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清微

2026/1/20·查看原文

我亲弟是豪门恶毒假少爷。

他回来那天。

我撸起袖子杀鸡,他一蹦三尺远,嫌弃道:「粗鲁!你太粗鲁了!」

可下一刻,他从我手中夺过刀,硬着头皮说:「我……我来!」

我让他去捡柴火烧水,他瘪嘴抱怨:「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然后背着一大筐柴火回来,绷着小脸问我:「在哪烧?」

后来长大了。

他功成名就,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离开这个家,却没想到,他第一时间给我送来黑卡,故作不经意道:「只赚了一点小钱,你随便花花。」

1

周淮树跟着村民到家门口时,我正在满院子抓鸡。

推着老旧自行车走的张叔冲后头的少年喊了声:「小娃儿,你家到了,里头的那个女娃,就是你姐姐喽!」

张叔的嗓门大,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十三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微分碎盖下,一双好看的黑眸里藏着惊惶,嘴唇紧紧抿着。

在我的注视下,少年轻声道了句谢谢后,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这才抬腿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栽了两棵枇杷树,夏风吹过,上面青黄的枇杷结了满树。

有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瞧热闹。

就在半个月前,一对夫妇找上门来,告诉我沈嘉和并不是我亲弟,而是京城周家的真少爷,他们帮人转移了户口,又给了我爸一笔钱,算是感谢这么多年的照顾,随后又说会把我们家的儿子送回来。

我打心眼里替沈嘉和高兴,他还说,等他在周家站稳了脚跟之后就回来接我过去一起享福。

但这福我还没享到,亲弟就先被送回来了。

从门口进院子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但周淮树却走了好几分钟,一直到站在院子里,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又皱,嘴唇嚅动了下,却没有吭声。

我瞅了下自己:「……」

刚刚满院子抓鸡,头发被汗打湿黏在鬓角,趿拉着拖鞋的脚,滑了下,拱出去一个前脚掌。

唔,就亿点点狼狈吧。

见状,隔壁的婶子撇了撇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喊:「哎哟微微,这就是你那个在福窝里长大的弟弟吧?这是被人赶回来啦?」

闻言,我还没来得及回她一句,就听见她又对着周淮树喊:「哎,孩子,还不快叫姐姐!」

周淮树的脸皮薄,我本以为他会羞愤离开,却没想到,他憋红了脸,还是开了口:「我,我来了。」

按理来说,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应该要热烈欢迎他回家。

但我只是平静地点了头:「哦。」

2

也不怪我这么冷漠。

因为我是胎穿的,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是什么女主女二,再不济也是个恶毒女配,但没想到,啥也不是。

在现代当牛马,在书里当 NPC。

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仔细一想有屁用。

在剧情里,周淮树作为豪门假少爷,并不甘心离开周家,离开自幼疼爱他的养父母,于是使尽手段,对沈嘉和百般刁难,最后被养父母揭穿歹毒的真面目赶出家门,落得凄凉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会被真的送回来,但或许这是他卖惨的手段之一。

说罢,我撸起袖子,拿过刀开始杀鸡。

周淮树还站在一边,他之前被金尊玉贵地养了十三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少年腾的一下,一蹦三尺远,满眼的嫌弃挡都挡不住:「粗鲁,你太粗鲁了!」

我悠悠扫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这叫什么粗鲁。

我扯了下唇:「难不成我杀鸡前还要问一下鸡,我可以杀它吗?」

周淮树被我这一句噎住了,一张俊脸白了青,青了红,最后强撑着反驳道:「哪有女孩子杀鸡的……」

我没理会他。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上辈子我独自生活时,也做惯了这些事,如今重来一回,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正低下头准备切鸡脖子,身边忽然多出了一只手,从我手里夺过刀。

我:「?」

我愣愣地偏头,就见原本还远远站在一边的周淮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看我,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提溜着垂死挣扎的鸡,硬着头皮道:「我,我来!」

我盯着少年如临大敌却强自镇定的侧脸:「……?」

这是整得哪出?

3

村里养的鸡膘肥体壮,扑腾得厉害。

少年险些抓不住,胳膊都在颤抖,费劲巴拉地给鸡砍了头。

血滋出来,溅脏了他的白衬衫。

但周淮树却没有皱眉,眼底有些兴奋,忍不住转头向我炫耀道:「哎,这是我第一次杀鸡哎……咳咳,也就这样,一点都不吓人。」

对上我的视线,周淮树强行改了口。

但挡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看得好笑,咽下那句其实只用放血不用砍头的话,随口道:「那你还挺厉害的。」

闻言,少年眉梢挑了下,勾勒出得意来。

但他没有得意多久。

拎着死翘翘的无头鸡,沉默了一会儿,淡定地问我:「然后呢?鸡我已经杀好了。」

我笑眯眯地告诉他:「加沸水,去毛,然后开膛破肚,去内脏。」

话音落下,少年一呆,表情仿佛都空白了:「啊?」

我强忍住想笑的欲望,从他手里接过可怜的鸡:「还是我来吧。」

他没吭声。

但等我开始处理的时候。

少年默默蹲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盯着,就差拿个小本本出来记了。

见我看去,他的俊脸微红,梗着脖子解释:「下次我就会了!」

我:「……」

行吧。

已至正午,太阳毒辣辣的。

眼见着周淮树俊脸被热得通红,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到底是忍不住道:「进屋去吧。」

别到时候中暑了。

我还得送他去医院。

闻言,周淮树瞅了我一眼,抿了下唇,小步进了屋,越过我时,我听见他小小声嘀咕了句:「我才不是怕热啊,你,你也快进来吧!」

听见后半句,我愣了下,旋即轻哼了声。

还挺傲娇。

不过……他好像没我想象的那么坏啊?

4

等处理完鸡肉,我也紧跟着进了屋。

因为妈妈很早就走了,爸爸是个赌鬼,拿了周家给的那笔钱后不知道浪哪儿去了,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这时候家里只有我们两人。

村里用的是灶台,有两个大铁锅。

我把鸡腿去骨切小块,加了生抽、料酒、蚝油等调味料装在盆里腌制十几分钟后,在灶台下放了柴火,点着之后,起锅烧油,等猪油融化后,下鸡肉,开始爆炒。

鸡肉的香味很快蔓延开来。

原本还站在电风扇前吹风的少年微微偏过头来,往锅的方向瞟了一眼,又一眼,见我也热得脸颊发红,眸光微晃了下,将唯一的老破电风扇对准了我,兀自走到一边用衣摆扇风去了,露出白皙的肚皮。

但我沉浸在翻炒鸡肉中,没有发现。

等菜出锅,打开另一个煮饭的锅,米饭也刚刚好煮好。

我把鸡肉盛出来,放在一个大碗里。

顺带着盛了两碗米饭出来,自然地对周淮树招呼:「吃不吃饭?」

要鲍鱼龙虾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我也知道,周淮树吃惯了好的,大概从没吃过这么草率的。

果不其然。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我也不理他,端了自己的那碗到桌上去吃。

但没过一会,身边就有人落了座。

我瞥过去一眼。

恰好看见周淮树伸筷子夹鸡肉猛猛吃,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猝不及防被我抓包,少年的耳根一下红了,一只手捧着碗,恼羞成怒道:「看我干嘛,吃饭啊!」

说罢,他避开我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开始吃,举止优雅,仿佛面前不是朴实无华的破木桌,而是坐在米其林高级餐厅里享用大餐。

我失笑。

还怪可爱的。

5

一直到吃完,周淮树习惯性放下筷子就想走。

却被我拦住。

他抬起眼睛,不解地看向我。

我淡定道:「这不是饭店,家里也没有保姆,你吃了我做的饭,得去洗碗。」

他下意识拒绝:「我才不……」

我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以,如果你下一顿不吃的话,我没意见。」

等说完,我扭头就走。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叫住了:「等下。」

少年觑了眼那盘被吃得差不多的色香味俱全的鸡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还没洗过碗,我就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听见这话,我微微瞪大眼。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估计他在这个家里也待不了几天。

见他答应,我倒是有些意外,嘴上却还是道:「打一盆水来,加点洗洁精就可以开始洗了,水在水缸里。」

周淮树:「……嗯。」

他笨拙地去拿盆接水,又收拾了碗筷,坐在小板凳上,认命地撸起袖子开始洗。

我本以为他会故意打碎几个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毕竟在书里,他心胸狭窄,小小年纪就有很多心眼子。

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满手泡沫的周淮树愣愣地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眼盆里的碗,稚嫩的俊脸上浮现羞臊的红:「看我做什么,我洗得超干净的!」

我看着那溢出盆的泡沫:「……」

可不得干净么。

至少得洗十来桶。

6

那天,周淮树足足洗了两个小时,才把泡沫洗干净。

破碗被刷得锃亮。

少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还是冲我扬了扬眉:「我说了吧?」

我无奈地给他捏了捏手臂:「嗯嗯。」

他龇牙咧嘴,眉眼却舒展开来。

日头西斜,黄昏降临,穿堂风吹过,终于带出一些凉意。

我忽然想到家里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

之前都是沈嘉和去捡的。

我扭头看向一脸无所事事的周淮树,自然道:「弟啊,家里柴火要没了,你去捡一点回来,要那种干枯的木枝哈,在那些竹林里。」

闻言,周淮树一下怒了,对上我习以为常的视线,气势弱下来,瘪嘴道:「又是洗碗又是捡树枝,这是人过的日子么?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我不予置否。

其实我也很无奈,上辈子好不容易打拼出一套房,还没享受多久,就被一朝打回解放前。

我心里还苦呢。

不过说归说,周淮树还是老实地背着筐子按照我所说的方向去了。

眼见着天色要黑下来,我又叮嘱了一句,让他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他敷衍地应了。

见状,我放下心来,准备晚饭要做的菜。

中午的鸡肉还剩下一些,我切了几个土豆,泡了木耳和香菇,和鸡肉一起炖着。

一直到菜炖好,也没见人回来。

我灭了灶下的火,擦了擦手走出门去,有些不安起来。

就那么近,不至于走丢吧?

那林子我去过千百次,也没遇见过什么危险。

可就在这时,有相熟的大婶儿过来给我送西瓜,见我望着林子的方向,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说:「哎哟,丫头你最近可别进林子啊,我听人说,那林子里有毒蛇哩!也不知是从哪儿爬来的……」

什么?

毒蛇?

我的脸色一白,也顾不得接待大婶儿了,忙拔腿朝林子里跑去。

林子不算太大,远远地,就看见少年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几棵粗壮的竹子。

该不会,真的那么倒霉被蛇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