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妻和睦,儿女成群。
连最尊贵的大公主,都要将我的幼子收为养子。
可当重来时。
新婚日。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听说,崔屿在得知新娘不是我后,从马上坠了下去。
1
寿辰当日,我吐了血。
因产子落下的病根,令我身体亏空,没有熬过三十九岁。
夫君崔屿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不惑之年,容颜依旧清俊,较年轻时更添成熟风韵。
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皆痛哭流涕。
之后,崔屿更是不眠不休为我守灵三日。
我漂浮半空,感动泣泪。
可就在我想伸手触摸他之时,听他道:
「幸好,幸好我当年没有娶云安。」
「她那样的女子该一直耀眼,怎能受生子之苦?」
云安公主乃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大公主。
传闻,她不愿生子。
刁蛮任性,离经叛道。
她过继了好几个孩子,甚至有些是从平民百姓家里选的。
崔屿又看向我的遗体,道:
「陈氏,今生我已尽完夫君责任,不欠你什么。」
「望你来世,不要再来缠着我了。」
少年订婚,夫妻二十载。
于他而言,竟都是我的纠缠!
我尚来不及消化,就见崔屿连夜牵着我们最小的儿子出了门。
崔平安今年七岁,已像个小大人一样。
他两颊肉嘟嘟的,粉雕玉琢。
他问道:「父亲,我们要去哪儿?」
崔屿道了一声:「去见一个比你母亲更好的人。」
公主府灯火通明。
云安公主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来人。
崔屿将崔平安推到她面前。
他按着崔平安的脑袋跪下。
「公主殿下,您之前说小儿讨喜,想收为儿子。」
「陈氏在时,我怕她吵闹,如今她已病逝……」
我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崔家乃百年世家,又不是吃不起饭的穷苦百姓!
用得着卖儿子吗!
不,他不是卖,是送!
仅仅因宴席上,云安公主随口说了一声:
「这小儿真是美人胚子,可做本宫的儿子。」
当时,我不动声色地将崔平安拉到了身后,严词拒绝了。
回去后,我还叮嘱了崔平安,让他见到云安公主一定要绕着走。
不想,崔屿听说后,暗自上了心。
烛火摇曳,映照得云安公主风情万种,美不胜收。
一向清冷模样的崔屿红透了耳朵。
我无心在意他,攥紧了手心看向崔平安。
云安公主对着崔平安,缓缓开口道:
「强扭的瓜不甜,本宫不会强迫你,你自己说,可愿来做本宫的乖儿子?」
我蓦然生出希望。
太好了!
崔屿失望地看向崔平安,眼中闪过戾色。
他知道,崔平安最是黏我,他年岁最小,都是我亲力亲为在照顾他……
却不想,崔平安小脸一红,竟毫不犹豫地道:
「我愿意的!娘亲!」
如此还不算数,他继续道:
「娘亲那么漂亮,之前娘亲想带我走时,我就愿意了,但娘……陈娘亲不许。」
我呆愣在原地,片刻后不由笑了起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
原来,人悲痛到极致的时候,是会笑的。
崔平安怕是不知道,云安公主那些儿子到底是什么用处。
那崔屿知道吗?
连我都知道,他怎会不知?
他把自己亲儿子眼巴巴送过去,真是畜生。
但这些,都已和我无关了。
2
春和景明。
庭院花开。
春风拂过我的双眸,睁开却是回到了成亲前。
祖母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你不是打小就喜欢崔家那小子吗,怎又不愿嫁了?」
「况且,你与他的婚事,可说人尽皆知,你若不嫁他,还能嫁给谁?」
这话,我也曾在崔屿嘴里听过。
正值新婚燕尔。
有一日,崔屿喝得酩酊大醉回来。
他唤着我的名字,我连忙放下正在为他绣的腰带,过去扶他。
他却在看到我的脸后,一把将我推开。
我反应不及,被推倒在地。
崔屿含恨瞪着我道:「陈晚霜,若非你逼我娶你,我本该和……」
我又气又恼,辩驳道:「我从未逼迫你,我也可以嫁给别人!」
崔屿冷笑了一声。
「你将你我幽会的事宣扬出去,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
七夕夜。
他约我去看庙会,被熟人瞧见了。
第二日,这事便人尽皆知。
可我与他有婚约在身,逛庙会之时还有仆从跟着,有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夜,我独自一人枯坐到天明。
原想与他说清楚,没想到他出了公差。
而我,在这个关头被诊断出了身孕。
三月后他再回时,待我如同往昔一般温柔有礼。
我的心思已经都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如此错过了发现真相的机会。
后来,崔屿一直不断让我怀孕生子。
二十年间,加上落掉了两胎。
我鬼门关走过七遍。
思及此处,我道:
「无人娶我,孙女可以一个都不嫁。」
「胡闹!」
我垂眸不语,气氛一时僵持。
祖母终是心疼我,叹气道:
「罢了,崔屿你不愿嫁就不嫁吧,待我走一趟崔府,把婚书要回来。」
我喜笑颜开,又听祖母道:
「你爹和你娘生前的好友,都在边塞任职,我差人去问问那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我心里不愿,但眼下不好再与祖母争辩,只得应「是」。
但提及边塞时,我不由想起记忆里的声音一一
「小姐,此去一别,再无相见。」
「以我之寿,祝君长年。」
而后多年,我收到过很多珍贵之物。
特别在我身子不好后。
太医院都难得的草药每月都会送来。
只是可惜,我还是辜负了他的祝愿。
3
数日后。
祖母去了崔府。
我当街遇到了崔屿。
他依旧是那身白衣,清贵矜骄,姿容端雅。
那身影太过熟悉。
我远远看见,调头就走。
却不想,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陈晚霜,你就这么着急嫁给我?」
「你家老太婆,竟然上门来催我娶你!」
这年,崔屿还年轻气盛,不如后来那般沉得住气。
他看向我的眼神满含怨气。
他误会了祖母去崔家的理由。
我冷冷道:「你这般称呼我祖母,就不怕被人听了去?」
崔屿自知失言,但不屑同我道歉。
「那也怪你们这样逼我!」
「早知会被你缠上,我当年就不该救你!」
崔屿说的,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爹娘都还在人世。
陈家繁花似锦,登门之人络绎不绝。
许多人家都带了孩子上门,要与我亲近。
崔屿也在其中。
可他不想讨好我,转身就往湖边跑。
那里的岸堤刚修好,娘亲嘱咐了不要过去。
想到这里,我连忙追过去。
他一脚踩空,我来不及多想去拉他,双双掉进了水里。
结果,是崔屿带我游上岸的。
彼时,我十一岁,崔屿十三岁,已过了男女同席的年纪。
再加上崔家热忱,碍于救命之恩,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有了婚约后,崔家时常来拜访。
爹爹提携了好几次崔屿的父亲。
娘亲有些不喜,可她还来不及做什么,就与爹爹一起去治水时遭了难。
崔屿陪着我度过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也就从那时起,我开始把他当成了未婚夫。
现在,陈家唯有我和祖母支撑。
崔屿道:「若不是早年有婚约,你根本没资格嫁进崔家!」
「当年落水一事,也是在你们陈家,怕不是你故意为之!」
我反唇相讥道:「难不成,当年是我把你从崔家绑来的?」
崔屿一噎。
恰在此时,有一富丽堂皇的马车从旁经过。
四匹白马拉着,马车旁还跟着好几位容貌秀丽的童子。
崔屿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去。
那正是云安大公主的座驾。
崔屿松开了我的胳膊,匆匆跟了上去,留下一句:
「陈晚霜,你休要再做无用功,等我想娶你了自会来娶你!」
他离开后没多久。
陈府中侍女高兴地寻来,道:
「小姐,老夫人把您的婚书要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