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吊死鬼,却和九尾狐捡了同一张人皮。
争执不下。
她白天穿着,坐在大将军怀里和他亲嘴。
我夜里披上,爬上皇太子的床与他调情。
得到了爱情的滋养,我俩越来越油光水亮。
以为一辈子也就这么没羞没臊地过了。
可后来,替代这副皮囊的真千金回来了。
为了她——
大将军撒了九尾狐的续命丸,放了她一碗精血。
皇太子也扔掉了我的辟邪剑,废了我一双好手。
伤透了心,我们想,该换副皮囊跑路了。
就在真千金及笄那天。
正文:
1
两个竹马轰轰烈烈为真千金办及笄礼那天,我们因被打坏了后腰骨,已在床上瘫痪了一整月。
朔风裹雪,屋里积水成冰,这副皮囊坏了,满身都是溃烂的冻疮,疼得翻身都难。
丫鬟碧荷受真千金之命,按点儿扔下一碗冷水,趾高气扬:
「受太子与大将军抬举,今日小姐及笄礼京中勋贵皆会到场。
「可那是与你无关的,死了那颗攀附的心。
「赏你一碗无根水,是我们小姐仁慈。」
无根水,是屋檐下的雨水汇集到了小池里形成的死水。
碧荷随手挖一碗,就成了硬灌进我嘴里的一日续命汤。
可她今日心情不好,灌都懒得往我嘴里灌了。
手一抖,一碗冰冷的浑水从头淋到床上,留下了彻骨的寒。
「哎呀,你不喝便不喝,怎么还发脾气啊。
「果然是个贱人。」
碧荷将手狠狠按在我后腰的断骨上,攒着劲儿反复揉掐:
「想喝就去舔啊,端着那副姿态做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太子的心上人吗?
「不知烂死在哪一天的贱货!
「咦,满身脓疮,好恶心。我再也不会碰你了。」
她嫌弃地拍拍手,正要转身。
咔嚓!
被九尾狐咬断了脖子。
迅速穿上了她的皮,九尾狐冲我挑了挑眉:
「吊死鬼,外面还有一张皮,要不要?
「今日她及笄,是时候了。」
2
我是花果山上的吊死鬼,和树下的九尾狐相伴好多年。
她经常下山骗男人,吸完精血就躺在我脚底下吹嘘:
「你不知道他多爱我,脱我衣服的时候说命都可以给我。
「不是我要他命的啊,是他硬要给我的,所以被吸干了,挂在了帐杆上。
「唉,我呀,就是太听男人的话。」
我听得万分羡慕,也想睡死一个男人。
可我被继母勒死的时候才十三岁,被吊在柿子树上几百年,脚都没沾过地。
直到七月半的深夜里,九尾狐猫在我头上呼呼大睡的时候。
一个慌不择路的女子闯进了花果山里迷了路。
坐在柿子树下,她哇哇吐血。
「一看就是中了毒,鹤顶红,神仙都救不了了。」
九尾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揉着我的脑袋打哈欠。
她见多识广,说救不了就真的救不了了。
眼见那个女子气息越来越弱,灵魂都飘了出来,给我长舌打蝴蝶结的九尾狐眼睛冒了光:
「天煞孤星短命鬼,绝啊!穿上她的皮,我就能做个人了。」
我大吃一惊,解开了舌头上的蝴蝶结:
「还能这样吗?」
九尾狐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修行不够,人皮来凑。
「用我的狐丹入药,可保皮囊用一百年还栩栩如生。除了法力尽失,男人还是一样地吸。」
说着,她就要往那副已然咽气的皮囊上扑。
「她投胎去了,用不着了,我用正……」
我比她快一步,足尖一点,被吸了进去。
「你个天杀的,抢男人抢不过我,还抢我女人。」
看她破防,我装起了可怜:
「没尝过男人味儿了,让让我呗。」
九尾狐疯了,当即要开我瓢。
我赶紧大叫:
「打花了脸,你拿去也睡不到男人了。」
她锋利的爪子一顿,继而狠狠拍在我屁股上:
「该死的女人!便宜不能你全占,一人一半。」
「啊?那拿了上半身的那个,还怎么吸啊?」
她恨铁不成钢,又给了我一爪:
「死鬼白天能见人吗?我白天用,晚上归你!」
不愧陪了我几百年,考虑周到还够义气。
3
就这样,我们俩拿着捡来的皮囊下了山。
白天,她把我封在槐木里,柔柔弱弱坐在路边招男人。
晚上,我把她装在行李包里,画着人像等爱情。
可不知道是这副皮囊不中用,还是我们的意图太明显,不仅一个男人没睡到,还被村子里的泼妇暴打一顿撵出了村。
男人一个个地过,我差点馋哭了,咽着口水埋怨:
「都怪你,坐就坐,为什么露着胸脯?」
九尾狐也不甘示弱:
「你正经,堂而皇之画春宫图。」
怎么说呢,都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大。
直到我们招摇到了省城里,要痛改前非大干一场时,九尾狐瞬间便被一个高大威猛的背影吸引住了:
「一看精气就足,吸他一个顶三个。看我的,今天必定将他拿下。」
「别,他是朝廷的人,我们惹不起……」
可我话说晚了,九尾狐已经「晕倒」在了那人怀里,手按在人家胸肌上狠狠抓了两把。
下一瞬,如我所料般,大刀骤然出鞘。
我闭着眼睛等着被嘎的时候,那人僵住了。
大喜过望地带上了哭腔:
「惜惜?真的是你吗惜惜?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九尾狐一愣,睁开了一只眼,手还不老实地在人腰下蹭:
「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我好想你啊。」
那时我们才知道,这副皮囊竟然是相府花灯节走失的真千金顾澜惜。
大将军顺水而下找了上千里,终于能接我们回家了。
九尾狐激动了。
「京城里的男人多,男人多的地方好色的就多,无情无义的就多,机会就更多。我要去!」
我仔细想了一个眨眼的工夫,同意了。
我要男人,好多好多男人!
助我投胎!
这副好看的皮囊果然没让我们失望,她在京城有两个不得了的竹马。
一个是英武不凡的大将军卫昭临,另一个为温润如玉的皇太子裴珏。
失而复得,他们对这副身子好得不得了。
一个守了一夜的城,第二日还要陪九尾狐游山玩水大吃四方。
一个批了一整日的奏折,还要连夜带我游湖逛街放花灯。
一人一个,分得刚刚好。
4
就这样,夜晚守城的大将军卫昭临,白日里就陪九尾狐游山玩水大吃大喝,把她惯得要星星不给月亮,谁的脸面都不给。
她每天兴冲冲扭着腰肢回来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的花痴像:
「今天本来想拿下他的,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女子清名何其重要,他绝不会在婚前碰我一根手指头。喏,就这么一颗珠子,一万两,我随便指了指,他就把家底都掏空了,傻不傻。」
「他好纯,亲嘴的时候都不会伸舌头,和那些急吼吼扒我裤子的男人不一样。
「说实话,我都怕我吸他的时候下不了手。」
我翻着白眼笑她丢了狐狸的脸,转头就和太子裴珏去游船、放灯、描眉作画。
裴珏是如玉的君子。
他爱我,也敬我。
给了我话本子上才有的偏宠和偏爱。
哪怕情到浓时,我要吸他,着急忙慌去解他衣襟,他也努力克制自己:
「乖,你还没长大,不能那样。等你及笄,孤娶了你,慢慢教。」
然后他将我按在画船上的小桌上,意乱情迷地吻了半刻钟。
那双手,掐着我的细腰,隐忍克制又慌乱。
可那颗心,扑通扑通地像游船上猛敲的鼓。
就那样一句话,让我龇着牙在九尾狐挪来的槐杨树下,笑了一整天。
男人嘛,要么吸干了提供生命价值,要么讨我们欢心提供情绪价值。
动心是不可能动心的。
我们活了几百年,虽然比较单纯一点,可又不傻。
直到入京的国师,一面镇妖镜,差点让湖边乘凉的九尾狐现出了原形。
5
是大将军不管不顾,一剑挑碎了那面镜子,挨了陛下五十军棍半个月下不来床。
九尾狐帕子都要拧烂了:
「你不怕我真是他嘴里的狐狸精?」
卫昭临憨憨一笑:
「若你是狐狸精,怎么没有吸了我。分明是他看你貌美冤枉你。
「我都看到你救过马蹄下小孩子的命,一条腿被踩得鲜血淋漓的。若是只狐妖也该是只心善的狐妖,何至于要你命。」
他眼睛里落下了星辉,雪亮雪亮的,只装着一个九尾狐。
话本子上怎么说的,爱让人丧智。
大将军丧了神智。
九尾狐不吸他,是每次扒他裤子的时候都解不开他腰带扣上的死结。
哪怕他舍得拿个镜子照照,就知道自己深陷的眼窝、漆黑的眼眶下,已经少了半条命。
九尾狐也沦陷了。
她第一次看着满盘子的肉没了食欲。
摩挲着大将军亲手给她雕刻出来的发簪,她红了眼眶:
「哪怕我不吸他,可他跟我亲近久了,也是会丧命的。
「他能为我丢了命,我又怎么能当真要了他的命。
「我们做妖魔鬼怪的,最讲的就是道义。能救没饭吃的老婆婆,没鞋穿的小孩子,当然也要救他。」
可行善积德是为了助长修为。
为男人掏心掏肺会被他们掏了心肺的。
她不听我的劝阻,拿一半的修为炼了一百颗续命丹。
那一晚,她疼得撕心裂肺,鲜红的血一口一口往外吐。
躺在我怀里,她虚弱得连起身都困难,却幸福地冲我晃了晃手上的丹药:
「吊死鬼,有了这些,他就什么都不怕了。军营里受了伤也不怕。」
我又气又无奈:
「何必呢,爱享受过就够了,为它丧命太不值得。」
「你不懂,情爱会让人上瘾。」
我很坚决,认为自己绝不会像九尾狐一样因为一个男人上瘾。
我还是救我的人,行我的好事,争取早日投胎做个真正的人。
可没想到,打脸来得那么快。
6
太子陪我夜游护城河的时候,遇到蒙面人的突然刺杀。
是心悦于他的太傅女,要杀的也从来是勾引太子的我。
他明明可以突围,却为救我生生挨了一刀,废了左手。
我泪如雨下,他忍着疼痛为我擦眼泪:
「傻瓜,不痛的!若是这刀伤在你身上,才真的会把我痛死。
「别哭,不耽误我明晚带你数星星。
「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他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了一串染血的八宝钏。
「昨日看你盯着别人的手腕看,就知晓你喜欢。
「孤亲手做的,戴着试试看。」
转身,他便不顾与太傅的多年情分要了太傅女的命。
他说:
「你伤孤,孤不在意,甚至念在一起长大的情分上可以饶过你。可惜惜不一样,谁敢动她分毫,就得死。」
他被朝臣弹劾,被皇帝训斥,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我看星星看月亮。
甚至在我救落水的孩子半天没现身时,不顾身上的伤,毅然决然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我被他抱得很紧,紧到伤口崩开染红了衣袖他也毫不在意:
「我好怕,好怕你就这么没了。」
他给得越多,我越是满心愧疚。
如果他能看到渐渐透明的魂魄,就知道被我影响了命数,有多不值得。
我在孤灯下坐了一整夜,才认可了九尾狐的话。
「他都拿命救我了,我怎么能让他死在我手上。
「我们做妖魔鬼怪的,最讲义气。」
当晚,我九死一生从宝华殿偷了一把很小的辟邪剑,装在了我亲手缝制的香囊里,挂在了太子的窄腰上。
从此,阴气伤不了他分毫。
只我每每靠近他一次,便会被削弱一分灵力。
九尾狐骂我是在慢性自杀。
可我不在乎。
裴珏是实打实只有一条命的,却愿意为我舍身,我以同样的代价去还他,也是应该的。
情爱,果然让人失智上瘾。
九尾狐和大将军好得蜜里调油,恨不能把满京城的珠翠都买给她。
我和太子也爱得忘乎所以,他一遍遍求我快点长大,做他东宫的太子妃。
即便我和九尾狐日渐虚弱,即便都是在拿性命去爱,即便可能短短几年后,我会烟消云散,九尾狐会现出原形。
可我们都不后悔。
做更多的好事,救更多的人,只为能陪他们更久一点。
花果山上的几百年太孤独了。
它原名骷髅岭,是专丢死尸的地方。
千山孤寂,百里无声。
层层叠叠的瘴气里,没有花香,没有果收。
只有九尾狐和我窝在一起吹牛取暖。
现在不一样了,下雨的时候太子会捧着我的手给我取暖,把毛茸茸的披风裹在我身上。一转身就塞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给我啃。
大将军会把九尾狐抱在怀里怕她沾了水汽,满脖子挂着的都是给九尾狐买的礼物。
被爱和爱人是一件太过美好的事,美好到我们以为我们配得上。
直到相府被调包的真千金回了京。
「惜惜,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