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同风起

2026/1/21·查看原文

成婚五年,我与裴时晏始终彼此厌恶。

他嫌我出身低贱,一肚子穷酸算计。

我厌他纨绔多情,满嘴巴虚情假意。

以为一辈子也就这般烂过去了。

直到一女子当众拦了我的马车,傲骨铮铮地将一银锭子狠狠砸在我脚边:

「别以为有个臭钱就了不起,告诉裴时晏,敢逼我做妾,我就撞死在你脚下让你遗臭万年。」

我按着眉心,头也没抬:

「不若,现在就死给我看!」

1

小姑娘巴掌大的脸瞬间苍白,一双含情的杏眼氤氲上了水汽:

「你怎生如此恶毒?一开口就逼我去死!」

「不过是个爬床得来的侯府主母,有什么了不起。想逼死我,我偏不让你得逞。」

对她的挑衅,我烦不胜烦,便冷声回道:

「是没什么了不起,足以让你入府后,日日给我端茶倒水下跪立规矩罢了。」

「既是还我银子,他给了你三千两,你刻意将我拦在闹市里,却仅仅扔回我五十两,又是唱得哪门子的大戏。又当又立的货色我最讨厌,落我手里第一日我便要狠狠敲碎你的骨头,让你得偿所愿。」

她的耀武扬威被我当众挤兑得毫无招架之力。

围观者的嗤笑与指指点点,让她这落难的官宦小姐无地自容到红了眼眶。

愤愤扔下一句「走着瞧,我记下了你今日的羞辱」便钻进人群里,没了踪影。

我舒了口气,抬眸直直对上临窗而坐的裴时晏。

他眉眼淡淡,唇边还挂着漫不经心的薄薄笑意,只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砸着的折扇出卖了他的愤怒。

风声呜咽得低沉,可他的声音更低沉。

「请夫人回府!」

沉默半盏茶后,裴时晏把玩够了那个砸在我脚下的银锭子,才抬起了狭长的黑眸:

「小姑娘宁死都不愿做妾,可我喜欢得紧。不如,你态度恭敬点,去给我求回来做平妻。」

他声音很轻,神色从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净心寺风雪压人,你姨娘身子单薄,大抵挨不过这个冬吧。」

我心像被蓦地捏了一下,又闷又沉。

拿姨娘威胁我的招数,裴时晏用了五年。

他得偿所愿,娶了三房妾室,有了一双庶子女。

让我这被他视为耻辱的主母成了满京城彻头彻尾的笑话。

2

我嫁给裴时晏,是场嫡姐蓄谋已久的算计。

他该娶的人本是我嫡姐温颜初,二人青梅竹马,也早早订下婚约,金玉良缘乃天作之合。

只可惜,宫宴上的夜明珠实在太耀眼,将太子殿下的丰神俊朗,与万人之上的富贵权势照得太过清晰。

温颜初被夜明珠晃了眼,势必要征服最高贵的男人,做那万人之上风光无限的女人。

她在太子殿下安置灾民之时,卖出数百画作筹集万两白银赠予东宫以作赈灾之用,被太子夸其才情斐然、心有大义,乃世女表率。

其中显而易见的好感,让温颜初激动得彻夜难眠。

可她与裴时晏的婚约,像一条汹涌的河,横亘在了她飘摇的前程面前。

她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脏了名声,令前程蒙灰。

于是,便有了我的及笄礼上,被下药的裴时晏与昏死的我在偏院里的荒唐一场。

双方主母当众的捉奸在床,嫡姐忍痛含泪让出婚约的成全,和人后的议论与嗤笑,都成了裴时晏心里磨灭不掉的伤。

我无数次的解释,都被裴时晏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我的那碗茶是你姨娘的人送来的,她用过且成功了的手段,再让你用一遍,并不奇怪。」

「你不也得逞了?区区低贱的庶女,靠爬床一跃成了我侯府的主母。便宜占尽,你还喊上了冤屈。」

他恨我,厌我,自然只信温颜初的一面之词。

若他肯去温府后院看看,便知我可怜的姨娘连体面的下人都不如,何来可用之人。

若他肯去查一查,便知当年父亲酒后失德,强要了我已有婚约的娘,为保颜面,才冠我娘以蓄意勾引的污名。

但他半分探究真相的心思都没有。

我的解释让他厌烦至极,滚云靴一抬,一盆洗脚水被他踢了我满头满脸。

「温颂,你出身低贱,一肚子穷酸算计,连颜初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再如何讨好我,也得不到我半分怜爱,更遑论信你污蔑颜初的鬼话。」

彼时,他才在目送嫡姐被一顶小轿送入东宫时红了眼,却一转身扎进青楼里,沉迷半晚后又带着欢好后的痕迹来我面前表起了对嫡姐的深情。

纨绔浪荡多情,又为谁守过身心?

他裴时晏满嘴巴的虚情假意,何尝不令人作呕。

我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不进我的院子。

可他并不肯善罢甘休。

3

大婚后的第二个月,裴时晏亲自端来了一碗落胎药:

「教坏你的姨娘在地牢里被关了两个月了,你要去看看她吗?喝了它,我帮你!」

我身子一抖,被他狠狠掐住了下颌。

「我本可以硬灌的,但我喜欢看你像狗一样乖顺的模样,别让我失望啊。」

他的玉扳指压在汤药上,莹润的光里漫着苦涩的水汽,攀上了我的眉梢,心也跟着又潮又苦。

我已经不记得那碗药有多苦了,也忘了骨肉剥离有多痛,可那道近在咫尺的漫漫苦光,像道挣脱不掉的枷锁,始终如那晚一样死死压在我头上,一次又一次糊了我的眼。

我痛得蜷缩成了一团,裴时晏转着那玉扳指淡漠地看我血染长裙:

「你太过有孝心,却不知你百无一用的孝心就是你头上重重压下的大山。我感谢你的孝心,让我有了折辱你的余地。」

其实,我也多谢他的折辱,让我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名正言顺化为了一摊血水,将我娘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冲了出来,也溺死了我不该有的奢望。

窗下风铃一声脆响,拉回了我的思绪,也似是敲碎了裴时晏的耐心,他烦躁开口:

「怎么?不愿意?是想通了,不要你的娘了吗?」

穿堂风一打,他一脸的厌烦在摇晃的油灯下,明明灭灭。

如同我们走过的这五年,像在跃金的浮光上笼了一层朦胧的纱,碎得恍恍惚惚,一点都不真切。

4

有哪个夫君会在发妻生辰那日,扔下一张姓名帖,让其妻子想尽办法把人抬回来给自己做妾的。

偏偏裴时晏便是。

入府后的第一次生辰,他将云烟的姓名帖推至我跟前,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不是最爱在生辰时往我床上送人吗?你这副烂身子我看够了,换个新鲜的吧。我要她!」

我嫁给他五年里,后院抬了三位姨娘。

千金难求的青楼名妓云烟,父亲宿敌家的庶出小姐沈舒和,和恨毒了我的嫡母院里的丫鬟苏叶。

每一位都尤其棘手,得来之路必定万分艰难。

裴时晏知晓,他自有对付我的招数。

第一年,他慵懒地倚靠在躺椅上,凤眼微眯,带着七分醉意的狂放,用脚尖踢给我一个墨漆的方盒:

「生辰礼,打开看看。」

那硌手的盒子里,装着我姨娘不离身的一对素镯子。

瞬间血色褪尽的苍白面色,出卖了我的慌张与恐惧。

裴时晏看得满意,轻轻勾起唇角,斜视着我一字一句道:

「听说她染了疫病,已被扔去了柴房里,生死有命。」

「好巧不巧,我手上正好有治好疫病的药。你想要吗?」

交换条件,便是要我将他贪恋的那名青楼名妓抬回来做妾。

手指在酒杯上漫不经心地打着圈儿,让他说出口的威胁都沾染了几分辛辣的凛冽:

「你大可以多思考几日,云烟来不来我的后院都不耽误我们的浓情蜜意,但你娘能拖几日,我可不敢保证。」

「悄悄告诉你,你那座大山一般的娘吐了一夜的血。」

那日大雪,我踩着积雪奔向裴母院子时,廊下雌鸟泣血长啼,在狭小的笼子里咽气于冷夜。

我攥着一手的恐惧泪湿胸襟,浑身凉透。

我娘怎会是压在我身上的大山。

我才是困住她余生的绳索。

她是杂耍班子出来的,飞檐走壁缩骨藏身,都不在话下。

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只身逃走,离开嫡母的铁血手腕和父亲的薄情寡义,去过更自在的生活。

可她只有一双手,抱住了自由就抱不住我。

她甘愿做温府后院里被扒光羽翼的囚鸟,不是为了权势富贵和缥缈的情爱,而是为了毫无依仗的我。

曲意迎合薄情寡义的父亲,她为我争取了与嫡姐一般学习琴棋书画的机会。

做低伏小被嫡母折辱,她让我在温府后院里能平安长大。

甚至为祖母鞍前马后效力十余年,她才换来一纸我与清流之家的婚约。

我及笄那日,她何其高兴:

「飞出温家后便不要回头,娘不是你的大山,更不要压着你的余生,娘要看你自由,看你扶摇直上九万里,做最自由的鸟。」

可,与我共庆的那杯酒里早被嫡母下了药。

再醒来,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我要救她,甘愿折断脊梁碾碎自尊。

跪在裴母脚下,我声声恳切却不敢抬头。

裴母隐忍半晌,织金宽袖一挥,怒不可遏的一盏茶砸在我脑门上,鲜血糊了我满眼。

「抬你入门已让我裴家丢尽了脸,你竟还敢抬妓子回府?你是巴不得我裴家声名狼藉遗臭万年!」

「滚去祠堂跪着,何日清醒了何日再滚出来。」

裴时晏捧着茶碗,旁观我血染衣裙的狼狈,满眼皆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不中用!等着为你姨娘收尸的好!」

我不甘心!

跪死在祠堂里,我三日不吃不喝地较劲,最终浑身滚烫得昏死过去,才让裴母松了口。

「你知不知道,帮夫君抬妓子为妾是多么大的羞辱?」

我苍白地点头:

「我知道。他喜欢,我便成全。」

裴母以为我软骨头,当真爱裴时晏爱得没了尊严和自己。

将骂名扔我身上,还在儿子面前卖个人情,她便装病去了护国寺,由着我将云烟抬回了府。

裴时晏找到了趣味所在,乐此不疲。

5

第二年,裴时晏难得要为我大办一场生辰宴。

却在宴会上当众扔下一张素色的绣叶手帕,直截了当道:

「这荷叶绣得好,想必人也如这荷叶与针脚一般,温柔不失细致,清雅又脱俗。劳烦夫人,帮我抬回来。」

「后院寂寞,我要个乖巧的女子为我开枝散叶,不过分吧?」

一院子宾客耳观鼻鼻观心,默契得哑了声,皆等着我的下文。

我攥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被他一把握住,附在我耳边看似深情却字字如利刃:

「你不是说你娘要去净心寺祈福吗?下月贵妃姑母要选人为宁王祈福,她能不能跟着一起出京,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我渐渐平静,含笑接过帕子,摩挲着一角的荷叶温顺回道:

「巧了,这女子,我正好熟悉。明日便去母亲跟前为夫君求进府来。」

裴时晏的三五好友们一个个沮丧地摇头,鼻息间轻视着我的低贱。

他们与裴时晏打了赌,赌我为留在侯府做主母,能软弱成何种模样。

这一次,裴时晏踩着我碎了一地的自尊与颜面,赢得盆满钵满。

跪了半月祠堂的膝盖肿得厉害,揉一下都疼得我倒吸凉气。

丫鬟眼眶通红:

「腿就这么坏了,小姐还如何走很远的路,看更远的风景!」

被禁锢在侯府后,我便再也不眺望远处的风景了。

想到娘到底逃脱了温家的牢笼,我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在心里悄悄喊道:

「娘啊,跑快点,再跑快点,不要回头,不要被任何人困住自由啊。去看你本该看的风景,继续你本该有的人生吧。」

我很爱她,像她爱我一样,倾尽所有不计得失。

若温家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我每一次被裴时晏折辱的委曲求全,便是在为她卸掉一块巨石。

天长日久,我总能凭着精卫填海般的意志,劈山化石,救出被我压在五指山下的我的娘亲。

做母亲的不必伟大到戴上紧箍咒埋没掉她的姓名,牺牲掉她的一生。

她是母亲,她也是她自己。

裴时晏笑我:

「你当真软了骨头,一点脸面都不要。看来,还是我对你太仁慈了,低估了你的厚颜无耻。」

所以第三年生辰,他直接借着三分醉意,一碗酒倒在沈舒和的鞋袜上。

而后按着惊慌的沈小姐,命令我:

「母亲赠你的缀珠鞋尤其精美,你亲自为舒和穿上,替我向她道个歉。」

6

压低声音,他笑道:

「净心寺多了几人看顾你娘,听说打水劈柴的日子很艰难啊。」

我舒了口气,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蹲下身子,轻车熟路般为父亲宿敌的庶女换了鞋袜。

这一次,出手的是我的父亲。

两耳光下去,我嘴角溢了血。

「没脸的东西,你让我的脸都丢尽了,怎配自称我温家的女儿。」

「早知你烂了骨头,不如当初就摔死你的好。和你娘一样,下贱至极。」

嫡姐在一旁笑靥如花,做作地为我擦血,却按着我的痛处字字机锋:

「他每一次折辱你的时候,都闹得轰轰烈烈,无非是告诉我,这么多年,他的心不曾变过。」

「为了给我出气,他连妻子的颜面都不顾及了,你说他多傻。」

我疼得一瑟缩,却被她拽住了衣襟,挣脱不得。

「你真不中用,我送给你的人你都留不住。」

攥住她用力的手,我直直问道:

「既然只是为了讨好你,那苏叶肚里的孩子,与云烟的夜夜纠缠,甚至向沈舒和表的衷心,又为何故?」

嫡姐的脸色变了。

我垂下眸子,甩开了她的手:

「别为男人找借口,他就是打着为你出气的幌子堆砌他的风流债,仅此而已。」

「情分?这种鬼话你也信!看来东宫的尔虞我诈还没磨灭掉姐姐那份可笑的天真。」

温颜初气红了脸,举起的手刚要落下,下人便一声惊呼:

「太子妃见了红,娘娘院里的人都被太子扣下了。」

嫡姐瞳孔一震:

「什么?还不快备马回府!」

看她狼狈回府的样子,我猜她选的前程,花团锦簇里也布满荆棘,并不如想象中的风光锦绣呢。

我娘养身子的药,出府祈福的请求,以及净心寺的安稳,都在我生辰折辱和一个个抬回来的姨娘里得了圆满。

这烂透了的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直到裴时晏又看上了落难的官宦家的小姑娘孟听澜。

7

她乃云上跌落的天之骄女,因父亲结党营私贪污赈灾银,被抄家后贬为庶民。

从九天之上跌落凡间,却没摔断她一身傲骨。

重金求娶的富户不计其数,她宁愿开着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也不愿成为商贾后院里的金丝雀。

糖衣炮弹打不断她清高的脊梁,甜言蜜语哄不下她的满心坚决,甚至一颦一笑里皆有嫡姐的影子。

裴时晏喜欢极了。

配合着小姑娘玩起了你追我赶的小把戏。

可官宦后院出来的小姐,当真如斯天真烂漫吗?

半月前的茶楼里,她不请自来,悠然坐在我对面。

倒了杯热茶,她浅啜一口,眉头一皱,吐了个干净:

「难为你了,做了五年侯府主母,还是甩不掉一身穷酸气。」

「这般粗的茶水,便是我身边的下人都喝不惯的,没想到竟是你的日常。」

「知你最不要脸面,能为了你的主母之位,没有尊严地一个个为他抬妾室进门。」

说着,她俯下腰身,贴着我的面颊咬牙道:

「可温颂,我与你姐姐乃手帕交,你觉得,得她相助的我,还会屈居在你之下吗?」

我刚哑然抬头,她便唇角一勾,扫落满桌子茶盏,直直仰面往地上倒去。

就在即将倒地的瞬间,裴时晏破门而入,紧紧将人揽在怀里。

可她抬手便是一耳光,打了裴时晏一个惊慌失措。

继而带着哭腔大骂道:

「若不是你纠缠不休,她如何会拿入府做妾折辱我。我发过誓的,宁死不作妾,如此轻贱我,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含泪推开裴时晏,扬长而去。

啪!

裴时晏头也没回,便将冰冷的一耳光狠狠回在了我脸上。

「她与你们那些低贱的人都不一样,你再敢自作主张给她难堪,别怪我下手无情。」

他大步离开,去追他的小姑娘了。

捂着被烫起水泡的手背,我静静伫立了许久。

冷风砸在脸上,楼下人群翘首以望的窃窃私语,嘲笑的喧嚣与嘈杂不断在耳边炸开,吵得我头晕目眩,可我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想,够了。

裴时晏,到这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