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云宜

2026/1/21·查看原文

从籍籍无名的侯府庶子,到手握重兵的侯爷。

我陪他走过七年,没了两个孩子。

他位极人臣,我再难有孕。

念及顾淮辞为我报杀母之仇。

我无怨无悔,依然情根深种。

满京城都在往侯府塞女人,侯爷却当众断指起誓,此生绝不负我。

可婚后第七年,我却亲眼见他将一女子剥光压在了床榻上。

「贱人,要了三回还不够?再孟浪穿我夫人衣裙,我让你下不来床!」

那女子娇喘着转过脸来,却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1

我在茶楼最后的一阶木梯上崴了脚,一个趔趄,再抬头时正好透过巨大的门缝,看到了那口口声声爱我至深的夫君,将一女子压在了榻上。

他们无所顾忌地纠缠在一起,满地都是因为急切撕下的衣裳。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端持的夫君,甚至拿我们成对的鸳鸯玉当作调情之物,在对方的丰腴上来回游走。

直到看到那张脸,我才像被惊雷打中,耳鸣得厉害,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一一父亲的外室女,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她本该死于一把火里为我母亲偿命的。

现在,却活生生躺在顾淮辞身下。

沈清清高高扬起的脖子上,纵横交错着新新旧旧的爱痕。

顾淮辞埋头其间,乐不思蜀。

她透过门缝挑衅般看了我一眼,动情地攀上了顾淮辞的脖子,娇喘地求道:

「姐夫,清清难受。」

「姐姐床上欠你的,清清加倍补偿可好?」

人前的高岭之花,现在却是恶心至极。

「你这种货色也配提云宜?」

顾淮辞带着满口不堪入耳的污秽言语,狠狠压了上去。

我脚踝处的扭伤,蔓延上了胸口,撕扯着恨意,让我痛彻心扉。

沈清清看得高兴,咬着情欲,一边往顾淮辞薄唇上够,一边呢喃道:

「可姐夫不就是喜欢我这种知情识趣的货色吗?」

「否则,怎会明知姐姐眼里揉不得沙子,却拿一副烧焦的死尸糊弄她,还把我藏在了她眼皮子底下日日寻欢。」

「连茶楼都不放过,姐夫就不怕被姐姐发现吗?」

顾淮辞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耳垂,在她吃痛惊呼时,咬牙道:

「她命都可以给我,又如何会疑心于我?」

屋里干柴烈火。

屋外风雪大作。

站在风雪里,我攥着恨意冷得透彻,连开口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2

「多久了?」

护卫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一……一年多了。夫人,不是我们刻意瞒你,是侯爷下了死令,属下不敢多嘴。」

一年多?

在顾淮辞封侯拜将的第二年。

也是父亲被我以雷霆之势下狱却又全身而退的那年。

对此,顾淮辞说了朝堂局势上的诸多不得已,说了顾家的艰难处境,说了他自己的左右为难。

说到最后,我冷冷抽出了床头上的剑。

他才面色一白,告诉我他已经亲手「杀了」顾清清这个害死我母亲的始作俑者,来宽慰我的心。

那具烧焦的尸体,被冷冷一脚踢进了滔滔江水里,他说:

「云宜,大仇已报,以后你当开心点。」

可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欺骗。

既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就不能怪我翻脸无情。

「管住自己的嘴,今日便当没见过我。」

我转身而去,顶着风雪扯下了身上的那块鸳鸯玉,随手扔给了路边的小乞丐。

脏了的,人和物,我都不要了。

踩着风雪,我想起了与顾淮辞的七年。

3

想十七岁的顾淮辞,在我埋伏三个时辰可偏差的一箭没要了父亲的命,却招来满城追捕之时,朝我伸来的手:

「来,有我在,侯府马车无人会查。」

犹如履薄冰的庶出之子,为求娶毫无依仗的我时,被压跪在纷飞的大雪里所受的三十军棍。明明血肉模糊,却强扯了三分笑意:

「云宜,我顾淮辞拿不出盛大的聘礼求娶你,便用我半条命证明我的决心。」

想新婚夜,他双颊绯红,按着狂喜挑来盖头时的羞涩场景:

「云宜,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想我失去第一个孩子时,他如何颤抖又慌乱地将我从血泊里抱起,冰冷的额头抵在我的面颊上,一串串泪珠滚了我满脸:

「云宜,别睡了。我回来了,我给你做主。礼法要不了他的命,我便以命搏命。」

想起我失去第二个孩子昏迷不醒时,他捧着我的手坐在床边的一夜白头:

「便是良辰好景,无你相伴又有什么意思?」

「若是可以,我愿用一切换你睁眼。」

想皇后将我扣留中宫,强逼顾淮辞娶她庶妹时,他愤然断指发誓得决绝:

「若有负云宜,我顾淮辞万箭穿心而死。」

昨日誓言历历在目,今日却被他以齐人之福的欺骗,直穿脏腑。

我恨,并恶心。

风雪掩盖了我的来时路,我想,我该换条路走了。

4

顾淮辞回府时,已经到了傍晚。

他像从前一样,总在晚归时带着满满歉意和鼓鼓囊囊我爱吃的甜嘴。

今日是炒栗子、蜜薯和糖葫芦。

「城东的炒栗子最糯,城西的大蜜薯最甜,城北的糖葫芦是夫人吃惯了的。为夫可有说错?」

他卷着风雪进来,狐裘上还沾着碎雪,甚至来不及掸去,就半跪在我身前,掏出怀里的甜嘴,献宝一样讨我欢心:

「夫人身子弱,东西要趁热吃才好。我嫌马车实在太慢,便亲自骑马赶了一个来回,你摸摸还是热的。」

他指尖冰冷,连鼻尖都冻得通红的,可眼里却滚着一团火。

歪着头便要来亲吻我的唇。

我头一歪,带着厌恶错开了。

他带着三分诧异、三分受伤和四分不明所以:

「可是怪我回来太晚了?你也知道如今的我不比从前,身居要职,自然忙碌得厉害。」

似是解释完了,他将零嘴捧到了我跟前:

「想吃哪个,我喂你!」

那般情真意切的模样,恍若我午时看到的荒唐只是一场囫囵梦。

可仔细瞧,他内里的长衫微微皱起,里衣的胸口还沾着一层淡淡的脂粉。

连身上都带着沈清清和她娘身上才有的白芷香。

他真恐怖,一边温柔体贴地爱我,一边肆无忌惮地欺骗背叛我。

手心被攥得生疼,我将那封信点了点,玩笑般说道:

「可还记得我院里的小桃?」

「她千里投奔带着全部家当嫁的表哥,竟然在生意小成以后娶了平妻。」

「曾经是那般恩爱过的人,带小桃走的时候也向我保证过,会一辈子对小桃好,可没想到男人的一辈子那么短。」

「你说背叛誓言的人该如何是好?」

5

顾淮辞火笼上的手一颤,顿时凛冽了三分:

「云宜,不是人人都有闲情逸致盯着后院里的情情爱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何至于摆到你我跟前。 」

「一个低贱出身的婢女,做富商平妻也不算辱没了她,锦衣玉食地养着,还要如何?」

原是锦衣玉食地供着便够了啊!

我扯出了三分讽刺:

「既是如此,便用饭吧,菜都凉了。」

他松了口气。

却在看到桌上菜时皱了眉头。

「怎会一个荤菜都没有?下人是做什么吃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不宜吃荤。」

顾淮辞面色一僵:

「抱歉云宜,今日京中要事太多,我竟将岳母的祭日忙忘了,我……」

「无妨的!」

他忙着陪沈清清颠鸾倒凤,耗尽了一整个下午。

我晓得的。

缓缓起了身,我带走了那封信:

「今日太累了,我先歇下了,你慢慢吃。」

「待我洗个热水澡来陪你。」

「不用了,母亲忌日,我只想一个人睡。」

顾淮辞顿了顿:

「明日我陪你回沈府看看吧。」

回娘家?

也好。

那个厚颜无耻的父亲与外室,也该见见了。

6

顾淮辞高头大马,带着我和一马车的厚礼浩浩荡荡回了沈家。

一路上,不知让多少女子羞红了脸,又羡慕得红了眼。

却无人得知我这马车上,竟落了只不属于我的耳坠子。

是沈清清那个妓女的娘,在逼死我母亲那日所戴的那只。

也是沈清清刻意落下的挑衅与羞辱。

坠子尖锐,扎进我心里。

下马车时,顾淮辞下意识伸手来扶我。

可我想起他的虚伪,便万分恶心。

避开身子,自顾自提着裙角下了车。

他眉头紧锁:

「夫人,你与我生分了。」

我望着他,平静得可怕。

明明是你欺骗在先。

转头来,却怪我对你冷淡?

莫非背信弃义的人不是你?

最先往对方心窝子捅刀的不是你?

「云宜啊,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为父一声,我也好为你准备些爱吃的小玩意儿。」

7

父亲万分热情地迎了过来,做足了父女情深的模样。

可身后那一抹庸俗的粉,还是出卖了他。

「跟你雪梅姨去后院走走,为父正好有要事与淮辞商议。」

「不用了,我自己回我母亲的院子坐坐就好了。」

所谓雪梅姨,便是沈清清的母亲宋雪梅。

她亦是世家女,后因抄家灭族之罪被罚入了青楼。

是父亲偷偷摸摸将人赎出,苟且生下的沈清清只比我小四岁。

她恬不知耻地在我母亲临产之际,命沈清清冲入了沈家,跪在我母亲面前要身份。

惊得我母亲大出血,一尸两命。

那时我七岁,举着一把刀比在沈清清的脖子上,逼着下人通知了舅父为母亲做主。

最终,宋雪梅进不了沈家的门。

以外室的身份安置在了云阳老家。

嫁给顾淮辞那晚,我便在火红的蜡烛下说过:

「从今往后,我只有两个目标,扶你青云志,为我母亲报大仇。」

顾淮辞指天发誓:

「夫人的仇便是我的仇,待我身居高位,定倾尽所有为夫人报仇雪恨。」

后来,他指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对我说:

「沈清清已死,云宜,你该做你自己了。」

沈清清死在何处?

死在他们快活的床榻上。

恨意将我扎伤,满手心都是鲜红的血。

「夫人不喜欢,便莫要让任何人给她添不快。」

顾淮辞握住了我的一手冰凉,脸上是少见的冷厉,却给他们留足了余地。

宋雪梅的得意僵在了脸上,忙弯下腰身讨好道:

「是是是,都听侯爷的,是奴失了体统,这就退下。」

帮我紧了紧披风,顾淮辞故作宠溺地在我鼻尖刮了刮:

「不开心了、想走了,随时叫我。我一直等你。」

继而眉头一拧,冷声冲身后的二人道:

「若让人找了不痛快,便当场找回来。」

「我的夫人,不是谁都能给脸色的。」

父亲意会般连连告罪,忙将宋雪梅轰回了院子。

他们都在装样子,可我却当了真。

8

我入母亲院子时,宋雪梅早等在里面要给我不痛快。

「清清也跟了侯爷一年了,于情于理,你个做姐姐的都该迎她进门才是。」

「毕竟,你给不了而侯爷偏想要的东西,只有我清清有。」

「所谓食髓知味,你与你那个始终端着的娘亲是不会明白的。」

「与其让侯爷没日没夜偷吃,不如让他光明正大地吃个饱呢。」

她趾高气扬地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桩桩件件价值千金。

不是出自父亲的手,便是出自顾淮辞的大手笔。

招摇到我跟前了,我挑眉问道:

「你可脱了奴籍?」

她身子一僵。

「我就知道,舅父在的一天,你就别想脱了奴籍。」

「来人,贱奴多嘴,给我打。」

母亲的院子被掏空了,便是几件带着母亲记忆的物件,也都被宋雪梅毁了去。

男人薄情,喜新厌旧。

我那个父亲早就将微末之时的夫妻之情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会在意母亲的院子如何了?

顾淮辞是想走父亲的那条路了,只可惜,我不是我母亲。

「今日专为你而来,你到底没让我失望。」

宋雪梅一张嘴被打得稀烂,满身珠翠也被摘了个干净。

人如死狗,趴在地上只剩哼唧,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

看无可看,我转身便走。

「老爷出去了。」

父亲出去了,可顾淮辞没有回来。

他会去了何处?

「侯爷在老爷书房没有出来。」

9

一门之隔,我听到了书房里笔墨落地的声音。

沈清清喘着粗气问:

「你就不想我?我可想你想的觉都睡不着呢,姐夫!」

那一声姐夫带着娇俏的尾音,顾淮辞疯了一般:

「追到沈府来,你可真够下贱的!」

沈清娇笑着回应:

「死在姐夫身下,做鬼都快活。」

「但要我说,无论什么地方,都不及姐姐的温泉里舒服。」

「姐夫何时再带我去快活一次?」

我手一顿,失笑出了声。

郊外的温泉是我失去第二孩子伤了身子时,顾淮辞跪在陛下跟前为我求来的养身子的地方。

那是全京城都眼红的独一份的宠爱。

可没想到,他们也在那里疯狂过。

爱早就烂了,和顾淮辞这个人一样。

我被恶心到了,忍不住反胃,身子也冷得厉害,竟缩成了一团。

哗啦一声,门被推开了。

10

「聪明人就该学会装聋作哑。」

父亲缓缓而来,做作地提着我最爱的脆皮鸭。

「像你母亲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终究困死的只能是自己。」

他笑得无比讽刺:

「沈家不会惹顾侯不快为你求和离的。你硬要撕破脸,可有收场的余力?想想你的舅父吧,日薄西山之际,能否承受得住顾侯的一次重击。」

「对了,你不会以为一年前顾侯将你表弟收入麾下,是为了讨好你吧?」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舅父为给母亲求公道,一介商户状告当朝官员,硬是滚过钉床挨过板子,才将父亲告上了公堂。

可惜那年我太小,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父亲用否认宋雪梅母女身份的方式,保全了自己。

可我的舅父却自此之后坏了身子,缠绵病榻许多年。

膝下也唯有我读书极好的表弟一人而已。

他与顾淮辞交好,对顾淮辞满心信任。

是以,顾淮辞让他去自己手底下历练一番,他毫不犹豫便去了。

他说:

「这世上唯有姐夫对阿姐好,他不会害阿姐的。只要为阿姐好,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可他去年断了一条腿,今年又伤了胳膊。

每每我问起,他都会说:

「姐夫说了,男儿还得有身硬功夫,光读死书是没用的。阿姐,我也要像姐夫一般,从枪头上杀出一番大业来,为阿姐撑腰。」

可他一口一个的姐夫,竟将我们二人的信任与真诚碾成了脚底泥。

顾淮辞身居高位之时,唯恐丢失了我这尊保命菩萨,便将舅父一族拿捏在了手上,当成了威逼我的软肋。

断手断脚又何妨?他要表弟的命也易如反掌。

一边将爱我演得尽人皆知,一边又将利刃抵在了我的心窝子上。

顾淮辞啊,你好得很。

见我咬牙切齿,父亲得意又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总归锦衣玉食没亏着你,夫人位置也给了你。要个孩子而已,出自旁人肚子哪里比得上你的亲妹妹?」

「哪个男人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何况侯府家大业大,总不能在侯爷百年之后将产业都拱手让人吧?他也只是想给你一个嫡子。」

「要学会做个聪明人,别逼得你舅父把剩下半条命也丢给了你。」

「今日的脆皮鸭尤其肥美,侯爷会喜欢的!」

故意闹出的声响提醒够了里面的人,他才谄媚而去:

「贤婿啊,脆皮鸭买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推开。

顾淮辞胸襟凌乱,面颊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潮红。

看到我时,他一惊。

11

「怎么没穿披风?冻坏了该如何是好!」

他忙解下披风,急不可待地往我身上披。

可我厌恶至极,大退三步。

「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狂风卷大雪,从我衣袖钻进了四肢百骸。

我冻得双目通红,一瞬不瞬盯着他:

「我表弟的历练何时结束?!」

他心虚地避开了眼: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何时?」

「云宜!」

顾淮辞失了耐心。

「做好你主母的位置,其他的,我自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