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渡行舟

2026/1/20·查看原文

系统让我救赎反派,但我是个社恐。

好在我灵机一动,找系统兑换了一条隐身披风。

于是——

六岁时,反派在破庙里饿肚子,一只大饼悬浮着飞到他跟前。

反派:「?」

十六岁时,反派在战场险些丢命,敌人却莫名倒下了。

反派:「??」

后来。

落魄少年功成名就,我正准备离开,却不想,要走的那晚,他落了水,我没忍住,扑下去救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少年的眼睛漆黑明亮,一字一句,虔诚又炽热:「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的神明。」

1

十二月,风雪急,破庙四处漏风。

我顺着系统的指示找到沈行舟的时候,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正双目无神地缩在供桌下面,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

嚼吧嚼吧,勉强咽下去。

然后又从地上抓起一把,看也不看,胡乱塞到嘴里。

这时我才看清——

他吃的是地上脏兮兮的稻草!

他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嘴唇、皮肤干裂,红彤彤的一片,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棉服,破破烂烂的,活像个乞丐。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无助的孩童,将来会长成阴狠残忍的反派。

这个念头落下,耳边忽然传来系统的声音:「宿主,这就是反派了,你快进去啊!你这时候充当知心大姐姐,出现在他身边,温暖他,治愈他!」

系统在我脑海里激动地出主意,但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个主意很好。

但不适合所有人,比如我。

就在不久前,我在现实里半死状态下被系统绑定穿书,系统说只要我完成任务,就让我返回现实世界,但很可惜,我是个重度社恐,完全没办法和人正常交流。

纠结了片刻,我突然灵机一动,点开系统积分兑换页面,翻翻找找。

哎嘿!找到了!

「宿主,你花了所有的积分兑换了一条隐身斗篷??完了完了,任务铁定要失败了!」

我没理会系统的尖叫,先去街上买了个葱油大饼,然后再折返回破庙,穿上斗篷。

下一刻。

系统眼睁睁瞧着一只冒热气的大饼在半空中缓缓飞向了反派。

反派:「?」

系统:「??」

2

沈行舟吃草的动作一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葱油大饼在他跟前停下了。

离得近了,他还能闻到大饼散发出的味道。

很香。

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肚子适时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我本以为他会伸手来拿,但没想到,他只是瞧着,舔了舔嘴唇,然后又闭了闭眼,嘀咕了一句:「我一定是饿出幻觉来了,阿娘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举着饼举得累了,索性直接丢到他怀里。

热热烫烫的饼就那么凭空落在他怀里!

这下沈行舟是真的惊了,发紫的手指抓着油纸袋,呆愣在了原地,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饼,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破庙,确定了没人,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等吃完,小孩儿的眼睛恢复了一些亮色,眼瞅着眼前的空气。

「谢谢……还有吗?」

「你是仙是鬼啊?是不是阿娘?」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透着些许渴望,像是在等凭空变大饼。

我瞧着,下意识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又不想突然开口吓到他,索性就什么也没说,兀自走了。

反正他今晚已经吃了东西,不会饿死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沈行舟静静地看了空气半晌,还以为是一场死前的幻梦,可一低头,一手油。

喷香的油渍和暖了四肢的温度告诉他,他真的在这一个雪夜,得到了一个天降馅饼。

3

离开破庙之后,我收起了斗篷,回到了住的小院。

穿书之后,我租了一个不大的院子用来居住。

离得破庙还挺近。

系统对此很不理解,说让我把沈行舟捡回来不就好了吗?朝夕相处,任务手到擒来!

我……我只能说,它不理解社恐人士。

且不提我没办法和陌生男孩共居一室,就单论我知道他是未来的反派,万一他恩将仇报怎么办?

再说了,我莫名其妙要把沈行舟捡回去,他怕是也会提防我,生怕我把他卖了。

所以还是现在这样,保持一定的距离,最好。

思定,我便不再多想,等到次日,我又买了肉包,先揣在怀里,然后等快到破庙时才披上斗篷,可我没想到的是,沈行舟不在破庙了!

我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那瘦小的身影。

见状,系统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叫你不抓住机会吧?沈行舟又不傻,难不成还真的天天在这里等你投喂啊,那不跟守株待兔那个农夫一样愚蠢么?」

我沉默以对。

好像……说得也对。

我扭过头,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一下沈行舟,却不想,一回头,就见沈行舟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三炷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供桌上早已废弃的香炉里,认真作揖:「神明大人,请再赐我一顿饭!信徒行舟拜上!」

说着,小家伙吭哧吭哧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这下不止我愣住了,就连系统也傻眼了。

4

半晌,它勉强挽尊:「反派……反派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迷信很正常!!」

我失笑,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借口。

于是在他拜完之后,我放了一袋子肉包在供桌上。

恰到好处。

等沈行舟抬起头时,就看见那一袋子肉包,那双黑润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忙不迭拿过肉包,埋头咬了一大口!

我垂眸,瞧着那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家伙。

他的脑袋上还顶着好几根杂草。

杂草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的,呆呆的。

我没忍住,伸出手,将那根草拔了。

下一刻,原本还在吃东西的小家伙突然抬起了头,直直朝着我的方向望来——

5

我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手收了回来,但猝不及防间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对上,呼吸陡然一滞,浑身紧绷起来。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穿着隐身斗篷,还真当与他面对面。

我咽了咽口水,脑子陷入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社恐症直接发作。

但还不等我开口,就见面前的小家伙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啃包子去了。

有风吹过,破庙里好一阵寂静。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对,沈行舟压根看不见自己。

大抵会以为是风将他发上的草根吹落吧。

我轻轻呼出去一口气,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放回了肚子里。

系统完全不知道我的情况,恨铁不成钢的在那碎碎念:「真的是,你干嘛不肯露面呀,他现在穷困潦倒正是需要人温暖的时候,你默默给他送,他还当真有神明呢,任务进度条半点不动,你不想回家了?!!」

我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晚一点回家其实也不打紧。」

一句话,直接让系统沉默了。

大概是想不到我这么油盐不进,系统好一阵没再出现。

我沉默地站在一旁,瞅着沈行舟吃了两个包子后,将剩下的包子重新包好,仔细的叠好油纸,珍而重之的揣进怀里,放好了,又用小手摸了摸,一系列的小动作之后,像是确定放好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浮现安心。

吃饱了,他双腿盘着坐在蒲团上,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胸口,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眼底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哀恸,自言自语:「如果阿娘也能吃到肉包就好了……」

听见这话,我的眸光微动,敛下眸去。

6

沈行舟的生母原是个小镇姑娘,名唤沈兰禾。

一次意外,周家公子沦落小镇,与兰禾有了一段情缘,两人在小镇恩爱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兰禾怀了孕,天真单纯的她正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心上人,却不想,公子不告而别,她追至京城,却发现他要娶名门贵女了。

不甘的质问只得了心上人轻视的一句:「你出身乡野,粗鄙无礼,入不得我周家高门,若要嫁我,便只能为妾。」

一番话,将沈母的尊严和体面碾进了土里,扬在了风中。

她难掩惊痛,可到底是将委屈咽下,她心中明白,心上人变了心,主母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硬是留在府里,下场可以想见,若是将怀孕这个消息道出,怕是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兀自离开了周家。

所有人都很满意她的识相,在那之后,公子迎娶新妇,官运亨通。

全然想不起曾经还有一位甜言蜜语哄着上了榻的小镇姑娘。

只当是件风流往事罢了。

可沈母几番流转,银钱用尽,她没读过多少书,未婚先孕,有家不能回,在生下沈行舟后,身子骨落下了病,却强撑着去做一些活儿来维持生计。

最难的那一日,恰好是公子的嫡子出生,周家撒糖,沿街的百姓都能拿。

那一幕,书里是这样写的——

年幼的小行舟傻乎乎地跑过去抢了几颗糖回家。

兴奋地对他娘说:「娘,看!有糖吃!」

可他却没料到,一向对他温柔的娘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糖,红了眼眶。

小行舟懵了,被吓哭了,却没敢多说什么,只说:「娘不喜欢吃糖的话,儿再去弄点别的来!」

那时的沈母已病重得起不来身,还来不及张口叫他别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人影炮弹似的冲出去。

那一面,即是永别。

待沈行舟捏着抢来的赏钱买了肉包回来时,母亲早已撒手人寰。

也就是在那日,年幼的沈行舟失去了唯一庇护他的娘亲。

此后流浪数年,好几次险些死了,心性逐渐扭曲,又在多年之后得知事情真相,彼时他已身居高位,暴戾残忍,生生灭了周家满门,自己也没有落得善终。

剧情如走马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仿佛看见了眼前稚子凄苦的一生。

再回神,眼瞧着沈行舟垂下脑袋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的心头微动。

忽然有点想安慰一下他。

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什么好法子。

只好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自门外灌进来的寒风。

——身子暖上一些,心里大抵也会好受一些吧。

我一向是这么做的。

沈行舟呆坐了许久,后背却不冷,他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向空无一人的破庙,他眼底还泛着水光,蓦地开了口:「谢谢。」

乍一听见这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斗篷穿的好好地,没露馅,眉心猛地一挑:「?!」

坏了。

这孩子,不会难过地产生幻觉了吧??

7

我的怀疑没有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因为自那天之后,我每次给沈行舟「变」出吃的,他都会礼貌地说谢谢,然后给庙里的破烂神像上香。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那三炷香是从哪儿搞来的,但后来,我穿着斗篷跟在他后面走了一路,才发现他给自己的脸弄得惨兮兮的,然后蹲在香火好的庙宇下……乞讨。

那地方善人多,见了可怜的孩子,难免动容,少不得给几个铜板。

得了钱,沈行舟不是第一时间去给自己买吃的,或是攒起来,而是先去买香!

等买了香,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把几根香放在怀里放好。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

我不止一次见他把东西往怀里揣了,上回没吃完的包子可以理解。

毕竟他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怕晚上没东西吃,揣怀里保险。

但对于他来说,香这种东西,又不能吃,还得花钱。

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说,让他别买了。

系统这时候冷不丁出声:「宿主,他又没有透视眼,还以为这一切是破庙的神像显灵呢,这不得诚心一点。」

我:「……」

我抿了抿唇,莫名有些愧疚。

不过好在几根香也费不了几个钱,我想了想,去买了一只烧鸡,准备弥补一下小家伙。

但我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买完烧鸡回去,才穿好斗篷,就听见里面传出几道声音。

「哟,吃挺好啊!还有钱买香呢!」

「老大,我盯这小子很久了!每天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多少好东西呢!」

「拿来吧你!」

我走近,一眼就看见几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小子围着沈行舟,有人伸手扒开沈行舟的衣裳,将他怀里藏着的早上吃剩的一个饼子和三炷香一把抢去,又翻了翻,将他藏在衣兜里的几个铜板也夺走塞进自己裤腰带里!

「其他东西你都拿走,香还给我!」沈行舟被摁在地上,挣扎不开,抻着脖子喊。

「香?」

手里拿着香的那人年岁也不大,约莫十来岁的模样,脸上有一道疤,吊三角眼,长了一副凶相,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刺头,人称癞二,癞二闻言指尖转了转那三只香,忽然咧嘴一笑,眼底闪过恶意:「想要啊?嘿,我偏不给!你信这还不如跪下来求求小爷,说不准小爷心情好了,还能留点饼子渣给你吃!」

说着,少年当着沈行舟的面,将三只香硬生生折断,咔吧咔吧折成好几段扔在沈行舟面前,见沈行舟面露不忿,蹲下身去,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啐了口:「再这样瞪小爷,信不信小爷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沈行舟的脸被打到一边去,嘴角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可那人还不解气,抬头一扫那早就废弃的神像,抄起这些日子被沈行舟擦得干干净净的香炉,使了劲儿一把扔过去:「小爷让你信!」

「不要——」

沈行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挣脱另外两人的桎梏,猛地弹起,飞扑上前,竟是硬生生用身躯挡住了那个香炉!

「哐」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