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娘娘她只想当太后

2026/1/20·查看原文

我生下的皇子坠马失了忆。

等我赶去时,恰好听见皇帝牵着青梅的手对他说:「她是你母后,也是你的生母。」

儿子信了,乖顺地喊了声「母后」,哄得姜晚姝心花怒放。

于是在那之后,宫里再不闻育有皇子的孟贵妃。

面对我,萧南序的神色冷淡:「她为后,本就是孩儿的嫡母,如今安儿贵为太子,你无须生怨。」

我确实无怨。

只因——

在太子登基那日,他笑盈盈地封我为皇太后,道:「儿臣恭迎母后。」

1

「娘娘,不好了,皇子殿下坠马了!」贴身宫女兰春慌慌张张从门外奔进来时,我正在绣帕子。

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帕子落在地上。

在我跟前伺候的竹夏一向成熟,见状,脸色微微变了下,顺势捡起的同时抬眼看向兰春,率先发问:「伤得可严重?如今殿下人在哪里?」

说着,她走过来,搀扶着我起身。

兰春哪里敢隐瞒,语速快道:「说是跌下去时摔到了脑袋,太医正去看,还不知道情况呢,陛下也得知了此事!」

我心下焦灼,也顾不得多问,边往外走边道:「快快备轿辇!」

「是!」

雪地路滑,轿辇慢行。

待我赶到皇子所时,外面已围了一圈的御林军。

显然,萧南序已经到了。

福宁守在房门外,见到我来,瞳孔微微放大,却没拦我。

毕竟,我是萧淮安的生母。

我快步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躺在床榻上的萧淮安。

少年的额上包着一圈纱布,面色苍白,睁着眼,脸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你们,是谁啊?」

只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早慧,文武皆通,是萧南序最喜爱的孩子。

闻言,萧南序的眸色一沉,转脸看向太医:「怎么回事?!」

太医额上的汗冒出,战战兢兢地回:「回陛下,皇子殿下撞到了脑袋,许是患上了失忆症……」

他紧跟着说了许多失忆症的症状。

都与萧淮安对上了。

但除了不认得人,其他的方面又好像不受影响。

——听见不影响才智,萧南序脸色明显缓了缓。

我心疼得厉害,但还不等我上前,忽然听见低沉的嗓音:「不记得了也没事,来,认一认,这一位是你的母后,也是你的生母。」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抬眼看向我,这个皇子真正的生母。

2

但萧南序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现,伸出手,朝立在一旁的姜晚姝招了招。

他的神情自然。

像是在做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心尖刺痛。

姜晚姝在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眸光微闪了下,顺着萧南序的话行至萧淮安身前,结结实实挡住了我的身影。

她换上忧心的笑容,捏着帕子唉声道:「安儿,我是你母后啊。」

床榻上,少年漆黑的眼睛眨了眨,盯着眼前的人良久,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见萧南序和姜晚姝都在看着他,眼睫颤了下,乖顺地喊:「母后万安,是儿臣让母后忧心了。」

见他相信,姜晚姝下意识瞥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唉」了声。

我白了脸,身子几乎要站不稳,好在被竹夏扶住了。

竹夏眼底、脸上满是忧色,可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萧南序回过头,目光触及我苍白的脸色时,男人的眸光微动了下,神情微冷下来,朝我的方向走来:「孟贵妃,随朕出来。」

语气再不复方才的温和。

尽显冷意。

带着天子的威严。

我无意识咬破了唇,口腔内弥漫出血腥气,可眼下却顾不得,径直跟着他出了屋子。

等到了院子里。

我抬眼看着他,压下质问的冲动,勉强笑道:「陛下这是何意?安儿是我怀胎生下的孩子……」

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她是皇后,本就是嫡母,如今安儿贵为嫡子,你无须生怨。」

垂眸看向我时,他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厌倦,薄唇一张一合:「她等了朕许多年,一直未嫁,受尽嘲讽和白眼,早过了生育的好年纪,时常羡慕你。如今安儿失了记忆,也算上天有意成全他们的母子情。」

我的喉咙一紧,眼眶酸涩,一瞬间几乎要落泪。

3

我入王府那年不过十七岁,欢欢喜喜地当上了凌王妃。

萧南序那时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操劳。

所幸我出身大家族,乃是京都谢家的嫡长女,在朝廷上,有父兄为他厮杀,而在后院,有我替他打理琐碎杂事。

我们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恩爱时光。

他会送我京都最时兴的首饰,会在晨间为我描眉,笑着说:「得卿为妻,夫复何求?」

我醉在他的温柔里,觉得这一门婚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名门大族的女子,婚事大多不由己。

我曾冷静又清醒地想,夫妻相敬如宾便是好的。

可尝过温柔,又觉其实是不大一样的。

就这样,我放下了防线,在一年后有孕,艰难诞下了萧淮安。

我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直到他登基那日,封我为妃,而娶了青梅为后。

时至今日,这事已经过了五年。

可我仍记得极清楚。

那一日,我闯到他的御书房质问他:「殿下……为何……」

我想说,为何将我贬妻为妾。

可话却很难说出口。

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没有落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盼着他一个答案。

说是册封错了。

可……怎么会错呢?

案桌之后,身着龙袍的男人眼皮微抬,落在我脸上:「会封你为贵妃,掌六宫之权,别闹。」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却暗藏锋锐。

狡兔死走狗烹。

那一刻,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

我的嘴唇嚅嗫了半晌,伴随着一声「臣妾遵旨」,眼泪跃出眼眶,无声滑落。

出宫门时。

心脏好像被吹来的冷风贯穿。

多年情意,竟是错付。

可我怎么也不承想。

他会绝情到,让我的孩儿认他人为母!

4

我不知是如何离开的皇子所。

神情恍惚。

竹夏和兰春陪在我身旁,欲言又止,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能开得了口。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从今往后,宫里将不再有育有皇嗣的孟贵妃,而是多了一位太子殿下。

萧南序登基之后,后宫里添了许多妃嫔。

如今消息一出,不知道多少人看我笑话。

等我回到春华殿后,没过一会儿,就有内务府的人送来了东西,是一套华贵的头面。

来的总管面上带着笑:「娘娘,陛下特意命奴才送来的,这可是南海的珍珠,宫里独一份儿。」

我瞧着端盘里的东西,神色无波无澜。

这算是什么?

安抚吗?

还是怕我闹?

总管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觑我的神情,像是怕我突然发作。

但没有。

我只是很平静地命兰春收下:「多谢陛下了。」

总管松了口气,赔笑道:「那奴才先回去了。」

我略颔首,等人都走了,我将其他人也屏退了,独自坐在殿中。

任谁瞧,都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可无人知,我慢慢抽出藏在袖中的一张纸条。

是方才在皇子所的时候,萧淮安的贴身嬷嬷递给我的。

纸条展开,上面就一句话——

【阿娘,儿已以身入局。】

5

纸条在掌心揉皱,捏成一团。

良久,我缓缓行至蜡烛边,点燃了蜡烛,将纸条放上去。

薄薄的一张纸转瞬间被火焰吞噬。

火光倒映在我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其实早在五年前,萧南序封姜晚姝为后时,我就已明白帝王凉薄。

枕边人的多年情意、孟家的倾力相助。

终换得他的疑心。

如今这一出,怕也是提防孟家。

而这么些年,姜皇后用了许多法子都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却也不知为何,都没能怀上,于是她将主意打到了萧淮安头上。

我起初察觉时,特意提点萧淮安身边伺候的贴身嬷嬷:「殿下平日饮食出行,都要小心些。」

那一年萧淮安才十岁,听着我吩咐嬷嬷,兀自坐在我旁边,专注地给我剥栗子,等我回头看去时,眼睛一亮,邀功似的:「母妃您别操心啦,来,尝尝!」

我颇为无奈,挥退嬷嬷之后,拈起一粒栗子,喂到嘴里:「好吃~」

香软甜腻的味道在味蕾散开,我不自觉松了眉头。

忽地,一双稚嫩的手抚上我的眉眼。

我讶然,只见面前的小少年抬起身子,越过案桌,抚平我的眉心,他的黑眸透亮,带着少年的清澈:「阿娘,您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是阿娘,而不是母妃。

我怔住。

见状,萧淮安的眸底浮现认真:「阿娘,父皇辜负了您,但属于您的东西,孩儿一定会为您争来的!」

起初我没将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心疼我,心里熨帖,却不想——

他竟真的在暗中筹谋!

纸条早已在火光中燃为灰烬,似乎也将我与萧南序这多年情分一并燃尽了。

我偏眸望向铜镜里的人,眼底一片冷然。

是时候父死子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