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出征的第三天,娘拿出了长长的裹脚布。
她让两个粗使婆子按住我的手脚,要把我的脚趾硬生生折断。
「女子的脚要三寸才美,你这双大脚以后怎么嫁人?」
「忍一忍,骨头断了就好了,娘这是为了你的前程。」
我疼得冷汗直流,拼命挣扎:「爹爹说过不许裹脚!我要骑马!」
我爹谢君言是天下一品大元帅,虎父无犬女。
我三岁就跟着爹习武,发誓要保家卫国。
娘却冷笑:「你爹不在,这个家我说了算!给我用力裹!」
就在骨头即将断裂的那一刻,一支羽箭破窗而入,钉在了母亲的脚边。
是我哥哥杀回来了。
他一记长枪抵住我娘的喉咙,「爹说你心思深,自己不如意便要蹉跎妹妹。果然如此。妹妹我带走了,余下的话你等爹回来解释吧。」
1
那支羽箭擦着娘亲的绣花鞋钉入地板,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屋子里的婆子们吓得尖叫,手上的力道一松。
我趁机把脚从那要命的裹脚布里抽出来,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脚趾已经红肿充血,钻心的疼让我浑身都在抖。
但我咬着唇,不敢说话。
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娘亲,一遍遍在心里念着爹和兄长。
「谁打扰我照顾自己的女儿?!」
我娘吓得脸色煞白,看清来人后,瞬间松了一口气,怒斥道。
「谢长风,我是你娘!你敢拿箭射我,你疯了吗?」
大门被一脚踹开,两扇红木雕花门板轰然倒地。
阿兄一身银甲还没来得及卸,手里的长枪泛着冷光,直指那两个还要上来抓我的婆子,冷冷开口。
「滚。」
那两个婆子见这长枪上还带了血,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娘亲身后。
阿兄看都没看娘亲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此时的我狼狈极了,头发散乱,满脸泪痕,那双本来应该穿战靴的脚,被揉捏得青紫一片。
阿兄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脚。
平日里那个谈笑间取敌将首级的少年将军,此刻手却有些抖。
他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声音却颤了颤。
「昭昭,疼不疼?」
我原本还能忍住,此刻却「哇」地大哭出声。
「阿兄,娘要把我的骨头折断,她说大脚嫁不出去,我好疼,娘到底怎么了?!」
阿兄的眼里瞬间涌起暴怒,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娘亲。
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娘,爹临走前是怎么交代的?他说昭昭尚武,不必拘泥于世俗礼教。你答应得好好的,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对昭昭用刑?」
娘亲被他的眼神瞪得恼了,但她咬了咬唇,很快挺直了腰杆。
「我是为了昭昭好,你看看京城里的贵女,哪个不是步步生莲?就她,整日舞刀弄枪,脚大如船,以后谁家敢要?」
「你爹惯着她,那是害了她!趁着现在骨头还软,赶紧折了裹起来,养个两三年还能看!」
「你们男人懂什么?女人这辈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我娘说着,越来越理直气壮。
她不耐烦地拍了一下阿兄,示意他快快让开。
阿兄冷笑一声,眼底带着失望后的嘲讽。
「所以就要废了她的双脚,让她变成和你一样的废人吗?」
这话重了些。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娘亲,到底心中不忍,拉了拉阿兄的衣袖。
「兄长,你不能如此说娘,她也不想的。」
果然,娘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兄的手指都在哆嗦。
「逆子,你怎么说话的!」
「我自幼便是如此过来的,有什么不对?」
阿兄没再说话,而是站起身,轻柔地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身量高大,我的脸贴在他冰凉的铠甲上,却觉得无比安心。
「在这个家里,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昭昭一根手指头,就算是娘,也不行。」
「今天这裹脚布,你要是舍不得扔,就留着自己上吊用吧。」
2
说完,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娘亲歇斯底里的摔砸声和咒骂声。
「好啊,都反了!等你们爹回来,我看你们怎么交代!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就是为了养出两个仇人吗!」
阿兄的脚步顿都没顿。
走出院子,阳光刺眼。
我缩在阿兄怀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咬着唇小声问。
「阿兄,爹什么时候回来?」
阿兄低头看我,眼里的戾气散去,只剩下宠溺。
「快了,边关战事平稳,爹若是知道娘背着他干这种事,怕是骑死三匹马也要赶回来。」
阿兄把我带回了他的院子。
这里没有刺鼻的脂粉味,只有清冽的松木香和挂在墙上的宝剑。
他把我放在罗汉床上,亲自打水给我洗脚、上药。
我的大拇指根部已经被掰得有些变形,若是阿兄晚来半个时辰,恐怕骨头真的就要断了。
药膏抹上去,凉飕飕的,稍微缓解了那钻心的疼痛。
阿兄一边涂药,一边沉着脸不说话。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努力露出一个笑来。
「阿兄,没事的,我不怕疼。」
「等脚好了,我还要练枪。」
阿兄抬起头,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眼眶有些发红。
「练,阿兄教你。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用枪扎他个透心凉。」
这话爹也说过,但是……
我抿了抿唇。
「那要是娘欺负我呢?」
阿兄沉默了片刻,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阿兄来挡,昭昭,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女儿,是将门的种。你的脚是用来走万里路,踏平山河的,不是用来裹成粽子被人赏玩的。」
我眼眶湿润,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他怕娘亲趁他不在又要作妖,甚至连去军营点卯都带着我。
我穿着男装,骑着小红马,跟在阿兄身后。
军营里的叔伯们看到我,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哟,咱们谢家的小老虎来了!」
没有人觉得我的大脚丑陋,也没有人觉得我不守妇道。
在军营里,实力才是硬道理。
我看着阿兄在校场上点兵,看着士兵们操练,心里那口被娘亲堵住的气,终于顺了。
直到边关急报,北蛮子寇边,虽然不是大战,但需要一名主将去震慑。
爹爹虽然在北疆,但这次出事的是西线。
圣旨下来,点名要阿兄领兵出征。
阿兄接到圣旨的时候,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明白,他不是怕打仗,他是怕他一走,我就没了保护伞。
3
出发前一晚,阿兄去了娘亲的院子。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最后,阿兄黑着脸出来了。
他来到我房里,把一把精巧的匕首塞进我手里。
「昭昭,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你藏在靴子里。」
他蹲下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阿兄这次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回。若是娘再逼你裹脚,或者是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顿了顿,咬牙道。
「你就拿着这把刀跑,谁拦你你就扎谁,往城西军营跑,那是咱们谢家的死忠,我已经交代过了,见你如见我。」
我握紧了那把冰凉的匕首,认真点头。
「阿兄,你放心去打仗,我能护住自己。」
阿兄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昭昭,是阿兄没用,还要让你在自己家里防贼一样防着亲娘。」
其实我不怪阿兄,也不怪爹爹。
只是我不明白,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第二天一早,阿兄披挂上阵。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
回头时,正对上娘亲那双阴恻恻的眼睛。
她站在马车旁,手里捏着佛珠,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娘喃喃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家。」
「你阿兄走了,这下,没人能救你了。」
阿兄走的当天下午,娘亲就断了我的粮。
她没再叫婆子来硬抓我裹脚,因为她知道我有功夫,寻常三五个婆子近不了身。
她用了更阴毒的法子。
「大小姐既然骨头硬,那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肚子硬。」
她命人锁了我院子的小厨房,遣散了我的丫鬟,只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每天只给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我试图翻墙出去,却发现墙根底下撒满了碎瓷片和铁蒺藜,墙外还守着好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
这些人都是娘亲从娘家冯府借来的,不认谢家的军令,只认冯栖霜的银子。
只三日,我就饿得头晕眼花,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
娘亲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蜀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盘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她坐在我面前,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块,然后看着我笑。
「昭昭,饿吗?」
我咽了口唾沫,扭过头不看她,「不饿。」
娘亲嗤笑一声,「嘴硬。」
「其实娘也不想这样。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么会不心疼你呢?」
她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
「只要你答应娘一件事,这一桌子菜,都是你的。」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裹脚?」
「不,你现在大了,骨头硬了,裹脚太受罪,娘也舍不得。」
我放松了一瞬,可是心中的委屈却让我警惕起来。
如果不是裹脚,娘为何要让我待在这里?
下一刻,我娘话锋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庚帖,拍在桌子上。
「这是王员外家的婚书,王员外家里有矿山,富得流油。」
「虽然年纪大了点,腿脚不太方便,还是个续弦,但你会功夫,嫁过去肯定吃不了亏,只要你签了字,娘马上让人给你送吃的。」
4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王员外是个瘸子,年近五十,死了三个老婆,据说极度好色,还有虐待癖好。
我哑着嗓子吼道,「你疯了?」
「我是大将军的女儿!你让我嫁给一个商贾做填房?还是个老瘸子?爹知道吗?」
娘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你爹现在远在天边,你阿兄也走了!现在这个家我做主!你明明是我的女儿,那父子俩凭什么只心疼你,不知道心疼我?」
「正因为你是大将军的女儿,又是这么个野性子,正经人家谁敢要你?王员外愿意出五万两聘礼,这钱正好拿去给你舅舅填赌债!」
原来如此。
我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又输钱了。
在娘亲眼里,我这个女儿的终身幸福,甚至比不上她弟弟在赌桌上的几个筹码。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她。
心中那最后一点亲情荡然无存。
「滚!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嫁给那种畜生!」
茶杯砸在娘亲脚边,碎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来,冷冷地盯着我。
「好得很,既然你想饿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一脚踢翻了那盘红烧肉,转身就走,临出门时恶狠狠地吩咐家丁。
「给我看死了!不许给她喝水,我看她能熬几天!」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地上沾了灰土的红烧肉,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爹和兄长早就发现,也和娘说过很多次,让她好好待我。
他们疼我,也心疼娘亲。
年幼时,我就听嬷嬷说,我刚出生我娘就偷偷抱着我去池塘,想要淹死我。
幸亏我爹发现得早。
到后来大一点,她明知道我吃了桂花会生疹子甚至晕厥,但她还是会给我端来桂花糕。
从前我不懂为什么阿兄摔倒了娘亲会心疼,我练武受了伤娘亲却说我活该。
现在我懂了。
因为在她眼里,我不是人,我是女人,不值得任何人疼爱,即使她自己和我一样。
我摸出靴子里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等阿兄和爹爹回来,我要亲眼看着这个恶毒的女人遭到报应。
5
饿到第五天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软得像面条。
我躺在床上,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阿兄提着枪冲进来救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饿死的时候,窗户被人轻轻敲响了。
「昭昭,你在吗?」
是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
我费力地睁开眼,那是我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被娘亲赶到了洗衣房,没想到竟然偷偷溜回来了。
我拼尽全力爬到窗边。
「小翠……」
小翠哭着从窗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小姐!你怎么样了?」
「这是我省下来的馒头,你快吃。」
我抓过馒头,顾不上干硬,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这一点点食物,就像是救命稻草,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小翠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小姐,你要小心。」
「我刚才偷听到夫人和那边的管家说话,那个王员外明天就要带人来抬人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
「夫人说,怕夜长梦多,也不管什么三书六礼了,明天一早直接把你塞进轿子抬走,生米煮成熟饭,等将军和大少爷回来也晚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娘亲这是铁了心要毁了我。
如果真的被抬进王家,哪怕后来被救出来,我的名声也全毁了,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神变得狠厉,「我知道了。小翠,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你说,奴婢这条命是小姐救的,只要能救你,奴婢万死不辞。」
我在小翠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翠听完,脸色煞白,但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她咬咬牙。
「好!我这就去!」
小翠走后,我重新躺回床上,忍受着腹中无法满足的饥饿感。
这一夜,极其漫长。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敲锣打鼓的声音。
门锁被打开,几个身强力壮的喜婆冲了进来。
她们手里拿着大红的喜服和绳索,显然是准备用强的。
「大小姐,得罪了,这是夫人的命令。」
领头的喜婆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就要上来扒我的衣服。
我一直闭着眼睛装昏迷,就在她们的手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
「啊!」
那个喜婆惨叫一声,手背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其他几个喜婆吓得连连后退。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眼里的杀气却让这群欺软怕硬的婆子不敢上前。
「谁敢碰我一下,我就拉谁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