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随春至

2026/1/20·查看原文

我是东宫最老实的太子妃。

人人皆知,我与梁姑娘相似,因而坐上了这个位置。

梁姑娘入府那日,太子神色淡淡地警告我:「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我讷讷点头:「自然。」

可我身体有疾,唯肌肤接触可缓解。

于是在当朝权贵夜游至寝殿与我厮混时,我不敢喊人,老实巴交地笑纳了。

1

我入东宫的第二年。

梁姑娘闹完脾气从江南回来了,她是太子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千娇百宠的梁家嫡女,却因梁家权势太盛而不能嫁给太子,只能以表妹的身份往来东宫。

但这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正喜滋滋地吃着桂花软酪,却见贴身侍女双喜快步走进来,神情有些担忧:「娘娘,太子殿下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含着软酪抬眼,囫囵吞下后方开口:「叫我去助兴?弹琴还是什么?」

不过弹琴我不会,吟诗我更不会。

去了也白去。

闻言,双喜神情几经变化,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准没好事就是了!」

她是陪着我从孟府出来的,年纪虽小但心眼子不少。

我哦了声,起身,临出门前又把剩下的软酪吃了。

我的寝殿距离太子书房有一段距离,经过很长的一段游廊才到。

等我到书房的时候,里面的氛围凝重。

太子立于案桌之后,梁姑娘坐在一旁的榻上,粉唇微抿。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垂下眼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听见动静,太子回过头。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好,面如冠玉,五官端正,着一身淡黄锦袍,长袖边绣着金丝,拂袖间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

「太子妃不必多礼。」他开了腔。

我直起身,这时我才注意到书房内有些乱,案桌上的一幅图撒上了墨迹。

觑见边防二字,我心下一凛。

下一刻,手腕就被握住,太子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神情冷淡:「太子妃,你与婉月打闹,不慎弄脏了边防图,对吗?」

我:「……??」

我吗?

我怎么不知道!

边防图至关重要,弄脏了轻则罚跪重则杖责。

余光里,梁婉月方才还抿着的唇角微扬。

话音落下。

太子本以为我会解释,但没想到,我只沉默着没有开口。

见我识相,太子神情缓和了些,却是下令:「太子妃言行有失,去书房外罚跪一日!」

我第一时间抽回手,垂下眼皮:「是。」

话说早了,还真和我有关。

太子在让我助兴和忽视之间选择了让我背锅!

这万恶的皇家人!

2

我是孟侍郎家流落在外的庶女。

吃了十来年的苦之后,被侍郎接回,本以为迎接我的是好日子。

但俗话说得好,先苦不一定后甜,还有可能也是苦。

以我的身份,本攀不得东宫高枝,却不想,皇后组织的赏花宴上,各家千金花样百出,都希望得太子青眼。

但太子偏偏瞧中闷不吭声的我。

这桩婚事定下时,全府皆惊。

嫡姐又恨又恼,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可有心上人,你就算嫁去了也享不了福!」

我深以为然,叹了口气:「嗯,就算这样,我也是太子妃。」

嫡姐脸都气绿了,怒而拂袖而去。

我不理解,她恼什么呢?

这又不是好事情。

思绪回归,行至书房外,天色已经阴下来了。

深秋的天气,吹来的风裹挟着雨意。

我跪在书房外,倒也不在意罚跪,这对于我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现在要命的是另一桩事儿。

被太子握过的手腕仿佛还残留着热意,我蹙眉,忍耐那渴望更多的欲望。

无人知晓,我身体有疾,唯与人肌肤接触可缓解。

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尽力避免与人接触。

一是怕被人察觉出来,二是怕病情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跪了多久,脸上一凉。

半空之中,雨点一滴滴落下,倏而变大。

身体的渴望在冷雨的冲刷下渐渐冷却下来。

直至翌日清晨。

时辰一到,双喜立刻想扶着我起身,熬了一宿,她的眼睛都红了,语带哽咽:「姑娘……」

我避开她的手,勉强站起身来:「我没事,回去吧。」

「是。」

跪得久了,双膝有些发麻。

我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院子走,迎面碰上一道颀长的身影。

我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瞳孔微震了下。

程敛?!

见着来人,双喜福身行礼:「见过程大人。」

程敛的视线从我脸上一扫而过,神情淡漠,径直越过我走了。

这样狂妄无礼。

但东宫却无人在意。

双喜不知所措地看向我,我缓缓收回视线,摆摆手,继续往回走。

或许,他早把我忘了吧。

毕竟当年我承诺过回孟家后一定会去找他。

是我食言了。

3

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入夜后。

因着膝盖疼痛,做梦也不得安生。

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

我与程敛都是孤儿,因一个肉包子不打不相识,而后一起相依为命数年。

他聪慧,又心思活络,靠给别人抄字帖自学,每每拿了钱就给我买肉包子。

笑道:「我这算不算养童养媳?」

我又羞又恼:「谁要嫁你,我以后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吃烧鹅卤鸡,穿绫罗绸缎!」

还有后半句我没说,还可以供他读书,考取功名。

但他却黑了脸,把肉包子往我嘴里一塞:「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我:「……」

哼。

他每天熬鹰似的抄字帖,还真当我不知道咧。

那一阵,我天天做梦。

不嫁人的话,要是我的亲生爹娘有钱就好了!

梦做得多了,竟有一日成了真。

孟府派人来接我那日。

「你,你要走了?」

少年立在村口,大风将他的黑发吹得凌乱,遮掩住了眼尾的一抹微红。

我正兴奋呢,拉住他的手:「嗯,等我回去拿了银子就回来!到时候咱俩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啦!」

「不用银子,我也能——」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马夫打断了:「二小姐,别误了时辰!」

我生怕到手的银子飞走,也顾不得多说:「你等我啊,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可入了孟府之后。

嫡母冷眼命人教我规矩,三天罚跪五次祠堂。

月例攒了又攒,却总因买伤药花得精光。

……

正沉浸在梦里,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我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什么人?

我虽是太子妃,但也只有明面恩宠。

太子以我喜静为由,给我安排在偏远的寝殿。

东宫中人人知我不受宠,自然也没什么侍卫在这巡逻。

双喜睡在偏殿,她睡得沉,打雷都唤不醒她。

我悄悄下床,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

门被推开,借着月色,一道身影跃入眼帘。

男人黑发垂落,只着一身单薄衣裳,双眸定定地看着我。

「程大人?」

听双喜说,程敛几年前高中状元,文才斐然,如今很得陛下看重,年纪轻轻便官至左相,可谓是平步青云。

程敛没有回应,反手关上了门。

我:「?」

4

正不明所以,整个人就被抱住了!

我一惊,下意识想推开他,可身体本能却让我抱紧了他。

一股隐秘的舒服涌上来。

我咬了咬唇,本欲推开他的手将他胸前的衣襟捏皱。

「这样……是不行的。」我低声道。

若是被人察觉,我俩就没命了!

但程敛仿佛浑然不怕,陡然横抱起我。

身子腾空,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瞪圆了眼睛。

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

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抵着我的腰。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我的脸颊发烫,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理智告诉我,该立刻推开他。

但偏偏,压抑太久的病症在这时发作起来,骨缝里都带着痒。

我闷哼出声,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

……左右太子也不喜欢我,我和别人鬼混一下应该也不打紧罢?

不过须臾,脊背贴上柔软锦被。

上首,男人的眼神很暗。

我后知后觉察觉出他的状态有些古怪,但还来不及多问,唇瓣就被咬住。

男人吻得凶,像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意乱情迷间,我的喉间挤出泣声,又拼命忍住。

纱帘在摇晃,两道人影交缠。

……

一直到破晓,体内的躁动才平复下来。

我累得昏昏欲睡,余光却见程敛穿衣走人。

我:「?」

哦对,是该走。

我怕他被人发觉,勉强起身去送。

毕竟要亲眼看着他离开才行。

直到他翻到别院去,我才放下心。

这时我才注意到程敛就住在距离东宫最近的宅邸,就一巷之隔。

那里的人大抵找疯了:「大人!」

惊呼声大到隔着一面墙也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程敛的声音:「我怎么在这里?」

我一怔。

他什么时候得的夜游症?

5

我恍惚着回了寝殿。

以前明明没有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不然他怎么会跑来我这里与我这个太子妃厮混?

思罢,我扫了眼凌乱的床榻,脸颊微红,匆匆换掉后,简单擦过身,困意袭来,重新倒

窝回去入睡。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的沉。

甚至连太子来的通传声都没有听见。

直到日上中天。

我睁开眼,迎面撞上一双如霜的眸子。

太子殿下?!

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吓了一跳,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目光发沉:「太子妃,你的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乍一听见这话,我险些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