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世上最公平的人，对我和妹妹一视同仁。
从小到大，小到玩具、上学的文具，大到学费、结婚的嫁妆……
我妈都不偏不倚，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
直到今天，我接女儿放学时，却见女儿闷闷不乐。
「妈妈，今天外婆会来吗？J
我一边帮她整理书包，一边摇头：「外婆腰不舒服，在家休息呢。J
「哦。J
安安低下头，半晌又抬起小脸：「妈妈，我能不能吃糖醋排骨？J
我轻笑：「馋了？周末妈妈给你做。J
安安却摇头：「不是馋，是上周在外婆家，外婆只给表妹吃，不给我吃，把我关在外面。J
「外婆说我是个坏孩子，不能吃排骨，不让我跟你说，但我实在太想吃了。J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得五雷轰顶。
1
「你说什么？J
我的声音发颤。
「外婆说，不能告诉你……J
安安的眼睛红了。
我蹲下身，双手握住她的小肩膀：「外婆真的这么说了？把你关在外面？J
安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在门口敲门，外婆不开。我从窗户看见表妹在吃排骨……J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不可能，一定是孩子理解错了。
母亲是出了名的一碗水端平，从小到大，我和妹妹楚清梨的一切都是一比一的好。
我安抚好安安，将她暂时托给邻居，匆匆赶往母亲家。
站在熟悉的家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我愣住了。
只见本该在外地工作的妹妹楚清梨正站在门内，嘴角还沾着酱汁。
「姐？你怎么来了？J
她的惊讶转瞬即逝。
我越过她看向屋内，母亲正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腰杆挺直，步伐稳健，没有一点昨天电话里说的「腰疼得起不来床J的样子。
「清禾来了？J
母亲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笑容有些僵硬，「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J
我看着满桌的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蟹，全是妹妹爱吃的。
而我，从小就对海鲜过敏，最讨厌糖醋的甜腻味道。
「妈，您腰好了？J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母亲将排骨放在妹妹面前，语气不自然：「啊，稍微好点了。J
「清梨今天突然回来，我总得给她做点吃的。J
「昨天您电话里说疼得厉害，我本打算今天下班来看您。J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脸色一沉：「怎么，你妹妹难得回来一趟，我就不能给她做顿饭？J
「我这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妹妹好？J
我扯唇苦笑，「妈，我说什么了吗？J
母亲愣住，忽然讪笑起来，快步走过来拉我：「哎，瞧我这张嘴。J
「来来，坐下吃饭。J
她把我按在妹妹对面的椅子上，递给我一盘蒜薹炒肉。
一边盛饭，一边念念有词：「你这孩子，一点亏都吃不得。J
「今天这桌菜是专门给你妹妹补身体的，她工作辛苦，你也要来掺一脚。J
我的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切割。
我想起安安红着眼睛说「外婆说我是个坏孩子J，想起她说「外婆把我关在外面J。
「妈，上周三，您是不是把安安关在门外，只给清梨的女儿吃糖醋排骨？J
满室寂静。
「您告诉她，她是坏孩子，不能吃排骨，还不让她告诉我。J
我的声音发抖，「是这样吗？J
「清禾，你听我说……J
母亲放下饭勺，表情复杂，「那天是娇娇生日，我就多做了点排骨。J
「安安非要抢，我一时生气才……J
「所以您真的把她关在门外？J
「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小孩子不能惯着！J
母亲的声调提高了。
我看着她的脸，此刻却觉得陌生。
我想起小时候，妹妹摔坏我的玩具，母亲会立刻给她买一个新的，再给我买一个同样的。
妹妹考试不及格哭闹，母亲会责备我「考太好让妹妹伤心J。
妹妹结婚时要二十万嫁妆，母亲给了，然后对我说：「给你也是二十万，公平吧？J
原来一碗水端平，是要把多的那碗倒掉，让两碗一样少。
「妈，J
我站起身，「从今以后，您不用端平了。J
「你什么意思？J
母亲也站起来，脸上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J
「您辛苦了。J
我苦涩一笑，「所以以后，您只辛苦清梨一个就好。J
我转身离开。
2
回去的路上，我退出了家族群，也退出了每日必行的「孝心打卡J。
不再清晨打电话提醒母亲吃药，不再周末拎着大包小包往娘家跑，不再每月固定往她卡里打「孝顺费J。
安安问我为什么不带她去看外婆，我只是摸摸她的头：「外婆需要休息。J
我以为沉默是最体面的告别。
直到第三天晚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点开，母亲的长语音率先冲入耳膜：「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翅膀硬了，连电话都不接了！养儿防老，我养了个什么啊……J
语音里带着哭腔，下面亲戚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清禾怎么回事？J
「伯母别伤心，孩子可能是工作忙。J
「再怎么忙也不能不联系妈啊！J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母亲又发了一条：「不就是上周娇娇生日，我多做了点排骨没分给安安吗？就这么点小事，记仇记到现在！我从小一碗水端平地养大她们姐妹，现在倒好，为几块排骨跟我闹！J
心口像被重锤击中，闷闷地疼。
我咬着牙打字：「妈，事情不是这样……J
字还没打完，妹妹楚清梨跳了出来：「姐，你太让我失望了。妈腰不好你还这样气她，你的良心呢？从小到大妈哪点亏待你了？嫁妆都是一样的二十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J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
我看着那行「嫁妆都是一样的二十万J，突然想笑。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二十万对我意味着什么。
是我买房时最需要资金却开不了口的窘迫，是看着母亲为难地说「给了你清梨也得要J时的无言。
群里亲戚的指责越来越密集：「清禾，你妈不容易，别斤斤计较了。J
「是啊，小时候你妈多公平，买什么都买双份。J
「快给妈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J
母亲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骄傲又委屈：「我这一辈子，自问对两个女儿不偏不倚，谁都说我一碗水端得平。现在倒好，落得这个下场……J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了。
我按住语音键：「妈，您真的端平了吗？J
「五岁，我的瓷娃娃被清梨摔碎，您给我们买了两个新的，可您忘了，那本来就是我攒钱买的，清梨本来就不该有。J
「十二岁，我考全校第一，您让我别在妹妹面前提成绩，因为她会难过。我的快乐必须为她的悲伤让路，这叫公平？J
「二十五岁，我结婚时婆家给了八万彩礼，您添了十二万凑成二十万嫁妆，说这是规矩。J
「清梨结婚时婆家只给三万，您贴了十七万。您贴给我的那十二万，是您和爸的养老钱；贴给清梨的那十七万，是您卖了老房子的差价。J
「去年我买房缺钱，您说不能借我，因为如果借了，也得借给清梨一样的数目。那时候您刚给清梨换了车。J
我深吸一口气：「但这些我都不在乎。真正让我心死的，是上周您把六岁的安安关在门外，对她说『你是坏孩子，不配吃排骨』。妈，那是您亲外孙女。J
群里死一般寂静。
3
几秒后，消息再次爆炸，但这次风向变了：「不可能吧？伯母不是那种人。J
「清禾你是不是误会了？J
「小孩的话怎么能当真？J
母亲发话，字字冰冷：「楚清禾，我没想到你这么会编故事。我什么时候关过安安？J
「你自己小肚鸡肠嫉妒妹妹，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J
妹妹紧跟其后：「姐，你太过分了！为了抹黑妈什么谎都编得出来！妈对你多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J
我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跳出来指责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我最后打下一行字：「妈，您的碗从来就没平过。您只是需要『端平』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见。J
我退群了，拉黑了所有人。
本以为到此为止了。
但我低估了母亲的执念。
第二天中午，走廊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哭喊声：「楚清禾，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给我出来！J
我浑身一僵，冲出办公室。
母亲站在教学楼走廊中央，头发凌乱，捶胸顿足，几个同事尴尬地站在一旁。
「大家都来看看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当老师了，有出息了，就不要妈了！我腰痛得起不来床，她电话都不打一个啊！J
学生们从教室里探出头，指指点点。
校领导闻声赶来，脸色难看。
「妈，您别这样……J
我想拉她。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更大了：「我怎样？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来教训我了？你昨天在群里怎么污蔑我的？说我虐待外孙女？J
「大家评评理，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现在倒被扣上这种罪名！J
妹妹突然从楼梯口跑上来，扶住母亲，红着眼睛瞪我：「姐，你把妈逼到什么地步了？非得让她来你单位闹你才满意吗？J
我看着这对母女，一个声泪俱下，一个义愤填膺，配合得天衣无缝。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疑惑，有鄙夷。
校领导走过来：「楚老师，家庭问题不要带到学校来，影响太坏了。J
母亲闻言哭得更凶：「领导啊，您可得给我做主啊……J
那一刻，我忽然不痛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递到领导面前：「王主任，这是昨天我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关于我母亲把我六岁女儿关在门外不给她吃饭的真相。如果学校认为这影响不好，我可以辞职。J
录音开始播放，母亲的脸瞬间惨白，妹妹想去抢手机，被同事拦住了。
录音放完，一片死寂。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轻声说：「妈，戏演完了。J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外，母亲的哭声渐渐远去，但这一次，再也没能刺痛我分毫。
4
周一早晨，我刚踏进办公室，就被校长请了过去。
「楚老师，有几个家长联名投诉。J
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说您……道德品行有问题，不适合教书育人。J
我愣住了：「什么？J
「具体没说，但话里话外暗示，跟您的家庭纠纷有关。J
校长叹了口气，「昨天你母亲来学校闹那一出，影响确实不好。现在家长们都知道了，有些话说得难听……J
我忽然明白了。
心情又沉了几分。
「我知道了。J
我站起身，「今天调休，可以吗？J
走出校门时，阳光刺眼。
我打车直奔母亲家。
只想问个明白，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她们才肯罢休？
站在门前，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抬起的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敲门。
「妈，娇娇上学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啊？J
是妹妹的声音，带着撒娇，「九月就要报名了，那片学区房我们买不起啊。J
「急什么。J
母亲的声音轻松自在，「你姐姐那套房子不是有入学名额吗？一个名额可以带一个孩子。J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那是姐的房子，她能同意吗？而且安安也要上学啊……J
「所以才要谋划啊。J
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贴在门上，听得清清楚楚，「这几天我在她学校闹这一出，再让几个熟人家长投诉她师德有问题。等她被学校压力逼得抬不起头，自然会来求我们帮忙平息事态。到时候，我就提条件，把入学名额让给娇娇。J
妹妹迟疑：「那安安呢？J
「安安？J母亲的冷笑像刀子一样扎进门缝，「那丫头跟你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烘烘的性子，不懂得讨人欢心。娇娇多乖巧懂事？城里这么好的教育资源，当然要给配得上的孩子。J
「可姐姐那边……J
「包在妈身上。J
母亲斩钉截铁，「从小到大，我想让她让什么，她最后不都让了？这次也一样。J
「你姐心软，只要我说两句好话，再哭一哭，她肯定会同意的。娇娇的事，妈一定给你办成。J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我靠在冰冷的门上，想起上周教育局的朋友打电话给我：「清禾，你们片区那个实验小学的入学名额，一个房只能绑定一个孩子。你要早点确定是给安安用还是留着，好多人盯着呢。J
「先帮我留着吧，J
我说：「我妹妹的女儿也想进城读书，看看能不能帮上忙。J
我甚至已经托关系问好了备选方案。
如果名额只能给一个，我就出钱帮娇娇找其他门路。
到底是亲外甥女，能帮一把是一把。
原来，我这份可笑的心软，在她们眼里只是可以算计利用的弱点。
原来，她们不仅想抢走名额，还要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我的工作、我的名誉，逼我就范。
原来，在母亲心里，我的安安「臭烘烘J，不配和她心爱的娇娇争任何东西。
我慢慢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李主任，我是楚清禾。J
「关于实验小学那个入学名额，我现在正式确认，给我女儿楚安安办理绑定手续。今天下午我就带材料过去。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