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重时,女儿随夫君去国恩寺为我祈福。
深夜却传来她与人私奔坠崖的消息,尸体掉入滚滚江水中,遍寻不获。
我悲恸万分,拖着病体要入宫面圣,求皇兄做主。
夫君却眼神游移,劝我别声张,「安阳,这事传出去光彩吗?一个女子衣衫不整死在禅房,不论真相如何,咱们将晚音葬了早些葬了才是。」
我听出了不对劲,拔剑横在他脖子上,急道。
「女儿不是坠崖?快说,什么衣衫不整,到底是谁害死的她?」
夫君这才艰难开口。
「晚音与人禅房私会,被我发现后自戕,听我的,给女儿一个体面,别再追查下去了。」
笑话,晚音和太子感情甚笃,择日就要订婚,怎会私会他人?
我根本不吃这套,手中的剑入了三分,冷冷开口。
「贺辰,今夜说不清楚,我要你全族陪葬!」
1
驸马贺辰被逼无奈,退了两步,眸光微闪。
「晚音夜会男子是真,我亲眼所见,只是烛火昏暗,看不清那人面容。」
「只知道是个没什么担当的,跳窗跑了,奸夫……不明。」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奸夫不明?」
「你的意思是,我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会蠢到在皇家寺院里,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私会?」
贺辰被我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安阳,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我亲眼所见,她衣衫不整地和一个背影……」
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贺辰,你当了十五年的驸马,竟还如此天真。」
「你看到一个背影,就断定我女儿与人有染?那男人是谁,你抓住了吗?晚音的贴身侍女呢?她们都死了吗?」
「晚音的贴身婢女,一个会武,一个懂医,我只问你,她们俩人呢?」
说到最后,我语气森然,死死盯着贺辰的眼睛。
他哑口无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贺辰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在内宅之事上对他百般信赖的我,会如此咄咄逼人。
我自幼就是长公主,受尽万千宠爱,从未学过如何委身他人,更不懂内宅手段。
这些年家中的事,一直都是听驸马的。
当年为了下嫁给他,我不惜与母后冷战。
只因在琼林宴上,贺辰那一句「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得一人心」俘获了我的心。
婚后,我以为他真如所言,淡泊名利。
可如今想来,他只是将野心藏得更深罢了。
贺辰艰难地辩解,「侍女们当时……当时都被晚音遣开了。」
「安阳,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保全晚音和皇室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
说到最后,贺辰目光坚定,甚至上前一步,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仿佛自己就是为了我的名声考虑。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贺辰要来扶我,被我用剑狠狠逼退。
我一字一句道。
「我的女儿尸骨未寒,你却只关心名声?贺辰,你到底是心虚,还是冷血?」
「你不为我的女儿讨公道,我这个做娘的亲自去讨!」
2
我不再与他废话,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
贺辰死死拉住我,「安阳,你不能去!你这样闹到陛下面前,是想让全天下看我们长公主府的笑话吗?」
我厉声呵斥,「放手!」
就在这时,一道哀戚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弟妹,你这是做什么?阿辰也是为了你好啊!」
贺辰的寡嫂柳氏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身旁还站着她的儿子贺知州。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仿佛比我这个亲生母亲还要心碎。
「我们都是做母亲的,我懂你的心思。」
「晚音没了,我们大家都难过,但日子总要继续过,弟妹,你总得为活着的人考虑。」
我收敛起怒意,平静地看着她。
「嫂嫂说得不错,但贺辰刚刚说,我女儿是自杀,晚音是我养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这绝不可能。」
「我是晚音的娘,都觉得心如刀绞,贺辰亲眼看着女儿没了,他难道不心痛吗?作为父亲,不想办法搞清楚背后的一切,反而拦着我。」
「是真的在乎皇家名声,还是……你们有什么瞒着我的?」
贺辰脸色发白,柳氏一愣,不经意地给他使了个眼神,他这才勉强维持着神色。
随即柳氏用帕子拭着眼角,哀叹道。
「弟妹,你别怪阿辰。他也是怕你伤心过度,晚音那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说到底不过是婚事而已,若她不喜欢,不嫁就是了,我们能说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身旁一直沉默的贺知州。
「知州,你快劝劝你姑母,你和晚音妹妹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不一般,如今她……唉!」
贺知州今年十七,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上前一步,对我躬身行礼。
「姑母节哀,表妹她或许真是一时糊涂,您若大肆追查,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事,岂不是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好一个「情分不一般」,好一个「不得安宁」。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暗示晚音品行有亏,死得不光彩。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我曾经视作家人的人,心中一片冰冷。
当年,贺辰兄长早逝,我可怜柳氏孤儿寡母,时常接济。
晚音更是将贺知州当作亲表哥一样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他一份。
没想到,我们母女的善意,却养出了几条毒蛇。
「你们的意思是,我就该认了这盆脏水,让我的晚音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被我的眼神看得一缩,勉强笑道。
「弟妹,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女子闺誉大过天,咱们不能不为晚音的身后名考虑啊。」
我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
「说得好。」
「既然你们都这么为晚音着想,那这件事,就更得知会陛下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阻拦,径直走向府门。
贺辰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吼:「徐安阳,你疯了!」
3
贺家人的阻拦,更坚定了我为晚音讨公道的心。
我一路御马到皇宫,看见皇兄时鼻头一酸,跪在地上,流下两行清泪。
皇兄听完来龙去脉,气得将手中的朱笔都捏断了。
他一拍龙案,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贺辰好大的胆子!」
「朕的亲外甥女,未来的太子妃,岂容他如此污蔑?朕这就下令彻查,将贺家满门诛九族!」
我心头的郁气未散,闻言立刻开口。
「皇兄不要。」
皇兄不解地看着我,「安阳,难道你真信了贺辰的鬼话?晚音可是你的亲女儿!」
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皇兄身边。
「我自然不信,但若只是杀了他们,太便宜了。」
「我要的,是让他们亲手将吃到嘴里的东西,连血带肉地吐出来,我要让他们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是什么滋味。」
皇兄是看着我长大的,他最懂我的脾性。
我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也继承了父皇的狠绝。
皇兄的目光也渐渐冷了下来,眼底闪过沉痛。
「安阳,晚音是个好姑娘,也是我们皇家的女儿,万不能叫人白白欺负了。」
「朕将皇家影卫给你三百,此事牵扯到的人,不论官职姻亲,由你亲手处置。」
我心头一暖。
皇兄向来疼宠晚音,太子也对晚音好得很。
我尽量忽视心头的钝痛,开口。
「皇兄,我需要你对外宣称,我因丧女之痛,悲伤过度,已然心智失常,任何人不得探视,府中事务,暂由驸马贺辰全权做主。」
皇兄眉头紧锁:「你要将公主府交给他?这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心中冰冷一片,动我的女儿,往日情分不必再提,我对他们不会再有半分心软。
驸马不能干预朝政,早在成婚前我便告诉他了。
但这些年,终究贺辰的胃口越来越大。
前阵子他提出让我将贺知州塞入兵部历练,我皱着眉头拒绝了他。
「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知州不适合为官,若他当真想闯出一片名堂,我给他金银,且让他出去看看,陛下有意和南边藩国开展贸易,倒是个机会。」
我是真心为贺知州着想。
他性子执拗阴狠,若为官极容易走偏了路,出去经商,见见世面开阔眼界,或许也能让他心胸开阔点。
可贺辰却和我生了气。
他摔门而去,醉了酒,晚上回来时指着我说:
「你怎么就不像别人家的儿媳,我宁愿自己娶的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至于断送了前程!」
那次我难受得很,和他冷战,病得也更加严重。
也是为了缓和我们的关系,晚音才和贺辰一同去为我祈福。
没想到她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想想,若说贺辰近期与我的矛盾,也就这件事而已。
他想要权利,我便给他。
4
从皇宫出来,我便「病倒」了。
贺辰来寻我,被婢女挡在门外。
「公主痛失爱女,忧思过度,驸马还是别进了,以免勾起殿下那些伤心的回忆。」
贺辰张了张嘴,婢女又开口。
「殿下说了,如今府上都听驸马的,还希望驸马撑起长公主府。」
往日我偶尔也会和大臣们走动。
皇兄有些决策还会问过我,我一直有权利在手。
贺辰闻言眼睛一亮,尽管他竭力控制自己的神情,但我还是看见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人前,他不忘了扮演深情人设。
「无碍,殿下能想清楚就好,你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
「没了晚音,她的身边还会有我。」
长公主病重,府上由驸马打理,各种流言蜚语在京城传开。
有的说长公主因郡主私奔蒙羞,一病不起。
有的说长公主受不住打击,已经疯了。
贺辰每日守在我的门前,过了几日,我便让他进了屋。
他端茶送药,扮演着情深义重的丈夫。
喝了那些药,我时常能看见身旁出现的晚音,忍不住哽咽。
「晚音,晚音。」
贺辰看着我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地呼唤着晚音的名字,眼底的得意与怜悯交织,毫不掩饰。
而他刚走,婢女就给我喂了解药。
我神色渐渐清明,胸口却一阵恶心。
我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柳氏更是成了公主府的常客,她以照顾我为名,开始插手府中的大小事务,遣散我的心腹,换上她的人。
如此一来,我的院子里倒是萧条不少。
唯有夜里暗卫在悄悄传信。
接到皇兄密信时,我双手颤抖,激动得不能自己。
强撑着看完所有内容,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没死,我的晚音没死!
她还活着。
皇兄说,晚音带着我从前为她准备的替身,假装被迷晕,被抬至禅房。
等到来人下手时,她已经和两个婢女逃离,替身惨死留下了证据,是驸马的半块衣角。
晚音和两个婢女躲藏起来是为了查清真相。
而如今,听说公主府的情况,晚音急得不再隐藏自己,这才和他取得了联系。
不过皇兄已经安抚住她,让她在暗处好好躲藏。
这晚,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5
晚音「头七」那天,公主府设了灵堂。
我穿着一身孝服,形容枯槁地跪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太子前来吊唁。
他看着灵位上晚音的名字,眼眶通红,身形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他是真的伤心。
为了不让他卷入这场风波,我和皇兄一直瞒着他。
太子扶起我,声音沙哑。
「姑母,您要保重身体。」
我抓住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澈儿,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教好晚音,才让她……」
贺辰立刻上前,将我揽入怀中,对太子温声劝慰。
「殿下,安阳她身子不好,您别让她太过伤神。晚音的事,是我们的家门不幸,不敢再劳动殿下费心了。」
太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贺辰巧妙地引开了话题。
柳氏在一旁「适时」地哭倒在地。
「我苦命的晚音啊!你若是有个兄弟,如今也不至于让你父亲如此艰难,让你母亲如此心碎……贺家这是要断了后啊!」
贺辰立刻扶起她,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嫂嫂,休要胡言!安阳为我生下晚音,已是天大的福气,我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听闻没有兄长的人,日后魂魄下了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晚音,晚音!」
我大声尖叫,像被贺辰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推开他,踉跄地走到贺知州的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张与贺辰有几分相似的脸。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抓住贺知州的手,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说道:
「晚音没了,我的晚音没了。」
「但是,贺家不能断后,我的音儿,要有个兄长才不会死了也要被欺负……」
我缓缓转向贺辰,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夫君,不如我们将知州记在名下,让他做我们的儿子吧,这样,晚音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此言一出,太子惊愕地转过头。
贺辰和柳氏脸上的震惊和狂喜几乎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