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御前得宠,我儿编了我早已死掉的谎言,让陛下以为他寒门孤儿出身。
陛下褒奖我为节妇的牌匾下来了。
我儿跪在地上,求我让谎言成真。
「母亲,儿子如今身居高位,家中若出一位节妇,必能让家族荣耀更上一层楼。您疼了儿子十八年,定会成全儿子的,对吗?」
我看到了他身后的毒酒和白绫。
心里难过,这儿子也太不体面了。
倘若他乖乖将我迎入京城,我还能为他争一个郡王身份。
现在,我只能让他死了。
1
宋怀让我赴死的话刚落。
我接过圣旨,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想杀我,你得问你外祖母同不同意。」
我的好大儿还不知道。
我和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当初母后厌倦宫廷争斗将我带走,如今我们母女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宋怀一脸雷劈了的表情。
「母……母亲?您怎么敢!」
他膝行两步想要去抢救火盆里的东西,被我一脚踹在肩膀上,仰面摔倒。
「那是圣旨!那是御赐的圣旨啊!」
「姜穗!你疯了吗?焚烧圣旨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你想死不要拉着我!」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极度的惊恐。
因为失色,他连母亲都不叫了。
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刚才踹他的鞋尖,并不看他,只盯着那盆快要熄灭的火:「满门抄斩?你不够格呢。」
宋怀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有点钱的商贾妇人。
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深宅女子。
我这一生唯一的指望就是他。
为了供他读书,我散尽家财;为了不让他分心,我甚至在他去京城赶考前装病不出。
他大概以为,我现在的硬气,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或者是无知妇人的泼辣撒野。
「你惹了大祸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当今圣上的亲笔!」
宋怀起身,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手都在抖,「陛下怜我孤苦,特为您赐下这荣耀牌匾,便是要表彰宋家的高风亮节。如今……如今全完了!」
我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这荣耀给你,你要不要?」我语气平淡。
宋怀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母亲!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圣旨已毁,大监还在前厅候着,若是被发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视线落在那壶早已准备好的毒酒上。
端起毒酒,一步步向我逼近。
「母亲,别怪儿子心狠,是为了宋家,也是为了保全您的名节。」
我看着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笑出了声。
他以为我是那个只会给他缝衣做饭、对他言听计从的母亲。
他忘了,他姓宋,可这里是姜家。
宋怀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我的衣袖,他咬着牙,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凶光:「母亲,上路吧!」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回荡。
宋怀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突然从屏风后闪出的粗壮婆子按倒在地。
「绑了。」我淡淡吩咐。
「姜穗!你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御笔亲点的状元!」宋怀拼命挣扎,但在那两个练家子出身的婆子手下,他那点书生力气简直可笑。
「状元?」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是我弟弟批了一堆奏折,眼花看走了眼选出来的玩意儿。怎么,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宋怀停止了挣扎,他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说什么?你弟弟?你哪个弟弟?那个死掉的舅舅?」
我没理他,转身对门口的管家说:「去,把前厅的太监叫进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宋怀疯了似的吼道:「不能叫!母亲!你这是要拉着全家一起死啊!」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皱,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傻孩子,死的是你,不是我全家。」
2
前厅传旨的太监叫李福全。
名字听着喜庆,人长得也圆润,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那块盖着红布的牌匾,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一进屋,看到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跪在地上的宋怀,李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宋大人」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屋里响起,「这牌匾既已送到,咱家还得回宫复命。不知宋大人这是……在演哪出?」
宋怀嘴里呜呜作响,拼命用眼神示意李公公救他。
又死命用脚踹了地上的火盆。
那地上还有明黄的残卷。
徐徐燃着。
「大胆!」李公公猛地抬起头,正要说大逆不道,却看见了我的脸。
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你……您……」
李福全身子开始打摆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宋怀还在那边「呜呜」地挣扎。
我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上的火盆:「方才我看那圣旨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有些不顺眼,就随手烧了。李公公,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写这字的人。」
李福全扑通一声跪下了,「夫……夫人请讲。」
「告诉他,若再不好好练字,手板子还是要打的。」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怀停止了挣扎,眼里的布团都快掉出来了。
他大概觉得我是失心疯了,竟然敢让人去打皇帝的手板子。
李福全却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奴……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回去……回去……」
「慢着。」
我叫住那个恨不得立刻滚出去的背影。
「告诉他,我还没死呢,用不着给我节妇牌匾。若是再搞这些有的没的,我和母亲就亲自进宫去教教他怎么做人。」
李福全如蒙大赦,连那块金丝楠木的牌匾都不敢让人抬,自己哆哆嗦嗦地抱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直到院子里传来马车匆匆离去的声音,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我让人取下宋怀嘴里的布团。
宋怀大口喘着气,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你到底是谁?那个太监为什么怕你?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3
我微微俯身,伸手拍了拍他那肿胀的脸颊。
「我是你娘,但现在我不要你了。」
宋怀咬牙切齿:「我是问你什么身份!士农工商,你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凭什么敢跟宫里的人这么说话?你是不是给那太监塞了巨额银票?姜穗,你好大的胆子,贿赂内侍也是大罪!」
我纳闷地看着他。
虽说不是我生的,但确实是我养的。
为什么宋怀能蠢笨成这样,又丧良心又没有眼力见?
难道真的龙生龙,凤生凤?基因这东西,随亲生爹妈?
行吧。
那我确定不要这个儿子了。
「来人。」我召来管家,让他对宋怀从小到大的用度进行盘算。
「清算清楚,让他写下欠条,签字画押。之后的俸禄十留其一,九拿来还咱们的债。」
管家算术好,跟着我劈里啪啦算下来,除去宋怀正常的吃喝拉撒,光是用来为他聘请名师、打点关系以及购买各种绝版古籍、名贵笔墨的费用,共计八万六千两白银。
我点点头,又对管家说:「把他身上那件云锦长衫扒了,那块从西域淘来的暖玉佩也摘了,还有头上的白玉冠,脚下的登云靴,通通给我扒下来。」
宋怀惊恐地大叫:「姜穗!你想干什么!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我冷笑,「你那一身斯文,都是老娘的钱堆出来的。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娘,要为了前程送我去死,那我也不必给你什么好脸色。」
两个粗壮婆子早就按捺不住,听我一声令下,立刻上手。
不过片刻,那位风度翩翩、自诩清流的新科状元,就被剥得只剩下一身中衣,狼狈地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把这些东西拿去当铺死当,换了银子去城外施粥。」我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衣物,「告诉领粥的百姓,这是宋状元为了博取虚名,卖母求荣剩下的买命钱。」
宋怀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你敢!你毁我名声,我要去大理寺告你!我要去御前参你!」
「吵死了。」
我立刻起身,神色恭敬了几分。
只见一位老妇人拄着龙头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虽发丝银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我还要盛上三分。
来的人正是我的母亲,曾经的太后,如今姜府的老夫人。
宋怀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向母亲挪去:「外祖母!外祖母救我!母亲她疯了,她不仅烧了圣旨,还羞辱孙儿!您平日里最疼孙儿了,您快管管她!」
母亲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鞋面的宋怀,眉头嫌恶地皱起。
抬起手中的龙头拐杖,毫不留情地将宋怀的手拨开,「脏东西别沾哀家的身。」
宋怀僵住了:「外祖……外祖母?我是怀儿啊!」
母亲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我递上的茶,吹了吹热气:「穗儿,别费口舌,扔出去吧。」
「是,母亲。」我应道。
宋怀彻底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变了?我考上了状元!我是宋家的骄傲!你们不该供着我吗?」
母亲放下茶盏,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看蝼蚁般的漠然。
「爱屋才能及乌。你既然让你母亲失望,自然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