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陆屿之青梅竹马。
他一心去边关从军,只为将来风风光光娶我过门。
我心中感动,临行前送他亲手缝制的香囊,当作定情信物。
五年后,大军凯旋。
门房通报,有人上门提亲。
我兴奋地出门去迎。
却看见壮似黑熊的男人,握着一枚小巧的香囊,冲我龇牙一笑:
「你就是陆副将送给俺的婆娘?」
「看着就细皮嫩肉,比俺前头那三个漂亮多了!这笔买卖不亏!」
1
那香囊皱皱巴巴地躺在男人粗黑的手掌里,小得可怜。
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汗味。
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淡青色的缎面,边缘绣着细密的连钱璎珞纹。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熬了七个夜晚,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陆屿之。
我闭了闭眼。
想起五年前,他拉着我的手说。
等他挣了军功,就风风光光回来娶我。
那时候我尚未及笄,羞得抬不起头。
只把香囊塞进他的手里,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一定好好收着,见它如见我。」
言犹在耳。
如今香囊却在另一个男人手里,肮脏得如同厨房里的抹布。
「这个香囊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皱着眉,冷声发问。
黑熊般的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一身军服紧绷在身上,仿佛随时会裂开。
身后两个兵丁抬着两只箱子,红漆剥落。
箱盖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
「你是承认这香囊是你的咯。」
「陆副将果然没骗俺。」
他拍着胸脯,「俺叫熊奎,百夫长!」
「这玩意儿是陆副将送给俺的!他说了,这是他老家表妹绣的,那姑娘水灵得很,他做主把人许给俺了,这就是信物!」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黏腻得像爬过皮肤的蛞蝓。
「真好啊,这么漂亮的婆娘,比俺前头那三个好多了!」
「前头……三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啊,都不乖,被俺教训了几次,就病死了。」
熊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聘礼都在这了,你现在就跟俺走。」
「俺看过了,今天日子不错,适合成亲,俺们回去就洞房!」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妻子。」
「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一个打死三任妻子还不以为意的男人,还妄想同我成亲?
而且那个香囊……他竟然说是陆副将赠予他的?
难道是,陆屿之?
熊奎愣了愣,随即爆发出大笑。
「不客气?小娘们儿还挺辣!」
他朝我逼近一步,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俺身上是有军功的!砍过十六个北狄人的脑袋!你敢跟俺不客气?」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一让,右手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臂。
四两拨千斤,掌心发力往他手腕一劈——
「哎哟!」
熊奎惨叫一声,缩回手,满脸不可置信。
我自幼随父亲习武。
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对付这种只凭蛮力的莽夫。
绰绰有余!
「你、你敢打俺?」
「打你又如何?」
我冷冷地看着他。
「青天白日,强闯官员宅邸,污辱官眷清白,你不该打吗?」
「你是百夫长又如何!我爹是从三品锦衣卫同知,你敢上门来闹,就得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莲,去报官!」
贴身丫鬟小莲听到我的命令,这才回过神来。
提着裙子三两步就往门外跑。
「站住!」
熊奎有些慌了,想去拦。
我欺身上前,抬腿又是一脚,狠狠将人踹翻在地。
再来一招力压泰山,将熊奎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今天这事,必须查个明明白白,不管是谁算计我,都必须付出代价!
2
京兆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将我和熊奎一起带了回去。
熊奎跪在堂下,一开始还气焰嚣张。
但惊堂木一响,他到底有些怂了。
嘴上仍硬:「大人,这香囊真是陆副将送给俺的!不信您找他来问!」
京兆尹周大人看向我,「林氏晚霜,你可认此香囊?」
「认。」
我语气平静至极,「此香囊确为小女子五年前亲手所绣。」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开来。
「既是你的,为何在此人手中?」
「此人又为何称其为定情信物?」
我抬起头,语字清晰:「还望大人明鉴。」
「此香囊并非什么定情信物,陆屿之与小女子比邻而居,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五年前他决意投身边关,报效国家,临行前,我念及多年兄妹之情,又忧心边关险恶,特绣此祈福香囊相赠。」
「其上纹样乃连钱璎珞,寓意平安吉祥,内中所放是小女子从城外寺中求来的平安符,仅此而已。」
「如今香囊为何在此人手中,小女子亦想弄个明白。」
周大人命人去传陆屿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堂外的议论纷纷。
熊奎跪在那里,不时斜眼瞪我,眼神凶狠。
一炷香后,王捕头带着陆屿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军中副将的常服,身子挺拔。
五年的边关风沙让他褪去了年少时的清秀,多了几分硬朗的棱角。
他一进公堂,眼神先落在我身上。
蹙着眉,看不明白是什么表情。
随即转向周大人,躬身行礼。
周大人公事公办问道:「陆副将,此人声称你赠其一枚香囊,并言称回京让他找林氏完婚,可有此事?」
陆屿之顿了顿,脸上露出惊讶,「这……确有其事。」
他转向我,语气疑惑。
「晚晚,这香囊不是你当年同我说,让我转交给熊大哥吗?」
堂外哗然。
我僵在原地,感觉呼吸都停了。
陆屿之继续道:「五年前我离京前夜,你来找我,说你对熊大哥一见倾心,知他也即将随军赴边,便做了这枚香囊,托我转交。」
「只是女子名节为重,我在军中也不好明着赠送,便假意与熊大哥比武,输给他,再将香囊作为彩头赠出。」
他叹了口气,状似无奈:「熊大哥得了香囊,一直珍视。」
「这些年他屡立战功,如今凯旋,便想依照当年约定,向你提亲。」
「晚晚,莫不是五年未见,你已经变了心意,不想嫁给熊大哥了?」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却又死死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堂外的指责声顿时大了起来。
「原来是林家小姐自己送的定情信物!」
「依我看不就是变心了吗?不然自己送出去的香囊还能不认得?」
「方才差点被这小娘子骗了,说什么送给兄长的祈福香囊,我看就是私相授受的遮羞布!」
「我这有点心疼陆大人了,帮人牵线搭桥还帮出错来了,私底下还指不定要怎么受林小姐白眼!」
「这林晚霜还真是水性杨花……」
3
熊奎挺直了腰杆,忙不迭道:「对对对,陆副将说得在理,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军营里的兄弟都可以为我们做证!」
我垂首站在那里,努力压下喉口的腥甜,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陆屿之这话说得很妙。
私底下赠予香囊,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拎到大庭广众之下,当时我怎么送,送给谁。
全凭他一张嘴。
那枚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的香囊,就这么被熊奎攥在手中。
无法抵赖。
陆屿之背着手,一副不怕京兆府查证的模样。
大概率,他以比试的方式,把香囊输给熊奎,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年前海棠树下的那个男子,如今为何这么陌生?
我没空细究这么多。
可既然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坐实我与熊奎的私情。
还是以如此漏洞百出的方式。
我自然也不会念着旧情,任由让他把我往绝路上逼。
「陆副将。」
我开口,声音冷静得让我自己都心惊。
「你确定,当年是我亲口要求,让你将此香囊转交给熊奎的吗?」
陆屿之抬起头,神色镇定。
「晚晚,事已至此,何必再否认?」
他忽然转向周大人道:「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查验。」
「晚晚当年曾说,为表心意,在香囊内绣了熊奎兄弟的名字。」
「拆开一看便知。」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里面有没有字,我能不知道?
当年我与陆屿之身上并无婚约,若赠以过于明显的定情信物,势必会被人指点为私相授受。
所以这枚香囊上,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大人命衙役当堂拆验。
衙役手法生疏,小心翼翼拆开香囊边缘,将内衬翻出。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一枚平安符滚落出来。
淡青色的内衬上,靠近边缘处,赫然用深青近黑的丝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奎」字!
「啊!」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有字!」
「果然是定情信物!」
「这林家小姐,看着端庄,原来早就和人私相授受了!」
「还说什么兄妹之情,我呸!」
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全部向我涌来。
熊奎得意地昂起头,一副对我势在必得的模样。
陆屿之垂下眼帘,我却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周大人看向我,目光沉沉。
「林氏女,你还有何话要说?」
我盯着那个针脚拙劣的「奎」字。
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有些想笑。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
「敢问大人,京城绣坊常用何种丝线?」
周大人一时语塞,看向旁边的文书。
文书答道:「寻常多用苏杭产的细丝线,光泽好,韧性强。」
我点头,指着那「奎」字道:「请大家细看,绣此字所用丝线,粗糙发硬,光泽暗淡,与香囊其他部分所用的丝线截然不同。」
「此等粗线,并非江南所产,更像是西北边关一带常用的毛搓粗线。」
堂内顿时一静。
我继续道:「民女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十五岁前从未离开过京城百里之外。」
「家中所有绣线采买,皆有账目可查,从未购过任何西北粗线。」
我嗤笑一声,看向陆屿之。
「试问,一个从未接触过西北粗线,且绣工尚可的闺阁女子,如何会用这般粗劣陌生的线,在自己精心制作的祈福香囊内,绣上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
我顿了顿,绽开一个轻蔑的笑。
「还绣得如此丑陋不堪,此等绣品若真出自小女子之手,我不如寻根绳子吊死算了。」
4
堂外百姓顿时发出哄笑。
「陆副将,你在边关五年,对此等粗线,应该不陌生吧?」
陆屿之脸色蓦地一白。
围观者中也有见多识广的,低声附和:「确实,那线看着就像北边军中补衣服用的……」
「这么说,是有人后来绣上去栽赃?」
「谁干的?熊奎?还是……」
周大人目光如刀,顿时瞪向陆屿之。
「陆副将,这「奎」字绣线,你作何解释?」
陆屿之顿时跪下,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这沉默,几乎等于认罪。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看明白了。
指指点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都冲着陆屿之而去。
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此确凿的证据,总能给他和熊奎定罪了吧?
可就当周大人再次拿起惊堂木,准备重重拍下时。
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个纤细的身影穿过衙役的阻拦,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
「大人!不关屿之哥哥的事!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
我扭头看去。
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净裙衫。
眉眼精致,却不似京城中人。
此刻泪光盈盈,楚楚可怜。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熊奎瞪着眼,满脸惊讶:「你……你不是柳副将的……」
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陆屿之身边,抬起泪眼看向周大人。
又转向我,眼中满是凄楚和哀求。
「林姑娘,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拖累了屿之哥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险些害了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屿之这时才回过神,猛地握住那女子的手,声音沙哑。
「如梦,你怎么来了?不关你的事,你快起来!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的错!」
「不,屿之哥哥,若不是为了我,你何须……何须如此对待林姑娘……」
被称为如梦的女子反握住她的手,执手相看泪眼。
酷似一对被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
这番情景,在这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格外突兀又腻歪。
我听着他们互诉衷肠,只觉得一阵恶心。
「啪!」
惊堂木重重响起,周大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公堂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来者何人?与本案有何干系?」
「既言知错,便将缘由从实道来!」
柳如梦被惊堂木吓得一颤,更加偎向陆屿之。
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屿之见状,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朝着周大人重重叩首,「大人!此事……此事另有隐情啊!」
他冲着我道:「晚晚,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求大人明鉴,末将……末将并非有意陷害林晚霜。」
「末将在军中,曾蒙柳副将救命之恩,柳副将临终前,将唯一养女柳如梦托付于我,恳求我照料她一生。」
「柳副将于我,恩同再生父母,更有举荐提拔之恩,此恩不能不报!」
「末将……末将已答应娶柳姑娘为妻!」
他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晚晚,你我青梅竹马,情意深重,我岂能不知你心?」
「可正因如此,我不能折辱你做妾!」
「熊奎兄弟虽鲁直,但作战勇猛。」
「此次回京论功行赏,少说也能升任五品偏将,前程可期。」
「我原是想着你也已过双十年华,撮合你与熊兄弟,也算为你寻个稳妥的归宿,全了我们的情分,也全了我的恩义。」
「但我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公堂之上,更没想到熊兄弟他……他竟如此心急,闹出这般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