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明意

2026/1/20·查看原文

宋鹤勉是父皇为我定下的驸马。

他高中探花那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请旨求娶我。

却不想,他第一时间前往扬州,只为赎回沦为歌妓的心上人。

我没阻拦,也没多问。

他松了口气。

殊不知,彼时我早已将前世与我同葬的死对头带回了府,勾着男人的腰带,将人带到跟前,吐气如兰:「喂,我驸马跑了。」

他的喉结滚动,淡定问:「想让我去帮你抓人?」

我踮脚吻上了他的唇:「不,我打算换个驸马。」

1

科举放榜那日。

礼院门口人头攒动,车马辐辏,挤得密不透风。

我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宋鹤勉的身影。

他身着青色圆领锦袍,长身玉立着,一头青丝用玉冠束起,容颜俊秀,气质出尘。

哪怕是在人潮拥挤里,他也显得格外耀眼。

马车外,我的贴身婢女惜秋从人群里挤回来,满脸喜色:「恭贺殿下,宋公子高中探花了,想必定会去陛下那里求娶殿下!」

她的声音不算小,宋鹤勉明显也听见了,男人的神情一僵。

不过他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身边的小厮为他牵了马。

回头时恰好撞上我的视线,他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到底还是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明意,我有要紧事要去一趟扬州。」

他的语气清冷,像是交代了去处便是对我的恩赐。

我淡淡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见我不说话,他自然以为我是要阻拦,眉眼间带了几分烦闷:「我曾受薛家恩惠,如今薛杳落难,此番我……」

话音未落。

就被我不耐地打断:「与本宫何干?」

我鲜少在他面前自称本宫。

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宋鹤勉多看了我一眼,清淡眸光微晃了下,紧跟着,就是更深的皱眉,但到底是想着薛杳,他从小厮手里接过马,翻身而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笃定了我只是一时赌气,心中有所挂念,自然也懒得哄:「我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撂下那么一句,他打马离开。

远去前。

身边跟着的小厮小声问他:「公子,公主殿下是不是生气了啊?」

宋鹤勉头也没回,扔下两个字:「无碍。」

我听见了,可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2

我的目光兀自在人群里逡巡。

惜秋与站在另一侧的惜夏对视了一眼,试探着问我:「殿下,要不奴婢去寻太子殿下,借口太子有事,留住宋公子……」

我瞥了她们一眼:「不用。」

也不怪她们这么想。

阖宫人人皆知,宋鹤勉是父皇为我定下的驸马,年少时就命其进宫为太子伴读。

我与宋鹤勉一道长大,也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随着年岁渐长,他的才情相貌无一不出众,虽性情寡淡了些,但待我也算温厚谦良。

科考前,我曾亲绣荷包赠他,他并未拒绝。

换作之前,他为了别的姑娘当众撇下我,我必然会难过发作。

可就在几天前,我重生了。

前世我确实和宋鹤勉成婚了,可和我想象的婚后生活完全不同。

有父兄在,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纳薛杳进府,却百般冷落我,从不踏入我房中半步,逼我自觉与他和离。

他与太子哥哥交好,只在人前做戏,按时回府,为我采买脂粉钗环。

哪怕我回宫哭诉,旁人也只道是我任性,不懂体贴夫婿。

到最后,我在房中养面首,故意恶心他,和他彻底成了怨侣,却被他以此向父皇请求与我和离,凭借宋家长子身份,父皇应允。

这一场姻缘,只有我落得一身恶名,成全了他贤良名声。

他和薛杳成婚那日,所有人都在庆贺,私下奚落我。

像我这样鲜廉寡耻的浪荡公主自然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夫婿。

我失了父皇宠爱,兄长鄙弃,在府中醉饮,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面首都跑光了。

唯有一人,冲去宋家,当众殴打新郎官,毁了那场婚事,又在来到公主府时,不管不顾冲进来救我,抱着我就往外走:「你疯了不成?你是公主,便是美男万千也是你应得的,怎么就想不开要寻死?亏小爷还特意从边疆赶回来替你报了仇!」

「啧,不就是被人说几句坏话,要是真没人愿意娶你,我娶,不过先说好啊,你可以有面首,

但绝不能越过我去!小爷正宫的地位得稳!」

他半边身子都起了火,额上挂下血汗,絮絮叨叨的。

我眯着眼看他,竟是与我自幼不对付的陆仰。

他说错了。

我没有要寻死。

只是不知缘何,火就烧起来了。

火势太大,我们终究没能走出公主府。

却不想,再醒来,却是回到嫁给宋鹤勉之前。

思绪回荡着,直到与人群里一个人对上视线。

3

在我的记忆里,陆仰喜穿深色的衣衫,可今日却穿了一身雅致的淡蓝色锦袍。

偏生那张脸生得极富攻击性,眉毛斜飞入髻,鼻梁挺拔,轮廓分明,微微一挑眉,那双惹眼的丹凤眼尽显厉色。

说来也奇,他明明是个混不吝的小霸王,上一世在边境一刀一枪争功名的主儿,竟参加了这次科考,眼下也携了小厮来看榜,瞧见我,他的黑眸微动,嘚瑟地往榜单上又瞟了一眼,难掩少年意气。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甲榜头名赫然写的是他陆仰的大名。

心头蓦地微震,涌出了些许怪异的情绪。

我朝对女子的名声看得很重。

我很难想象。

在我声名狼藉、人人嫌恶时,他会跑来救我,甚至与我同葬在公主府。

炽热的火光里,他的眼神太亮,如烈火,将我胸腔内那颗冰冷的心都烧融。

我好像重新认识他一般。

许是我盯得太久,等到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到了我跟前。

「哟,公主殿下,还挺巧。」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不羁嗓音钻入耳中。

我睨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鬼使神差的,纤细雪白的手抚上他的脸:「不巧,听说过榜下捉婿吗?」

男人的眸光微震,喉结轻滚了下:「嗯?」

4

宋鹤勉出城门时,右眼皮突然跳了跳。

他莫名回头瞥了一眼。

长街上人群集聚,却没有一个眼熟。

他原先还以为按照明意的性子,虽表面大度,但定会寻借口让太子殿下拦住他。

毕竟她被骄纵惯了。

往日里只有他哄着她的份儿,如今她得知他要去赎薛杳,总是会闹的。

满腹的推脱之词一时之间没了用武之地。

回想到方才离开时她淡漠的眼神,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快。

是欲擒故纵么?

城门外有一道前去扬州的友人,是赵家排三的哥儿,因着亲近,只管叫他赵三。

赵三早早便到了,见宋鹤勉神情不虞,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什么也没瞧见,可也是晓得事儿的,折扇一摇,话音里便带出几分调侃来:「我还当宋兄被公主拦住了呢。」

小厮阿来笑着接话:「赵公子您不晓得,公主殿下一听我家公子要去扬州,一口就应下了,什么也没说呢。」

闻言,赵三讶然了下,旋即恍然,揶揄地觑了宋鹤勉一眼:「那可不是得大度,反正你家公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归是要去当驸马的。」

听见这话,宋鹤勉脸色霎时难看下来。

是了。

她故作大度,不过就是明白他没办法抗拒圣旨,回京后必定要娶她为妻。

思及此,他心头一股子无名火涌起,更生了几分厌恶,嗓音也冷下来:「休要再提她!」

见他还真的动了气,赵三自不好再玩笑,从善如流地回:「好好,不提不提。」

宋鹤勉没再多说,脑海中却忽然想到——

萧明意有一座京郊的庄子,里面有温泉和百花,极漂亮。

等接了薛杳回京,便先将她安置在那好了。

左右等他和明意成了婚,只要他不肯来,她是绝对不会独自来的。

权当她和他一同报了薛家的恩罢。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怨气少了一些。

几人同行,正要出发。

可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家仆急追而来:「公子!」

看到家仆,宋鹤勉并不意外。

果然。

她还是追来了。

但顶着好友幸灾乐祸的视线,他不免烦躁,语气不耐:「怎么了?」

家仆那个急啊,口舌都要打结了:「公子你快回去吧!公主殿下在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

他都不在,捉什么婿。

定是她身边人给她出的主意,想要用这样的法子逼他回去?

他摆摆手,不以为意道:「随她去。」

说罢,他不再管家仆,兀自策马离京。

5

我不知宋鹤勉是怎么想的,但一想到我和陆仰上一世是死在公主府,突然就不想带他回公主府了,于是和他一起去了京郊的庄子。

这座庄子是我及笄时,外祖家送的。

这些年,我一直命人仔细打理着,如今正开了春,园子里百花齐放,是难得的美景。

一路上,陆仰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是被我那句话震住,这会儿扫了眼周遭,眸色几经变化。

我回过头,随口问他:「这里好看吗?」

他没吭声,就那么盯着我。

从前我讨厌陆仰是他老针对宋鹤勉,见着我给宋鹤勉送东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活像是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着实恼人。

但现在,瞧着他这副模样,我莫名又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我摆了摆手,挥退了其他伺候的人。

待园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时。

我缓步朝他走近,他呆呆地立在没动,任由我靠近。

直到我勾上他的腰带,他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但还是强忍着没动:「做什么——」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我轻轻一拽,就将人带到跟前,目光盈盈地直视着他,吐气如兰:「喂,我驸马跑了。」

他的喉结滚动,淡定问:「想让我去帮你抓人?」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什么榜下捉婿。

分明是逗弄他的。

肯定是有求于他!

但下一刻,男人的眼睛忽然瞪大。

只因——

我踮脚吻上了他的唇,趁着他分神的功夫,轻笑道:「不,我准备换个驸马。」

从前是我放不下多年情分,这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那不如找个一开始就甜的瓜。

6

良久,陆仰回过神来,黑眸落在我的脸上,下意识舔了舔唇。

他的五官硬朗,做出这样的动作却显得有几分色气。

连带着方才碰过的唇也有些热烫。

但还不等我说点什么,他就别过了脸,手抵在下颚轻咳了声,似想到什么,他的目光定格在四周的花上,明知故问:「换谁?你把我带到这里是什么意思?还有刚刚那个……」

后面的字他没说出口,可我心中了然。

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窥见他眼底的期待,心头好笑,恶趣味上头,故意逗他:「金屋藏娇。」

说罢,我松开他的腰带,作势要推开他。

可还没转身,腰身突然被他梏牢。

男人明显有些急了,也不知想哪儿去了,咬牙切齿道:「要我给你当面首?」

我略感讶然。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心念一动,慢悠悠扫他一眼,玩心大起:「放心,在外你还是状元郎,我不会同旁人说的。」

说着,我安抚似的在他侧脸上亲了亲。

眼见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绷着脸,一副想怒却又忍着不发作的模样,努力憋住笑。

哈哈。

他也太好玩了。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身子忽然腾空,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对上那双染上浓重欲色的眸,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他还真当真了?

但还不等我找补,男人低哑的嗓音敲在耳畔:「行,我给你当,只要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