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厮杀要得体

2026/1/21·查看原文

母亲出自深宫,教导我事事要得体。

是以。

公爹拿我嫁妆狎妓,我命人打断他的腿时悄无声息,办得很得体。

小姑子偷我银钱与书生私奔时,我勒死了书生,转头十里红妆将她嫁得很得体。

连小叔子拿我的名讳仗势欺人,我也有一学一,扒光他的衣服吊在大树上挂了一整日,被人称赞卫夫人不偏私,处事很得体。

可夫君不懂我。

他怀抱佳人咄咄相逼:

「你一介商户女,何来眼界。将主母之位让给含音,我勉强容你管着家。」

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蠢样子,我满心算计的商户女已经在想,给他用什么样的棺材最得体。

1

卫怀简高中进士的消息传进府中时,我算盘珠子都快拨飞了,也抹不平这三年里用我嫁妆填进去的亏空。

卫家个个不省心,实在花钱如流水。

公爹恋红粉佳人,动不动豪掷千金买那春宵一刻。

小姑子年前出嫁,十里红妆也都从我嫁妆里抬的。

连纨绔的小叔子,求学上进,都是撒着我的银子铺的路。

三年上万两白银,饶是我嫁妆丰厚,也经不起如此花销。

何况夫君若是高中,少不得上下打点,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我正愁眉不展,公爹便带着回府报喜的书童冲进了书房里。

「孟菀,我儿怀简高中了进士。」

我拨着算盘珠子的手一顿,他便急不可待地将拐杖跺得通通作响:

「能不能收起你的市侩像?我儿高中要做大官了。

「你成日拨动你那个金算盘,一两银子计较半天,满身铜臭,哪有半分大气主母的样子。」

我眉头一皱,抬眸看他。

玉腰带,金线衣,头戴缀珠冠,脚踩云纹靴,好不气派。

要不是跛了一条腿,旁人都会以为是哪家勋贵的老爷。

可这金银堆起来的好日子,靠的都是我市侩的手抓来的现银子啊。

如今他儿高中,便都将我给的锦衣玉食忘了个干净?

见他伸长脖子往我手里够,我不动声色锁上了抽屉里的银票,淡淡道:

「进士过后不是还有殿试,父亲要热闹,也等两个月之后夫君高中时再热闹也不晚。」

他轻嗤一声,瞥了我一眼:

「别做出这副防贼的样子,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跟你要银子请酒的。哼,阿生,说给她听!」

阿生是京城里回来报喜的书童,他不敢与我对视,垂着头唯唯诺诺道:

「大少爷说,既中了进士,两月后的殿试又有何惧。他让少夫人你,准备好院子,迎他两个月后回乡。」

我更是糊涂了:

「这主院收拾得齐齐整整,夫君可还是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阿生面色艰难,开不了口。

倒是公爹,见阿生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气得一拐杖敲他头上:

「蠢货东西,去京城待了三年,还没改掉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奴才相。待我儿高中,定换个有眼力见儿的得力奴仆,将你扔去前院当看门狗。」

何为奴才相?

卫父不过是指桑骂槐,拿我宫女出身的母亲作践我罢了!

他没看到我脸上的冷意,洋洋自得地冲我道:

「我儿让你腾出主院,给宋大人的千金住!」

2

我手一抖,笔尖在账簿上落了好大一个墨团。

都说男人得势就变坏,可卫怀简还未高中就已经烂了骨头吗?

卫父看得高兴,他滔滔不绝地炫耀:

「我儿在京中三年,山高水远夜灯苦寒,少不了一个人红袖添香伺候笔墨。

「宋大人抬举我儿,将膝下三女许给了怀简,一陪便是三年。

「怀简向来重情重义,自然不忘日夜陪伴的恩情,将主母之位许给人家又有何不可?赶紧搬出主院,再添置些京中时兴的东西,别让我儿在旁人面前丢了脸面。

「卫家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许你在他们回府后关在小院里拨你的金算盘。

「但管家之权,得交出来。」

冷风骤起,廊下卫怀简亲自为我挂的风铃叮当作响,随风摆动的是他亲手写下的「白首不相移」,可每一下都似乎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按着满心无奈,最后问了一句:

「是卫怀简的意思吗?」

卫父眉眼一挑:

「那是自然!他向来主意大,我们又有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你陪他走至此处已经够了,京城那般高远的地方,你出身低,够不上的。别白费心思让自己内外皆失。」

我手一颤,捻着指尖的墨汁,像捻着谁恶烂腥臭的血。

「不想过了,让他亲自来跟我说。怎么跪着求娶来的,就怎么跪着把我送回孟家。」

迎上卫父的气愤,我皮笑肉不笑道:

「我商户女,别的没有,就是心眼儿小又睚眦必报。这般明目张胆抢我院子,谋我嫁妆产业,只怕他卫怀简心大能力小,不得善了。」

他卫老爷的脸面挂不住,嘶吼着冲我咆哮:

「你既嫁给我儿了,一切便都是我儿的,何来你孟家产业之说。

「眼界浅薄的无知妇人,几两碎银子都看得比命紧,还妄想做官夫人,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他拐杖一敲,气冲冲跛着腿便走了。

看他那踉跄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后悔了。」

后悔着人打断他的腿时,留了一条。

这卫家啊,只怕鸿运到了头,该走霉运了。

我抬手一刀,斩下了廊下的摇摆风铃。

碎骨难缝,一如我与卫怀简。

我掏出了母亲送我的打狗棒,暗自思忖着,将卫家踩回烂泥里,我至少要挥几棒。

婆母不知我的算计,忙挤进了我的院子,开口就是对我的指责。

3

「阿菀,你又做了何事惹你父亲如此生气?

「一家人何必要事事斤斤计较,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听话,他要的银子给他,晚点再去给他道个歉。

「男人有男人的尊严,我们做妻子的,当温顺乖巧。」

卫母端着一副病身子,说一句话要喘三声。

既无主见,又立不起来。

只没完没了拿我嫁妆和稀泥。

丈夫狎妓,她痛心疾首又丢了脸面,却只会扯着我往死里哭。

女儿放着前程不要,与书生暗处私会,被她撞破当场,却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捧着胸口一口一口吐老血。

连小儿子闯出祸端,她也只会两眼一翻,一病就是三个月。

一桩桩,一件件,最后都丢在我头上。

「你才是卫家的主母,处理庶务都是你分内的事,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你女儿想想吗?卫家烂了名声,你与你女儿还有什么前程?

「你若不管,就是逼我这副病身子去死。」

卫母出身贫寒,是父母的操劳手,兄弟的登高梯。

便是嫁进卫家,也被卫家几人嫌她大字不识、粗鄙不堪。

一辈子唯唯诺诺跪着的人,终于在熬成了婆母之后,在我面前挥起了上位者的刀。

我看不得她那副在我面前指点江山的蠢样子,便一碗汤药让她当真病了下去。

转身,便清理起了卫家。

公爹狎妓屡教不改,我便由着他偷御赐给娘的嫁妆去典当,却着人抓在当场,活活打断他一条腿。

小姑子听书生教唆,竟拿了我的房契与银票私奔,被我拦在半路,悄悄勒死了假扮的书生,又将小姑子风光嫁给了她自小定下的未婚夫。

连借我孟家富商的势,将人绑在树上冻坏了的小叔子,也被我有一样学一样,脱光了绑在大树上挂了一整日。

从此,公爹不敢狎妓了。

小姑子安分守己,靠着丰厚的嫁妆得婆母高看,也过得安稳。

连小叔子都怕了我的手段,像顺了毛的猫,再不敢惹是生非。

卫府终于不再乌烟瘴气。

卫家人也见识了我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小心谨慎。

却换来婆母一句:

「阿菀,你怎能如此对你父亲与手足,简直太令我失望了。」

「你若真心想要一家人好,便给足你父亲在外的体面,将你妹妹要的头面首饰一一送去,再为你阿弟撑腰,将那些混账东西狠狠打一顿。」

「否则,别怪母亲给你立规矩。」

我才知,有些人是天生软了骨头断了脊梁的,就爱跪着给人当老妈子。

我一句立了规矩就别花我的银子了,堵得她差点咳死了去。

从此,我与她话不投机,鲜少坐在一处。

今日是知道自己儿子得了前程,便狗仗人势来我面前秀优越感了。

她自顾自坐我对面:

「平妻也是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做女人嘛,最重要的是让家庭和睦,夫君舒心,儿女顺心,其他的就别计较了。

「我看春风阁清静,你就搬去那边吧。」

清风阁借住过卫父的一个红粉佳人,不过没几天便得了花柳病死了。

人人都觉得晦气的地方,她要我搬进去?

软了骨头还能苟活,烂了心肠,只有穿肠烂肚的一死罢了。

我轻笑一声,抬眸看她:

「若说喜清净,只怕无人比得上你了。清风阁既好你也喜欢,我便马上命人将你的院子挪过去。」

「我怎么可能住那样的脏地方,我……」

她的跳脚在我冰冷的笑意里,哑了声。

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子顿时仰起了脖子,冲我叫吼道。

4

「你竟敢如此跟母亲说话,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这些年是我们太惯着你了,才纵得你目中无人。如今我阿兄不要你了,识相的自己滚出去。」

我蓦地看向她,她强撑底气与我对峙:

「若非你逼人太甚,我何苦要嫁进白家。等到我阿兄高中,说不定我京城里的嫂嫂一番筹谋,我都能嫁去京城做官夫人。」

旁人就罢了,小姑子卫怀筝是卫家唯一不被宠的「便宜货」。

我怜她,惜她,里里外外为她撑腰不知多少次。

从前一口一个好嫂嫂,泪眼汪汪说对我恩情永挂于心的人,不过转眼之间,便成了这副鼻孔朝天之态。

我压下心里的失望,问她。

「与人私奔是我逼你的?被抓当场没被绞死都是我用白花花的银子堵得悠悠众口。

「便是得嫁白家,也是你跪着长哭不止,我才不忍心你去当一辈子骨子,拿了丰厚的嫁妆换来的。

「我逼你在何处?逼你锦衣玉食,还是逼了你狼心狗肺。」

她面色一白,咬住了满嘴的恨意,从齿缝里吼道:

「你既有钱,直接用你的银子帮我摆平就是,何苦搭上我的一生。分明就是你见不得我好。

「实话告诉你,我阿兄高中,京中嫂嫂有了身子,被名医诊断为男胎。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不主动让出主母之位,还待何如?

「京城里的嫂嫂可不是一般人,别等到被收拾时,又哭哭啼啼赖着不走。」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簪,那是京城里才有的新款式。

大抵是她京城里的嫂嫂送过来收买人心的高价货。

「不学会夹着尾巴做人,等你被休了,你那赔钱货的女儿,也没好果子吃。」

看她得了新靠山,迫不及待与我划清界限的无情无义模样,当真是忘了差点被三尺白绫绞了脖子时,是谁给她求的活路。

她仰着脖子一步三晃的耳坠子,都是出嫁时我亲自给她戴上的。

竟这么快,就在别人的玉簪子里忘了本。

我收起冷意,笑吟吟看向她:

「怀筝,你耳边沾了脏东西,嫂嫂帮你拿掉。」

她冷嗤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趾高气扬地将脖子伸了过来:

「你早这般会做人,我如何能不为你说句好话。都是一家人,谁还能见不得谁好。你若像京城里的嫂嫂一般大方,舍得收买人心,我到底与你亲近些,还是站在你……啊……」

血淋淋的耳坠子被我一把拽下来。

在她巨大的恐惧与疼痛里,我手一松,沾血的耳坠子落在了她脚下: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继续说啊!」

她捂着鲜血溢出的耳朵,满脸惨白。

我手一抬,她看我像看鬼一般,躲得飞快,哪里还敢多说一句。

我嗤笑着用抬起的手抚了抚鬓边的发:

「你躲什么?是在怕我吗?

「也对,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夺回自己的东西时向来不太得体。我以为,你们是早就知道的。」

她咬着唇,含着泪,瑟缩在卫母身后连与我对视都不敢了。

倒是卫母,哭天抢地将人搂在怀里,冲我破口大骂。

5

「你个孽障,你妹妹说错了什么,你竟下如此狠手。

「不贤不孝,难怪我儿子不要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恶事做多了,生生世世得不了一个儿子和夫君的心。报应,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本要出门,却在她的咒骂里停住了脚步。

一个转身,冲过去便一把扯下她满头属于我的珠翠。

攒着阴狠劲儿带下好大一把头发,疼得她撕心裂肺地大叫。

我却拽着她脖子上的翡翠串儿,压着身子冷冷道:

「我若有报应,定会想尽办法让它报应在卫家头上,让你们家破人亡,死不瞑目。」

她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我便继续道:

「有空为讨好新人找我晦气,倒不如管好自己的院子。几个洒扫的丫鬟,都快被你的好夫君偷完了,你还日日捧着事后汤去给他养身子,我母亲自然生生世世也学不会你的软骨头。

「好好教教你女儿,如何像你一般跪着求来夫君的一颗心。

「我与我母亲不一样,坏掉的心从不多留,挖掉便是。」

翡翠珠子被我一把扯断,叮里哐当滚了满地。

6

卫母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眼见出气多进气少,又要昏过去了。

我大手一挥冲门外喊道:

「赶紧把她给我抬走,死在我院子里晦气!」

捧高踩低,欺软怕硬,恩将仇报,卫家人的嘴脸我一日便看了个完全。

京城里的那位当真了不得,不过塞回来一个书童,便让整个卫府的人变了脸。

她是京中贵女好手段,可我得母亲教导也不是软柿子。

给我的下马威,我记下了。

翻脸不认人的卫家人啊。

好日子不过,就都给我去死!

7

「孟菀,你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了木窗上。

我嘴角一弯:

「又来了一个蠢货!」

我伸出脑袋一看,果然是蠢货卫怀策,在他卫母的眼泪里来给我教训了。

只可惜,区区卫家,五颗人头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头猪。

他站在茶楼之下,一个又一个的大石头往临街雅间的窗户上砸,边砸边骂:

「你这个妒妇,我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枉为人子。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他砸得起劲。

我看得也起劲。

「不过是仗着孟家有几个臭钱,连爷也敢捆在树上打,简直不知所谓。

「不敢出来?吃爷一石头!」

框档,纸糊的窗户破了很大一个洞。

冷冷伸出一张强压愤怒的脸:

「好一个卫家竖子,好一个了不起的卫家!」

「苏……苏先生?怎么会是你!」

卫怀策傻了眼,一张脸憋得通红:

「先生,你听我解释,实在是我嫂嫂欺人太甚,她……」

大儒苏先生手一抬,堵住了他慌张的解释。

「旁人也就罢了,你卫怀策老夫倒是早有耳闻。若非你长嫂拍着胸脯保证你定会痛改前非,你便是跪断膝盖,我也不会收你入门的。

「今日看来,不知是你长嫂太过天真,还是老夫过于愚钝。」

大儒苏先生的门生遍布,只要入了他的门,便是攥住了一半前程。

整个凌窑县他只选一人入门下,无须学子花一个铜板,便将人带入京城,竭力培养。

顾怀简拿了我数千两走动关系,才为顾怀策求来的捷径,就在这一个个嚣张的石头里没了。

看着苏大人远去的马车,如遭雷击的卫怀策竟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阿兄会打死我的!

「怎么会是苏先生,孟菀呢?」

我?

坐在对面的酒楼里,正捧着茶碗看他的失魂落魄呢。

从烂泥里捞起来的人,我不要了,自然都要踩回烂泥里去。

8

母亲啜了口茶,惋惜道:

「为何背叛总在不断上演,只因人的欲望没有底线。

「可我们,不能纵着旁人踩了我们的底线。」

她捧着茶碗的手背上落下了照顾父亲留下的疤。

旁人见到,只会夸一句她始终如一地照顾瘫痪在床的夫君,当真有情有义。

只谁也想不到,我那瘫痪在床的父亲,便是由她一手推下悬崖,又狠狠两打狗棒砸在后腰上,落得个瘫痪在床,看她脸色过活的下场。

母亲出自深宫里,在后宫妃嫔跟前伺候许多年,事事求得体。

是以,在知晓父亲怨她没生下儿子,偷偷置办了外室,要一碗药毒死她吃绝户时。

她没哭,没闹,拿旧时情谊哄着父亲陪他去礼佛,便送了他这副生不如死的惨相。

她说:

「哭哭啼啼大吵大闹于事无补。

「既伤了心,便挖了他的心以作补偿。

「可我们是讲究的人,出手要得体,半分污点都沾不得身。」

所以,她挖负心人的心悄无声息,很得体。

我要狼心狗肺的命,也该很得体。

「若当真让卫怀简做了官,以卫家吃肉不吐骨头的心性,只怕我们母女的性命都难保,更何况是手上的产业。」

母亲缓缓啜了口茶,腰身始终坐得挺直:

「这种烂人,活着都够恶心人的了,还能让他做官?」

我叹气:

「可山高水远,京城又是母亲回不去的地方,捏死他不是易事。」

母亲朱红的唇微微一勾:

「那有何难,让他回来便是。」

四目相对里,她眸光一沉: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让卫家都给我跪着死!」

她缓缓起身,带了碗滚烫的爆辣椒回府。

「你父亲该是饿了,我要回去伺候他用饭了。」

望着母亲站的背影,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9

那晚,大喜过望的卫父当掉了腰间的缀玉,宴请三席,一是宣扬自己儿子中了进士的大喜讯,二则拜托凌窑商户集体挤兑我孟家商行,势必让孟氏无立足之地。

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将是天子亲授的高官。

众人自然打着包票保证,定与我孟家商行死磕到底。

我在隔壁听得直想笑。

笑卫父过了几天好日子,竟天真到如此境地。

可卫父听得高兴。

推杯换盏,直至尽兴。

以至于他被下人架着回卫府时,连站都站不稳了。

可人刚到门前,竟被一烂了脸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明修哥哥,你怎么忘了兰儿?说好的给我赎身呢。」

卫父被那张得了花柳病烂掉的脸吓得魂飞魄散。

「赶走,快赶走!」

那女子眼圈一红,不要命地往卫父身上扑:

「卫郎,你怎如此狠心?你忘了你说过最爱我的杨柳腰芙蓉面,愿死在我裙下做最风流的鬼吗?

「我还有救,你救了我,我继续伺候你啊。」

卫父被那张脸吓得要死,拄着拐杖连连倒退,不忘冲下人吼道:

「你们这些死人,还不快将这疯子拦下。」

四五家丁不敢近身,拿着棍杖,勉强架在了卫父身前,挡住了女子疯魔般的进攻。

卫父便趁着那个机会,一个人拄着拐慌张地往后院里跑去,却在鲤鱼池边遇到了等候多时的我。

我拖着手臂粗的打狗棒,朝他阴恻恻一笑:

「跑这么快,是要急着做什么吗?」

10

他一见是我,满肚子怒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处。

歇斯底里吼道: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竟让得了脏病的疯子围了我卫家的门。

「我们的脸简直被你丢尽了。

「早知你如此不堪大用,我就不该让你进我卫家的门。

「还不快滚去将那疯子打发了!」

我笑而不语,步步靠近。

他以为我是去扶他的,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有今日,还不是都怪你。你若愿意多给我些银两,我何至于错拿了御赐之物去典当,平白被当作盗贼打断了一条腿。」

「卫家后悔了?」

我停在他身侧,骤然一问。

「可当初拿着祖父辈的信物,带着卫怀简逼上门去求娶的,不也是你与你的好父亲吗?」

他骤然抬头。

11

「扑通~」

我抬手便是一棒,狠狠打在那条好腿上。

他带着巨大的错愕直直跌进了鱼池里。

自小怕水的他拼命地挣扎与大叫。

「嘘!别白费力气了。」

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迎着卫父绝望的挣扎笑道:

「这挂着卫家匾牌的院子里,实打实花的是我孟家的钱。不是人人都是狼心狗肺的,这满院子的下人只会忠于我。

「便是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他不信,叫得越发声嘶力竭。

甚至一点点挣扎到了水池边上。

我啧啧摇头,打狗棒一伸,按在了他的头上,将人重新送回了水中央。

如此来回几次,他掏空了的身子便力竭,一点点沉入了水底。

我看这不堪一击的样子,摇头道:

「后悔有用的话,我何必要你们的命。」

我没让卫父死得那么利索,将废了的人拖回了岸边。

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了,他成了钓卫怀简回家的饵。

而我,早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12

「哐当~」

风尘仆仆的卫怀简踢开了房门。

「好你个孟菀,府中如今何种光景,你竟能躲在酒楼图清闲,你简直枉为……」

一脚踏进门来的他,愣住了。

只因围着圆桌整整齐齐坐着的,不仅有凌窑县县官周大人与周夫人,还有母亲的旧相识、如今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李公公。

李公公回乡省亲,路过凌窑县,知晓母亲卫氏乃凌窑富商,便特来一见。

周大人为攀附京城里的贵人,便托母亲引荐,才有了今日这场酒宴。

卫怀简今日归家来看他瘫在床上的父亲,便少不得他母亲与一双弟妹告的恶状。

我才大摆鸿门宴,等他多时。

「这是……」

李公公不明所以,周忙起了身,一边将卫怀简往桌上拽,一边解释道:

「这是本县的才子卫怀简,刚中了进士,下月入了殿试,说不得便要留在京城里为官了。

「日后,还有劳烦李公公多加照拂。」

说着,他一杯酒水塞进了卫怀简手上。

「李公公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与你岳母又是旧相识,他人在京中谋事,少不得公公指点。

「我们一起敬李公公一个,劳烦公公多费心了。」

卫怀简不悦,我却刻意回避了他求救的视线。

终究,他还是硬着头皮捧着酒杯敬了李公公三杯。

每喝一杯,都由我亲自为他满上,好一副夫妻同心的模样。

酒席散去,五千两银票被母亲塞进了李公公手里:

「舟车劳顿,公公辛苦了。一点酒水钱,望公公万莫推辞。」

李公公假意推辞一番,便塞进了衣袖里,带着满面红光满意而去。

望着那春风得意的背影,母亲含笑的脸上现了三分冷意。

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眉尾挑着轻笑进了马车。

她的意思,我懂。

回府路上,卫怀简不满地冲我训斥道:

「一个阉狗而已,也值得你抛下府中事务刻意宴请于他?岳母更是宫女当久了,将奴性刻进了骨子里,竟拿真金白银去贿赂他,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月光清冷,照在卫怀简清俊的脸上,简直陌生得可怕。

我不由想起他求娶我时的场面来。

13

那时卫家清苦贫寒,便是卫怀简读书极好,也年过十七尚且定不下一桩亲事来。

卫父左思右想,想起了当年同为西城码头上搬运工的卫家祖父与我祖父,知晓自家妻子都有了身子,玩笑间定下的一桩婚事。

卫家与我父亲苏家,生下的都是男丁,便作罢了。

后来,父亲靠救命之恩入赘母亲身前,一夜翻身,成了富户。

再后来母亲经商有道,越做越好,孟家成了凌窑首屈一指的富商。

而这富商膝下只有一女,便是我。

卫家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卫父与卫怀简带着祖父辈的约定,找上了门来。

卫怀简满腹才华,更是含羞带怯同我父亲道:

「祖父辈的约定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怀简倾慕于孟姑娘的才情,更钦佩于她月月施粥的良善。

「我虽一介布衣,但定会用功读书考取功名,让孟姑娘过上好日子。」

不花一个铜板的虚假情话,母亲不信,我也不听。

卫家祖父便厚颜无耻地敲锣打鼓退信物,在浩浩荡荡的围观人群中,直呼我孟家言而无信,失了经商的根本。

他欲求亲不成,在生意场上给我们重重一击。

是卫怀简,冲进了人群里,喝住了他祖父,被一耳光打得鼻血长流,还顶着责骂为我们正了名。

父亲感念于他的人品,劝我:

「你便是再大的经商之才,也到底是个女子,免不了嫁人后相夫教子。

「卫家虽清贫,但穷有穷的好处。他穷了便不会趾高气扬给你脸色看,又都是凌窑一个地方的,他卫怀简但凡有了异心,我们第一时间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他人品不错,对你也真心。万一科考入仕,你也能做勋贵的官夫人,比低人一等的商户到底高贵不少。」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塞给了我一根打狗棒:

「这根打狗屁陪我风里雨里杀了一路,有它在,这世间从不存在攀不了的高山,杀不掉的狼心狗肺。

「我们虽为女子,倒也不必被情爱吓得软了腿脚。世间负心人不少,可世上就没有杀人的刀,夺命的药了吗?

「若是负心人,掏了他的心便是。」

我看门外的卫怀简猩红的血在雪地里开出了耀眼的花来,便送了他一张绣着红梅的帕子。

他眉眼里的欣喜,唇角压不住的雀跃,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

婚后恩爱小意自然不在话下。

否则,我也不会对卫家费心费力。

便是连他入京之时,也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我:

「照顾好自己,等我高中后带你过好日子。你要等我,不要忘了我。

「廊下风铃叮当作响之时,便是我在想着你念着你。」

晨曦微光,落在他清亮的眼里,开出了璀璨的泪花来。

可不过半年,他便佳人在侧,撺掇着卫家人一把把银票塞进京城里置办起了新家。

连我九死一生生女儿那日,他都在陪新人游山玩水,许山盟海誓。

却独独把我瞒得那样紧,一月一封的书信里,字字句句都是牵挂。

却一把一把银票往京城里骗。

直至高中进士,前程在望,才骤然撕破了脸,为新人表了决心。

嫁他四年,至今,我仍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把深情演得那么真切。

车帘掀开,我被灌了好大一口冷风。

望着卫怀简冰冷又决绝的背影,我喊道:

「喂狗总比喂白眼狼的好,狗会摇尾巴讨好人,白眼狼可是吃肉不吐骨头的。」

卫怀简身子一僵,我又道:

「他们说你京城里有了新欢,是真的吗?那和离书何时给我?」

他衣袖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不咸不淡地回我:

「这些事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父亲的身子。

「身为卫家主母,你该担负起照顾父亲的责任。」

哦,我想起来了。

他一口一个看不起的阉狗,如今还在凌窑做客。

若在此时与我翻了脸,卫怀简怕被阉狗在京城里穿了小鞋。

要谋划我孟家的嫁妆与产业,必定步步稳妥。

如此谨小慎微,步步稳妥,才对得起他的满腹算计。

只可惜,他被孝道逼回凌窑时,便注定了一败涂地。

14

卫父的身子始终不见好。

他在冷水池里泡久了,冻坏了身子。

口歪眼斜,全身瘫痪。

除了脑子是好的,再没一点好。

让我伺候他?

想得美!

搅着滚烫药碗时,我见四下无人,便狠狠灌了他一口。

烫得他白眼直翻,我才笑道:「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浑浊的眼珠子一瞪,我便笑着看向窗边:

「喏,你窗下的那个帘子看到了吗?我就是用那个把他勒死的。他拿长辈的姿态磋磨我,说什么杀杀我身上的傲气,我只能给他一个得体的吊死鬼结局。

「很快的,你要不要试试?」

卫父吓得黄白之物染了一床,歪掉的嘴巴里呜呜啊啊地狂叫着。

门外的卫怀简闻讯忙扑去了床边。

只看到卫父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向我。

不等卫怀简发作,我便温声道:

「父亲心疼我伺候一家老小,还要照顾他的破身子,太辛苦了。让我回去歇息一二。」

我话音刚落下,卫父像附和般,啊啊啊地更大声。

孝心外包的卫家三个子女,却不信:

「不可能!父亲如何舍得捆着我们?」

我摊摊手:

「你们若是不信,便问父亲可还要我照顾。若让我歇息一二,便出个声。」

卫父狂叫不止。

此方法屡试不爽,没办法,我只能当起了甩手掌柜。

卫怀筝推脱白家有事,再不肯回府。

卫怀策借口课业颇多,也躲在院子里不肯出来。

只有卫怀简一人,日日守在卫父身侧,但凡离开一步,卫父便涕泗横流,杀猪一般嚎叫。

哪怕身子不利索之下的黄白之物,也不肯假借他人之手,不是卫母捏着鼻子去帮忙,就是卫怀简忍着恶心擦擦洗洗。

不过几日,二人在昼夜不停地磋磨里,已经肉眼可见地憔悴与消瘦。

卫怀简看我的目光越来越阴沉,我便知道他要坐不住了。

尤其府外的美娇娥,知晓他日日与我待在一处,开始没完没了地闹。

闹到要与卫怀简分道扬镳的地步,才逼得他立下重誓——贬妻为妾,谋财害命,给她她要的名分。

我攥着打狗棒叹气,卫怀简那么聪明,怎就偏偏走了一条最蠢的路。

终于等到李公公乘船回了京城,他一刻都不愿再等,忙将安置在客栈里的宋含音接回了府。

他将温婉佳人搂在怀里,对我疾言令色道:

「我不日便要回京了,但在这之前,要给含音一个名分。

「毕竟殿试之后我便要入朝为官,少不得贤内助的内外操持。你出自商户,何来眼界,又怎懂京中的人情世故。

「将主母之位让给含音,我许你平妻之位,留你在凌窑掌着家。

「务必将父亲照顾妥帖,仔细对待母亲与妹妹。我再不愿见母亲的泪水与妹妹的委屈。

「至于怀策,没了苏先生,京中有的是其他先生,待我寻好出路,自会着人来接他。」

他人人都考虑到了。

独独漏掉了我与我女儿阿宁。

大越一夫不容二妻,所谓平妻,也不过是说得好听点的妾而已。

卫怀简眉眼温柔,视线始终停留在娇弱的宋含音身上。

抬眸看我时,毫不掩饰其中的厌烦与憎恶,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小意。

还未做的高官已经摆出了小人得志的姿态来,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蠢样子,我已经在想,我这般得体的人,该给他准备什么样的棺材最得体了。

我冷眼看他:

「我若不肯,你又待何如?」

卫怀简眉头一凛:

「膝下无子,不孝不悌,你莫非逼我给你休书一封?

「那便……」

「娘亲,阿宁困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