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盲了六年,意外落水后恢复了视力。
却看到我六岁的儿子站在水边厌恶地用手语问道:
「丑瞎子什么时候可以死啊,我不想日日来看她惹娘亲伤心。」
看我垂死挣扎却一脸冷漠的夫君,也用手语回道:
「都蠢成了这般,你还害怕她死不掉吗?」
「请安不可少,毕竟,穿肠毒药只有你一碗一碗地喂,她才吃得心甘情愿。」
「看她这么有力气,明日汤药,多加一碗。」
1
许迟的话,像一道惊雷,击碎了我躲在漆黑的世界里紧紧握住的幸福假象。
我挣扎着想问个明白,可一口口冷水灌进心肺,呛得我在湿滑的青苔石边如何也直不起身子。
我一次次跌落,一次次又挣扎爬起,痛彻心扉里的一声又一声泣血呼救,在死寂般安静的后院里,翻不起半点波澜。
成排的下人眉首低垂站在一处,在许迟的默许下假装视而不见。
被我疼做眼珠子的儿子近在咫尺,却一脸厌弃地看着我垂死挣扎,用手语比划着:
「自找的,一个死瞎子躲在房里做什么不好,非要出来招摇,活该被我绊进了水池里!」
「淹不死也冻死你,天天缠着我与阿爹,烦死了。」
许乘风那副恨不能我立即死去的狰狞样子,与平日缩在我怀里温温软软叫母亲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正疑惑他为何变得如此厌我恨我时,便见许迟摸了摸他的头,温情满满地比划着回道:
「她暂时还不能死!」
「我颇费了些功夫让她胎死腹中又瞎了眼,才李代桃僵将你养在了她膝下,为的可是我们许家的大好前程。」
「你入大儒门下,为父如愿杀回京城,都少不得她从中斡旋。」
许乘风冲我撇了撇嘴。
「还是父亲看得长远。若能入朝堂做官,还害怕他谢家从前的轻视与折辱吗?早晚有他们悔不当初的一天。」
见我呛了好大一口水,他忍不住捂嘴大笑。
许迟扫了我一眼,眼底都是淡漠的厌恶:
「若不为了踩着谢家的登云梯,当年我何必冒着要被杖杀的风险,将她背回了京城!莫不是以为我真会爱这样的蠢货?」
「乘风记住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用尽手段往上爬,哪怕是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人,也不必手软!」
「莫要学瞎子一般,空有一副无用的好心肠。」
哐镗~
我的人与我的心一起跌入冰冷湖底,痛意几乎将我搅碎成了渣。
原来,所谓以死成全的深情,都是他蓄谋已久的欺骗。
2
七年前,我马车受惊,直直跌入了悬崖之下。
是父亲门生许迟三日不歇地搜寻,才在崖底的水潭边找到了受伤到无力爬出的我。
他不顾世俗礼节,将我背回了京城。
也在父亲为了我的名节要他选择一条出路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以死保住我的名声。
我虽早与三皇子订下婚约,可救命之恩,如何能恩将仇报。
我在书房外长跪不起,终是以高热昏倒在了大雪里,逼得我父亲松了口。
谢家沦为高门笑柄,我也丢尽了世家女的脸面。
父亲一气之下将许迟撵在这千里之外的贫苦县城里做县官。
只等五年考核期满,许迟靠一身作为杀回京城。
既让我一雪前耻,也成就属于他许迟的一番前程与抱负。
许迟却怨恨我父亲的轻视与折辱。
与我多次争吵无果,竟在我临产之际也不肯归家,甚至搬出他那粗俗不堪的母亲来伺候我的身子。
3
明知我生产在即,许母却日日寻着借口唤我深夜去伺候。
我称病不去,她便一次又一次着人来请,最后竟闹到子女不孝她要悬梁的地步。
唯恐三尺白绫压断了许迟的前程,我闻讯慌张而去,却在许母莫名湿滑的院子里跌了狠狠一跤。
不仅遭遇难产,还牵动坠崖时的头伤,竟落得双目失明的下场。
昏迷三日,再醒来,我的陪嫁丫鬟与嬷嬷皆以伺候主母不力之由被撵了个干净。
我在一片黑暗里,摸不到一个熟悉的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助。
可许迟却抱着我说,不仅是我院子的人,婆母与她的狗腿子也在许迟的一顿臭骂里被一起撵走了。
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他哽咽着握住了我的手:
「一群无用的下人,连你都护不住,我又如何敢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把孩儿交到她们手上。何况,多嘴的下人,若是将此事传去岳父嘴中,只怕······」
他惶恐抱住了我:
「阿宁,你可知我多怕你醒不过来,又多怕从此失去了你。我不怕死,也不怕一无所有,我只怕没了你和孩子。」
「看不见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还有我们的孩儿,他也会是你的眼睛。你摸摸看,他白净圆润,可爱得紧。阿宁,这是我们的孩儿,他不能没了娘亲的。」
大哭不止的孩子塞到我手上,便呜呜啊啊地往我怀里蹭。
那颗初为人母的心,瞬间便融化了。
为了不让双亲知晓我眼瞎之事,平添担忧,我到底没再声张。
也终日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喝着苦药不愿出门,却还借许迟之手月月给父亲去家书。
倾尽所有只为他们父子谋划回京与做皇子伴读的大好前程。
根本不知,一切都是旁人的算计。
只在今日,泡在药缸里快烂了的我,偷偷倒掉了药碗。
又因多日没见自己的儿子,百无聊赖,便想来后院里见见阳光,才命院里的管事扶我出了门。
4
可我人刚坐下,管事便被琐事叫走了。
独独留我一人,坐到日暮西沉也不见人将我送回。
我久叫不见人来,只能按照脑海里的记忆一点点摸索着往回去。
却在湖边被绊了腿脚,落入了湖水里。
却意外得见天日了。
可还不等我欣喜,竟看到了满院子的人。
皆如旁观者一般,在家主的默许里看尽我狼狈的丑态,却无一人救我。
想来这四年来都是如此,我那狭小的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带着或鄙夷或痛快的心思,看我一个瞎子如何落魄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被门框绊脚时,我摔得满嘴是血,却唤不来一个人帮我,狼狈地捧着一身伤无声落泪时,他们应该看得很痛快吧。
许乘风说桌上为我放了礼物,我摸索着去拿,却被火炉子烫坏双手时,他们应该捂着嘴笑弯了腰吧。
惊雷将我吓醒,我在滂沱大雨里往许乘风院子里奔去,摔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方向时,高高在上的他们应该看得万分自得吧。
这样的场面不胜枚举,可我闹到许迟跟前时,他总有自己的说辞。
5
「阿宁,我已经很累了。为了岳父大人逼着要的功绩,我都快把自己榨干了,你听话,能不能不要再拿这些琐事找我!」
「再说了,隔三岔五就发卖下人,同僚们会如何看我?坏了风评,岳父大人又会如何看我?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我?」
许乘风也会奶声奶气地劝我:
「母亲你凶凶的样子乘风好怕怕。」
「嬷嬷很好,我不想她被赶走。」
「我日日来给母亲送药,帮母亲治好你的眼睛。这样,你就不会无故发火,赶走府中下人了。」
我因此落下喜怒无常苛待下人的骂名,鲜少有人愿意与我这样的夫人来往。
我的世界里,只剩一片漆黑和偶尔来看我的父子俩。
可连我的深情夫君与可爱儿子,原也都是假的。
我的孩子早在他们的阴谋算计里没了命。
许乘风更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借着我儿子的身份谋前程的同时,一碗碗汤药要我的命。
我像他们父子二人砧板上的鱼肉,被生生宰割了这么多年。
恨意翻涌,我恨不能将那父子俩就地撕碎。
可下一瞬,我看到了一个让我五脏俱焚的熟悉身影。
6
柔柔弱弱的女子,穿着我的曳地长裙,连满头珠翠都是我嫁妆里压箱底的宝物。
甚至手腕上还戴着许迟祖母所留的传家素镯子。
她旁若无人般拉起了许乘风的手,自顾自比划着:
「一个瞎子而已,让她死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情,娘等得起。你的前程更重要。」
许乘风乖巧地点头:
「还是娘亲对我好!」
继而恶狠狠瞪着我,一脸愤然地道:
「又要多活几年,便宜这个死瞎子了。」
「委屈阿娘了,待我入了大儒门下,定用加量的毒药送死瞎子上西天,夺回你的夫人位置。」
那女子含笑点头,被满眼深情的许迟紧紧抱在身侧。中间还站着他们的亲生骨肉。
好一幅阖家团圆岁月安好的画面。
若不是踩着我的血肉的话,我也要道一声羡慕了。
我奋力抓住了岸边的藤蔓,终于稳住了身形。
那女子才回头扫了我一眼,勾着嗜血的冷笑打着手语:
「都是谢家女,她娘不过得了个正头娘子的名分,母女俩便高高在上地对我耀武扬威。我不仅要她死,也要为我娘夺回谢家的一切。」
那一眼里的阴狠,与她的话一样,让我心惊不已--
她竟是曾在我谢府借住过三年的哑巴表妹宋如珠。
也大概是,父亲的私生女。
7
父亲只说她是双亲已逝的远亲,伶仃孤苦千里投奔,让我待她如姐妹。
我与她同吃同住,锦衣玉食不知分了她多少。
更是不曾因她不能言语,轻看她半分。
不仅苦学手语,照顾她敏感又脆弱的心。
还偷偷求着母亲,为她找门上好的亲事,让她留在京城里永远不必吃苦。
可她要的从来都是我与娘亲生不如死。
不仅害我坠崖,还联合许迟演了如此一出大戏。
如今更是把她的儿子养在我膝下,不过数年,她求而不得的谢家的一切便都被许乘风握在了手里。
饶是将我害死在清水县,只怕东窗事发后,父亲顾及这世间唯一的骨肉血亲,也会为她求个好活。
如此,生不如死的人,便只有我的母亲。
她轻易一出手,便要了她视若眼中钉的我们母女俩的命。
多好的计谋,多歹毒的心思。
我五心俱焚,痛意与恨意像巨雷炸在了我四肢百骸。
攥着手边冰冷的石头,锋利的石头划破了我的掌心,才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与宋如珠四目相对,我突然举起了手上的石头。
在她瞳孔炸裂忍不住惊叫的瞬间,石头脱手,犹如利箭般直直往许乘风头上扔去。
「啊!」
锋利的石尖正中许乘风太阳穴,顿时鲜血淋漓。
紧接着我又抓起来了第二块石头,再次对准了许乘风。
这一次,要死的只会是你们。
8
我一事无成,唯有百步穿杨得大阿姐亲授。
是以,近在咫尺的距离,投石必定百发百中。
嗵~
许乘风的额角再次被砸下了一个凹坑。
两眼一翻,人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看他血流不止,许迟大惊失色又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才觉气顺三分。
可杀子之仇,如何能够。
我又抓起了脚下最大的一块石头,在许迟大吼着叫我住手时,对准了许乘风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眼见许乘风就要容貌尽毁,前程尽失。
许迟却全力一推,我的石头只打在了许乘风的额头上。
鲜血流了他满脸,许迟发疯了般叫道:
「谢宁,你个疯妇,快住手,乘风受伤了。」
现在知道急了?
方才看好戏的时候不是很自得吗?
要我命的时候不是很高高在上吗?
我疯了一般,摸起脚下的石头不要命地扔。
家丁们顶着满头的包,一个个涌入池水,连拖带拽将我拖上了岸。
许迟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你为何要害乘风,他头上的骨头恐怕都碎了,你这疯女人,如何配作人娘。」
看许乘风不断涌出的血,和宋如珠满脸苍白的无措与颤抖,我痛快极了。
却压住嘴角的笑意,一边假装惶恐,一边摸索着朝许乘风爬去。
9
「你不是说乘风住在书院不会回来,他如何会在水池边?既在水池边,他见我落水差点淹死,为何不救我又不叫人?」
许迟噎住了。
见府医忙着为许乘风看伤,才让出身子,理直气壮回道:
「还不是你日日惦记着要见乘风,我刻意为他请了课假,才带回来陪你的。」
「眼见你落了水,他正要救你,却被你发了疯一般一石头又一石头砸在了脸上。」
说到这里,他眸中生了疑惑。
对上我失焦的双眼,试探性问道:
「偌大的后院,你为何偏偏打中了乘风?」
我当然不会说是我故意瞄准的。
只带着哭腔,直直扑去许乘风身边,不偏不倚,一膝盖磕在他受伤的脑袋上。
昏死的人闷哼一声,我却只当没听见,在许迟的拖拽里,大哭道:
「我的乘风啊,都是娘对不起你。娘久叫无人应,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声,当是下人欺负娘眼瞎,才要给那些断子绝孙的东西一点教训的······怎会是你呢?快给娘摸摸,你伤在了何处。」
「你住手!」
若不是许迟手快,我攒着劲儿的手指头便要按进许乘风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把她给我拖走,快!」
许迟又急又气,嘶吼着命人将我架回了院子。
我许久不曾动过的身子累极了,只假装万分懊悔地哭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已到了深夜。
刚翻了一个身,便见许迟冷冷站在床边。
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10
到底是伤在儿身,痛在父母心。
短短半日而已,许迟已是满面憔悴,露出了狼狈潦倒之态。
想来,许乘风的伤不大好了。
「你醒了?」
他
刀尖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在试探我。
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叹着气帮了他一把。
「乘风如何了?」
一个骤然起身,刀尖差点扎进我的胸口。
我毫不退却,他却万分惶恐地收回了手。
「伤在头上,伤脸面事小。淤血积压,大夫说恐留遗患,与常人尚且不如,更遑论科考入仕的才子们。」
我倒吸凉气,又往他刀尖扑去。
他蓦地一缩,刀尖还是划烂了我的衣襟,可我只当不知,满脸急切:
「不可,便是请御医也必须为乘风治好头伤。」
「他若头伤不好,我便是活着也是煎熬,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说这我就要起身:
「我要去看看乘风,看看我的儿。」
「不可!」
许迟收起了刀,松了口气,将我按住。
忍着厌烦温声同我解释:
「乘风需静养,你来来回回动静太大,于他养伤无益。」
他以为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只怕那母子二人正抱头痛哭,将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如何还愿意看到我这眼中钉晃到跟前。
我假装无奈坐到床上,只等许迟再开口。
果然,他按捺不住,再次试探道:
11
「知你与大阿姐有了嫌隙,但大阿姐身边的军医尤其厉害,为了乘风,阿宁,你可否放下恩怨求求大阿姐?」
「她如今身在连城,也不过半日路程罢了。」
终于,他提起了大阿姐。
冲许乘风发难之时,我便已想到,这清水县根本没有可靠的大夫。
许迟爱子如命,如何舍得许乘风落下半分隐患。
他必定要为许乘风寻求最好的大夫治伤。
这大越最好的治骨治皮的大夫,都在大伯父的军营里。
大阿姐出嫁之时,自然也带了两人回京。
如今她在连城料理大姐夫的外室,与清水县也不过半日车马的距离。
许迟自然会想到她。
而我在这府中无一人可用,即便双眼恢复,也寸步难行。
日日被监视试探,稍有漏洞便朝不保夕。
能得大阿姐相助,我便破了困局。
可这求大阿姐的话,若出自我口,便会引起许迟的怀疑。
所以,我等他带着利刃试探了我的双眼后,主动开口。
「偌大的清水县莫不是连个能用的大夫都没有?你也知晓,大阿姐自我闹着要嫁给你时,便与我大吵一架,多年不曾来往过了。」
「如今让我低头去求她,倒像我输了一成似的。不过被石子划了一下而已,何须如此劳师动众·······」
「阿宁!」
许迟骤然打断了我的话:
「乘风头骨都伤了,如何是被石子轻轻划了一下。你到底还是不是他娘,怎能说出这般冷漠无情的话来。」
「难道乘风的身子还没有你的面子值钱?」
我不过稍加推辞,他便戒备全无,只恨不能挖了我的心看看有多狼心狗肺。
我茫然无措地垂下了头,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勾起了唇角。
「只大阿姐身边也不见得就带着大夫,只怕·······」
「我已经打问过,大阿姐的随行大夫就在连城。」
见我垂眸不语,满脸委屈。
许迟忍着厌恶牵起我的手,哄道:
「乘风是你我唯一的骨肉,你做娘亲的不帮他,还有谁愿意帮他呢?何况若不是···若不是你误伤了他,他怎会遭此厄运。」
「就当让自己好受些吧,我会告诉乘风娘不是有意伤他的,娘在低三下四求人为他治头伤呢。」
还是从前那些拿捏我的招数。
如今,我已知晓许乘风并非我亲生骨肉,又怎会再被他们的虚情假意蒙蔽。
可我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
「如此,我便听你的。」
12
给大阿姐求大夫的信,是许迟亲自写的。
一字一句他反复斟酌,确认毫无破绽以后,才落了我的字,连夜送去了连城。
他以为求个大夫而已,必定万无一失。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求的是条死路。
我与大阿姐的信件,从来不落字。
大阿姐军中待了多年,最是小心谨慎,这唯一的破绽便是我的生路,也是许迟几人的必死之路。
大阿姐来得及时,许迟尚且未回府,她已被管家欢天喜地地请进了门。
可人还没进我院子,便一刀柄将迎上去的宋如珠打跪在了冰冷的石子上。
「哪里来的腌臢东西,莫不是以为爬了许迟的床便是这许府的主人不成,连我妹妹的嫁妆都敢用。」
「给我拖出去打!」
许府众人对宋如珠唯命是从,自是无一人听我阿姐号令。
她似是早有预料般,一个眼神,身后的丫头们便一左一右,两脚将宋如珠踹跪在了地上。
我正要开口,却被大阿姐一把握住了手腕:
「你眼睛不好,看不见这府中的牛鬼蛇神,自是不知道你的嫁妆被那贱蹄子偷用完了。连陛下的御赐之物,也被她招摇地戴在了头上。」
「如此大不敬之罪,我若装作视而不见,如何对得起陛下对我谢家、对我谢意的信任。」
说话间,她轻轻冲我点了点头,便让我知道,她都有数。
我悬着的心落了地,也跟着怒斥道:
「好一个大胆的刁奴,胆敢偷盗御赐之物,就是不打算活了。」
「为了许府体面,我就留你全尸,给你九族一条活路。」
「给我狠狠打。若有阻挠者,一律按同党处理,上禀圣上,抄家灭族。」
宋如珠急赤白脸,偏偏是个哑巴,开脱不得。
一众许府的下人更是怕受牵连吓白了脸。
许迟去了县衙,一时半会又回不来。
那一板子接一板子,只能她宋如珠结结实实受着。
被大阿姐扶去凉亭坐下时,我才忍不住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大阿姐,我·······」
「不必说了,我入许府之前,已派人翻墙入室查看了个一清二楚。」
「敢欺辱我谢家无人?他们不想做人,自有我送他们下地狱。」
我一颗心落了地,却还是小声道:
「大阿姐,别让她死了。慢刀子割肉才痛快。」
大阿姐意会到了。
嬷嬷一个眼神,出自军营的丫头们便了然,一棍子接一棍子,狠狠落在宋如珠后腰上。
她想大叫,奈何是个哑巴。
痛楚只能咬牙咽下去,一口一口吐出的都是鲜红的血。
「住手!
直到第三十棍下去,许迟终于冲了进来:
「谢宁,你疯了不成,我·······」
「你什么?」
与大阿姐四目相对时,他哑了声。
13
「刁奴欺阿宁眼盲,偷她衣裙首饰便罢了,那头上的坠子却是我送的御赐之物。偷盗御赐之物,罪责九族。」
「不过罚她四十廷杖,你觉得我不该罚还是嫌我罚得太轻了?」
许迟正要开口辩解,我忙劝道:
「夫君快别说了。御赐之物都是过了备案的,若是被宫中知晓许府治家不严,连御赐之物都保不住,恐连累夫君受弹劾。」
「阿茹不是那样的人,她········」
他话还没说完,大阿姐带来的下人便从宋如珠的房中搜出了好大一包首饰。
石桌上一摊,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却都是出自我的嫁妆。
大阿姐冷笑着问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惦记主母嫁妆的人!」
许迟哑口无言,我大阿姐继续道:
「许大人,你也是县官,偷盗之罪,刺字为奴都不过分。阿宁念在主仆一场,只赏她一顿板子而已,你还不满了?」
「也好,去县衙走一趟最是公平公正。」
「不可!」
许迟急坏了。
衙门里走一趟,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况人证物证俱在,她宋如珠没有胜算。
他无计可施,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想向我使眼色,可我是个「死瞎子」,只空洞地望着他脸后的一片天强压下了弯起的嘴角。
大阿姐看得满意,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冷冷地道:
「许大人无异议,便给我继续打。」
宋如珠被压跪在青石砖上,眼泪汪汪地看着许迟。
许迟痛心疾首,不敢与她对视。
只听一个板子接一个板子狠狠落在宋如珠的后腰上。
大阿姐捧着茶碗坐在凉亭之下,一个板子一个板子盯着。
「细皮嫩肉的,倒是不经打,几板子就见了血,到底娇弱了些。」
许迟身子一抖。
大阿姐继续道:
「可惜了,只怕这一顿板子下去,子嗣上便艰难了。」
许迟紧攥的拳头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得痛快极了,也跟着说道:
「做的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断子绝孙也是她的报应。」
「欺负我眼瞎和夫君不理后院事,如此恶奴,下半辈子就该给我躺着过。」
许迟蓦地看向我,猩红的眼底里,写满了痛楚与恨意。
无能为力原是这般痛苦的啊?
可我瞎了六年,日日都在这般无能为力的煎熬里度过的。
我受过的痛苦,他许迟都该经历一遍。
谁能想到,宋如珠头上的簪子是大阿姐硬插上去的。
而她房中搜出来的首饰,也是我打包好借阿姐的人亲手送进去的。
若要救一个人的苦难,千难万阻何其艰难。
可若要害一个人的命,处处是先机,又是何其的容易。
而这一次,我以牙还牙,要报复的是许家所有人。
宋如珠一声声闷哼,一口口鲜血,都像刀一般绞在许迟的心尖上。
连他紧握的拳头都忍不住在发抖。
眼见只剩最后一棍子了,他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便见行刑的丫头嘴角一弯,使出了十分力气狠狠一板子撂在了宋如珠后腰上。
一口血喷出三尺远,受尽痛楚的宋如珠才彻底昏死了过去。
小丫头不忘给许迟捅刀子,抱抱拳,磊落道:
「腰骨断裂,只怕后半生都要与轮椅为伴了,小姐·······」
「什么?」
14
许迟慌张起身,撞落了石桌上的茶碗。
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阿茹姑娘不过双十年华,你便让她坏了身子,一辈子与轮椅为伴,何其歹毒与残忍。阿宁,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我倒吸了口凉气:
「夫君也是县官,若是遇到穷凶极恶之徒,便因他年少,因他貌美,因他余生很长,便要网开一面,连责罚都省去了吗?」
许迟正要开口,大阿姐笑道:
「若许大人的为官之道,是空有怜悯与仁慈,并无公正与法度,我瞧着你这县官也做到头了。」
「不若我回京后便将许大人的仁善之举广而告之,借言官的嘴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可好?」
许迟指着我阿姐,半天说不出话来,差点气死在当场。
刺痛够了许迟,我才直入主题:
「夫君,乘风耽误不得,你莫要再胡搅蛮缠,快带阿姐去看看乘风。」
「至于那不长眼的家奴,夫君既不忍心,便扔去柴房。」
许迟还来不及阻止,小丫头已经将人架着拖了出去。
她不忘杀鸡儆猴,高声道:
「背主的东西,打断腿都是便宜了你。」
「若不是小姐仁慈,我就当头一棒要了你的命。」
「不长眼的都看看,我谢家是何等的家风与手段。」
满院子下人见识了大阿姐的手段,一个个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许迟敢怒不敢言,毕竟大将军伯父与少将军大阿姐,都不是他区区县官能得罪得起的。
他以为最痛不过如此,却不晓得,割肉要用亲情的刀。
而许乘风才是那把扎进他心肺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