新同桌很帅。
每天情书礼物收得不耐烦。
我日常默默蹲点垃圾桶,捡漏他丢掉的东西。
直到某天被当场抓包。
我声泪俱下地卖惨:
「其实我家很穷,父母还重男轻女。我没钱上学,全靠捡垃圾……」
同桌冷脸沉默,转头给了我一大笔钱当学费。
我喉间一哽,真诚祝福他:「你大富大贵,你会过得很好的!」
可后来,听说他过得不太好。
1
腕上的手表指向十点十二分。
又是加班到深夜。
疲惫地关上电脑,我走出了那座办公大厦。
放松下来的大脑感受到胃里的饥饿叫喊。
我闻着香味,在路边买了个烤地瓜。
准备过红绿灯时,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刚买的烤地瓜掉了,还被一脚踩烂。
加班到深夜,饿着肚子的我低着头,破防了。
眼泪哗哗往下掉。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略显无措,低声向我道歉:「对不起,我赔给你好不好?」
我恨恨地抬起头,男人英俊的面孔映入我的视野。
我们双双愣住了。
从高考那年到今天,跨越十年,我和曾经的同桌相遇在街头。
人行道上的路灯落下昏黄的光线,像平日梦里始终笼着一层模糊滤镜的场景。
很不真切。
面前的男人高大英俊,却有些粗粝沧桑。
和我记忆里那个贵气骄矜、有些散漫的少年相差甚远。
我下意识地扫视他一身沾了灰的工装,眼睛眨了眨。
迟疑地吐出声:「林奕?」
这个名字同一旁车道飞驰而过的车声,惊醒了对方。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慌了神,转瞬即逝,又恢复平静。
男人哑声说:「你认错人了。」
他错开视线,转身就走,步伐很大。
拐弯后迅速消失在前方另外一条岔口。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地上的烂掉的烤地瓜上,香甜的味道还在往我的鼻腔里钻。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陌生的男人站在一侧,冲着夜色大喊:
「林奕!你 TM 去哪啊?!」
「不是要去喝酒吗?!」
我猛地抬头,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下意识追上去。
跑了几步,骤然停下。
远处的车灯晃进我的视野,亮起一片白炽,那片白光像极了盛夏教室里的白墙。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2
「唐雨晴。」
夏日的暑气热得恼人。
上完体育课体测回来,课间趴着休息的我被人叫醒,抬头时额前的头发一片汗湿。
头顶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响,有气无力。
叫我的男生将一瓶冰红茶贴到我脸上,我瑟缩了一下。
男孩笑得张扬,眉眼俊逸。
他将冰红茶放在我的手旁。
「请你喝。」
自己开了一瓶,仰头咕噜噜喝了大半。
「林奕,你可以写一下吗?」
有女同学把一本外壳精美的同学录放在林奕面前,脸颊微红。
林奕眉眼间有过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写,导致他一看见这玩意就厌烦。
那时临近初三毕业季,写同学录是一种流行的离别纪念方式。
上一节的语文课,老师还让我们以「写给十年后的一封信」为命题,让我们写一篇作文。
黑板上还写着白色醒目的九个大字。
林奕是我的同桌。
他是城里来的转学生,长得帅,家境好,还很白净。
在这个几乎人人肤色黢黑、土里土气的乡下小镇,林奕异常打眼。
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他很耀眼。
女孩子之间经常讨论他,私下都封他是校草。
爱慕林奕的人很多,当林奕同桌时,每天都有女孩给他送信送礼物。
如此受欢迎的林奕在毕业季自然被很多人邀请写同学录。
他皱着眉,提笔间迅速写完,如同完成任务。
「我还不如自己写一份复印一堆,谁来我就发一份。」
我听着,抿唇偷笑。
被林奕的眼角余光抓个正着。
他熟练地转动着圆珠笔,偏头看我。
忽然问:「同桌,给十年后的一封信你写了什么?」
我捂住桌上的作文本,说:「这是秘密。」
林奕瞧见我的动作,轻啧一声。
十年后的信里,林奕的名字出现了好多次。
我想那会的我大学毕业了,也已经步入职场。
我应该攒够钱还给林奕了吧?
毕竟他给了我一大笔学费的钱。
他说,以后我毕业拿的第一份工资,要请他吃大餐。
我记住了,在纸上写:「唐雨晴同学,十年后不要忘记请林奕同学吃大餐。」
然而,十年后的我们断联了。
形同陌路。
3
年少的我们不懂。
成长的第一课就是分道扬镳。
太多熟悉的人最终都变成了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能一直保持交集,是难得且珍贵的。
能再次重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可是在这样的低概率之中,我和林奕重逢了。
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时间。
没有动人的画面,没有影视剧的浪漫,没有熟络惊喜的寒暄。
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像从未认识过我般选择擦肩而过。
车辆的灯从视野消失。
空白的大脑在林奕的声音中回过神。
他飞奔过来,伸手将我拽到安全位置。
脸上的怒气和担忧在对上我的眼睛时,随着冷风一同消散。
我们相顾无言。
明明有太多的话要说。
好久不见?
你过得还好吗?
你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你跑什么跑?
却都无从开口,我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好。
「认识?」
刚才叫林奕名字的男人走了过来,目光在我和林奕之间逡巡。
两人装着一样的藏蓝色防尘工服,衣服上的胸口有刺字,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林奕的喉间发出一个低沉的:「嗯」
语气冷淡:「以前的同学。」
那种如同对待陌生人的口吻令我心头发闷。
我沉默地掏出手机,想要林奕的联系方式。
注意到他垂落的指尖几次微抬,又蜷缩。
最后,他还是给了我联系方式。
好友通过后,林奕转身离开了一会儿。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路边小摊买了一个烤地瓜和一包板栗,又返回来。
热乎乎的食物被递到我怀里。
我咬了一口,被烫出了泪花。
模糊的视线里,林奕的背影越来越远。
4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
老旧的小区里没有电梯,但这里的房子是属于我的。
这些年我努力工作,拼命挣钱、攒钱,年轻的身体被透支,落了些磨人的小毛病。
好在还是存了个首付,在大城市里安家。
虽然依旧背负着房贷,但至少不用再担心住着住着就被人从出租屋赶走。
不用再辛苦搬家。
我走到房间,从隐秘的角落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上了密码锁的笔记本。
转动出熟悉的数字解锁。
被岁月侵蚀的本子有些脱胶,差点散开。
我连忙护住,走到沙发旁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陈旧发黄的纸张。
2011 年。
10 月 17 日,晴。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说是从大城市里来的。我不理解。城里的书不读,为什么跑到教育贫乏的农村读书,而且还是在初三要中考的关键时期。
转学生很帅,很白,叫林奕,他成为了我的新同桌。老师说我成绩好可以带带他。我郁闷,他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很拽的样子,会不会在心里偷偷骂我乡巴佬。
11 月 8 日,立冬。
同桌很受欢迎,她们都说他是校草,比某某当红男团的成员还要帅。经常有女同学托我帮忙递情书,我很烦但我没说。
我有点不喜欢这个同桌,因为他上课总是心不在焉,一副很高冷厌世的中二样子。早上他被老师叫上去默写,居然一群女生在底下给他提示,我大为震惊,如此明目张胆的吗?!!!
而且,他今天突然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几个字,同桌半个多月了居然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可恶!
12 月 25 日,圣诞节。
今天早上来到教室,我被一群苹果和礼物包围了,全是别人送给同桌的。谁说长得帅不能当饭吃的,这都吃撑了好吧,好羡慕。
……
我看着日记上的记录,忽地轻笑出声。
那时候的我话很少,但特别喜欢在心里碎碎念。
和林奕同桌了几个月里,我和他依旧不太熟,几乎不怎么说话。
直到他撞破了我的难堪。
放学后值日生离开的时间里,我蹲点垃圾桶捡垃圾时被打球回来的林奕撞见了。
我窘迫又尴尬,脸皮烧红。
林奕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沉默地看了我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自那之后,他总会时不时地给我一些东西。
我不清高,也不觉得被人可怜了不好。
默默地将东西塞进书包里。
我家里很穷。
经济拮据。
我从小就经常自己捡垃圾去卖废品,挣一点零花钱,在有限的金额里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本日记本就是我用换废品的钱买来的。
我甚至不敢让父母知道,而是偷偷地把它藏起来。
我知道,父母知道了,一定会骂我乱花钱买些没用的东西。
更小的时候,我曾拿着压岁钱去买了一个好看的动漫封面本子,开心地回家分享,可我得到的回应是被父母带着去退钱。
他们说我还没上学,买这种没用的东西干什么,要本子家里不也有。
他们压着我去找店主,说我小孩子不懂,得把钱退回来。
那时候的我还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啊,不是乱买,为什么要否定我,要责骂我。
小小的我,第一次感受到难堪的耻辱感。
后来,我把这事当成玩笑说给林奕听。
他告诉我:「你喜欢,那它就不是无用的。」
「你喜欢,它就是有价值的。」
「你的喜欢,你的情绪是最重要的。」
5
我继续翻动着日记本。
2012 年。
3 月 5 号,阴。
林奕又给我带牛奶了,他说家里买太多喝不完要过期了,在过去的十几年我从来没有喝过纯牛奶,不是幻想中的味道。
我觉得有股无法接受的腥味,不喜欢。可是林奕一片好心,还用了拙劣的借口,我坚持喝完了。
他最近还会陪着我去捡垃圾,一开始是好奇,后面估计是怜悯吧,觉得我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就陪着我了。
5 月 12 号,小雨。
林奕说我帮他补习,他给我补习费,是等价交易,我垂着眼哭了。
……
我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我是那个可有可无、常被忽略的老二。
父母重男轻女,大姐很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弟弟在上小学,在家里就是个小霸王。
我的处境岌岌可危。
我害怕父母哪天就不给我读书了,让我也出去打工。所以我拼命地学习,考高分,就是为了让父母觉得我有希望。
是个可以长期投资、后期回报率高的「产品」。
可还是差点没书读。
中考前,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
父母指着我说:「考完中考就随你表姨走。」
我愣愣地说:「去哪?」
「去城里打工啊!一个月几千块呢!」
「隔壁你李叔家,靠女儿打工的钱盖了三层新楼房。」
「你去啊,加上你姐的,等你弟弟大了,家里也能建新房子了。」
父母盘算着。
我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心凉得浑身发颤。
在农村,十几岁出去打工的女孩太多了。
我以为只要学习好,即便父母重男轻女我也能逃过一劫。
可我还是逃不过贫穷。
回去上学时,我精神恍惚,课堂上一直走神。
林奕随口问:「你怎么了?」
「这周上学天天丧着个脸,你影响到我心情了。」
我转头看着林奕的脸,内心压抑的情绪潮水般汹涌地冲出眼眶。
我绷不住地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而落。
林奕惊诧地看着我,尴尬且手足无措。
「我靠,你干嘛突然哭啊?」
「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哭了十分钟,上课铃响就擦干了眼泪。
林奕一直盯着我看,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手臂。
「同桌,说说呗。」
「谁欺负你了,同桌一场我给你撑腰。」
我垂着眼闷声说:「我不能上高中了。」
林奕歪头,不解:「你成绩不是挺好?高中对你来说不难考啊?」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泪有再度涌出的迹象。
我咬了咬唇,声音苦涩,带着绝望的平静。
「我爸妈不给我上学了。」
林奕静了很久没说话。
在农村,每年每学期班上辍学的人不少。
即使有免费的义务教育,可穷人,尤其是重男轻女的穷人家庭,只会觉得读书无用,浪费时间。
那一天。
林奕破天荒地上课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他有些烦躁地翻动着课本,视线时不时从我身上扫过。
放学时,他忽然叫住我。
「我给你交学费。」
「你帮我补习呗,当补习费。」
林奕生得好看,十四五岁的他俊得有些漂亮,总是散漫玩痞的神情难得认真。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辉。
我盯着他,大脑空白。
他站起身,浅笑,「感动傻了啊,同桌。」
6
2012 年 9 月 5 号。
林奕给了我一支手机,他说用旧了不想要了,放着也浪费就给我了。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台手机,申请了第一个企鹅号,添加的第一个好友是林奕。
……
我如愿上了高中。
我的父母虽然不满,但不到坏的程度,没有硬逼着我辍学,接受了我学习好免学费的谎言。
林奕和我上了同一所高中。
他对我有恩,我感激他,也想讨好他,毕竟我的学费生活费都靠他。
我自发地给他买早饭,放学跑食堂给他占位,书包都想替他背。
林奕好笑又头疼地拒绝了,「同桌,不至于。」
他每次都会打多肉菜,嘴硬说不好吃,然后扒拉到我的餐盘里。
明明他的筷子都没动。
林奕总是在想方设法,用各种如何不刺激到我自尊心的方式对我好。
他不知道,其实他做得太明显。
但是我不戳穿。
我加倍地对他好,报答他。
我对林奕嘘寒问暖,跑前跑后。
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情根深种。
痴心一片。
舔狗行为。
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林奕也无所谓。
7
2013 年,6 月 21 号,夏至。
林奕给了我一张银行卡,他说以后会把钱汇到银行卡里,我捏着银行卡眼眶通红。
……
林奕要转学走了。
他外婆过世了,老家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关于林奕,村里有很多流言。
林奕小时候经常同他妈妈回村里的外公外婆家,没有人见过他的父亲。
虽然两老说林奕的父亲在外面做生意,很忙,但再忙的人也不可能不回来看岳父岳母的。
林奕转学回来,流言更甚。
有钱还丢在农村养,不把儿子接回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这种情况太不正常了。
而且林奕的妈妈非常漂亮,旁人都嚼舌根,说林奕的妈妈在外面当三,上不得台面。
林奕是私生子,不被认可,才丢回村里养。
我是从来不敢在林奕面前提及他爸妈的,我直觉流言可能不是流言。
是真的。
林奕走前最后一天,我们坐在操场上看夕阳。
等待日落,也等待离别。
不知怎么,林奕破天荒地提到:「你听过那些关于我的流言吧?」
他看着我说:「你恶心我吗?」
我心里一紧,直视他的眼睛,「怎么可能。」
「这……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而且……你是什么身份也不影响我觉得你好。」
林奕眯起眼,脸忽然凑近,我下意识把头向后仰。
他打量了我半天,突然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微微睁大眼。
心跳乱了一瞬。
林奕拉开距离,望着天空目光飘远。
声音很轻:「其实我不想回去。」
仿佛在自言自语。
分离时,我小心翼翼地问:「学费……」
林奕哼笑:「放心吧。」
「我算是明白了,我在你眼里就是提款机。」
「寒心啊……」
我连忙表态:「不不不,你是我的……」
我语气微顿。
我们是朋友吗?
还是好同学?
或是债务关系?
我想到一个最恰当的关系。
「你是我最好的同桌。」
8
距离和林奕重逢那日已经过了一个月。
期间我尝试给他发过一次消息:
「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林奕隔了很久才回:「抱歉,我最近在外地。」
我有些失落。
「那等你回来。」
「好。」
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知道他在躲我。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不想以如今落魄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更不想再和过去的人有交集了吧?
可是我们之间还有一笔债务没有清偿。
可是,我还想见他。
这段时间我工作非常忙碌,经常加班。
今天也是加班到没时间吃晚餐的一天。
深夜便利店里,我买了两个饭团。
结了账出来,一股潮湿寒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下雨了。
短短一分钟内,雨越下越大。
店主搬出雨伞筒放在门口售卖。
我对着二维码卡片扫码结账,转身拿雨伞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
长桌上泡面的热气蜿蜒上升,泡面的主人一身黑色,长款风衣的袖子往上挽起,落在小臂中间。
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一手握着叉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动作随意又利落。
似有所感,抬眼间他和我对视上了。
我冲着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