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无岁再相逢

2026/1/21·查看原文

我是女配,殷岿是男二。

我们成亲,是女主给殷岿的任务。

可世事难料。

女主后悔后冒雨而来,殷岿却将她拒之门外。

「她只是将我当做备选。」

我有些同情他。

他笑道:「没事,我不是还有你吗?」

我:「……」

他不知。

他从未出现在我的选项里。

1

我与殷岿,是女主沈茵茵牵的线。

她觅得好夫婿,见不得我还形单影只。

她要回报我的一饭之恩。

沈茵茵言之凿凿地说:「阿岿是顶顶好的男儿。」

「你别看他一副冻死人的样子,待我是极好的,将来一定也会好好待你。」

我一笑而过。

殷岿怎会愿意娶我呢?

可我没想到,有人会爱到,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做。

沈茵茵将我和殷岿单独约到一处。

竹烟波月,曲径幽深。

正是男女私下幽会之处。

若被人瞧见,我的名声算是毁了。

沈茵茵把殷岿朝我推了一把,然后捂着嘴促狭地跑了。

沈茵茵消失的那一刻。

殷岿温和宠溺的神色消失殆尽。

眼前的男人面容冷肃,宽肩窄腰。

迎着月色,他仿若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神祇雕像。

平心而论,他是我十八年来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之一。

另一个是男主,永安王凌寒夜。

殷岿与我拉开距离,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我也不屑与他多言。

站了没一会儿,我们就默契地朝竹林外头走去。

殷岿步子大,走得快。

我落了半步,在后头。

突然间,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我险些撞了上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茵茵正在低着头,踢着小石子儿。

瞧见殷岿这么快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的目光在我与殷岿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次。

她有些埋怨地撒娇道:「阿岿,你是不是没有和秋画好好相处?」

「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殷岿眼眸中的光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抹失落的苦笑。

就这样。

第二日,殷岿就上贺家提了亲。

平民王妃也是王妃。

沈茵茵去宫里转了一圈,我的亲事便被定下了。

赐婚的圣旨宣读时,父亲喜不自胜,我浑浑噩噩。

我恍惚间说了声「我不愿」,无人听见。

待到洞房花烛夜,我也依旧觉得是在梦里。

直到,殷岿冷冷地对我道:「我不会碰你。」

我这才骤然清醒。

这并非荒诞的梦境,而是现实。

今日,殷岿喝了许多酒。

他一杯一杯下肚时,就这么盯着沈茵茵。

盯得凌寒夜脸色难看。

此刻,烛火摇曳。

殷岿面庞染上了少见的红韵。

当真是一副好颜色。

我忽然明白,沈茵茵为何非要将我和殷岿拉郎配了。

我占着殷岿夫人这个位置,殷岿便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我有些好奇。

我若是趁人之危,就这么玷污了他。

沈茵茵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2

我没做什么。

我嫌脏。

所以第二日,殷岿是从地上醒来的。

用早膳时,殷岿揉着太阳穴,说:

「往后,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旁的你勿要奢望。」

回门日。

应有的体面,也因沈茵茵一句,想看南山的桃花,而没有了。

我一个人回了贺家。

父亲脸色铁青,继母几句看似在宽慰的话,如同火上浇油。

「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辱了我贺家门楣!」

父亲让人将我压到祠堂。

还不等下人动手,我已经驾轻就熟地跪下了。

父亲举起竹鞭,却没有甩下。

我已经嫁做人妇,是殷家的财产了,他不好再动手。

最终,他甩袖而去。

这样看,这婚事倒也不错。

何况,殷岿还是殷家独子,众星捧月般高不可攀。

我嫁给他,虽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但执掌中馈,仆役成群,丈夫如同死了一般,也是极好的日子啊。

只是,我想得再开,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烦躁。

特别是在沈茵茵给我找麻烦的时候。

我觉醒得早。

早就知道自己是书里的女配。

五品官员家的嫡女,知书达理、循规蹈矩。

是用来衬托草根女主活泼灵动的工具。

我没什么戏份。

却不想,在全书大结局后,女主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

我曾给流落街头的沈茵茵一盒糕点。

书里说,我吃腻了的糕点是沈茵茵从未吃到过的美味。

但我这块糕点没什么用,后来改变沈茵茵困境的是那些男主男配。

所以很多读者说我伪善。

真正善良的女主沈茵茵,劫富济贫,伸张正义。

做这些事免不了得罪人,特别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

好在女主背后的人,更加有权有势。

为她擦屁股的不止有凌寒夜,还有殷岿。

沈茵茵有殷岿的少家主玉佩,见玉如见人。

殷府赔罪的银子「哗啦啦」地出去,比沈茵茵劫的多得多。

她许诺出去的什么治好病,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等等,这些承诺,也要由殷岿来实现。

而殷岿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追着沈茵茵跑。

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就落到了我身上。

这本不是我的义务,我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

但当背着久病妻子的丈夫、或是苦寻被拐女儿的母亲,满怀希冀地看着我时,叫我如何能狠心将人赶出去?

我是伪善。

所以当年,看到那个拖着一条断腿讨食吃的小女孩时,我背着父亲,偷偷从车窗里扔了一盒要拿去讨好太后的糕点下去。

造就了我今日的下场。

我自认倒霉。

我忙前忙后,待在殷府里的日子也少了。

月上梢头。

我推门而入时,殷岿正披散着刚用锦帛绞干的青丝,看一本游记。

烛火下,他眼眸格外深邃。

听见响动,他掀了掀眼皮瞧了我一眼,一言未发。

我与他并未分房而睡。

陌生人一样,却要同床共枕。

完完全全应了那句「同床异梦」。

说起来这事,也是因沈茵茵而起——

3

那日。

听闻,凌寒夜与沈茵茵吵架了。

不知他们吵的什么,但翌日两人就登门拜访来了。

沈茵茵瞧见我和殷岿各有各的院子。

她甜蜜地说,她与凌寒夜就如同平民夫妻一样睡在一个屋里,殷岿与我也该这样。

听闻这话,殷岿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皴裂。

我觉得,这像是沈茵茵的一种测试。

测试殷岿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想来,有朝一日,沈茵茵指挥殷岿与我行房事的姿势,他都会一一照办。

夜色静谧。

我爬上床榻之时,不可避免地与殷岿离得近了些。

他撇过头与我拉开了些距离,然后蹙眉道:「贺秋画,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你是殷家的主母,我希望你谨记这点。」

我哑然失笑。

他是觉得,我与他一样,在外头有个相好。

我原本不想理会他。

可许是月色太美,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道:

「夫君放心,我没有这种癖好。」

殷岿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一向端庄无趣的我会这样怼他。

他眸色冷了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凌厉地警告道:

「我与茵茵之间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休要这般坏她的名声!」

手腕上的疼痛令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并未用多大劲……」

他话音未落,血色已从薄薄的中衣渗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

父亲不满我脱离他的掌控,没有从这门亲事里捞些好处回去。

一只外头金玉璀璨、内部都是密密麻麻尖刺的镯子,牢牢戴在我手上。

等下次,我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才会给我钥匙解开。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什么名门贵女。

只是他装点贺家名声的工具。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来的。

那只镯子就这么暴露在了殷岿面前。

刚刚殷岿这么一用力,尖刺戳破了我缠在里头的棉布,戳进了皮肉里。

「何人敢对你……」

「可以松手了吗?」

我与殷岿同时开口。

没了他的牵制,我起身去处理伤口。

这话也只是殷岿随口一问,他后来没再说什么。

想来,是毫不在意的。

我本以为这镯子得戴一段日子,没想到很快就迎来了转机。

暴雨致使山体塌陷,殷岿与沈茵茵双双遇难。

找到他们时,殷岿正把沈茵茵护在怀里,挡住了倒下的参天大树。

他半身月白的衣衫都已被染成了红黑色,嘴角溢出鲜血。

他佝偻着身姿,紧紧护着怀中人毫发无伤。

场面一时安静。

直到,凌寒夜喊了一声「茵茵」。

沈茵茵骤然惊醒,毫不犹豫地从殷岿怀里爬了出来。

她扑进了凌寒夜怀里,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她是与我们夫妻俩一起进的山,后来我临时离开,她才与殷岿单独在一起。

沈茵茵的话断断续续地说着。

殷岿的眼眸一点一点归于死寂。

沈茵茵看向我:「秋画,你说是不是这样?」

「都怪阿岿,这种天气非要走这条路……」

我没有理会沈茵茵,走向殷岿。

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尊,此刻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我,瞳孔收缩了一下。

雨后的阳光洒在他半面干净的脸上。

我朝他伸出了手——

半晌,他缓缓伸出了手,搭在了我手上。

侍从抬着巨树,我将殷岿拉了出来。

带着殷岿离开时,沈茵茵还在喊我的名字,要我为她作证。

我挑眉笑了笑:「永安王府的家务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我承认,我那日这么做有自己的小心思。

但我没料到效果会这么好。

能工巧匠上门为我解开了镯子。

我的陪嫁侍女都被殷岿遣回去了。

父亲被人抓住了把柄,连贬三级。

殷岿似是对沈茵茵死心了。

之后两年,我都过得很舒心。

殷岿的报恩,真是令我惊喜。

我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殷夫人的角色。

殷岿待我越发和颜悦色。

甚至,我生辰之日……

他还特地回来,为我下了碗面。

殷岿吃了两杯酒,同我道,这下面的手艺还是他从乳母那里学来的。

他父亲和母亲都是体面人,他小时候都不怎么抱过他。

我能想象,三尊雕像站在一起的样子。

但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与我剖白幼时的创伤?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吧。

4

庭院深深,楼台度春。

岁月无趣又悠长。

可转瞬,距离我与殷岿成亲,已过三年。

他待在殷府的日子越来越多,多到我有些烦了。

初夏,骤雨急来。

有人拍响了殷府朱红的大门。

一女子衣衫尽湿,冒雨而来。

门房来报时,殷岿面色半点不为所动。

他语气平淡无情,道:

「今日,不见客。」

但门房走后,他手里的书卷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我朝侍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沈茵茵便被领了进来。

她身上的水还在滴,一张小脸被风雨打得惨白,看着格外可怜。

殷岿还未开口,她已抢白道:

「我后悔了。」

殷岿手里的书落在了地上。

他僵住了身形,眼眸中波涛汹涌。

「阿岿,你还要我吗?」

刹那,一阵风掠进屋内。

纱幔起,烛火灭。

殷岿骤然看向她——

在殷岿回答前,我已经走了出去。

走时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侍女瞧着我压不下的嘴角,困惑道:「夫人,怎能把郎君单独留在里头,您就不怕……」

我笑着瞧了眼被雨水打湿的天幕。

乌云散去,遥远的天边渐渐显现出一些光亮来。

我就怕他们不发生什么呢。

我另找了院子安寝。

可刚躺下,就有人推门而来。

殷岿素白的衣衫上,从肩头往下都沾湿了。

可以想象娇小的女子扑进他怀里的画面。

他缓步入内,为我压了压被角。

他眼眸微垂,落在我身上。

「我已派人将她送走。」

他为何不把人留下?

「她来寻我,不过是因为凌寒夜在外头养了个女人。」

「我不过是她的备选。」

原来如此啊。

我感慨道:「夫君还真是可怜呐。」

殷岿凝视着我,眼尾破天荒染上了些笑意。

「无碍,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我眼皮一跳,险些失态。

5

殷岿不知。

他从未出现在我的选项里。

即便,从来没有人给过我选择。

我还是将沈茵茵安顿在了殷府。

她说,她无处可去。

「秋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能不管我!」

「当年,还是多亏了我,你才能嫁给阿岿的!」

我额角跳了跳,道:「你放心,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沈茵茵的住处紧挨着殷岿的书房。

她满意之余,似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

「秋画,你现在是不是还和殷岿睡在一处?」

我点了点头。

她的笑变得十分勉强,道:「那是平头百姓的过法,体面的世家夫妻该有自己的院子,你们这样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是这个理。」

我的笑意里带着讽刺。

另一头,我派人去调查了永安王府发生的事。

传回来的消息与我料想的差不多。

永安王凌寒夜娶沈茵茵时,曾立下誓言,永不纳妾。

至今仍有很多人记得,他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旁人。

可终成眷属的大结局不过三年,便出了一桩丑闻。

凌寒夜确实未纳妾,却有了个外室。

三人厮打之时,凌寒夜口不择言道: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前,殷岿为你挡刀那次,你曾握着他的手说,若他能活下去,你必不会负他!」

沈茵茵辩解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后来并没有真的与他发生什么!」

「是啊,殷岿说愿为你休妻,你说无理由不可休妻。」

「所以,殷岿找了两个花楼常客去堵贺秋画,只可惜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两嫖客被路过的人打翻在地……」

我想起了这事。

那日我赴宴去,贼人拦路,幸好有人舍命相救。

救我的人受了重伤,却说无悔。

因为,我救了他久病的妻子。

原来竟是这样。

三人的争执,以凌寒夜护着外室离开收尾。

后来,沈茵茵便冒雨寻了过来。

这么一看,殷岿比凌寒夜更适合当男主。

比凌寒夜大度,还比他更加偏爱沈茵茵。

偏爱到,旁人在他眼里都如草芥。

侍女匆匆跑了过来,说,沈茵茵要住进殷岿屋子里。

我慢悠悠过去时,沈茵茵已将我的东西都扔到了外头。

瞧见我,她脸上有一丝歉意,但不多。

「秋画,没有阿岿在身边,我实在睡不着。」

「以前,都是阿岿给我讲睡前故事,哄我入睡的,你能理解吧……」

我笑着听着她漏洞百出的话。

见我不接招,她有些急了,嗓音越来越大。

「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况且,你根本就不喜欢阿岿,不是吗?」

原来,她都知道啊。

「你现在霸占着这个位置不愿走,难不成是喜欢上了阿岿?」

我嗤笑了一声,道:

「怎么可能?」

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上一个曾找人侮辱我的男人。

我身后传来碎裂的声响。

我回头看去——

殷岿不知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