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霜玺

2026/1/21·查看原文

闺蜜去抓狐狸精时。

错抓了我夫君的外室。

闺蜜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和离。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大闹一场。

裴清时也将那女子护得严严实实。

可我却摇了摇头。

「不离。」

1.

赵玺珠与我是手帕交。

她身份高贵,性子泼辣。

在得知她夫君裴凌带回一扬州瘦马后,气势汹汹地拉着我去抓人。

裴凌和她是娃娃亲。

两人吵吵闹闹地长大。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本是话本一样的良缘。

可到最后,都那样儿。

裴凌将她亲手做的披风送给了那娇弱的瘦马。

剿匪得的封赏换了一处带温泉的院子,给那瘦马安养身子。

赵玺珠一脚踹开那院子的门。

里头雅致奢华。

一草一木,巧夺天工。

一砖一瓦,精雕细琢。

可见其主人的用心。

当得上一句「金屋藏娇」。

很快,侍卫把人押到我们面前。

女子被压着伏跪在地,抬起一张熟悉的脸。

霎时。

我和赵玺珠同时噤了声。

赵玺珠指着她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

恰在此时。

此处管事抖着腿上前道:「此处城西雅苑乃裴大人私产,何人敢擅闯!」

原来,裴凌那处带温泉的宅子在城东。

找错地儿了。

那城西这处的主人,就是另一位裴大人的了。

裴凌的弟弟,裴清时。

哦,对了。

他也是我的夫君。

眼前女子瞪着我道:

「裴清时爱的是我,你已不要脸地霸占了他的正妻之位,还不知足,要来欺辱于我?」

她这番话倒也没作假。

2.

少时,赵玺珠带我去裴家玩耍。

裴凌忙着与赵玺珠打打闹闹。

裴清时在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我身份低微,不敢多说话,尴尬地坐在一旁。

一日。

春光正好。

我鼓足勇气与裴清时搭讪。

我念出已在腹中过了好几轮的词儿:

「裴二公子,你近日是在看闲云散人的《石潭游记》?我之前也看过,我觉得他不像别人评价的那般看淡名利……」

这些话是我早就想好的,又改了好几轮措辞。

就为了得他一个好印象。

我紧张地攥紧了裙摆,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半晌。

只得了一字——

「嗯」。

最让人难堪的回应,无外乎于此。

我羞耻得想要找个洞钻进去。

幸好,这时……

赵玺珠喊道:「霜霜,你快来评评理!」

我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当日晚上,我不曾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裴清时。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后来,我又努力了好几次。

裴清时对我态度好起来,是在一次裴凌非要他为赵玺珠代写课业的时候。

裴清时表情苦恼,却不知该如何拒绝。

一个是他的兄长。

一个是尊贵的长公主独女。

这时,我道:「裴二公子和玺珠是同一个夫子,若是被瞧出来……」

赵玺珠这才歇了心思。

那日分别时,裴清时破天荒同我说了声「多谢」。

我高兴得又没有睡好。

我想,裴清时这样冷心冷情的,我在他那里定然是特例。

可后来,沈盈盈的出现打了我一巴掌。

3.

那年诗会上。

沈盈盈看向裴清时,笑道:「听闻裴二公子才高八斗,还请不吝赐教!」

两人对诗,你来我往。

裴清时眼中迸发出亮光。

我的笑越来越僵硬。

沈盈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并且留了下来。

七夕庙会,成双成对。

寺庙祈缘,结对上前。

我都是那个落单的人。

往昔一切,似乎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是我的妄想。

我最后想努力一次。

我花费了好几个日夜,誊抄了诗集。

我兴冲冲去寻裴清时,想要借着古人写思念,表明自己的心意。

却在同一日。

桃花树下。

见他红着脸对沈盈盈递去一本诗集。

「这是我新做的诗。」

我手里的抄本,显得十分可笑。

父亲不曾为我请过夫子。

我天资普通,废寝自学,也不曾一鸣惊人。

装作那些名门才女,只是东施效颦。

沈盈盈一出现,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几月后。

沈家和裴家定亲。

天地良缘,谁都要夸上一句「郎才女貌」。

衬托得我仿佛是话本里到处作恶却影响不到主角一丝一毫的丑角。

同年。

父亲为我定下年逾五十的尚书。

做妾。

赵玺珠得知后,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三言两语就将她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婚事上。

待她回过头来。

父亲已收下了尚书的纳妾礼。

我对着娘亲的牌位,掉了两滴泪。

我想了一宿。

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尚书有七八位妻妾,儿女成群,他前年差点马上疯,被救了回来。

我抬眸望月,只见乌云。

我看不到出路。

而后,我没有再见裴清时。

赵玺珠约我出去,我也寻了由头拒绝了。

渐渐的,我们都忙着备婚,不再来往。

有次,我远远瞧见裴清时。

他正在首饰铺子里挑簪子。

掌柜的推荐了支红玉簪,裴清时想也没想就道:「她喜欢白玉的。」

我收回眼神,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沈盈盈出现。

她与我擦身而过,奔向裴清时。

我走出几步,突然听到背后沈盈盈喊了我。

「这不是陈姑娘吗!」

我停下脚步,挂起笑脸,回头应了声。

沈盈盈牵着裴清时的手,对我笑道:

「听闻你也要嫁人了,还是老尚书,恭喜啊!」

我没有看裴清时的表情。

我咽下嘴里的苦涩,笑着点了点头。

我维持着自以为的体面,告辞离开。

本是尘埃落定。

可就在我出嫁前三个月。

沈家因贪腐案突然被抄了家。

4.

裴清时不顾家人反对要娶沈盈盈。

动怒的不止是裴家人,还有长公主。

她不能容忍自己女儿嫁去的人家有任何污点。

她将我喊到面前,道:

「玺珠为了你和本宫大吵了一架,三天了还没吃东西。」

我这才知道,我没见赵玺珠这段日子,她不是在忙于备婚。

这是老天第二次怜我。

第一次怜我,是让我救下了偷溜出来掉进湖里的赵玺珠。

这一次。

长公主要来了圣旨赐婚。

我和赵玺珠同一天出嫁。

赵玺珠嫁裴家长子裴凌。

我嫁裴家次子裴清时。

敲锣打鼓,十里红妆。

我和赵玺珠的花轿同时抵达裴家。

裴凌早早等在那里,背起了赵玺珠,跨过了火盆。

而裴清时,不见人影。

裴父说,裴清时临时病倒了。

我应了声「好」,不曾抱怨一个字。

洞房花烛夜,我自然也没见到裴清时。

婚后好几日,才见了他一眼。

他那冰冷又陌生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不带一点温度。

似乎少时相识,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恪尽职守,始终做好裴家妇的本分。

裴清时身上衣物无一不经我手。

嘘寒问暖,体贴备至。

婚后半年,裴母催生后。

我们圆了房。

可即便肌肤相亲,我们之间似乎仍旧隔着一层纱。

他对我依旧疏离。

几年过去,我的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

当然后来,我得到了答案。

5.

「霜霜,我要和离,你和我一起吗?」

赵玺珠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还没回答,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眸看去,看到疾步走来的裴清时。

他模样生得出挑,清冷出尘。

不同于裴凌那般张扬好动,他一直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

这是我头一次见他这么急。

玉冠歪了,头发也乱了。

他是怕我和赵玺珠动了沈盈盈。

他多想了。

我何时有本事为难他的心上人?

可裴清时依旧皱起了眉。

他看向我,声音带着冷意:「陈霜,你有委屈可直接来寻我,何必兴师动众,劳烦了嫂嫂?」

裴清时将沈盈盈扶了起来。

沈盈盈似乎有些站不稳,倒入了他怀中。

裴清时看着沈盈盈苍白的小脸,眼中闪过疼惜。

他再看向我,眼眸一片冰冷。

「盈盈如今无处可去,你们同是女子,为何不能体谅她一二?」

赵玺珠忍不住怒道:「裴清时,霜霜才是你的夫人!」

裴清时嗤笑了一声。

「当年之事,难道不是她在背后作梗吗?」

「我的妻子本该是盈盈,她有什么资格为难她?」

说罢,他护着沈盈盈离开。

赵玺珠气得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住。

看着裴清时和沈盈盈离开的背影。

我又恍惚一瞬,似乎看到了曾经。

郊外踏青。

赵玺珠和裴凌打闹着跑开了。

裴清时和沈盈盈一边聊着我插不进去的话题,一边走向远处。

我静静站在原地。

可今时早已非同往日。

裴清时说得对。

我确实早就知道了沈盈盈的存在。

今日,也确实是我故意把赵玺珠带过去的。

6.

裴清时的小厮说:「二爷在忙徐公案,这些日子就宿在府衙里,二夫人不必等他。」

赵玺珠说,定是在陪沈盈盈那个贱人,寻了个借口。

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

裴清时不屑说这种谎。

而且。

徐公案正和当年沈家贪腐案关联。

裴清时是在想办法为沈家翻案。

沈盈盈虽然依旧住着豪宅,仆人成群,可她是脱不掉的奴籍。

裴清时一连半月没有归家。

直到。

裴凌剿匪归家。

赵玺珠同他提了和离。

裴家乱作一团。

那瘦马是裴凌上次剿匪带回来的。

裴凌说,她为他挡了一箭,身受重伤,他们之间并非男女之情。

那瘦马又在此刻过来,说不忍破坏裴凌夫妻感情,愿意离开。

赵玺珠掀了桌子,指着那女子鼻子骂。

裴凌护着那女子,又骂赵玺珠是泼妇。

赵玺珠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道:「霜霜,同我一起和离吧!」

也就在这时,裴凌姗姗来迟。

四周氛围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

赵玺珠笃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她还抽空瞪了眼裴清时。

裴清时嘴唇紧抿,眉头深深皱起。

春风吹拂过他的发丝。

君子如玉,只是对我太过无情。

我一时没有回答。

裴凌哈哈大笑:

「赵玺珠,你要发疯别拉着弟妹!」

「她有多喜欢我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若是硬气些,此刻就该点头答应和离,给赵玺珠长长脸。

可最终。

我只是朝裴清时弯了弯眉眼,远远喊了声:「夫君。」

7.

赵玺珠离开了裴家。

走前,她嘴上说:「霜霜,我真的不理解你对裴清时的感情!」

可她还是把最得力的侍女留给了我。

那日之后,裴清时也回家了。

我们的日子一切如往昔。

平静又无趣。

仿佛沈盈盈不曾出现一样。

他甚至还和我亲近了几分。

甚至有次,床榻之上。

他没忍住,动情地唤了我一声「霜霜」。

但隔三差五的。

他还是要晚归。

我从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曾遣人去找他。

裴清时有次晚归,给我带了一本前朝大家的诗集。

他递给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发现,他许是在同我示好。

是愧疚吗?

我欣然接受。

虽然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读书。

自那之后,他总会给我带些礼物。

多数时候是书画。

少数时候是胭脂水粉。

偶尔是些小玩意儿。

他似乎是在琢磨我的喜好。

我一一笑着照单全收。

我有时会产生我们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平常小夫妻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

平静的湖面总会掀起涟漪。

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安宁。

我生辰那日。

城西宅子里的侍女匆匆跑来敲响了裴家的大门。

「老爷,你快去看看姑娘!」

「她、她她自戕了!」

刚拿起的筷子就这样放了下来。

一桌子菜最后没人吃几口。

侍女们为我打抱不平。

除了赵玺珠留下的侍女。

到底是长公主培养出来的。

我也不准备瞒着她。

我让她给我打了掩护。

月上梢头。

我悄悄从小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