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婚期,我的未婚夫忽然有了心上人。
那姑娘娇俏明艳,与我大为不同,却极得他的欢心。
友人提及我,谢景泽的神情淡然,玩笑道:「她一门心思想当主母,什么时候娶不一样,无趣得紧,要不你来娶?」
殊不知,这话传至塞北,真有人当了真。
一封又一封书信从塞北飞进沈府,男人字字不提,却又句句不离——
沈大姑娘今日退婚否?
1
婚期临近,但谢景泽已许久不登沈府的门。
不过他的行踪倒是日日不落地传进沈府。
当他的新行踪传至我耳中时,我正在兀自烤饼。
二月的天,春寒尚且料峭,在炭上架上铁丝网,边煮茶边烤几个饼子,一屋子香味。
柳枝站在我身侧,眼见我将饼翻了又翻,馋得咽了咽口水,却还记得正事,哎哟了声:「姑娘,谢郎君都要被人抢走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烤饼啊!」
闻言,我掀眸瞥她一眼:「说说吧,他们又做什么了?」
我和谢景泽是及笄那年定的亲。
沈谢两家是世交,我们自幼就在一处,也曾有过两小无猜的好时候。
但随着年岁渐长,我困于闺阁,而他翱翔于各地。
渐渐地,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感情自然也愈发淡薄。
但这不影响两家定亲。
世家大族,多是如此。
我本以为两个同样的人捆绑在一起,不能鹣鲽情深,最少也能相敬如宾。
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三月前,一位姑娘自临安千里迢迢赴京来寻他,二人早有通信,这一见面,可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天定的良缘。
他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与她同食一串糖葫芦,却连累我成了京都贵女圈里的笑话。
这些日子,我都不大想出门。
听见这话,柳枝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眼睛勉强从烤饼挪到我脸上:「今日是元宵灯节,还没到晚上呢,奴婢就听人说谢郎君命人制了许多孔明灯,要与那位阿摇姑娘同放呢!」
说着,她细细窥探着我的神情。
像是怕我难过。
我烤饼的动作微顿,却也只是顿了一刹那,而后笑了,随口道:「那挺好,等晚上的时候咱们一同出去,正好能瞧,还不用费工夫。」
柳枝一愣,怒其不争,瞪圆了眼睛:「……姑娘!」
我垂下眼睫,又给烤饼翻了个身,有些头疼。
倒不是为了谢景泽,而是那数封自塞北寄回来的信。
2
就在不久前的年关宴席上,谢景泽不肯喝酒,有友人打趣他:「你与沈姑娘好事将近,到时候还能不喝?」
本是一句调侃的话,却不想,谢景泽神情淡下来,玩笑道:「沈姝玉一心想当主母,什么时候娶不一样,无趣得紧,要不你来娶?」
这话一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有讥讽、嘲笑,还有怜悯的。
那些目光如长了刺一般,近乎将我刮掉一层皮。
我如坐针毡。
属于贵女的尊严和体面仿佛都被碾入泥里。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羞愤离席。
但没有。
我端起酒杯,浅饮一口,偏眸看向谢景泽,眼睫垂下,声音不轻不重:「谢郎君慎言,若要退婚,还请家中长辈亲自登门来谈!」
我的话直白又掷地有声。
原先还散漫不放在心上的人顿时黑了脸。
他的眸子眯起,直视着我的脸,眼底隐隐涌出怒气。
倒是友人忙打圆场,缓和气氛:「哎呀,谢兄你怎么还未饮酒就先醉了,说的什么胡话!还不快快自罚一杯给沈姑娘赔罪?」
「赔罪个屁。」
一声轻嗤。
谢景泽径直起身离席,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我兀自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脸上端着温婉的笑:「今日我沈家设宴,诸位吃好喝好。」
众人:「……」
酱香的牛肉入口,却味同嚼蜡。
可我不愿叫人看低了,硬生生坐到了宴会结束。
3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却没想到。
也不知是谁将谢景泽的话传了出去,没过几日,我就收到了数封来自塞北的信。
是陆衔星寄来的。
陆衔星,将门出身,年纪轻轻屡立战功,用兵如神,被称作是战神,亦是我的竹马。
啊对。
我并非只有谢景泽一位竹马。
待将柳枝打发出去后,我起身行至案牍后坐下,拉开抽屉,拉出那厚厚一沓信纸。
我低下头看向桌面的信。
男人的字迹遒劲有力,似浸染了边境的风沙霜雪。
信中体贴地并未提我难堪之事,只言边境趣事。
【我收服了一只海东青,会后空翻,到时候回了京,你可来陆府瞧瞧。】
【我还带回一个厨子,会做边境吃食……】
【……】
会后空翻的海东青?
我兴趣盎然,一直翻到最近的一封,说是塞北战事结束,他不出半月就归来,会为我带边境小镇的特产,末了,暗戳戳提上一句:【边境大雪,京城可冷?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谢家小子出言不逊,实乃不可托付,便是退婚,也非你之过。】
我失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有种他很期待我退婚的感觉?
脑海中蓦地回想起一双黝黑的眸,如狼犬一般,望向我的眼睛总是亮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几分。
忽而想到谢景泽的话,眼睫垂下。
他说错了。
其实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4
冬日里夜晚总来得格外早。
因是元宵灯节,府中倒是热闹。
二房三房的姊妹纷纷换了身好看的衣裙,准备出门赏灯,我本想借口不去,却被柳枝拉着起身:「姑娘,江姑娘和魏姑娘都在等你呢。」
这段日子,也只有闺中这两位密友不曾笑话我。
我纠结了半晌,实不想叫她们失望,只好收拾了一下出门。
可我没想到,竟会遇上谢景泽。
元宵灯节,街上人头攒动,小摊贩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我正在看刚买的莲花灯,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
「快来快来,这儿有糖人——」
那姑娘说着,跑着,一回头,猛地撞在我身上。
我被扑了个正着,手上刚买的莲花灯被撞掉,腰身撞上旁边摊贩。
那是卖糖人的,一壶滚烫糖浆刚刚出炉,迸溅出来,零星落在我撑在桌上的手背。
灼烧痛感袭来,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与我结伴的江素素一回头,见我受伤,大惊失色:「啊!姝玉你没事吧?」
我还没来得及从疼痛中回神,江素素就已经转过去,她的脾气上来了,想也不想,猛地甩了罪魁祸首一个巴掌,「你没长眼睛啊!撞坏了沈家姑娘,你赔得起么?」
她的动作太快,旁边的魏明慧拦也拦不住。
那姑娘无措地捂着脸,眼底泛起了水雾。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嗓音从后传来:「怎么了?」
乍一听见这声,我下意识抬眼看去,是谢景泽。
5
街上来往间行人众多,但有家丁开路,谢景泽一路畅通无阻,行至我们跟前。
他如今二十的年纪,剑眉星目,身着与那姑娘同色的圆领锦袍,颇为艳丽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并不合适,但好在他那张脸生得好,撑得起来,一双狭长的眼在看见是我时,眼底极快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便转到挨了一巴掌的阿摇姑娘脸上,眉心微蹙。
我的视线也落在那女子脸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位传闻里的阿摇姑娘。
她长得很有南方姑娘的韵味,一双杏眸灵动,眉眼明艳。
「是她们先动的手?」
蓦地,谢景泽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就见谢景泽偏过头耐心地问她。
在我印象里,他一贯是嚣张的性子,在这上京上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恣意少年,还被人戏称是小霸王。
哪怕是少时对我说话,也从未这样放低过姿态。
心尖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面前,听见他问,阿摇略颔首,低声说:「我没想到……」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打回去。」
一句话,斩钉截铁。
所有人都怔住了。
6
谢景泽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我们,转向她时眉眼又柔和下来:「你别怕,我说过的,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谁打了你,你就打回去,后果我替你担着!」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江素素愣了一下,顿时气急了,口不择言道:「谢景泽,我们几人一同长大,姝玉才是你的未婚妻,你如今竟帮着一个野丫头?」
「她不是野丫头。」
谢景泽眉眼压下来,目光发沉。
他如今已身长八尺,居高临下俯视人时,气场强大,很有压迫力。
江素素被他的眼神怵到,白了脸,下意识后退,我挡在她身前,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此事是个意外,阿摇姑娘撞到了我,素素只是一时冲动,也算扯平。」
江素素是为我出气,没道理要受他的责难。
我以为这样解释已经算是清楚了,却不想,谢景泽拧眉看向我,眼底闪过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厌烦:「扯平?你们这些后宅出来的女子惯会演戏,阿摇就算撞到了你,你不也没事?至于当街扇她一巴掌?」
「什么没事?姝玉的手都被烫到了!」江素素被我拦在身后,虽有些惧他,却还是不服气地喊,但谢景泽却懒得听她解释,冷冷地睨着我:「道歉还是让她打回来,你自己选。」
我也来了气,直视着他:「谢景泽,我已经说过是误会一场!」
见我不肯道歉,谢景泽也失了耐心,扫了眼左右。
立刻就有家丁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当真要为阿摇出气!
饶是我再冷静,眼下也被气得浑身颤抖,可方才闲逛时,沈家家丁被人群挤至人后。
竟是孤立无援。
就在我心生凉意时,忽闻一阵马蹄声。
人群自然分开。
我下意识抬眼看去,待看清来人,瞳孔微缩了下。
男人的五官极为凌厉,身材高大,墨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银白盔甲在灯火中熠熠生辉,他的声线低沉,夹杂着杀伐气:「我看谁敢让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