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他没有追妻火葬场

2026/1/21·查看原文

谢延娶平妻那日,我带球跑了。

我要他失去妻子与孩子,追悔莫及。

可后来,我遭遇山匪惨死。

谢延看着我的尸身,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感慨了一句:

「这样也好,她既然死了,就无需下堂了。」

头七未过,家中便再无我的痕迹。

平妻变正妻,谢延与心上人终成眷属,一世美满。

再睁眼。

我回到初嫁谢延之时。

1

我思绪回拢时,浑身酸痛。

木已成舟。

数月前,我嫁给了谢延。

此刻,我依偎在他怀中,肌肤紧贴。

我颤抖着抬眼,瞧见谢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眼神温柔,仿佛在看什么珍宝。

「少……韶宁,可是弄疼你了?」

前世的我,丝毫没有察觉他语气里的停顿。

他想唤的根本就不是我,贺韶宁。

而是嫁入七王府的沈家嫡女,沈少茗。

也是他落魄时,给了他一盒糕点的白月光。

我与她,一双杏眸相似。

身段更像。

所以,他总是将我的身子背过去。

或是,捂住我的下半张脸,堵住我的口鼻。

我以为他太过投入,没有发现我的不适。

眼下。

最重要的,是喝避子汤。

谢延要的次数一直很多。

前世,我后来浑浑噩噩,并不知道孩子具体哪一日来的。

这药当然不能在谢延眼皮子底下吃。

但我不着急,因为——

不多时。

外头传来谢延婆子的声音:「老爷,沈大人说有要事找您商量,要您快快去!」

话音刚落,谢延就将怀里的我推开,翻身下了床。

什么沈大人。

分明是沈姑娘。

这是谢延定下的暗号。

谢延穿戴整齐,才想起了我。

「韶宁,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我凉凉道:「你每次被沈大人喊去,总要弄到第二日才回来,这沈大人官威倒是大。」

甚至有次,我与谢延同乘。

他得了沈大人召唤,毫不犹豫调转了车头,将来了癸水的我放在半途。

谢延眼神闪烁了一瞬,眨眼便镇定了下来。

他有些不悦道:「公务要事,耽搁不得,韶宁你识大体些。」

我哑然失笑,不再出声。

谢延匆匆走后,我唤来云翠。

云翠是我从人菜馆买下的。

她听到我要避子汤后,十分震惊。

毕竟,我与谢延有近十年感情。

他鱼跃龙门,风光入仕,却坚定地娶了我这个平民女子。

人人赞颂谢延是重情重义之人。

但她没有多问,很快就给我端来了一碗药。

「夫人放心,我亲自煎的,没人瞧见。」

我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这辈子。

我断不能再怀谢延的孩子了。

避子药伤身。

除了今夜,我不想再喝。

2

我与谢延相识于我十五岁那年。

我替后娘和弟弟洗衣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被乞丐欺负的男孩。

那便是十三岁的谢延。

我喊了声「官差来了」,吓走了乞丐。

谢延呼吸微弱,身上是凝结的血块。

我给他用荷叶盛了清水,给他留了个已冷掉的馒头。

我没那么多善心,也没多大本事,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我的极限了。

可当我离开之时,谢延死命抓住了我的脚踝。

他祈求地看着我,求我救救他。

他黑漆漆的眼瞳望着我,就像很久之前被后娘打死的那只小狗。

在父亲冷眼旁观下,弟弟的欢笑声中,它呜咽着望着我这个无能的主人,最后咽了气。

「姐姐,救救我。」

「来日,我定会报答你的……」

沉默半晌。

就在谢延眼中的光即将熄灭时,我点了头:

「好。」

为了救他,我花光了娘亲留下的所有银钱。

甚至,当了她留下的玉佩。

还不够,我便偷摸着去妓馆跑堂,去绣坊打下手。

幸好,医馆的陈大夫是个好人,给我免去了大半费用。

我手上的伤口没有好过,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谢延红了眼眶,说:

「姐姐,你待我如此好,叫我该怎么办?」

他抓着我的手,掉了眼泪。

后来,他就没再叫过我「姐姐」。

就这样,第二年春,谢延终于养好了身子。

他时常带着东西来找我。

有时是一个烧饼,有时是一束野花。

我说:「用不着这些,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他摇了摇头,郑重道:「这是我想要给你的,你笑一笑,我就觉得没有白来。」

他眼眸闪动,其中光芒,我有些看不懂。

我救他,一来是不忍心,二来是想为自己找个家人。

我对谢延并无男女之情。

直到。

后娘将我嫁给村里五旬的鳏夫,换取十两银子,给弟弟娶妻。

我被绑着拜了天地,送进洞房。

那鳏夫豁着一口黄牙,来解我的衣衫。

我死死瞪着他,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了血。

也就在这时,谢延来了。

他一脚踹开趴在我身上的男人,将我扛在了肩上。

村里的夜漆黑漆黑,狗叫声不止。

火把映红了半边天,却依旧不见曙光。

耳边风声呼啸,谢延跌跌撞撞,却不曾停下。

他说:「韶宁,别怕,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天边的太阳好像要升起来了。

我想,也就是在那时,我真正欢喜上了谢延。

我们一路逃命,相依相偎。

后来,我与谢延逃到京城。

京城。

最繁华的地方。

这地儿是谢延选的。

生活开支成本高昂。

我白日在绣坊干活,晚上去妓馆跑堂,供谢延读书。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的这里。

他醉酒后,对着沈少茗的画像道:

「我知自己配不上你。」

「我只配娶贺韶宁这样的村妇。」

「我只要看着你,守着你,你幸福便好。」

娘亲,你说,人——

怎能这般痴情,多情,又薄情?

前世,我深陷其中,想不通所有。

我不信,沈少茗随手扔下的一盒华美甜腻的糕点,能抵过我所有的付出。

我想要问清楚。

可第二日,谢延就出了公差,而我亦被诊断出身孕。

三月后,谢延归来。

我在门口等他,却见他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扶下一个女子。

正是被七王府休弃的沈少茗。

他对我说,沈父贪腐被满门抄斩,沈少茗虽逃过一劫,但也被七王爷抛弃送去寺庙,他为她改头换面伪造身份,接回家中。

此举,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我不是傻子。

我同谢延哭过闹过,甚至在宴席上撒泼。

人人都说,谢大人娶了个疯婆子,上不得台面。

可我只想要个明白。

既然已不爱,为何不说清楚?

最后,谢延给了我答案。

他想尽办法,将沈少茗记在无子女的国公夫人名下,又用功绩求了一道平妻旨意。

他风风光光娶平妻那日。

也是我离开之时。

满城称颂谢延用情至深。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恭贺这对爱侣。

而我,却遭遇了山匪。

死前受尽折辱,死状惨不忍睹。

腹中孩子被剖出来,喂给了野狗,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像破布袋子一样的肚皮。

官府将我的尸身送回谢家。

谢延看见后,连忙遮住了沈少茗的眼睛,生怕她被吓到。

前世,我真的太蠢了。

负气离开,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满心想着让谢延后悔。

我穿着锦衣,带着金钗,挺着个肚子,没有带够银子,也没有走官道。

甚至,我在死前还想——

谢延若是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后悔到吐血?

3

现在想来,这样的想法当真可笑。

你活着时,他尚且不爱你,死了又如何?

况且,他的爱,真的值得你用死亡来换取吗?

他的爱有这么珍贵吗?

当然没有。

他的爱,廉价又让人作呕。

这辈子。

我不会再这么蠢了。

我会离开谢延。

但我要风风光光地走。

我要为自己规划好未来。

天还没亮,谢延黑着脸回来了,周身散发着寒气。

云翠连夜打探到了消息。

原来,七王爷去找了沈少茗。

沈少茗将他迎进了门。

谢延赶到时,就在外头,目睹了一切。

也就是今日,谢延会喝得烂醉如泥,酒后吐真言。

他让人搬来了许多酒,一杯杯灌进肚子里。

前世的我,担忧他的身体。

我在旁阻拦,还煮了解酒汤,甚至把他的酒换成了水。

可他喝得满眼通红,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又哭又笑。

「为何是你,为何我谢延只配娶你!」

他说,他愿意只远远守着沈少茗,做她永远的后盾。

他说完这话,就将呆愣住的我推倒在地。

我摔在一地碎裂的酒瓶上。

手掌、大腿皆是钻心的疼。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的疼。

所以。

这一次。

我不仅没有再劝阻,还让云翠多买了些烈酒回来。

谢延的婆子忍不住责怪道:「夫人,你怎么不拦着些老爷!」

这婆子忠心得很。

却只是对谢延,不是对我。

谢延无父无母,她把自己代入了母亲的角色,好几次都对我挑剔或是不敬。

我淡淡道:「谢延心里郁结,抒发出来才好。」

「你放心,解酒汤我已经煮好了。」

但,给不给他喝是另一回事。

我让云翠将下人都赶走,美其名曰给谢延留足空间和隐私。

趁着谢延喝醉,我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

方才疏解了些心中怨气。

翌日。

谢延错过了上朝。

他清醒后,第一时间便是要怪我。

可我偏偏不在家。

谢延看着婆子端来醒酒汤,有些怔愣。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我总是陪在他身边,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4

国公夫人曾有一女儿早亡。

前世谢延不知如何做到的,让她将沈少茗认作孙女。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他得偿所愿。

我记得前世,国公夫人对一双面观音刺绣爱不释手。

我先下手为强,投其所好,连夜绣了出来。

因时间较紧,我绣得并不完美。

我压下心里的紧张,叩响了国公府的大门。

一个时辰后。

我走出国公府时,脚步似踩在云端。

竟如此顺利。

我让云翠拧了我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刚才,我呈上双面观音刺绣。

国公夫人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就让人把刺绣收了起来,应了我的请求。

也许,是礼物合她心意。

也许,是她本来就善。

也许,是我的请求对她来说,微不足道。

她答应我,送了我一间小小的绣坊。

后来数日,我都扑在这间绣坊上。

我若要离开谢延,自然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谢延没有像前世一样,马上去出差。

看来,前世他离开那几个月,多半是为了躲我。

他冷眼看着我痛苦,懒得搭理我罢了。

白日,谢延上朝,我去绣坊。

晚上,谢延归家,我谎称身体不适,拒绝同房。

谢延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十分不悦。

再加上,他每次来寻我,刚过不久,就会被「沈大人」喊走。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来了。

甚至,好几个晚上都不曾回来。

自是住去了沈少茗那里。

见我离下堂不远了,婆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轻蔑挑剔。

我毫不在意。

过了几天。

谢延终于要出差离开。

我撑着「病体」,在谢家门口与他道别。

谢延让我准备了许多行礼。

他道,他此行劳累,需要带上库房里的所有值钱的食材、补品。

一箱箱我不舍得吃的血燕,被搬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玉手轻轻拨动。

我心里如明镜一般。

谢延顺着我的目光瞧过去,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面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却听我道:

「夫君,路途遥远,早些启程吧。」

谢延没说出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善解人意的微笑,眼神中的惊疑非常。

可最终,他只是略一点头,就上了马车。

马车远去。

我心情大好,转头便住在了绣坊里面。

留了云翠在家中为我打掩护。

许是有运气好,竟接到了不少单子。

绣坊渐渐小有名气。

虽没有一夜暴富,但好歹有了实实在在进账的雪花银。

我不必再靠谢延的俸禄生活。

但这还不够。

我的绣技不算高超,绣不来多厉害的技法,只是胜在前些年练出来的手速。

我一心提升技艺,经营绣坊。

我埋头苦干,甚至亲自去别的城市挑选面料,寻求新突破。

时间过得极快。

鸟走兔飞,窗间过马。

转眼。

云翠传来消息,说谢延回来了。

我这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今日,就是谢延把沈少茗带回家的日子。

谢延直接让沈少茗住进了我的院子。

他让人把我的东西搬进了阴暗狭窄的偏院。

我早有预料,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

不一样的是。

那会儿,我正在家中翘首以盼。

谢延直接带着沈少茗,来到了我面前。

他说:「少茗体虚,你这间院子朝阳,就给她住吧。」

院子里头,是我种的菜,是谢延亲手为我搭的秋千。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怒道:

「这是我的院子,凭什么给她!」

沈少茗娇娇柔柔地看了我一眼,瑟缩在谢延怀里,颤了颤。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让谢延满眼心疼。

他再抬眸看向我,眼神又变得毫无温度。

「就凭这是我的宅子!」

说着,他不顾我的喊叫,让人将我连带着东西,一起扔出了院子。

我狼狈地跌倒在地。

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夫人,你这疯癫的模样可不像谢夫人。」

谢延说得其实不错。

这本就是他的宅子啊。

这根本就不是我家。

既然不是我家,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回到谢家,径直回了那偏僻的小院。

路过我本来的院子,我听到了里头谢延的温声细语。

他身着墨色常服,眉目疏朗,为沈少茗推着秋千。

他的目光随着沈少茗上上下下,氤氲着满满缱绻柔情。

他何时没有再为我推过秋千了?

应有好多年了。

他没有背景,初入官场,公事繁忙,早就没有时间陪我了。

我也不忍打扰了他。

我的体恤,如今想来,着实可怜又可笑。

我不再看那院子里的刺目场景,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第二日。

不知为何。

谢延突然被人参了一本。

说他忘恩负义,还窝藏来路不明的女子。

谢延回来后,找到了我。

他沉着脸,看着我道:「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心机这么深!」

「你安分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今日!」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谢延眉眼解释愠怒,道:

「贺韶宁,你若不是嫁给了我,现在只能做那五旬鳏夫的妻子!」

「你该知足了!」

对此,我不置一词。

有了这一事,谢延开始为沈少茗谋划身份。

他像前世那样,把主意打到了国公夫人头上。

不想,他的厚礼直接被扔出了国公府大门。

国公府的丫鬟扬声道:

「我家老夫人说,小姐早就亡故,她流落在外的孙儿已找到。」

「谢大人凭一块玉佩,张口就要让她认下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真是不知所谓!」

人来人往,谢延面色难堪。

他却道,国公夫人找到的那孙儿定是假冒的,他不会让国公夫人被骗子蛊惑!

他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自信。

他似乎笃定了,国公夫人不可能找到真正的孙儿。

彼时的我,并不知道谢延拿出的那块玉佩——

正是我当年为了救他,典当出去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