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竹马辱我名节,我送他上断头台

2026/1/20·查看原文

我与陆屿之青梅竹马。

他一心去边关从军,只为将来风风光光娶我过门。

我心中感动,临行前送他亲手缝制的香囊,当作定情信物。

五年后,大军凯旋。

门房通报,有人上门提亲。

我兴奋地出门去迎。

却看见壮似黑熊的男人,握着一枚小巧的香囊,冲我龇牙一笑:

「你就是陆副将送给俺的婆娘?」

「看着就细皮嫩肉,比俺前头那三个漂亮多了!这笔买卖不亏!」

1

那香囊皱皱巴巴地躺在男人粗黑的手掌里,小得可怜。

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汗味。

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淡青色的缎面,边缘绣着细密的连钱璎珞纹。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熬了七个夜晚,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陆屿之。

我闭了闭眼。

想起五年前,他拉着我的手说。

等他挣了军功,就风风光光回来娶我。

那时候我尚未及笄,羞得抬不起头。

只把香囊塞进他的手里,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一定好好收着,见它如见我。」

言犹在耳。

如今香囊却在另一个男人手里,肮脏得如同厨房里的抹布。

「这个香囊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皱着眉,冷声发问。

黑熊般的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一身军服紧绷在身上,仿佛随时会裂开。

身后两个兵丁抬着两只箱子,红漆剥落。

箱盖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

「你是承认这香囊是你的咯。」

「陆副将果然没骗俺。」

他拍着胸脯,「俺叫熊奎,百夫长!」

「这玩意儿是陆副将送给俺的!他说了,这是他老家表妹绣的,那姑娘水灵得很,他做主把人许给俺了,这就是信物!」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黏腻得像爬过皮肤的蛞蝓。

「真好啊,这么漂亮的婆娘,比俺前头那三个好多了!」

「前头……三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啊,都不乖,被俺教训了几次,就病死了。」

熊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聘礼都在这了,你现在就跟俺走。」

「俺看过了,今天日子不错,适合成亲,俺们回去就洞房!」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妻子。」

「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一个打死三任妻子还不以为意的男人,还妄想同我成亲?

而且那个香囊……他竟然说是陆副将赠予他的?

难道是,陆屿之?

熊奎愣了愣,随即爆发出大笑。

「不客气?小娘们儿还挺辣!」

他朝我逼近一步,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俺身上是有军功的!砍过十六个北狄人的脑袋!你敢跟俺不客气?」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一让,右手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臂。

四两拨千斤,掌心发力往他手腕一劈——

「哎哟!」

熊奎惨叫一声,缩回手,满脸不可置信。

我自幼随父亲习武。

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对付这种只凭蛮力的莽夫。

绰绰有余!

「你、你敢打俺?」

「打你又如何?」

我冷冷地看着他。

「青天白日,强闯官员宅邸,污辱官眷清白,你不该打吗?」

「你是百夫长又如何!我爹是从三品锦衣卫同知,你敢上门来闹,就得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莲,去报官!」

贴身丫鬟小莲听到我的命令,这才回过神来。

提着裙子三两步就往门外跑。

「站住!」

熊奎有些慌了,想去拦。

我欺身上前,抬腿又是一脚,狠狠将人踹翻在地。

再来一招力压泰山,将熊奎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今天这事,必须查个明明白白,不管是谁算计我,都必须付出代价!

2

京兆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将我和熊奎一起带了回去。

熊奎跪在堂下,一开始还气焰嚣张。

但惊堂木一响,他到底有些怂了。

嘴上仍硬:「大人,这香囊真是陆副将送给俺的!不信您找他来问!」

京兆尹周大人看向我,「林氏晚霜,你可认此香囊?」

「认。」

我语气平静至极,「此香囊确为小女子五年前亲手所绣。」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开来。

「既是你的,为何在此人手中?」

「此人又为何称其为定情信物?」

我抬起头,语字清晰:「还望大人明鉴。」

「此香囊并非什么定情信物,陆屿之与小女子比邻而居,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五年前他决意投身边关,报效国家,临行前,我念及多年兄妹之情,又忧心边关险恶,特绣此祈福香囊相赠。」

「其上纹样乃连钱璎珞,寓意平安吉祥,内中所放是小女子从城外寺中求来的平安符,仅此而已。」

「如今香囊为何在此人手中,小女子亦想弄个明白。」

周大人命人去传陆屿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堂外的议论纷纷。

熊奎跪在那里,不时斜眼瞪我,眼神凶狠。

一炷香后,王捕头带着陆屿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军中副将的常服,身子挺拔。

五年的边关风沙让他褪去了年少时的清秀,多了几分硬朗的棱角。

他一进公堂,眼神先落在我身上。

蹙着眉,看不明白是什么表情。

随即转向周大人,躬身行礼。

周大人公事公办问道:「陆副将,此人声称你赠其一枚香囊,并言称回京让他找林氏完婚,可有此事?」

陆屿之顿了顿,脸上露出惊讶,「这……确有其事。」

他转向我,语气疑惑。

「晚晚,这香囊不是你当年同我说,让我转交给熊大哥吗?」

堂外哗然。

我僵在原地,感觉呼吸都停了。

陆屿之继续道:「五年前我离京前夜,你来找我,说你对熊大哥一见倾心,知他也即将随军赴边,便做了这枚香囊,托我转交。」

「只是女子名节为重,我在军中也不好明着赠送,便假意与熊大哥比武,输给他,再将香囊作为彩头赠出。」

他叹了口气,状似无奈:「熊大哥得了香囊,一直珍视。」

「这些年他屡立战功,如今凯旋,便想依照当年约定,向你提亲。」

「晚晚,莫不是五年未见,你已经变了心意,不想嫁给熊大哥了?」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却又死死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堂外的指责声顿时大了起来。

「原来是林家小姐自己送的定情信物!」

「依我看不就是变心了吗?不然自己送出去的香囊还能不认得?」

「方才差点被这小娘子骗了,说什么送给兄长的祈福香囊,我看就是私相授受的遮羞布!」

「我这有点心疼陆大人了,帮人牵线搭桥还帮出错来了,私底下还指不定要怎么受林小姐白眼!」

「这林晚霜还真是水性杨花……」

3

熊奎挺直了腰杆,忙不迭道:「对对对,陆副将说得在理,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军营里的兄弟都可以为我们做证!」

我垂首站在那里,努力压下喉口的腥甜,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陆屿之这话说得很妙。

私底下赠予香囊,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拎到大庭广众之下,当时我怎么送,送给谁。

全凭他一张嘴。

那枚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的香囊,就这么被熊奎攥在手中。

无法抵赖。

陆屿之背着手,一副不怕京兆府查证的模样。

大概率,他以比试的方式,把香囊输给熊奎,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年前海棠树下的那个男子,如今为何这么陌生?

我没空细究这么多。

可既然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坐实我与熊奎的私情。

还是以如此漏洞百出的方式。

我自然也不会念着旧情,任由让他把我往绝路上逼。

「陆副将。」

我开口,声音冷静得让我自己都心惊。

「你确定,当年是我亲口要求,让你将此香囊转交给熊奎的吗?」

陆屿之抬起头,神色镇定。

「晚晚,事已至此,何必再否认?」

他忽然转向周大人道:「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查验。」

「晚晚当年曾说,为表心意,在香囊内绣了熊奎兄弟的名字。」

「拆开一看便知。」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里面有没有字,我能不知道?

当年我与陆屿之身上并无婚约,若赠以过于明显的定情信物,势必会被人指点为私相授受。

所以这枚香囊上,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大人命衙役当堂拆验。

衙役手法生疏,小心翼翼拆开香囊边缘,将内衬翻出。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一枚平安符滚落出来。

淡青色的内衬上,靠近边缘处,赫然用深青近黑的丝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奎」字!

「啊!」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有字!」

「果然是定情信物!」

「这林家小姐,看着端庄,原来早就和人私相授受了!」

「还说什么兄妹之情,我呸!」

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全部向我涌来。

熊奎得意地昂起头,一副对我势在必得的模样。

陆屿之垂下眼帘,我却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周大人看向我,目光沉沉。

「林氏女,你还有何话要说?」

我盯着那个针脚拙劣的「奎」字。

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有些想笑。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

「敢问大人,京城绣坊常用何种丝线?」

周大人一时语塞,看向旁边的文书。

文书答道:「寻常多用苏杭产的细丝线,光泽好,韧性强。」

我点头,指着那「奎」字道:「请大家细看,绣此字所用丝线,粗糙发硬,光泽暗淡,与香囊其他部分所用的丝线截然不同。」

「此等粗线,并非江南所产,更像是西北边关一带常用的毛搓粗线。」

堂内顿时一静。

我继续道:「民女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十五岁前从未离开过京城百里之外。」

「家中所有绣线采买,皆有账目可查,从未购过任何西北粗线。」

我嗤笑一声,看向陆屿之。

「试问,一个从未接触过西北粗线,且绣工尚可的闺阁女子,如何会用这般粗劣陌生的线,在自己精心制作的祈福香囊内,绣上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

我顿了顿,绽开一个轻蔑的笑。

「还绣得如此丑陋不堪,此等绣品若真出自小女子之手,我不如寻根绳子吊死算了。」

4

堂外百姓顿时发出哄笑。

「陆副将,你在边关五年,对此等粗线,应该不陌生吧?」

陆屿之脸色蓦地一白。

围观者中也有见多识广的,低声附和:「确实,那线看着就像北边军中补衣服用的……」

「这么说,是有人后来绣上去栽赃?」

「谁干的?熊奎?还是……」

周大人目光如刀,顿时瞪向陆屿之。

「陆副将,这「奎」字绣线,你作何解释?」

陆屿之顿时跪下,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这沉默,几乎等于认罪。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看明白了。

指指点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都冲着陆屿之而去。

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此确凿的证据,总能给他和熊奎定罪了吧?

可就当周大人再次拿起惊堂木,准备重重拍下时。

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个纤细的身影穿过衙役的阻拦,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

「大人!不关屿之哥哥的事!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

我扭头看去。

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净裙衫。

眉眼精致,却不似京城中人。

此刻泪光盈盈,楚楚可怜。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熊奎瞪着眼,满脸惊讶:「你……你不是柳副将的……」

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在陆屿之身边,抬起泪眼看向周大人。

又转向我,眼中满是凄楚和哀求。

「林姑娘,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拖累了屿之哥哥,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险些害了你……」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屿之这时才回过神,猛地握住那女子的手,声音沙哑。

「如梦,你怎么来了?不关你的事,你快起来!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的错!」

「不,屿之哥哥,若不是为了我,你何须……何须如此对待林姑娘……」

被称为如梦的女子反握住她的手,执手相看泪眼。

酷似一对被命运捉弄的苦命鸳鸯。

这番情景,在这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格外突兀又腻歪。

我听着他们互诉衷肠,只觉得一阵恶心。

「啪!」

惊堂木重重响起,周大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公堂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来者何人?与本案有何干系?」

「既言知错,便将缘由从实道来!」

柳如梦被惊堂木吓得一颤,更加偎向陆屿之。

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屿之见状,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朝着周大人重重叩首,「大人!此事……此事另有隐情啊!」

他冲着我道:「晚晚,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求大人明鉴,末将……末将并非有意陷害林晚霜。」

「末将在军中,曾蒙柳副将救命之恩,柳副将临终前,将唯一养女柳如梦托付于我,恳求我照料她一生。」

「柳副将于我,恩同再生父母,更有举荐提拔之恩,此恩不能不报!」

「末将……末将已答应娶柳姑娘为妻!」

他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晚晚,你我青梅竹马,情意深重,我岂能不知你心?」

「可正因如此,我不能折辱你做妾!」

「熊奎兄弟虽鲁直,但作战勇猛。」

「此次回京论功行赏,少说也能升任五品偏将,前程可期。」

「我原是想着你也已过双十年华,撮合你与熊兄弟,也算为你寻个稳妥的归宿,全了我们的情分,也全了我的恩义。」

「但我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公堂之上,更没想到熊兄弟他……他竟如此心急,闹出这般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