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闻微

2026/1/20·查看原文

和贺随提分手那天。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我离开的事实,旁人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轻嗤了声:「我从不会后悔。」

他确实没有后悔,甚至还给了我一笔不菲的分手费。

我果断收了。

本以为恩怨两清,可后来,我与新交的男朋友看电影时。

旁边一个矜贵身影落座,浑身高定,与嘈杂影院格格不入。

正是贺随。

1

时隔半年,我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贺随。

——还是在人声嘈杂的电影院里。

面前的男人穿着价值昂贵的高定西装,正襟危坐着,仿佛不是置身一场票价四十的影院里,而是在某座商业大楼宽敞透亮的办公室开会。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可定睛一看。

还真是。

正想着,身边忽然传来清洌的声音:「姐姐,在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收回惊疑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谈闻。

谈闻比我小三岁,年轻富有活力,一双乌黑的眼睛哪怕是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也格外有神。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

他挺乖的,也不怀疑,安安分分地看电影。

可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没转过脸来的人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的眸色深邃,电影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憧憧的现出我的身影,似有暗光流动。

我的目光顿住,旋即别开了眼。

2

当年是我追的贺随。

也没什么别的理由,他长得太帅,又在我因缺钱申请助学金被人嘲笑时,出面帮了我。

穿着校服的少年从旁人手里抢回了我的申请书,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放在我手心:「这没什么丢人的,去交吧。」

他的声音平淡,只是在平静地陈述。

可我却怔住了,脆弱敏感的内心好像被什么拨动,氤氲出暖意来。

那是我第一次动心。

于是我像追逐光一样追逐着他,和他上了同一个大学。

追在他身后足足四年,才终于摘下他这朵高岭之花。

红着脸和他告白时,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至今想来仍觉悸动。

但他并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似乎只是觉得无所谓,可有可无。

可我还是沾沾自喜了许久。

觉得他这样优秀的人,终于是我的了。

但在一起三年,他就冷待了我三年。

我至今记得在我的生日那天。

他有个狐朋狗友看上了我,笑着和他说:「贺哥,上哪找的小女朋友啊?长得还挺漂亮。」

说着,他就要来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躲避,贺随眉头皱了一下,制止了他的行为:「放尊重点。」

见状,那人悻悻地没有再动手动脚。

可还不等我放下心,贺随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也不知那边说了点什么,他忽地站起身来。

我不明所以,想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可没拉住,他的衣袖从我的指尖溜走。

他的语气带上了责备:「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我独自留在包厢。

原先对我不怀好意的人冷笑了声:「你还当贺哥多在乎你呢,他啊,只是随便玩玩,不然他怎么舍得扔下你?要不你跟了我?」

我浑身直冒冷汗,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走,却被他拉住。

所幸在场还有几个理智的,纠缠间我逃也一般离开了包厢。

3

那个生日过得实在狼狈。

可那个人的话却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如针刺一般,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诸多往事回荡在脑海里。

在我不小心被人追尾,车主见我是个小姑娘而颠倒黑白,咄咄逼人时,我打电话给他,可他却让我找保险,或者报警,他在开会,过不来,事后见我不高兴,给我买了一整套最新款的口红。

在我红着脸穿着战袍试图和他玩情趣时,贺随的神情依旧是冷的,只掐着我的腰用力,声线沉沉:「明天给你买你喜欢的那个包。」

我那时没明白他,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终于醒悟。

贺随出身很好,而我与他最初的见面,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从来没有真的瞧得起我。

我一腔的热烈喜欢,在他眼里不过就是贪图钱财。

是我明白得太晚。

毫无疑问地,我提了分手。

而贺随的神情很淡,他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收拾东西离开,没拦我。

一直到我离开他家,他一个字也没说。

后来我听人说,有朋友问他,那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和我断了,他会不会后悔?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的矜贵模样,说:「我从不会后悔。」

回忆到这里为止,我虽然有些不理解贺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也无心去管。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来看一场电影吧。

管他呢。

什么原因都与我无关。

可我没想到的是,放在扶手上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手覆住。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谈闻,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可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

被握住的手来自右边!

我瞬间一个激灵,偏头看去,男人的神情依旧淡然。

可顺着他冷峻的脸往下看,绷紧的下颚,凸起的喉结,最后定格在那双修长的手上。

他的手正稳稳地覆在我的手上。

发的什么神经?

我试图抽回,可他用了力气,一时之间竟抽不出来。

不免有些恼了。

他是故意的?

偏偏就在这时,谈闻转过头来——

4

我的心跟着一颤。

好在关键时刻,贺随松开了我的手。

我立刻想抽回手,可又觉这样的动作太生硬,反而引起谈闻的注意,便强忍着没动。

耳边传来谈闻乖巧的声音:「姐姐,我去一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好。」

电影还没结束,四周黑漆漆的。

等谈闻离开之后。

我不再忍耐,一下收回了手,下意识也站起身跟着出去。

——我实在不想和贺随坐在一起。

可余光里,却见贺随也起了身。

我的步伐愈发的快,可还是在一个拐角被他拉住。

「你干什么?」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他没有防备,就那么被我甩开,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受伤的情绪,可很快敛去,声线还是淡的:「那就是你新的男朋友?」

我敷衍地点了下头,心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说不会后悔的人是他,现在来纠缠做什么?

正想着脱身,可他却不肯轻易让开:「怎么认识的?」

我忍不住了,不耐道:「与你无关。」

说罢,我转身就要走。

正巧谈闻从洗手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立时欢喜地朝我走过来,将擦手的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后,过来牵我的手,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特意来等我的吗?」

才与我十指相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后,惊讶出声:「贺哥?」

听见这个称呼,我顿了一下,问他:「你认识他?」

谈闻没多想,自然地点了点头:「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几岁,我还得叫他一声哥呢。」

我沉默了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

难怪贺随怎么突然问我和谈闻怎么认识的。

是怕我又贪图钱财?

我觉得可笑,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可谈闻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有些奇怪地问我:「你们怎么在一块……」

这边就只有我们两人,确实不太好解释。

我本想说贺随是我的前男友,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那三年算什么呢?

在我眼里是谈恋爱,可在贺随眼里,或许只是包养?

我提分手之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在我走后就给我打了一笔不菲的「分手费」。

哈。

也许那不是什么分手费。

只是为了彻底结束我们之间的三年罢了。

心情莫名变得糟糕了起来,连带着也没了什么好态度:「我们是高中同学,偶然碰上。」

「我们很熟。」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谈闻的脸色微变。

5

不是。

我皱紧了眉头,看向对面神情自若的男人,不明白他这是搞得哪出?

就在我想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谈闻忽然贴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轻松道:「原来是高中同学啊,我就说,你喜欢年纪小的,肯定不喜欢贺哥这类的。」

说着,他的余光觑了眼眼神发沉的贺随,像是没看出男人的脸色一般,热情道:「贺哥,我们看完电影要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随后又笑盈盈地对我说:「姐姐,你想吃什么?我来定。」

「都可以。」

谈闻长得又帅又乖,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晃着尾巴的小狼狗,撒起娇来就更难让人拒绝了。

被他这么一搅,原先有些阴霾的心情顿时放晴,露出笑来。

一旁,贺随盯着笑得开心的我们,眼神暗沉下来,语气也像是结了冰:「不了,公司还有事,你们去吧。」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样的态度代表他有些生气了。

之前在一起时,他很少生气。

大多时候都是漠然。

只是那时候太喜欢,我会不自觉地去观察他的喜怒哀乐。

不过现在,他的情绪,与我何干?

他这么说,谈闻也就信了:「那我们先走咯。」

我任由他牵着我离开,也就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停留在原地,久久才离开。

6

看完电影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本以为今日下午的事就那样过去了,但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一具火热的年轻躯体抱住了。

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的脖颈一侧,使劲嗅了嗅,嗓音也黏糊糊的:「姐姐。」

我有些痒,试图推开他,却发现这小子看着乖,力气却不小。

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也就作罢,只得问他:「怎么了?」

闻言,谈闻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姐姐,你和贺哥之前就是普通的高中同学,对吧?」

我没犹豫:「嗯。」

确实,在上大学之前,我和贺随就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如果不是因为我死缠烂打地追了他那么多年,以我这样的出身根本不会和他在一起。

至于和谈闻在一起,那也算是一个意外。

和贺随分手之后,我出国旅行散心。

就是在旅行途中遇上的他。

他丢了手机,在原地懊恼得团团转,向过路的人借手机,但因是在国外,没人肯借给他。

我秉着都是国人的念头,好心借了手机给他。

他一定要感谢,我推脱不掉只好加了联系方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后来回国之后,又约着吃了几次饭,感觉还蛮投缘的,就接受了他的告白。

在一起前,我一直觉得谈闻虽然比我小,但礼貌、绅士,还挺成熟。

但没想到,在一起之后,这人竟然那么爱撒娇!

「那就好,我还挺担心,他是你白月光之类的。」耳边传来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下。

下意识推开他。

猝不及防被推开,谈闻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顶着他讶然的目光,我别过脸:「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哦。」

眼见着他低下头,恹恹的,像是委屈的小狗。

我不落忍,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随口哄:「好了,你去洗澡吧。」

说罢,我越过他准备回卧室,但腰身却被搂住。

嗯?

我回过头,恰好撞进一双染上欲色的眼神,视线往下移,落在某个位置,神情呆了一下:「才亲一下而已,你怎么就……」

和贺随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穿着清凉战袍,他才会有反应。

被我瞧着,谈闻似乎也有些羞耻,一张俊脸微红,可眼里的火热却有如实质,搂着我腰身的手也逐渐升温,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年轻啊,姐姐,疼疼我。」

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带着钩子,直勾的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