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栖月

2026/1/20·查看原文

我是东宫里最老实的侧妃。

得知宠妾死在太子妃手里,我畏畏缩缩地收养了宠妾的儿子。

并时时提点萧弦:「这世上多的是你惹不起的人,不要出头冒尖。」

然后递给他一柄防身匕首。

萧弦:「?」

我补充:「要是真到万不得已,记得一刀毙命。」

萧弦:「……」

后来,太子终于想起我们,来询问我:「弦儿那孩子如何了?」

我想到追着刺客砍的萧弦,老实巴交地回道:「很乖。」

1

我入东宫的第三年,太子奉召南下。

太子良娣徐兰慧又怀了孕,恃宠生娇,推脱不去请安,惹太子妃不快,被罚跪在雪地里。

徐良娣体弱,只跪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见了红。

太子妃不肯让人离开,待人晕倒,这才请了太医,却不料,徐良娣命薄,一尸两命。

正值隆冬,大雪覆压下来,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那一痕血色。

贴身婢女暖春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阵寒风,她的脸色发白,声音打颤:「娘娘,徐良娣没了……」

我抱着暖炉的指尖微顿了下,垂下眼睫没说话。

太子妃出身高贵,骄纵又善妒,心黑手狠,但奈何太子宠爱,由着她的小性子,再加上她早早诞下嫡子,地位稳若磐石。

如今闹出人命,可太子不在府中,谁又能奈她何?

殿内安静片刻后,我方讷讷道:「……此事与我们无关,咱们守好自己的嘴便是了。」

太子妃虽跋扈,但我无子无女,容色也不出挑,又不受太子宠爱。

我也没想着争宠,老实地偏安一隅,总归是相安无事。

听我这话,暖春低低应了声是,可想到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同情:「可怜徐良娣那孩子,如今太子殿下不在,怕是也难逃一劫。」

「娘娘,您膝下没有子女,不若……」

暖春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这后宫之中,不是人人都能生下皇子的,膝下有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是一份保障。

换作寻常人,必然会争取。

但……我是个杀手啊!

2

进东宫之前,我是当朝三皇子萧齐养的死侍。

为了让我顺利蛰伏于东宫。

三皇子将我送入侍郎府,成了孟侍郎养在庄子上的「庶女」。

真的假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将我顺利塞进东宫。

那年宫宴上,我的便宜爹对太子道:「太子殿下,臣家中尚有一未出阁的女儿,最是懂事听话,她仰慕殿下良久……」

太子轻笑,却语带威压:「侍郎爱女,怎好给孤做妾?」

这话便是拒绝了。

我的便宜爹冷汗狂冒,却不敢多说,讪笑着将这话茬揭过去。

得知消息,我正要打道回府,却在出宫时偶遇太子。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我屈膝行礼,眉眼温顺。

旁边有太监认出我的身份,低声提醒太子:「这便是那位孟侍郎家的小女儿,孟栖月。」

我没抬头。

却敏锐地察觉出有灼热的视线落在我头顶。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将头又低了低。

总不会被他发现我身份是假冒的吧?

好在并没有。

半晌,我才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告诉孟侍郎,孤许了。」

什么许了?

当时我还没搞懂,但回府之后,就被打包塞进了东宫。

此后一住便是三年。

太子公务繁忙,又有娇妻美妾,自顾不上我。

好在我也并不在意。

日子清闲,还白赚银子!

堪称神仙差事!

但我到底没忘记,我是奉命而来,伪装度日。

只为有朝一日刺杀太子,哪里能养他的儿子?

更何况,宠妾的孩子,必然是太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才不掺和进去呢。

于是我只默默道:「……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不强求。」

暖春面露遗憾:「是。」

3

但翌日,我出门赏雪的时候,却意外撞见了那个孩子。

因着徐良娣的死,跟着她的几个宫女也都被发落了。

昔日里喧闹的东宫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我转了一圈,正要回宫,经过兰月殿,殿门敞着,一眼就看见了双眼通红的少年。

少年约莫八九岁,正茫然地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黑发凌乱,脸色惨白。

听见脚步声,他惶惶然回过头,恰好对上我的视线,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唤我,而是如小兽一般露出了敌意。

我用余光一瞥,不远处,太子妃的人正朝着这边过来。

怎么这么巧?

正好赶上?

还不等我转身离开,眼前的萧弦蓦地快步走近我,拉着我的裙摆跪下,单薄的脊背瑟瑟发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

傻小子,病急乱投医了吧!

偏偏就在这时,太子妃带人到了。

看清这一幕。

满头珠翠的女人微微眯起美眸,下巴微抬:「孟侧妃,你在这做什么?」

我回过身,屈膝行礼,怯怯道:「臣妾听闻徐良娣没了,好心来看看这个孩子,却不想被他顶撞,实在恼人。」

许是没想到我会倒打一耙,拽着我裙摆的人儿明显僵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却没理会。

「哦?」

太子妃注视着我因害怕而颤抖的眼睫,许是想到我入府三年来乖顺老实,眼珠子微转了下,微微弯下腰,涂满丹蔻的手挑起我的下巴,目光在我清秀但不出众的脸上细细扫过。

我任由她打量。

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半晌,她才松开手:「既是顶撞了你,那便由你处罚吧。」

「多谢太子妃。」

我不卑不亢地应道。

面前,女人阴沉的目光扫过萧弦低下头的后脑勺,带着人走了。

等她一走,我这才松了口气。

暖春过来搀扶我起身,有些不解:「娘娘,您刚刚那话……」

我低头看着还盯着鞋尖的萧弦,满脑子烫手山芋落我手里了,明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跟我走吧。」

闻言,萧弦垂在一侧的手紧攥在一起,可到底又松开,随着我一同起身。

4

我住的潇湘殿,后院有一大片的竹子,冬日里乍一眼望去也是碧绿葱葱。

萧弦随我进了殿,殿内烧了炭火,扑面而来一阵暖意。

在外冻僵的手脚开始回暖。

他年纪尚小,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派镇定模样,可发红的眼尾却暴露出了他的恐惧和紧张。

见状,暖春轻声道:「奴婢去端些糕点茶水来。」

说罢,她退了出去。

我轻咳了声,寻思总要罚他一点什么,不然在太子妃那里过不去,脑子转了半晌,才想出一招:「从今日起,你便待在这里,抄写经书吧。」

话音落下,我想过他会不满抗拒。

——毕竟从前他也算是太子偏爱的孩子。

连太子妃明面上都对他和煦温柔,更遑论老实的我了。

却不曾想,少年低下头去,像是松了口气,乖顺应了:「是。」

我不动声色地瞅他一眼:「……」

好像,还挺听话?

但这并不重要。

打发他去另一边后,我一秒钟垮下脸。

得趁早把这小子送走。

5

不出半月,远在南边的太子听闻府中发生的事,披星戴月地赶回来了。

但他回来得终究晚了。

徐良娣的尸身已经下葬,这般潦草速度,其中猫腻显而易见。

但太子只沉吟了片刻,便默认了这件事,只问了萧弦几句,得知他被我罚了抄书,当夜便来了我这里。

入了夜,烛火摇晃。

男人一袭墨色锦袍,五官俊美,脚步生风。

大抵是夙夜赶路,面上带了几分疲倦。

我起身行礼,温声道:「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脚步在我跟前停了。

男人的手伸过来,将我扶起。

我本以为他会问徐良娣的事,正想着应付的说法,却不想,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孤不在的这些日子,太子妃可有为难你?」

什、么?

我下意识抬眼,撞进男人深邃如海的眸子,半晌,才移开视线:「不曾。」

见状,太子没有开口,只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划过别样情绪,好一会儿,他才沉稳开腔:「你莫怕,孤只是随口问问,弦儿那孩子没了娘,本该是要过继到太子妃膝下的,只是太子妃要抚养景儿,抽不出身,你膝下无子无女,那孩子便记在你名下吧。」

我心中惊讶,连忙道:「妾身无才无德,怕抚养不了弦公子。」

「你性子温顺,那孩子跟着你,孤也能放心。」

太子一锤定音。

我沉默了会儿:「是。」

这可是你自己把儿子交到我手里的哦。

不能怪我。

6

当晚,太子没有留宿潇湘殿。

他匆匆从南边赶回,那边的公务还未处理好,连夜召见官员商议,忙成了陀螺。

次日一早,这事儿很快如风一般卷过东宫。

太子妃听闻太子把萧弦过继在我名下,倒是也没发作。

萧弦老实地在我这儿抄经书。

这半月来,他基本上不怎么吭声,一开始对我有所戒备,但见我吃了睡,睡了吃之后,就放下了心。

我靠在贵妃榻上,瞧他一眼,小家伙绷着侧脸,正一本正经地抄写经书。

偌大的殿内,只有沙沙的轻响。

我有些发愁。

很愁。

我没有教孩子的经验啊。

想到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不远处,萧弦停下笔,偏过头来,漆黑的眸子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下,试探道:「孟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也不强求他唤我母妃,听了这个称呼也不多言,老神在在道:「这世上多的是你惹不起的人,如今你既到了我宫里,便要安分守己,不得出头冒尖,可听明白了?」

话音落下。

萧弦的眸光微黯,捏着狼毫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儿臣明白。」

但下一刻。

他的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只匕首,登时被吓了一跳,惊愕地抬眼。

我习惯性补充道:「要是真到万不得已,记得一刀毙命。」

深宫里步步危机。

善良心软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等说完,我突然意识到了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哪里是正常妃嫔该说的话!

果不其然。

萧弦一下愣住了,就在我想着该怎么找补时,他望着我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拨开云雾的朗月:「儿臣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