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金枝玉碎

2026/1/20·查看原文

我病重时,女儿随夫君去国恩寺为我祈福。

深夜却传来她与人私奔坠崖的消息,尸体掉入滚滚江水中,遍寻不获。

我悲恸万分,拖着病体要入宫面圣,求皇兄做主。

夫君却眼神游移,劝我别声张,「安阳,这事传出去光彩吗?一个女子衣衫不整死在禅房,不论真相如何,咱们将晚音葬了早些葬了才是。」

我听出了不对劲,拔剑横在他脖子上,急道。

「女儿不是坠崖?快说,什么衣衫不整,到底是谁害死的她?」

夫君这才艰难开口。

「晚音与人禅房私会,被我发现后自戕,听我的,给女儿一个体面,别再追查下去了。」

笑话,晚音和太子感情甚笃,择日就要订婚,怎会私会他人?

我根本不吃这套,手中的剑入了三分,冷冷开口。

「贺辰,今夜说不清楚,我要你全族陪葬!」

1

驸马贺辰被逼无奈,退了两步,眸光微闪。

「晚音夜会男子是真,我亲眼所见,只是烛火昏暗,看不清那人面容。」

「只知道是个没什么担当的,跳窗跑了,奸夫……不明。」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奸夫不明?」

「你的意思是,我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会蠢到在皇家寺院里,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私会?」

贺辰被我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安阳,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我亲眼所见,她衣衫不整地和一个背影……」

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贺辰,你当了十五年的驸马,竟还如此天真。」

「你看到一个背影,就断定我女儿与人有染?那男人是谁,你抓住了吗?晚音的贴身侍女呢?她们都死了吗?」

「晚音的贴身婢女,一个会武,一个懂医,我只问你,她们俩人呢?」

说到最后,我语气森然,死死盯着贺辰的眼睛。

他哑口无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贺辰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在内宅之事上对他百般信赖的我,会如此咄咄逼人。

我自幼就是长公主,受尽万千宠爱,从未学过如何委身他人,更不懂内宅手段。

这些年家中的事,一直都是听驸马的。

当年为了下嫁给他,我不惜与母后冷战。

只因在琼林宴上,贺辰那一句「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得一人心」俘获了我的心。

婚后,我以为他真如所言,淡泊名利。

可如今想来,他只是将野心藏得更深罢了。

贺辰艰难地辩解,「侍女们当时……当时都被晚音遣开了。」

「安阳,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保全晚音和皇室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

说到最后,贺辰目光坚定,甚至上前一步,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仿佛自己就是为了我的名声考虑。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贺辰要来扶我,被我用剑狠狠逼退。

我一字一句道。

「我的女儿尸骨未寒,你却只关心名声?贺辰,你到底是心虚,还是冷血?」

「你不为我的女儿讨公道,我这个做娘的亲自去讨!」

2

我不再与他废话,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

贺辰死死拉住我,「安阳,你不能去!你这样闹到陛下面前,是想让全天下看我们长公主府的笑话吗?」

我厉声呵斥,「放手!」

就在这时,一道哀戚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弟妹,你这是做什么?阿辰也是为了你好啊!」

贺辰的寡嫂柳氏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身旁还站着她的儿子贺知州。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仿佛比我这个亲生母亲还要心碎。

「我们都是做母亲的,我懂你的心思。」

「晚音没了,我们大家都难过,但日子总要继续过,弟妹,你总得为活着的人考虑。」

我收敛起怒意,平静地看着她。

「嫂嫂说得不错,但贺辰刚刚说,我女儿是自杀,晚音是我养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这绝不可能。」

「我是晚音的娘,都觉得心如刀绞,贺辰亲眼看着女儿没了,他难道不心痛吗?作为父亲,不想办法搞清楚背后的一切,反而拦着我。」

「是真的在乎皇家名声,还是……你们有什么瞒着我的?」

贺辰脸色发白,柳氏一愣,不经意地给他使了个眼神,他这才勉强维持着神色。

随即柳氏用帕子拭着眼角,哀叹道。

「弟妹,你别怪阿辰。他也是怕你伤心过度,晚音那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说到底不过是婚事而已,若她不喜欢,不嫁就是了,我们能说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身旁一直沉默的贺知州。

「知州,你快劝劝你姑母,你和晚音妹妹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不一般,如今她……唉!」

贺知州今年十七,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上前一步,对我躬身行礼。

「姑母节哀,表妹她或许真是一时糊涂,您若大肆追查,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事,岂不是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好一个「情分不一般」,好一个「不得安宁」。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暗示晚音品行有亏,死得不光彩。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我曾经视作家人的人,心中一片冰冷。

当年,贺辰兄长早逝,我可怜柳氏孤儿寡母,时常接济。

晚音更是将贺知州当作亲表哥一样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他一份。

没想到,我们母女的善意,却养出了几条毒蛇。

「你们的意思是,我就该认了这盆脏水,让我的晚音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被我的眼神看得一缩,勉强笑道。

「弟妹,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女子闺誉大过天,咱们不能不为晚音的身后名考虑啊。」

我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

「说得好。」

「既然你们都这么为晚音着想,那这件事,就更得知会陛下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阻拦,径直走向府门。

贺辰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吼:「徐安阳,你疯了!」

3

贺家人的阻拦,更坚定了我为晚音讨公道的心。

我一路御马到皇宫,看见皇兄时鼻头一酸,跪在地上,流下两行清泪。

皇兄听完来龙去脉,气得将手中的朱笔都捏断了。

他一拍龙案,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贺辰好大的胆子!」

「朕的亲外甥女,未来的太子妃,岂容他如此污蔑?朕这就下令彻查,将贺家满门诛九族!」

我心头的郁气未散,闻言立刻开口。

「皇兄不要。」

皇兄不解地看着我,「安阳,难道你真信了贺辰的鬼话?晚音可是你的亲女儿!」

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皇兄身边。

「我自然不信,但若只是杀了他们,太便宜了。」

「我要的,是让他们亲手将吃到嘴里的东西,连血带肉地吐出来,我要让他们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是什么滋味。」

皇兄是看着我长大的,他最懂我的脾性。

我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也继承了父皇的狠绝。

皇兄的目光也渐渐冷了下来,眼底闪过沉痛。

「安阳,晚音是个好姑娘,也是我们皇家的女儿,万不能叫人白白欺负了。」

「朕将皇家影卫给你三百,此事牵扯到的人,不论官职姻亲,由你亲手处置。」

我心头一暖。

皇兄向来疼宠晚音,太子也对晚音好得很。

我尽量忽视心头的钝痛,开口。

「皇兄,我需要你对外宣称,我因丧女之痛,悲伤过度,已然心智失常,任何人不得探视,府中事务,暂由驸马贺辰全权做主。」

皇兄眉头紧锁:「你要将公主府交给他?这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心中冰冷一片,动我的女儿,往日情分不必再提,我对他们不会再有半分心软。

驸马不能干预朝政,早在成婚前我便告诉他了。

但这些年,终究贺辰的胃口越来越大。

前阵子他提出让我将贺知州塞入兵部历练,我皱着眉头拒绝了他。

「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知州不适合为官,若他当真想闯出一片名堂,我给他金银,且让他出去看看,陛下有意和南边藩国开展贸易,倒是个机会。」

我是真心为贺知州着想。

他性子执拗阴狠,若为官极容易走偏了路,出去经商,见见世面开阔眼界,或许也能让他心胸开阔点。

可贺辰却和我生了气。

他摔门而去,醉了酒,晚上回来时指着我说:

「你怎么就不像别人家的儿媳,我宁愿自己娶的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至于断送了前程!」

那次我难受得很,和他冷战,病得也更加严重。

也是为了缓和我们的关系,晚音才和贺辰一同去为我祈福。

没想到她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想想,若说贺辰近期与我的矛盾,也就这件事而已。

他想要权利,我便给他。

4

从皇宫出来,我便「病倒」了。

贺辰来寻我,被婢女挡在门外。

「公主痛失爱女,忧思过度,驸马还是别进了,以免勾起殿下那些伤心的回忆。」

贺辰张了张嘴,婢女又开口。

「殿下说了,如今府上都听驸马的,还希望驸马撑起长公主府。」

往日我偶尔也会和大臣们走动。

皇兄有些决策还会问过我,我一直有权利在手。

贺辰闻言眼睛一亮,尽管他竭力控制自己的神情,但我还是看见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人前,他不忘了扮演深情人设。

「无碍,殿下能想清楚就好,你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

「没了晚音,她的身边还会有我。」

长公主病重,府上由驸马打理,各种流言蜚语在京城传开。

有的说长公主因郡主私奔蒙羞,一病不起。

有的说长公主受不住打击,已经疯了。

贺辰每日守在我的门前,过了几日,我便让他进了屋。

他端茶送药,扮演着情深义重的丈夫。

喝了那些药,我时常能看见身旁出现的晚音,忍不住哽咽。

「晚音,晚音。」

贺辰看着我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地呼唤着晚音的名字,眼底的得意与怜悯交织,毫不掩饰。

而他刚走,婢女就给我喂了解药。

我神色渐渐清明,胸口却一阵恶心。

我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柳氏更是成了公主府的常客,她以照顾我为名,开始插手府中的大小事务,遣散我的心腹,换上她的人。

如此一来,我的院子里倒是萧条不少。

唯有夜里暗卫在悄悄传信。

接到皇兄密信时,我双手颤抖,激动得不能自己。

强撑着看完所有内容,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没死,我的晚音没死!

她还活着。

皇兄说,晚音带着我从前为她准备的替身,假装被迷晕,被抬至禅房。

等到来人下手时,她已经和两个婢女逃离,替身惨死留下了证据,是驸马的半块衣角。

晚音和两个婢女躲藏起来是为了查清真相。

而如今,听说公主府的情况,晚音急得不再隐藏自己,这才和他取得了联系。

不过皇兄已经安抚住她,让她在暗处好好躲藏。

这晚,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5

晚音「头七」那天,公主府设了灵堂。

我穿着一身孝服,形容枯槁地跪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太子前来吊唁。

他看着灵位上晚音的名字,眼眶通红,身形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他是真的伤心。

为了不让他卷入这场风波,我和皇兄一直瞒着他。

太子扶起我,声音沙哑。

「姑母,您要保重身体。」

我抓住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澈儿,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教好晚音,才让她……」

贺辰立刻上前,将我揽入怀中,对太子温声劝慰。

「殿下,安阳她身子不好,您别让她太过伤神。晚音的事,是我们的家门不幸,不敢再劳动殿下费心了。」

太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贺辰巧妙地引开了话题。

柳氏在一旁「适时」地哭倒在地。

「我苦命的晚音啊!你若是有个兄弟,如今也不至于让你父亲如此艰难,让你母亲如此心碎……贺家这是要断了后啊!」

贺辰立刻扶起她,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嫂嫂,休要胡言!安阳为我生下晚音,已是天大的福气,我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听闻没有兄长的人,日后魂魄下了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晚音,晚音!」

我大声尖叫,像被贺辰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推开他,踉跄地走到贺知州的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张与贺辰有几分相似的脸。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抓住贺知州的手,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说道:

「晚音没了,我的晚音没了。」

「但是,贺家不能断后,我的音儿,要有个兄长才不会死了也要被欺负……」

我缓缓转向贺辰,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夫君,不如我们将知州记在名下,让他做我们的儿子吧,这样,晚音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此言一出,太子惊愕地转过头。

贺辰和柳氏脸上的震惊和狂喜几乎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