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姝玉

2026/1/21·查看原文

谢乘风打赌,故意把自己输给了罪臣之女。

并依约给了她一场盛大婚礼。

而我这正牌夫人沦为满京城的笑话时,谢乘风漫不经心道:

「愿赌服输,你身为我的夫人,不会输不起吧。」

勋贵清傲,自然赌得起就要输得起。

后来,我也把自己输给了摄政王。

春风一夜,我醉生梦死。

谢乘风却失魂落魄站在门外叫嚣了一整晚。

次日,我到日上三竿才推开了门,望着狼狈不堪的他,故作惊讶道:

「世子怎会在这里?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1

我在城南遭遇刺杀,手臂中了一箭,衣襟染血,狼狈不堪。

可我的夫君谢乘风在城北的小院里,一袭红衣,结冠戴玉,做着他小姑娘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箭矢拔出,勾着血肉痛到撕心裂肺。

屏风之后,去请谢乘风回府的嬷嬷,字字句句不见刃,却将我搅得肝肠寸断。

「世子说了,赵清浔姑娘原也是官宦之女,若非被家族拖累,也不会沦落烟花之地。」

「姑娘傲气,不愿为妾。世子打赌输了,便依约给了她一场拜堂礼。哄哄小姑娘开心罢了,既没抬进府给夫人添堵,也未抱回个外室子让夫人来养,夫人该看开些。世子让夫人莫要小肚鸡肠,连一场游戏都输不起。」

满屋子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带血的箭矢也赤裸裸摊在桌上,泛着残忍的凶光。

而我的夫君,竟认为我拿血肉与一个小姑娘争宠。

嬷嬷心生不忍,声线都弱了下去。

「世子说,何须与小姑娘争风吃醋,将主母的脸面摔在了地上。」

「他说······今日将自己输给了赵姑娘,就独独属于她一人。夫人也该有他一样的眼界与胸襟,赌得起也输得起。」

一室静默里,只有冷风拍门的啪啪作响声。

寒意自伤口往骨缝里钻,我浑身便跟着冷透了。

确实,情爱这场游戏,我该赌得起,也输得起。

2

我父亲病故在了我六岁那年。

茕茕孑立,六亲无望,我是靠着母亲变卖府中旧物养大的。

这样的人,唯一的前程就是舅父家读书极好的表哥。

他温柔上进,对母亲敬重有加,对我更是几多怜惜。

我很满意。

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谢乘风那般的意气勋贵,我这样的出身是高攀不上的。

可偏偏,他酒后纵马过长街,将给母亲买药的我惊翻在地。

他染着酒气的嫣红,在对上我被惊吓过度的苍白时,红得更艳。

谢乘风翻身下马,白袍一撩,滚着金丝云边的袖口递到了我眼前。

「姑娘可好?」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春光无限好。

他少年锋芒、锐气难挡,竟将满城春景都比了下去。

烈日在他头顶转,我被晃了眼。

他像脱缰之马,自由肆意,我心向往之。

可怀里扎手的苦药,又将我扯回现实。

我这样的人,循规蹈矩才是我的一生,何来肆意的资本与底气。

避开了那双灼热的眸子,我逃得半分迟疑都没有。

可少年攀梯踏浪行,一腔孤勇填满志。

谢乘风寻一个人、要一个人的决心,是没人能阻挡的。

与我定下婚约的表哥,抱歉地退还了婚书。

3

他说:

「谢家高门勋贵,你若嫁进去,于姑母和阿舟表弟而言,都是再好不过。」

「姝玉表妹,人生艰难,如我们一般毫无根基的浮萍落叶,每往上走一步,都千难万难。」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活该。只家族前途和祖母殷切期望,我没有勇气去辜负。原谅我的不够勇敢与坚定。」

他走得果决,把我的希望与我们的过去碾成了脚底的泥。

我攥着那封退婚书,在廊下和泪吃冷风,苦涩得厉害。

望着那渐走渐远的背影,我甚至不甘心地想拿十年情分求一求。

可刚迈出一步,遥遥撑在门框上的母亲,骤然吐血,轰隆倒地。

那袭青衣只微顿一瞬,便仓促逃走,与拧眉而来的谢乘风擦肩而过。

谢乘风带着多少勋贵都请不动的名医,陪我在母亲房中守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多少我们平日见所未见的名贵药材,闻所未闻的救人手段,生生将我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母亲拉了回来。

谢乘风一腔孤勇,屡屡被拒依旧死皮赖脸往我跟前闯。

闯到我婚事艰难,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我并未伤风败俗,可世道说我勾引了谢乘风,昼夜寻欢,无耻下作。

连阿弟与母亲都在流言蜚语里受尽白眼与委屈。

冷亭里我站了一夜,向世道低了头。

四月梨花,如白雪映头。

我就那么站在梨花树下,递出了本准备给表哥的狐皮护手。

谢乘风呼吸一顿,疾风烈马跑了三回,吹不散他的满心狂喜。

他爱一个人的样子从来热烈又张扬。

名贵的药材,稀有的首饰,阿弟的学堂和我的依仗。

他都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可谢家门第之高,我如何攀附得上。

4

谢家宴会,谢母请了我,却故意晚了半个时辰。

站在侯府朱红的回廊下,我听到谢乘风发小们对我无情的贬低与调侃。

「好不容易揪着一根救命稻草鸡犬升天了,她怎么可能放手。」

「世子肆意风流,对谁都掏心掏肺的热烈,当真的只怕唯有那沈家女吧。」

「可怜,不知道豪门梦碎时,该是如何的绝望。」

「休要胡说,小心乘风收拾你。」

谢母似是而非地数落后便只剩满堂哄笑。

便是京中少爷小姐们也拿我与谢乘风的以后打着赌。

「我赌世子知你烂嘴巴会甩你两马鞭,抢了你的骏马。」

「我就和你不一样了,我赌世子腻了便扔了那落魄女,跟我们道歉,反赔我三匹骏马和两把宝剑。」

「我跟许大人,到时候别忘了骏马与宝剑分我一点。」

「那我·······赌姓沈的小姑娘会在被抛弃后不依不饶纠缠不休,就赌我头上太后娘娘赐的玉簪。」

「我赌她最后会捞一笔,不是为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娘就是为她那个狼崽子一样的阿弟。抑或要一笔体面的嫁妆。」

我像扒光衣服的猴子,扔在勋贵群里被评头论足,羞耻与惶恐让我无所适从。

慌张往回逃时,撞上了冷冷站在我身后的谢乘风。

他猩红着双眸,踢翻了他母亲身前的酒桌,一剑劈开了许大人的玉冠,当着所有人的面赌咒发誓,一生一世只我一人。

「若我谢乘风做不到,便伶仃一生,孤苦到老。」

说罢,谢乘风拉着我就走。

「母亲喜欢名门贵女,便为自己多娶几个吧。我无妨的,一辈子无名无分与姝玉在一起也知足。」

那双紧紧拉着我的手,直到沈家也没有松开。

那时候,他非我不可是真的。

可后来嫌我敏感无趣好难伺候,也是真的。

5

婚后第二年,他便在郊外赛马时,输给了一养马女。

那女子热烈张扬,入了谢乘风的眼。

他置办了小院,与她整日厮混在了一起。

那时候,我被谢母磋磨着,寻着借口扣在府中立规矩、看账本,迎接谢家勋贵亲友们含沙射影的针对。

疲于应付里,我顾及不到谢乘风的去向。

带着跪了一整日的疲惫,我问他为何身上带着脂粉味,他也不过摆摆手:

「每日迎来送去那么多人,谁知道沾染了谁身上的。」

继而倒头就睡,不曾问过我,去给宫里贵妃姑母请安时,可曾遇到过刁难。

宫里的软刀子扎人,我难以启齿。

便借着他发小们的嘴让他知晓我因规矩不够,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而推脱公务繁忙不肯陪我入宫的谢乘风,终究心怀愧疚,连日里进进出出都陪着我。

那女子受了冷落坐不住了,将我拦在茶楼的楼梯上,怨气冲天:

「谢乘风爱上了我,你要是个懂事的,就该成全他,而不是将他圈在府中。」

「我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他的心在我这儿,对你只有敷衍。」

「他酒后说他后悔了。后悔娶了个榆木疙瘩,寡淡无趣不识好歹。若是能回头,他宁愿让烈马踩死你,也不愿过这死水一般的人生。」

那天风啸得太大声,愿景被吹碎时我只剩满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只是下意识地挺着体面回道:

「既是如此,为何世子夫人不是你,却是我呢?说到底,外室而已,抬你做妾都是我对你网开一面了。」

那女子气急,迎面的一马鞭将我惊得大退一步,脚步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再醒来,谢乘风带着一脸的疲倦与惭愧守在床边,字字句句都是忏悔与歉疚。

我才知道,我不足两个月的孩子没了。

6

沉默许久,我提了和离。

「虽然他们赌对了,但我也不想让他们赢呢。便,让我体面地走吧。我不纠缠。」

苍凉的笑里带着温热的泪,我的决绝说一不二。

谢乘风吓坏了,苦苦哀求着我的原谅。

他说他只是受不了我整日「母亲」「母亲」地,为了讨好母亲将他扔在一边。

他说他只是被马背上的红晃了眼,乐于与那女子待在一处,并未有肌肤之亲,算不得背叛我。

他将那养马女打没了半条命,嫁给了跛脚的马奴给我表了决心:

「下贱东西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你不要中了她的离间计。我若真对她动了心,也不会碰都不肯碰她的。驯烈马而已,她尚且不知自己不过是我养的畜生罢了。」

「姝玉,阿舟明年就要入仕了,正在进退的关键时机。我已为他寻好了出路,免他许多弯路。你知道的,权柄的飓风吹过,便是普通人慌乱的一生。」

阿舟是我弟弟。

他三岁启蒙,夙兴夜寐,一心要出人头地。

这些年,病重的母亲,凋落的沈家,与生存的艰难,都化作无形的压力压在他头上。

旁人不懂,我如何不知他的艰难。

谢乘风在提醒我,我阿弟的前程就在他一念之间。

冷月高悬,像孤灯一盏,照得唯有脚下的前程罢了。

我攥住锦被,咽下了泪水,又让了一步。

谢乘风松了口气,油灯在他眼底轻晃,将他一次次保证不会有下次的诺言,打得恍恍惚惚飘摇不定。

时隔一年,他果真又养了只乖巧的金丝雀。

7

那女子不吵不闹,乖巧躲在小院子里已一年多了。

被我找上门时,吓得面色惨白,纤纤腰肢柔柔跪了下去。

「夫人饶命,奴……奴罪该万死。」

我才知道,被继母百两银子卖去陪葬的可怜女子,翻窗寻死时,被谢乘风所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了。

小院整洁干净,她用心地在墙角种了小青菜,和一架蓬勃的丝瓜。

藤蔓缠绕,登堂入室,满院子都是鲜活的翠色。

可墙边的一堆药渣子将泥土都染得发黑,远远便闻见了苦涩之气。

她见我盯着走神,轻声回道:

「奴只求活路,从未想过让夫人为难。避子汤,我次次喝两碗。」

她将头垂得极低,做尽了伏低做小的姿态。

我信誓旦旦而来,却突然无所适从。

若她有个安稳的家,不必委身于人求庇护苟活,这一院子的丰收该是多大的惬意与圆满。

可她与我一般,不过是没得选择的人。

稚嫩的丝瓜在她头顶迎风摇摆,我到底走得悄无声息。

可不过月余,便传出她有了身子却被一碗红花灌没了的消息。

谢乘风隐着盛怒,捧着茶碗头也没抬:

「不愿意,送走便是。何苦要沾上人命。」

「你也艰难过,怎就不懂她的不易。」

那女子一改之前的柔弱之态,带着一脸病态的苍白冲跪在我身前,泪眼婆娑地将头磕得通通作响: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夫人警告,不肯滚出京城的,是我活该,是我命薄生不下世子的孩子,我该死,就让我即刻去陪我的孩子去。」

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直直往柱子上撞去。

那般破釜沉舟的模样,与我月前所见的毫无姿态,大相径庭。

谢乘风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时,我才知道,这吃人的世道里,女子为嫁高门各有各的手段与本事,真正没用的只有我。

她闹得声势浩大,让我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也让侯府门庭蒙羞。

谢母恨我不中用,晾我在廊下顶了大半夜的雪。

次日,那女子便失足落水,冻死在了护城河里。

谢母捻着佛珠,念着阿弥陀佛,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是贱命一条,若不是为了谢家的骨肉,断不能留她至今日。」

「你不中用,我替你收拾了残局,但你该自负因果。」

我还没品出自负因果背后的意思,便因那条人命浑浑噩噩起了高热。

谢乘风带着一衣袍的冷肃回府,他一袭白衣站在床边阴森笑道:

「你也会做噩梦吗?我以为你已经歹毒到半分愧疚都没有呢。」

「沈姝玉啊,我后悔,在今日才看清你柔弱下的铁石心肠。」

大门被一脚踢开,狂风堵住了我的惶恐与辩解,谢乘风的背影就那么隐入暗夜彻底消失不见。

只那夜狂风卷雪,砸得我病了好久好久,而我们有过的热烈也都被那场风雪扑灭了。

我与谢乘风,也只剩表面夫妻。

吱呀,门被推开了。

8

谢乘风披着狐裘大氅,懒懒靠在太师椅上。

晨光熹微,丝丝缕缕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里的漫不经心照得分外清晰。

他浅浅啜了口茶,一个正眼都没给我:

「这样的把戏,一次就够了。」

「清浔与旁人不一样,她是我真心喜欢的。你若要对她出手,便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她确实不一样,她有自己的姓名,叫赵清浔。

不像我们。

养马女,陪葬女和沈家那个攀高枝的。

茶碗轻叩,发出一声脆响,他便起了身。

「你母亲的药,阿弟的前程,哪点我没满足你?沈姝玉,你该学会见好就收的。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将人抬进门公然打你的脸。」

「一个赌约而已,我愿赌服输,你身为我的夫人,也该输得起。」

门被拉开,一股冷风散了室内似有若无的血腥。

我写得一手好字的右手彻底废了,可一夜未归的谢乘风自始至终不曾过问半句。

他自然也不晓得,那养马女突然回了京城,昨夜是冲着我性命去的。

若非魏昭珩出手相救,那一箭就要入我咽喉血溅当场。

明明见异思迁的是他谢乘风,明明将我们困在鸟笼里相斗的是他,明明辜负所有人的也是他。

可最后,废了手、碎了心、狼狈不堪的却是我。

招惹我的是他,许诺一辈子护我的是他,答应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也是他。

可看不到我处境艰难的是他,嫌我乖巧无趣像木头的是他,要我忍气吞声一次次成为他薄情寡义挡箭牌的也是他。

这一步,我不想再让了。

我冷着沙哑无力道:

「谢乘风,我们和离吧。」

他颀长的身子一顿,轻笑一声,头也没回。

「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叫聪明,用第二次就叫愚蠢。」

他跨出门的脚和我的声音同时落下:

「娶小院里何不如娶进侯府。我让位成全你们,不好吗?」

谢乘风回眸看我,笑得灿若星河,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般。

只眸底的冷意,冰得像刺刀。

「不劳你费心,待姑母与表哥得偿所愿,我自会让你如愿。」

「可在此之前,和离?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哦,听说阿舟用半条命得了摄政王青睐。魏昭珩八面树敌招恨颇多,若是惨遭不测,你说你阿弟可有喘息之机?」

「待你阿弟万人之上能操纵他人前程与命运的时候,再来与我谈和离吧。」

难怪那人舍命救我时,声称都是自己人,无须客气。

原是我阿弟那单薄的书生,拿命去换了前程啊。

想着那人搂着我的腰,无措到红了耳尖的样子,我心下一动。

万人之上才能操纵他人前程与命运吗?

手握权柄才配有姓名与尊严吗?

呵,那便让我,也输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