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京中有名的神医,我娘却是身份低微的毒师。
为了娶她,我爹背弃家族,挨了三十棍,只为了给我娘一个名分。
他曾发誓,若负了我娘,愿受万虫穿心之毒。
可八岁那年,我爹却牵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姑娘,别开了目光。
「柔儿,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不欠你什么。」
「这胎是个儿子,我只求你容下她们娘俩,别让我死了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娘只沉默了一瞬,就应了下来。
可转身,她就当着我的面,往我爹的碗里放了一只蛊虫,喃喃道。
「万虫穿心啊,这是第一只。」
1
我爹带着柳娘回来那日,邻居王婶远远瞧见了,跑来幸灾乐祸。
「莞儿娘,你家苏大夫带了个姑娘回来!那模样身段啊……」
我娘翻了个白眼。
「鬼扯,莫要管她。」
也是,西华城谁人不知,我爹苏大夫是个痴情郎。
他原是京中有名的神医,将来是可以做御医的。
但我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毒师,让人不齿结交,甚至出门都要带着兜帽。
当年我娘兜帽落下,我爹惊鸿一瞥,自此就追在我娘身后。
有次我娘恼了,骂他。
「你我身份悬殊,如今这般是想羞辱玩弄我?」
我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成婚怎么能没三媒六聘呢?
可苏家世代行医,最瞧不上的就是毒师。
为了娶我娘,不惜背弃家族,挨了三十棍,还是我娘将他的命救了回来,两人在茅草屋里拜了天地。
我爹按着南疆的规矩立誓。
「若我负了南宫柔,就叫我万虫穿心而死。」
外人都笑话我爹傻。
我娘不觉得,那分明是赤诚真心!
可这样的人,却偏偏带了个外室柳娘回家。
我爹这人有个毛病,一旦犯了错心虚,就忍不住盯着家里那条老黄狗看。
这次一回家,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老黄狗。
「柔儿,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不欠你什么。」
「这胎是个儿子,我只求你容下她们娘俩,别让我死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我心里着急,忍不住叫出了声。
「爹,你不是早就背弃家族了吗?还用面对哪里的列祖列宗?」
我爹沉默了一瞬,看着我娘的眼睛。
「西华城贫瘠,祖父说,若我有个儿子,就能带着儿子一同回京。」
说来说去,怪我是个女孩。
泪水蓄满了眼眶,我瘪瘪嘴,躲在了娘亲身后。
我娘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爹和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她看起来低眉顺眼,偶然抬起的目光中却掺杂着一丝得意。
「我不会同姐姐抢夫君,我只想抚养好腹中的孩儿。」
「况且日后生了儿子,姐姐不是也可以一同回京吗?莞儿过几年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你当真忍心她憋在这地方?」
按我娘的脾气,早就拧着我爹的耳朵骂他了。
我期待地看着娘亲。
但她这次却没动,只有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既然你执意如此,就纳了吧。」
2
我和爹都呆在了原地。
我娘何时成了这般好说话的性子?
我爹是个书呆子,整日只知道看医术,给人看诊治病。
从前在京城,他看的都是达官显贵,贵人爱面子,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来了西华,穷山恶水出刁民。
我爹的医馆时不时就有闹事的。
听娘说,第一次来人闹事时,打伤了爹的一只眼睛。
我娘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条蛇,对着那人就咬了下去,咬得那人拼命求饶。
还是我爹呲着牙拉住了我娘,这才没闹出一条人命。
那之后,我爹的医馆萧条了一段日子。
大家都说他有个养蛇的娘子,凶得很。
但碍于西华城没有比我爹医术更好的大夫,医馆里渐渐人还是多了起来。
只要有人来闹事,我娘就会放些毒物出来。
那些人心颤,只敢在背地里说我娘是美人面,蛇蝎心肠。
可如今,娘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鲜活,唯有平静。
我爹刚才的心虚一扫而空,转而大喜。
「真的?柔儿,你终于想通了?」
「当初我确实允诺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成婚多年,我们只有个女儿,实在是叫人难受。」
「至于柳娘,你不必担忧,她家中爹娘早亡,乖顺得很,日后你们好好相处。」
「等回了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说这话时,我爹的手一直没松开过柳娘。
我娘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们交叠的双手。
闻言,她点点头。
「这几日,我和莞儿一起睡。」
说完,娘拉着我的手走了。
关上门,她忽然就靠着门框瘫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
隔壁就是爹和柳娘,他们似乎说到了高兴的事,笑声隔着墙穿过来。
我娘的抽泣声细不可闻。
但她死死咬着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心头一酸,也忍不住一边哭,一边小声道歉。
「对不起娘,我要是个男孩就不会这样了。」
我娘怔了怔。
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把将我搂进怀中,眼眶泛着红。
「不是的,莞儿。」
「即使你是个男孩,他也会有别的理由,娘想通了,好莞儿,别哭了……」
我觉得更委屈,趴在娘亲怀里,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3
醒来时,我躺在床上,娘亲在院子上摆弄着什么,嘴里还哼着我听不懂的小曲。
爹和柳娘都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睛,软软开口。
「娘亲,你在弄什么?」
我娘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只是这温柔,怎么听怎么怪异得很。
「娘在做晚饭啊,莞儿,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他们呢?」
「你爹带着柳娘出去置办东西了,将人纳回来,总不好什么都不给。」
我娘的态度很是平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心里莫名堵得慌。
但娘亲忽然问我,「莞儿,若是娘亲想离开这回南疆,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眼睛顿时亮了,娘亲这是想开了,要和爹爹和离了吗?
「愿意!莞儿愿意!」
「娘说过,师傅会给莞儿抓毒蝎子毒蛇,还会陪莞儿制毒。」
我爹不喜欢毒,往日在家都不准我碰毒。
但他谨守家规,不愿意交我医术。
一提到这事,我娘就会骂他,私底下教我毒术保全自己。
听我这么说,娘亲弯了弯唇。
她侧身时我才看到,娘手里正拿着一只碗,往里面扔了一只蛊虫。
恰好爹和柳娘这时回来了。
柳娘的脸红扑扑的,眼尾好像带着钩子,看起来很是高兴,一进门就问。
「姐姐做了好吃的?我倒没事,肚子里的孩子是该多补补。」
我爹不赞同地看着她,带着淡淡的责备和关心。
「虚不受补,你从前吃了太多苦,今后更要注意,不然生孩子那日,有你好受的!」
柳娘很是受用,红着脸道了声:「好,都听夫君的。」
我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将碗筷都摆在了桌子上。
吃饭前,我爹犹豫地瞥了我娘一眼,拿出一根银针。
柳娘变了脸色,我娘嘴角却带上了嘲讽。
「怎么,觉得我会下毒毒死你们两个?」
我爹面露尴尬,但还是挨个菜试了一下。
我娘毫不畏惧,甚至有点意兴阑珊。
唯有我心惊胆战,替她担忧。
但我爹试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就叫柳娘一起吃饭,讨好地看着我娘。
「你别介意,从前你性子急,我也是担心柳娘……」
我娘嗤了一声,好像有些怅然。
「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倒是真想毒死你,但莞儿怎么办?」
我爹这才放下心来。
我眨巴眨巴大眼睛,眼看着他喝了那碗放了只小蛊虫的汤,自顾自地和柳娘说话。
我娘小声喃喃道:「万虫穿心啊,这是第一只。」
4
柳娘住进来之后,我爹不急着纳妾,让她安心生下儿子。
提到这个,我爹红光满面。
「这段时间医馆的活不少,等到生了孩子,再让柔儿给你办个席。」
西华城穷得很,从没听说过哪家纳妾办席的。
这是把我娘的脸面往地里踩!
我气得直跺脚,脱口而出。
「爹爹怎么脸面都不要了?她就是个妾室,凭什么要娘亲操办?!」
我爹面色微变,看我的目光也没了平时的暖意,呵斥道。
「莞儿,谁教你如此说话的?」
「日后柳娘就是你的小娘,我没教过你礼仪吗?!」
他语气严厉得很,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爹没看着我,反而盯着娘亲,好像认定这些话都是娘教我的。
我想分辨,「和娘亲无关……」
娘却抓着我的手走了。
柳娘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爹说还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产。
这段时日,他小心仔细的很。
我爹刚从医馆回来就钻进了柳娘的屋子。
她娇声笑着,「还这么小哪里会动?」
「夫君,我想吃燕窝。」
我爹想都没想就应下来。
「我这就去。」
往日爹是不下厨的,娘说他笨手笨脚。
但我知道,爹是怕别人耻笑他,他刚来西华城时待娘亲也是这般小心翼翼,隔壁的婶子说过,那时爹也是怕娘亲伤着,亲自下厨。
反而我娘是笨手笨脚的那个,差点点着了厨房。
我心里难受,闷声进了房间和娘亲说话。
不想让她瞧见这一幕。
但她还是出神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晚饭时,那晚珍贵的燕窝放在了柳娘面前。
她每喝一小口,就要深情地看我爹一眼。
我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猛地起身,想要拍她的后背,不料桌子一动,那碗燕窝撒了一地。
柳娘瞬间红了眼眶。
我爹怒视着我,又看着我娘咳个不停的模样,将口中的话憋了回去,冷声道。
「咳嗽就回房间多喝些热水。」
「以后我和柳娘不和你们一同吃饭了。」
我爹扶着柳娘离开。
他没看到,刚刚娘亲眸中一闪而过的坚定。
我知道,娘又要往爹的碗里放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