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嫁谢峥的第五年。
他的青梅大着肚子回来了。
上辈子。
我把她私奔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她不堪流言,远走他乡。
自此,谢峥就没有再给过我一个好脸。
这一世。
我将人接进了家中,好生招待。
然后,在谢峥归家前,马不停蹄离了京。
从今以往,一别两宽。
1
谢峥本是世家公子。
重伤落难时,被我当做男奴买了下来。
他洗净后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将我看迷糊了。
我用一个白馒头,逼他同我拜了天地。
又用为他请人治腿为要挟,得了京城许多女子肖想过的清白身子。
我以为这便是夫妻了。
却不晓得,真正的夫妻该是两情相悦。
当然还要婚书、去官府登记,种种手续。
谢峥不曾告诉过我。
那都是我去参加宴席,被人嘲笑后,才知道的。
她们鄙夷地瞧着我,指指点点。
「她真把自己当谢夫人了?」
「怕是连个通房都算不上,通房还能有几两月钱。」
我回去后同谢峥闹了一场。
谢峥一言不发。
我凶狠地扯过他的腰带,撕扯他的衣衫,折辱于他。
就像他还是我的男奴时那样。
只是如今,他不会任我摆布。
在最后关头,他推开了我,面无表情地穿上衣袍,冷冷道。
「赵春娘,如今还能留在这里,我已仁至义尽。」
说罢,他扬长而去。
留下我一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是啊。
他早就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其实,我和谢峥有过一段,我以为的,甜蜜日子。
我与他都是头一次。
整日黏糊在一起,只要手上得空,便长在对方身上。
虽说是男奴,但我哪舍得自己的男人受什么苦。
那些农活、粗活,还是我做得多。
回京后,我以为一切如往昔。
直到一一
一个满月的夜晚。
周盈月敲响了门。
她同家中马夫私奔,如今大着肚子逃了回来,无处可去。
据说,谢峥在边塞对抗敌军时重伤,也是因周盈月私奔的消息传来,让他失魂落魄,一时着了道。
然后,就便宜了我。
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周盈月。
所以后来,谢峥又因她,厌弃了我。
何尝不是,因果报应。
私奔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
周盈月羞愤欲死,连夜走了。
那是谢峥头一次对我动手。
他掐着我的脖子,说周盈月若是有事,我也得死。
但我后来活得好好的。
活到了生孩子那天。
难产。
我怀上孩子时,还很高兴。
是谢峥主动的。
抵死缠绵,他眼里似有一团火,要把我烧尽。
我以为是欲。
却不知,是恨。
我以为他终于不气我了。
可当我疼得死去活来时,却听到了他那熟悉的声音,说。
「盈月走时,亦怀有身孕。」
「你该吃一吃,她吃过的苦,才能懂何叫,感同身受。」
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告诉他,其实我后悔了。
我不该这么恶毒,赶走周盈月。
也不该这么执迷不悟,霸着他身边的位置。
悔意盈满心间。
我甚至后悔,怀上这个孩子。
当下。
我便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产婆说,孩子出不来,要在我肚子里憋死了。
若要救孩子,就要剖开我的肚子。
问谢峥,保大保小。
我没听清谢峥的回答。
但也能猜到。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滑过两世。
我再一次睁眼。
看到了周盈月防备地看着我。「你是何人?我找谢峥。」
圆月高悬。
夜风拂面。
竟又回到了当年。
我记得自己上辈子的回答。
我扬了扬下巴道,我是谢峥夫人。
而今才道当时错。
我本就是一无父无母的乡野女子,不属于这里。
谢峥也从不属于我。
黄粱一梦,早该醒了。
今生,就让一切回到原位吧。
我侧身将周盈月迎进了门,笑道一一
「我是谢公子的丫鬟。」
2
边塞战事暂休。
谢峥还时常要出去剿匪。
我给周盈月倒了茶水,安抚道。
「公子去杀山匪了,我已遣人送信给他了。」
「他若知道姑娘回来,定会高兴的。」
周盈月一身素衣,神情惊惶,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伤痕。
但也能瞧出,她曾是位养尊处优的姑娘。
到了这般境地,头上依旧簪着花,耳坠上戴着珍珠,唇上抹着口脂。
不像我,一直都是副素面朝天的模样。
周盈月与谢峥门当户对。
我曾在谢峥的书房看到过周盈月的画像。
谢峥是武将,不喜欢写诗作画。
却亲笔画了上百幅心上人的画像。
若不是我横插一脚。
他们兜兜转转,应该会破镜重圆吧。
我连夜嘱咐丫鬟们不要再喊我夫人了。
这处院子不大,丫鬟没几个。
但我没见识,以为这就是谢峥的家。
后来才知,那朱门金匾,白墙玉阶,才是真正的谢家。
谢峥是将我当成外室,安置在了此处。
这处是谢峥名下最偏僻的别院。
少时,谢峥曾偷偷带着周盈月来过此处玩耍。
所以,周盈月瞧见里头亮着灯火,误打误撞找来了。
一切,似乎都是命定。
唯我一人,在丑陋挣扎。
我想赎罪,便努力待周盈月好。
她骨子里依旧是世家小姐,无需适应就坦然接受了我的伺候。
我却到现在,还不习惯让丫鬟帮我更衣、伺候洗澡。
只是,不知为何,周盈月看向我的目光始终带着敌意。
丫鬟有次说漏了嘴,喊了我一声「夫人」。
她猛然瞪向我。
我不知该如何圆过去,便胡乱解释道。
「公子风姿俊朗,我心里头欢喜,有时趁着公子不在,同丫鬟们打闹时,让她们这般喊我。」
周盈月脸色稍缓。
她让我去泡一壶热茶,滚烫的那种。
我看着自己的手皮被烫得通红,心里头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她。
而且,说实在的,我手上都是茧子,也不怎么疼。
好半晌,周盈月才松嘴让我下去。
我离开时,她突然开口道。
「有些人生来就是贱命,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她道。
「周姑娘,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贱。」
「但你说得对,我不会肖想谢峥了。」
「祝你和谢峥,终成眷属。」
周盈月刚想说什么,目光却看向了进门处。
风尘仆仆的谢峥就站在那里。
不知是何时归来的。
3
其实,上辈子到后来,我已经不怎么见到谢峥了。
他忙于公事。
也忙于找周盈月的踪迹。
与我欢好,令我怀孕,只是他在寻找周盈月途中,抽空在我身上发泄的怒意。
借以弥补自己痛失所爱、遍寻不得的痛苦。
岁月无端。
我看着谢峥的脸,只觉陌生。
幸好,他眼里也没有我。
他与我擦身而过,奔向周盈月。
他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怜惜。
他想问周盈月,这些年如何,那马夫如何,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可一字都问不出来。
周盈月红了眼眶,亦说不出来一句话。
到最后,只是谢峥一遍遍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倒也没有太多心痛。
许是早就痛麻木了,便只剩下寒凉。
过了很久,谢峥似乎才看到我。
他皱了皱眉,看向我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赵春娘。」
他看到了我被烫得通红的手,下意识朝我伸手。
「这是怎么弄的?」
我退开一步,避过了他的触碰。
谢峥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讶异。
周盈月紧紧盯着我,生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想多了。
便是我说了,谢峥也不会信我啊。
谢峥将她视作珍宝,怎会理会尘埃纷扰?
就像上一世。
我一无所觉,将周盈月迎入家中。
谢峥回来后,直奔周盈月而去。
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赶过去时,谢峥抄起茶盏砸向了我。
仅差一寸就能让我头破血流。
他道。「赵春娘,我本以为你只是上不得台面,却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
「你明知她怀有身孕,还这般苛待她!」
周盈月拉着他的衣袖说,她不怪我。
我听不太懂。
他是嫌周盈月的床榻不够软,还是觉得周盈月的吃食不够好?
还是冬日里没有炭火?
但我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吗?
比我以前好多了。
我想同谢峥好好说道说道,可他已经走了。
他抱着周盈月,将她安置去了自己另外的别院。
比这里奢华多了的地方。
后来,就是我无尽的争吵,和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到最后。
有一日,我听说了那个闺中丑闻。
我脑袋一热,在宴席上,当众对周盈月道。
「你是自己没有夫君吗?整日缠着我的夫君。」
「你的马夫夫君呢?」
我得意洋洋地看着周盈月面色惨白。
下一刻,就见谢峥飞奔而来。
他眼中的厌恶和杀意,让我心头的畅快顷刻烟消云散。
我突然忆到此处。
当时谢峥的面容越发清晰。
与这一世的谢峥重叠在一起。
在他又一次想来看我手上烫伤之时,我吓得连连后退。
我眼中的惊惧让谢峥愣在原地。
转瞬清明。
这一世,我必然不会再深陷在这场无望的痴恋中。
我努力抚平着自己的情绪,笑道。
「不小心弄的,很快就好了。」
「公子不必担心。」
谢峥蓦然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道。
「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