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竹马第九十九次为妹妹冤枉我,而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父母都默许的时候。
系统终于要接我回家了。
两个竹马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强势地逼我让出郡主的身份和上好的姻缘。
「好!」
我答应得果决,他们倒是不敢信了。
连父亲母亲也怪我欺人太甚,封了我的院子。
直到妹妹册封郡主那天,他们还在担心我故意伏低做小是要大闹她的册封礼。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已经跟小宝回了家。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防着的,不过是具冰冷的尸体。
1
在系统离开的最后一分钟,我求了他一定要按时来接我后,才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管教嬷嬷的足尖嫌恶地踢在了我后腰上:
「赶紧起来,侯府来接你回家了。就知道偷懒,随时随地睡觉!」
嬷嬷的冷鞭子骤然抽在了后背上,火辣辣的疼让我突然清醒了八分。
原来,我还在这个世界,还在掖庭里受刑啊!
昏死八次,都没能顺利回家,真遗憾。
想到系统赌咒发誓一定会来接我的话,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才慢慢落回了肚里。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带着满身的脏污一瘸一拐地往宫门外走去。
隔着宫门,我远远便看见了并排而立的三个人。
一身粉黛娇俏地站在遮阳伞下的,是我的孪生妹妹温云锦。
长身玉立站在她右侧为她撑着遮阳伞的,是本朝最年轻又手握大权的宁王纪行舟。
他与我青梅竹马,更曾是我的未婚夫。
可如今,他温柔专注,眼里只容得下那一身粉黛。
左边那一袭玄衣,满身写满不耐的,是永宁侯府最意气风发的世子温珣。
也曾是最疼我的阿兄。
但眼下,他看得见的,也只有温云锦那一个妹妹了。
那样被左右护法紧紧相随的画面何其刺眼。
只因曾经被护在中间的那个人,是我。
眼睛看得发胀,我索性低下了头。
毕竟,那些曾经的美好和变了模样的他们,这一次我都要彻底丢掉了。
「云舒!」
刺眼的光打在她的满头珠翠上,我被晃得眼睛生疼,才发现叫我的人是母亲啊!
她带着痛楚的哭腔扑过来便要抱我:
「你怎么消瘦成了这般?
「可怜我儿……」
她要抱我的手僵住了。
因我淡漠地避开了她的手,规规矩矩在她脚下行了叩拜礼:
「罪奴,问夫人安!」
她身子一晃,鬓边的珠翠哗啦啦作响,撞出了呜呜咽咽的悲切之声来:
「你……你是怨恨上了娘对不对?你再也不肯原谅我了是吗?」
恨吗?
我不知道。
掖庭里管事嬷嬷一道道软鞭子抽在身上时,一盆盆冷水泼在床上时,一日日不给吃食时,教会我的道理是不能恨,不能傲,也不能反抗。
可怨吗?
当然。
2
半年前的宫宴上,为了护住推公主落水的温云锦,我的母亲亲自将我推出去顶了罪。
那晚月如弯弓却亮得惊人,将跪在地上的我照得一脸惨白。
我也是这般悲切地向我高高在上的母亲求救:
「母亲,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去掖庭,那里的刑罚我受不住的。你明知道我是冤枉的,我也是你女儿啊!求您为我说句话。」
可她只将瑟瑟发抖的温云锦紧紧搂在怀里,生生挥落了我拽着她衣裙的手,残忍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错了就要认罚,娘在府中等你回来。」
那日除夕,万家团圆之时,我没了家。
掖庭,我住了整整半年。
侯府为向皇家表示诚恳的认错态度,为了保住阿兄的前程和妹妹的好姻缘,无一人去看过我,问过我,提起过我。
以至于,里面最不起眼的丫鬟都能为讨好公主与贵妃,欺压在了我的头上。
冰冻三尺,我被压跪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生生冻坏了一双腿。
明明,我曾是整个上京跳舞最好看的姑娘。
阿兄夸我翩若惊鸿,未婚夫纪行舟也附和说宛若云中仙子。
可现在,我成了走路都跛脚的废人。
仅因我在被拖去掖庭之时,为脱罪指出了元凶温云锦。最疼我的兄长和陪我长大的竹马,一个跪在御前为安抚妹妹为我求了重罚,一个冷眼看我被捂着嘴一板子一板子打到吐血昏死,还冷声训斥我:
「死不悔改,该给足你教训的。」
便是被罚入了掖庭,他们还时不时地逼我给吓坏了身子的妹妹道歉。
求而不得,只用一个失望的眼神,那一整日我都会做最苦的活儿,挨最痛的鞭子。
我受过重伤的身子,便在那一次次的刑罚与刁难里彻底坏了。
直到他们第九十九次苦苦相逼的时候,系统小宝儿终于从冰冷的池水里找到了昏死的我。
他急得跳脚:
「姐姐,姐姐,我送你过来是享福的,你怎么成了这样?小宝儿这就拿所有积分申请带你走。
「我已经跟领导递了申请,七天,侯府里若无一人真心关心你,我就能带你走了。」
小宝儿找到我的那天,距离今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那五日,没有人想起过我,又何来的关心?
还有两天,我就可以彻底离开不属于我的世界了。
因为我知晓,温云锦在的时候,是不会有人想起来爱我的。
能离开,真好!
「啪!」
猝不及防的一耳光打出了我满口的腥甜。
「温云舒,你什么态度?」
3
「母亲因你犯错受罚,日日诵经祈福病了一场又一场。便是今日为接你,也一早便等在了宫门外。
「你倒好,拿乔作势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肯出来,一出来便给母亲这般的不痛快。
「若不是后日阿锦及笄求着我们接你回家,就该多关你几年给足你教训。」
温珣下一个耳光还没落下,我便忍不住呛出一口血来。
我捂嘴都来不及,以至于鲜红的血溅脏了他的裙摆,他呼吸一滞。
「你怎会吐血?」
我以为他终究是心疼我的,毕竟,在他最爱的妹妹没有回来的那些年里,他满心满眼也只有我而已。
若他对我还有三分疼惜,以系统的严苛,我大概是走不了的。
我心一慌,突然抬起了头。
他却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一副他懂了的模样,嘲笑出了声来:
「又是这种把戏,你想说是我把你打吐血的吧?毕竟这招,你在阿锦身上可没少用。
「温云舒,栽赃嫁祸这一招在我这里没用。便是我将你活活打死,也不过是个罪奴,无人会说我什么的。
「都怪我们骄纵太过,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这一巴掌,该你受着。」
他以为我是演戏?
真好,烂透了的我,和厌恶透了的曾经,他都快看不见了。
其实温珣说得没错,我曾是勇毅侯府唯一的掌上明珠。
被父亲独宠,母亲偏疼,兄长娇惯,纵得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女娇娥。
可那是曾经。
我双生的妹妹温云锦带着和我同样的胎记,和像极了祖母的那张脸找回来时,一切就都变了。
4
父亲说,妹妹在外受了十几年的苦,我做姐姐的该让着她。
于是,从前钻进父亲书房与父亲讨论琴棋书画的人,变成了需要父亲一笔一画教书法的妹妹。
我怀揣雀跃捧着画纸再去找父亲时,他视线只落在妹妹身上,头也没抬得冲我冷声道:
「莫要争风吃醋,你有名师指点能有什么不会,为父这点子微末的关怀与陪伴也要同妹妹抢不成?」
为父亲做的贺寿图被我攥得起了皱,转身便丢在了箱底下,而那书房我再也没去过。
母亲心疼妹妹身子弱,从前为我绣衣裙的布匹,换成了院里为妹妹补身子的珍贵药罐子。
我看上了一支昂贵的钗,求着母亲买给我做生辰礼物。
可她叹着气掰开了我抱着她的手:
「我一天够忙的了,你就不能少拿这些琐事烦我?一支钗而已,我抽不出空来。」
可当晚,那只钗被戴在了温云锦头上。
她含笑告诉我,自己只觉得好看,母亲便找了三条街才从掌柜手上抢了过来。
母亲不是抽不出空来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是她已没有心思落在我身上,自然不愿为我再费心劳力。
从此,我再也没有拿这些琐碎的事叨扰过母亲。
温珣更甚,张口闭口就是一一
「你能不能像阿锦一样,端庄乖巧些。」
「阿锦身子不好,你整日在她面前蹦蹦跳跳,不是诚心让她不好受。」
「阿锦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你让给她又如何。」
我明明也心疼妹妹,珠宝首饰衣裙礼物,不知道塞了多少去她院子里。
可她只要眼圈一红,柔柔弱弱的一句:
「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总让我想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来,忍不住就要掉眼泪。」
父亲便会怪我多事。
母亲也会罚我禁足。
连温珣也骂我刻意羞辱了阿锦,逼我去道歉。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怎么弥补都不对。
到最后成了我对妹妹的刻意欺辱与针对。
直到所有人站在了温云锦身前,防我如洪水猛兽一般,我才知道自己能握住的只剩一手空。
站在墙角,我听他们悄悄说:
「阿锦太苦了,当初被抱走的怎么不是云舒?」
二选一里,我是被遗弃的那个。
原来,我的骨肉血亲们,那么不待见我了。
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身上,却把我砸得千疮百孔,四处都在痛。
「姐姐?」
一声含着恐惧与小心的轻呼,将我思绪拉回。
是我的噩梦温云锦啊。
4
躲在母亲怀里,她娇娇怯怯地哭红了眼。
「求你别这样!」
她总是这般,话说一半就扑簌扑簌掉眼泪。
眼睛里像藏着一片海,泪水怎么流都流不干。
偏偏母亲看不得她哭,拧着眉头要像平日一般说教我时,似是在我淡漠疏离的注视里想起了对我的亏欠,生生咽下了嘴里的话。
倒是温珣,事及温云锦时便一如既往沉不住气。
「阿锦说的话没听到吗?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跪在我们面前,是要让别人误会我们侯府所有人都欺负了你不成?
「明明比谁都骄纵,装什么受委屈的白莲花。」
他愠怒的视线落在我头上,命令一般吼道:
「还不快给我滚起来!」
我僵了僵,才缓缓道:
「世子说得不对,宫中有规矩,刺字的罪奴见着官阶便要跪的。这是管事嬷嬷教下的规矩。」
瞬间鸦雀无声。
我在掖庭关了半年,像今日这般五体投地下跪的模样,每日都要经历无数回。
早就折断了傲骨,压碎了脊梁,哪里还敢有曾经的骄纵。
我还是侯府的嫡千金吗?
不,我只是被刺了字的罪奴。
母亲好似才想到一般,又一个趔趄,可她嫌我掖庭穿出来的衣服不体面,即便跪在她脚下,她也没有半分要扶我的意思。
挺好,如此她就不知道长袖之下我的手臂已经瘦成了一块骨头。
也不会假惺惺地来爱我弥补我,阻挡我回家的路了。
苏嬷嬷看不过去,红着眼眶来扶我起身,却在隔着衣裙摸到我瘦骨嶙峋的胳膊时大惊失色。
「小姐你……」
「别装出这副可怜相,你推人下水的时候可曾想过人家也是娇滴滴的女儿,却因你伤了脑子失了忆,如今还在玉昆仑养身子回不得京城。没让你偿命,都是便宜了你。」
「珣儿!」
母亲惶恐呵斥,连盘在手上的佛串都惊得落了一地,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
她顾不上捡自己的心爱之物,搂着温云锦斥责温珣:
「你住口,不可以这么说你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母亲护的不是我,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始作俑者温云锦。
温珣却越发气怒,不肯罢休继续冲我道:
「她敢做还怕人说?蛇蝎心肠嫉妒成性,死不足惜。
「我都因她是我妹妹羞愧到头都抬不起来。连累一家人跟你丢人现眼,我若是你干脆撞死在皇宫里,也好给家人留个好名声。
「母亲就多余为她求神拜佛,这般作恶多端之人,就该活着事事不顺心,样样都失尽,备受煎熬,落魄而死。死了也要下阿鼻地狱受尽折磨。」
他以为我会恼羞成怒,可我只扫了温云锦一眼,便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含笑道:
「世子说得都对,像我这样的人就该不得好死……」
「阿锦,阿锦……」
5
温云锦差点昏死了过去,被她的好兄长温珣咒的。
「云舒,你怎能这般对你妹妹……」
啪~
母亲含泪冲我喊了一句,温珣又一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把阿锦都被你气晕了,果然是个丧门星。
「为给阿锦赔罪,你赶紧滚去皇宫里,将太后许你的郡主之位让给阿锦。
「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如何担得起郡主的封赏。不若自请除名,将郡主之位让给阿锦给自己积点福气。」
一刹那寂静,呼吸可闻。
「珣儿!」
母亲目光闪烁,不自然得挪开了视线,却到底没有制止。
怪不得从未去掖庭看我一眼的侯府众人,会锦衣华服浩浩荡荡地等在宫门口。
不是接我回家的,而是为郡主的身份而来。
可他们明知道,所谓陪伴几日甚得太后欢心都是表面上的托辞。
事实是我在宫乱上为太后娘娘挡了一箭,留下了一辈子的暗伤,才换下的满身荣耀。
我已是戴罪之身,坏了身子,也瘸了腿,唯一立身的根本便是及笄那日被赏赐的郡主身份。
他们竟厚颜无耻到连这个也要夺去?
只要温云锦一个皱眉,弱弱地掉下几颗眼泪。
他们便不会想我的处境与以后了。
心像被针扎一般疼得我喘不过气。
强弩之末的身子竟不由自主颤抖地不成了样子,一股股腥甜不断往喉头涌来,我要用十分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喷出一口血来。
「大小姐,你脸色怎会如此之差?可是何处不舒服?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苏嬷嬷话音刚落,温云锦就抢着回答了。
「姐姐若是不愿意,便算了。
「你气成这副模样母亲会心疼的。」
被她骤然打断,我倒松了口气。
无非是生怕他们在知道我快死的时候都来爱我,反而阻拦了我回家的脚步。
这份迟到的爱早就烂了臭了,我不稀罕了。
6
温云锦见我松了口气,以为被戳中了心事。
咬着不甘,娇弱道:
「本属于姐姐的荣耀,阿兄不要逼姐姐了。都是阿锦无用,一副破身子,配不上宁王。
「阿锦认命!」
温珣立即反驳:
「如何是属于她的荣耀,若是你没丢,说不得那荣耀本就是你的。
「你总是为她说话,人家可心肠硬得很。明知道你身子弱不得王妃喜爱,唯有身份上更显贵一些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如愿嫁给纪行舟做正妻。
「她个做姐姐的,竟连这点心思也不愿成全你。莫非她还痴心妄想要嫁给宁王不成!」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太后她老人家给我郡主的身份,旨在与青梅竹马的纪行舟不分高低,嫁去王府也不会受了欺负。
太后给我的不只是郡主的身份,还有得偿所愿的婚事。
但他们,都要抢去。
「云舒,别闹了。」
7
人后的纪行舟缓缓走到我身前,倦怠地朝我伸出了修长的手。
骄阳晃眼,我竟看不真切他的脸了。
曾经我每次闯出祸端时,他也是这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将我紧紧护在身后,为我拦去父亲的责骂与母亲的责罚。
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张桌子上写了多年书法,一个马场上你追我赶跑了无数次,便是一个糕点分着吃了不知多少回。
他说他会永远护着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我。
甚至因我对温珣比他亲热三分,他气得冷着脸几日不肯理我。
直到忍无可忍,他才叹着气揪着我道:
「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思?我要你的心与我的一样,只装得下彼此。」
可那日,听到我被骨肉血亲背弃的那日。
我哭着去找他,像苦海里抓着唯一的浮木一般,求他早日将我从无人在意的家里娶走时,却恰恰看到我的未婚夫站在微风斜雨的云雀桥上,温柔得为温云锦撑着油纸伞。
那个曾经为了求娶我,跟温珣不顾场合地打了一架又一架的少年。
那个为我挽袖做糕点,亲手扎纸鸢,许诺永不变心的少年。
那个站在我窗前,等着我长大要娶我的人。
在那个暗淡无星的晚上,搂着别人说:
「快点及笄吧!我等不及要娶你了。」
纪行舟亲手打磨数月的发钗,被点缀着他寻遍五湖四海才找到的硕大的粉珠,珍而重之塞进了温云锦手上:
「以后日日戴给我看。」
可那支凤凰衔珠钗的图纸是我挑灯画的,便是那颗珠子都是由我亲自挑选的。
那时候纪行舟刮着我鼻尖轻笑着说:
「定情信物是要戴一辈子的,要做就做云舒最喜欢的。
「你爱粉色,独独对钗爱不释手,我便给你做个最好的。」
比珠钗更喜欢的是纪行舟这个人,可他也不要我了。
冷风把我心打了一个洞,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往里灌,敲得我心都碎了。
温云锦羞红了脸,轻轻在纪行舟红唇上啄了一口,继而缩在纪行舟怀里,羞红着一张脸远远瞥了我一眼:
「那姐姐怎么办?她心悦于你满京皆知。若是知晓……」
她顿了一下,音量弱了下去:
「还不知要如何怨恨于我。」
纪行舟身子僵了僵,半晌,才将怀里的人紧了紧,轻声道:
「你就是太善良,她都那般针对你了,你还总为她考量。
「她向来坚强无畏,过去了便都好了。」
因为我坚强,就活该被一次次抛弃与放弃?
因为我坚强,就活该被夺去属于我的一切?
坚强就是原罪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流出了满脸的泪来。
一步一步艰难走到二人面前,我狠狠摔碎了手腕上纪行舟亲自为我戴上的玉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