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阿音

2026/1/21·查看原文

我乃侯府贵女,本要做太子正妻。

谁知摄政王卫渊篡权,太子暴毙,侯府蒙难。

为洗刷家族冤屈,我自荐枕席,上了卫渊的床。

可侯府翻身后,我却烂了名声,被视作蒙羞的弃子。

我只得揽住卫渊光滑的窄腰,求他庇护。

他身子一僵,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我的手:

「太子夸你冰清玉洁,可本王偏偏觉得你淫荡不堪。要身份,你也配?」

1

「既为王爷所弃,你就该有自知之明,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陈州杨家,为父已为你安排妥当。」

「杨家家主算你阿兄半个故交,勉强能容你三分。」

父亲话音刚落下,惴惴立于一侧的幼妹沈南婉便捂着嘴叫出了声:

「陈州杨家?那杨副将双腿残疾靠轮椅出行,受不得异样眼光,性格乖张暴戾,已然打死了几位夫人。」

「父亲让姐姐去陈州杨家,莫不是要推姐姐入火坑。」

清冷月光落在父亲震怒的脸上,连他沉闷的呵斥,都裹着森寒:

「你一介女流,锦衣玉食养在后院,如何能知你父兄的艰难。」

「若非她自甘下贱,你阿兄又怎会在流言蜚语里被退婚沦为人前笑柄?」

「连你阿弟也在学堂被人讥讽到直不起腰来,称病躲在家中已三日不曾入学。」

「为父更是被弹劾治家不严,在朝堂上处境艰难。」

「如今,已是我们能为她求的最好出路了,她还有何不知足的。」

话是沈南婉说的,父亲愤恨的目光却只落在我身上。字字诛心之言皆是冲着我一人而来。

可昨夜,我被抬去摄政王府时,他还笑吟吟地送我出门,语重心长为我谋划:

「你贵为世家女,德才兼备又曾被提为太子的未婚妻,这般身份,光明正大站在摄政王身边又有何不可。」

见我垂眸不语,他又道:

「侯府如今最在意的是脸面,阿音,摄政王这把双刃剑且看你如何使用了。」

那时我便懂了。

摆在我面前的路只剩两条:

得摄政王喜爱,给我光明正大的身份堵住悠悠众口,我依然是矜贵的世家女。

可摄政王已与明诚郡主订下婚约,他疼她疼得紧,从来只拿我当玩物而已。

如此,我便只剩另外一条路——身败名裂、家族弃子。

可我不愿。

是以,我丢下尊严,带着床事后的疲惫自身后揽住卫渊的窄腰,以他最喜欢的乖顺模样,捏着嗓子娇柔问道:

「每日这般来回我好累,我想住进王府里。」

卫渊唇边还勾着餍足的浅笑,闻言却顿时从情欲里抽出身来,将我环腰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修长的手指掐住我的下颌,他一字一句皆如利刃:

「要身份?你配吗?」

「都说你是世姝之首,才貌双绝。可沦为本王的榻上玩物,竟连乖顺二字都不会写,简直倒胃口。」

我被狠狠扔砸在冰冷的地上,裹在身上的那层纱滑落在地,半个赤裸的身子都在青砖上落下了淤青。

可砸碎的,却是我微薄的希望,和最后的自尊。

我忍不住哽咽问道:

「我能要到你跟前,是当真走投无路了。」

「与我何干!」

「你说过会让我从心所愿的?」

「随口说说的话,你也信!」

他披上外衫扬长而去。

肆意风流,毫不留恋。

细碎的月光带着清冷的风,自窗缝里捎来了门外的对话:

「王爷,郡主着人来请您赏烟火。」

卫渊嗓音里裹着笑意:

「这般冷的天,当备足炭火才是。她啊,尤其怕冷。」

放在心上的人受不得冷,扔在地上的活该被冻死。

当晚,我便被一顶软轿子送回了府,彻底沦为弃子。

2

等不到我乖巧应话,父亲缓缓抬眸,却恰好对上我略带嘲讽的目光。

他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与轻视,顿时暴跳如雷:

「莫用这副神态来看我,那条路本就是你自己选的,无人逼过你。」

「享受过了不属于你的荣华,就该拿更多的乖顺来偿还。」

是啊,自荐枕席上了摄政王卫渊的床,是我自己的选择,无人逼过我。

可父亲忘了,走投无路的他,那时又是如何苦苦哀求我。

那年祖母过世,侯府断了主心骨。

而我本该嫁的太子云祯,也突然遇刺身亡。

父亲当机立断,投了祁王麾下,意图在祁王登基之时,占个从龙之功,洗掉酒囊饭袋的纨绔之名。

可惜,最终荣登宝座的却是不足七岁的小宁王,由先帝的手足淮南王卫渊摄政。

祁王兵败如山倒,在摄政王卫渊的铁血手腕下,死的死残的残,剩下女眷尽数发卖。

侯府牵涉其中,满门下狱,等待着或流放或斩首的旨意。

父兄因频繁与祁王来往,皆受到了严刑拷打。

一间密不透光的地牢里,两人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阿兄伤得较重,已起了高热,不省人事。

父亲求不来狱卒手中的一碗冷水,转头便跪在我身前:

「南音,救救你阿兄吧。摄政王心悦于你,你求求他,为侯府谋条生路可好?」

卫渊哪里是心悦我,他是恨我在他潦倒之时轻看了他。

甚至拿我与太子的口头婚约逼退过他的求娶,他耿耿于怀,定要断我脊梁将我踩进烂泥里,狠狠出口恶气。

父亲顾不得这些,带着众人齐齐跪在我身前:

「若非父亲无路可走,断不可能如此逼你。」

「府中所有人的性命都落在你身上,你若不肯,我们唯有一死而已。」

「南音啊,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是父亲罪该万死。」

阿兄恰在那时大口大口往外吐血,鲜红的血染红了我的眼底。

3

本该触柱而亡的我,别无选择,默许了父亲的安排。

那日,他求了狱卒,将软话带进了摄政王府。

那夜,我被蒙着眼自暗道送进了摄政王卫渊的床上。

清冷出尘的世姝之首,主动宽衣解带跪在地上求了摄政王的垂怜。

他长身玉立,面若三月桃花,恍若云下君子一般人畜无害。

可凌厉的眉眼下,是轻佻中带着鄙夷的笑意。

「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本王的后院中,甚至连个贱妾都不如。」

我的衣襟被他用湖笔挑开,衣衫落地,我如同春笋般被一层层脱去了外壳。

赤裸裸的,他在月下看着我自尊落地。

「你夸前太子一手小楷无人能及,本王想看看,本王又如何。」

欲望翻滚,我被当作玩物一般,摊开在了冰冷的书桌上。

卫渊刻意蘸着冰冷的墨汁,拿柔软的笔尖从我胸前扫过,一路向下,直到脚底,落下满满的「荡妇」二字。

他望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满意地哈哈大笑。

「我的狂草,也不差多少。」

笔尖在我脚心游走,我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卫渊更欢喜:

「他夸你冰清玉洁,乃世女之首,可本王偏偏觉得你淫荡不堪,下贱至极。就配得上这荡妇二字。」

我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像被撕碎了重新拼凑起来一般,没有一处再是自己的。

以至于紧咬的牙关下,满是血腥味。

见我眼眶发红,犯了潮湿,卫渊俯身下来,温柔地摩挲了我的唇角。

「若你当初肯乖乖嫁给我,说不得,我看在你的情分上,杀他的时候还手软三分。可你偏偏,不识抬举。」

「那般单薄的人,被五马分尸,到处都是血,好惨哦。」

身体上的羞辱与折磨尚且不够,我未婚夫云祯太子的惨死,成了我心间游走的刀。

想到那般温润的人,惨死后还被野兽分食,连一副完整的骸骨都寻不到,我便心如刀绞,痛楚的泪水夺眶而出。

卫渊摸到了我脸颊的潮湿,骤然变脸,突然发力直直贯穿我的身体。

我屈辱叫出声时,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曾是前太子贴身婢女的丫头阿月,跪在了书桌之前。

被两个丫鬟架在我足尖,逼着她直视着我的屈辱。

「瞧瞧你们主子的未婚妻,是如何自甘下贱的。」

按住我瑟瑟发抖的身子,卫渊不断舔我的泪滴:

「落下一滴泪,沈家就死一个人。」

「你哭,本王喜欢看你哭。」

「本王更喜欢,看人死!」

我僵直的身子不受他喜欢,他锋利的牙齿咬破我修长的脖颈,一口口慢慢吮吸。

「他再好,也死在了我手里。」

「你再爱,也只配在我身下摇尾乞怜。」

「你除了乖,又能如何!」

月落清晖,寒入骨髓。

我只看到了被割舌后的阿月满脸的麻木。

「你不乖,最先死的就是她。」

「她为你们传过信?所以本王断了她的手。」

「她为他传过话?本王便拔了她的舌头。」

卫渊轻柔地吻着我的面颊,却宛若吐信子的毒蛇一般,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我哭得厉害,他笑得越发畅快:

「你说,她还做了些什么?」

我带着哀求,不断摇头。

卫渊看得心烦,转过的身子再次欺身而上:

「不想说?便用行动让本王高兴。」

「否则……」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阿月身上,柔软的唇却贴在了我的耳垂上,一字一句让我毛骨悚然。

「她的牙齿还在,耳朵也是好的,便是那双脚也还能走路……」

「不要!」

我惶恐打断。

「我会听话的,求你!」

我的哀求,我的恐惧,我的臣服,让他感到畅快无比。

掐着我的下颌,他逗狗一般,在指尖捻着一瓣我最不爱吃的酸橘。

我迅速咽下哭腔,伸去脖子,像乖顺的宠物那样,含在颤抖的唇间,咽入艰涩的喉管。

「你看,当初他好话说尽都哄不来你吃一口,本王勾勾手指,你便都吃得干净。本王啊,到底比他强的。」

4

我长甲崩断,握着一手鲜血强颜欢笑,攀上他的脖子,予取予求。

阿月的泪水太汹涌,砸在我身上,成了无处可躲的疾风骤雨。

将立于云端的贵女踩在脚下任意蹂躏,卫渊很欢喜。

他咬着我光洁的肌肤,许诺我:

「本王到底心悦过你,你乖乖的,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在阿月不断涌出的泪水里,含笑起了身,翻坐在了卫渊的身上。

我的生不如死,我的行尸走肉,我的乖巧卖力,终究得了卫渊宠爱。

兄长因此得到了医治,父亲不再受重刑,连府中姨娘们也得了温饱。

此后三月,我在宽大的梨花木床上翻滚出了侯府的赦免。

在卫渊的身下,撑住了侯府众人的性命。

在满京城勋贵的鄙夷与唾弃里,要回了侯府的昔日荣华。

可如今,他们踩着我的血肉打了翻身仗,却又嫌我床榻上得来的苟且落得一身污臭,累及了家族。

「你祖母最是注重家族声望的,若是让她老人家知晓你这般没有骨气,委身他人换锦衣玉食,为父便是下了地狱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只将你送出京城,未绞死以正家风,已是为父宽厚。」

若非我以一己之身换来了他们的苟且偷生,举族覆灭下,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彼时他跪求我委身于人的样子,宛如死狗,又何来风骨。

不过是女子自古便是家族大业下的砖瓦,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而已。

我不服,也不甘。

兄长沈确自暗夜里走出身来,我以为他是来为我撑腰的,他却满脸愧疚地偏过了头:

「是阿兄没用,护不住你。」

「可杨副将是为兄为你挑选的最好退路了。阿音,你该知进退、不让我们为难的。」

5

「你最聪慧,该懂得如何抉择。」

沈确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身后的管家已经带着托盘走到了身前。

「小姐!」

父亲见我没有动,为阿兄将狠话说完了:

「你不日便要出京,府钥与账簿都交给你阿兄吧。新妇入府,由她打理。」

侯府经此一难本已一无所有,几家商铺与数亩良田,是卫渊夸我乖巧给我的傍身产业。

如今,他们竟也厚颜无耻地要一并拿去。

原来,便是骨肉血亲原也会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

从我被送入卫渊床榻之上起,除非侯府永世不得翻身,否则,我便是他们要在世人面前展示未衰风骨的鲜活祭品。

我直勾勾望着我芝兰玉树般的好兄长。

沈确薄唇紧抿,面上带了几分为难,不肯与我对视。

明明,是他拿送走我换了郡主的庇护,得了与侍郎女的姻缘。

也是他,一句两手空空如何求娶世家女,让父亲逼我交出了产业。

更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与前途,上了明诚郡主的船,有骨气地大义灭了亲。

既得利益者,惺惺作态又是装给谁看。

「若我不愿呢?」

我抬眸与他对视,含笑扬手抚了抚发间锋利的簪子。

那支簪子上还带着血。

6

我自大街上捡回来的婢女,却在千两黄金里成了安宁郡主的眼线。

她还没来得及出卖我,便被我发现了。

她涕泗横流苦苦哀求我,看在同甘共苦的情分上,饶她一次。

可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却偏偏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对身边人。

我一簪子将其锁喉后,把人留在了卫渊府中。

唯留下一支簪子,时时提醒我,背叛者有背叛者的下场。

「那便怪不得兄长呢。」

沈确终于不再伪装,负手而立,眼睁睁看着下人翻箱倒柜砸了我满屋子的器具。

终于,从枕头之下翻出了账簿与印章盒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俯视我: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往后阿兄还会为你撑腰的。」

父兄训我为人乖觉实在不像话,便将我禁闭于祠堂里反省自身。

他们满心欢喜,以为榨干了我身上最后一分价值,得了圆满。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铺子是我的,管事的却是卫渊的人。

他能拿走账簿与钥匙,能不能使唤得动摄政王的人,且看他的本事。

那夜我在祖母牌位前告罪,沈家终将覆灭,我对不起祖母的临终所托。

沈南婉就在这个时候跟了进来。

她咬着唇,怯怯地拉我衣袖:

「姐姐,跑吧。」

「与其去做那个残废的继室,不如逃出京城另搏一方天地。」

她告诉我,父兄已投奔安王麾下,受明诚郡主之命将我处理干净。

如今我院子内外都是紧盯着我的护卫。

「父兄本还在犹豫,总以为摄政王会念几分情分,谁知他……」

谁知他,不要我。

7

「我人还未回府,你们竟都知道卫渊不要我了?」

除了明诚郡主,谁能对摄政王府里的事了如指掌?

烛火在南婉漆黑的眼眸中跳跃,我在与她的平视里才发现,曾与我一同在祖母膝下成长起来的庶妹原与我一样高了。

我记得她生母身份不体面,以至于她在府中很不受人喜欢。

是母亲怜她,抱在跟前养。

是我疼她,为她撑腰,给了她嫡出小姐的体面。

我被卫渊折磨得一身伤痕时,也是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给我上药。

那时候,她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婉儿只恨自己无能,杀不死他们!」

只一眨眼,她竟与我并肩了。

见我盯着她,她目光闪烁,唇角扯了丝牵强的笑:

「也是听父亲说的。」

「摄政王将姐姐当作吃干抹净的妓女一般,用过就抛弃,实在太过无情无义。」

我浑身发冷,不由自主紧了紧衣袖。

「男人薄情,向来如此。」

「如今,你可还怪我拦了你攀附权贵之路?」

她身子一震,忽地对上我的审视。

「婉儿,我不是嫉妒你能高攀高枝,我只是不愿你沦落到我一般的下场。」

「如今你还是侯府清清白白的高贵小姐,要嫁谁都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过去。」

我直勾勾盯着婉儿,眼中有疼惜,也有释然。

「至于卫渊……」

提到卫渊,沈南婉拽着我衣袖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

我不动声色摸了摸小腹:

「我并不愿放手。」

「可姐姐被关在院中,不到成亲之日出不得府,如何能再得摄政王的眼?」

「是以,阿姐拜托妹妹助我成事。」

8

借着沈确大婚前的忙碌,沈南婉拿了后院的部分管家权,悄悄将我从后门放出。

她泪眼汪汪,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落满衣襟:

「巷口我已备好了马车,姐姐只管去。」

「后面的事,只看姐姐自己了。」

我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珠,恳切交代道:

「我这一走,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也愿你,终究得偿所愿。」

她擦眼角的手一顿,继而嘴角扯出了一抹牵强的笑意:

「阿姐放心,婉儿长大了,再不是躲在阿姐怀里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谋划。」

「倒是阿姐,山长水远,照顾好自己。」

她坦然与我对视,半分退缩也没有。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凛冽的寒风削在脸上,一寸寸寒到了心里。

「婉儿,珍重!」

我走得决绝,从未回头过。

那一刻的风雪忽而砸在我脸上,我仰面受着。

往后日日夜夜,我皆要一个人迎风受雨,再无倚靠了。

巷子口没有所谓的车马,而钻心的一脚狠狠踢在我的后腿窝上。

一回头,清冷中带着肃杀的声音落在了头顶:

「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