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阿浔

2026/1/21·查看原文

孟玄舟为给婢女夺一支簪子,将我一箭射下马后。

我没再委屈,也没再质问吵闹,只平静地提了退婚。

「就因为一支簪子?」

「就因为一支簪子!」

他静默半晌,嗤笑一声:

「那你这次有骨气点,不要十天八天又哭着来求我。」

「毕竟,满京城谁人不知你是我的狗皮膏药,十日冷战,是你历史最高战绩,再接再厉哦!」

青梅竹马的情分,我跟在他身后摇尾乞怜十年,都不假。

可这一次,不要他了,也是真的。

我坠马后被公主所救。

条件是替她远嫁洛川。

婚期恰好定在十日后。

1

「阿浔,至于吗?」

孟玄舟推门而入,冷风打得油灯骤然一晃。

「你什么时候学会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了?竟偷跑进皇宫里告恶状,你知不知道,枝枝因为你,被皇后娘娘罚跪在了庭院里。」

孟玄舟眉眼染霜,盛满的责备在油灯的跳动里明明灭灭。

全然忘了,他自诩贵公子,最该端持有礼,不该深夜闯入我的闺阁。

为着宋南枝,他总是这般失态。

质问、责骂,甚至毫不留情地将我一箭射下了马,不顾我的生死将我扔在荒无人烟的溪谷里,让我差点葬身狼腹。

可分明,被他这般厌弃的我,也曾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十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最爱我的时候,他眼里何曾有过别人。

我好骑射,他便顾不得女子要端淑的谬论,手把手教我。

连我的坐骑,都是他千挑万选亲手养大的。

京城里时兴的头面首饰与衣裙,他总是早早送进了我的院子。

连我喜欢的点心瓜果,茶桌上都不曾断过。

饶是流言蜚语里我乃罪臣之后,连他的母亲也看我不惯,可他的抬举与袒护也分毫不减。

最宠我的时候,他连他祖母手腕上的传家宝都讨要过来,套在了我手上。

旁人笑话他,还没娶进门就开始惦记老太太的传家宝了。

他理直气壮回道:

「若不是成婚要在及笄后,我五岁便将阿浔娶进了门。套上我孟家的传家宝,就不怕我的心尖尖被人抢走了。」

可我及笄前月,他闹着非要亲自采颗珍珠缀在我大婚时的凤冠上。

他带回来了珍珠,也带回来了卖身葬父的丫鬟宋南枝。

2

他说她孤女无依无靠,属实可怜,给她一个栖身之所罢了,让我别在意。

说这话时,他脖子上亲密留下的红痕,还若隐若现。

我苦得厉害,帕子都快捏碎了。

他却当我是傻子,不管不顾让宋南枝在我院里伺候,托我多加照拂一二。

可自称苦命的丫鬟,伺候人都不会。

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手,她却一膝盖跪在地上,慌张去捡茶盏的碎渣扎得满手是血。

被孟玄舟从地上捞起来时,她委屈巴巴地咬着两包泪水冲孟玄舟道歉:

「是枝枝愚笨,伺候人都伺候不好。」

她生得娇弱,像一朵素净到不染尘埃的百合。

杏眼含泪的时候,把人心都哭化了。

孟玄舟就是在那样的眼泪里,不顾规矩与道义,强势拿刀逼走了宋南枝的买主,将人抢回了京城。

为此手臂挨了一刀,至今伤疤犹在。

那是宋南枝的「赫赫战绩」,她抚着鬓边价值千金的珠花向我炫耀:

「世子英雄救美的事迹,将与他手臂上的疤一般,永世不可磨灭,而我给他的初次鱼水之欢,也是永生难忘的。阿浔姑娘,你信不信,你的十年比不得我眼里的一滴泪。」

「那夜,我可是在世子怀里哭得很凶,他吻着我的眼泪发誓不会委屈了我。世子说阿浔姑娘忍惯了的,不在乎多这一回,便只能委屈你了。」

宋南枝的得意,与孟玄舟的冷脸,在我眼前重合。

他一边心疼地为我上药,一边闷声劝我:

「她出身不好,规矩礼仪差太多,可也到底是个可怜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是警告我,别再刁难她的枝枝了。

宋南枝的那一滴泪落在我心头上,砸得我胸口破了个洞,冷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孟玄舟见我不应,生怕我对她下毒手,便让她去伺候院子的花花草草。

可偏偏,只有孟玄舟为我种下的一池秋菊与一院桂花,死得七零八落。

我单单说了一句,花草无辜,何必拿它们出气。

宋南枝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扑通一声跳进了荷花池里。

门外的孟玄舟几乎只一个眨眼间,便跟着扑进了荷花池里。

宋南枝浑身湿透,裹着纱裙的曼妙身姿紧紧贴在孟玄舟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花草珍贵,世子的心意更珍贵。枝枝愚笨,难辞其咎,只能以死谢罪,与人无尤。」

她多善良,被逼得跳了湖,仍在为阿浔姑娘求情。论出身,枝枝只是穷苦人家出身罢了,可阿浔姑娘却是罪臣之后,不知比枝枝姑娘低贱了多少。不过仗着老夫人疼爱,与世子的十年情分,竟拿自己当了半个主母,恶毒地逼人去死。

满院子的下人都是这么说的。

孟玄舟绷着脸问我,难道一条人命还比不上几棵花花草草吗?

望着被挖掉的桂花与铲平的秋菊,我心梗得不知如何回答。

那些花花草草被他亲手种下时,他说过,一枝一叶,都是他对我的情分。

饶是花草价值万金,也比不得种花人的满目深情。

我也无从解释,自己从未为难过宋南枝。

是我孤女好欺,她又有了孟玄舟做依靠,才有恃无恐。

孟玄舟对我有了偏见,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枝叶凋零,大概就是情分散去的开始。

再后来,孟玄舟的心偏向了宋南枝那边,自然事事向着她。

她还是丫鬟,却住在小姐的院子里,被下人叫作南枝姑娘。

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可,那是世子收用了的姑娘,世子看重,日后必定是要做贵妾的。

为与我赌气,他宠她宠得明目张胆。

约定陪我射箭的时候,他手把手教她练字。

说好陪我用饭的时候,他陪她满京城地逛街。

按月送进来的脂粉首饰,也被宋南枝挑过后,才送进我院子。

便是他亲自为我养大的马,也成了宋南枝的专属坐骑。

孟母笑吟吟地看着我:

「流水的情分,当不得真。」

流水的情分?宋南枝是,我何尝不是。

我知道,一切皆是她的默许甚至是算计。

她不能有个罪臣之女的儿媳来污了门楣,脏了她儿子的前程。

所以,她为宋南枝撑腰,要让我知难而退,早日另择高枝,奔赴与孟玄舟无关的前程。

我懂了,谨记自己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份,不要痴心妄想。

主人家给我什么都是恩赐,我没有资格去争去抢去质问。

所以,宋南枝喜欢院子里的秋千,孟玄舟只看了我一眼,我便让出了。

宋南枝提了一嘴的笔墨,丫鬟只一脸为难地往我面前一站,我便都让她抬了去。

连她及笄礼,指着孟玄舟送我的那颗珍珠提了一嘴:

「清浔姑娘盒子里的珍珠真好看,我还不曾收到过那般贵重的礼物呢。」

我便亲自双手奉上,祝她得偿所愿。

孟玄舟难得软了神色,夸我倒也懂事。

直到皇家秋猎,陛下拿出一只翡翠珊瑚簪做头彩。

3

得此簪者,可向圣上求一赏赐。

我便顶着众人异样的眼神,求陛下准我参加。

当年,父亲身为守城将领,城破后被敌军枭首示众,晏家全府惨遭屠戮,只剩我一人被奶娘救出后,送去了我祖母的手帕交孟家祖母跟前。

事后,父亲被人构陷临阵脱逃,才置全城万千百姓于水火。

闹到最厉害的时候,连我这五岁的孩子,也被人一本本参着要斩首示众。

孟老夫人以命作保,我便躲在孟家苟且至今。

陛下不罚,却也不深究,就那么悬而未决地搁置了十年之久。

我要拿命一搏,挣得陛下这一赏赐,求陛下彻查到底,还我父亲与我晏家一个清白。

陛下在皇后与公主的劝说下,准了。

孟玄舟却将我拦于马上,怒气冲冲地质问我:

「你明知道枝枝喜欢那只簪子,我已答应她当作生辰礼送给她,你为何非要与她争高低?」

宋南枝咬着唇,站在一旁委屈得泪水涟涟。

我千万次地退让,让她尝到了甜头,便事事要争要抢。

她拽着孟玄舟的衣袖,劝道:

「从前阿浔姑娘让给我的够多了,这支簪子就让给她吧。虽然我从未收到过如此名贵的生辰礼物,但没关系,有世子的陪伴就够了,枝枝知足的。」

孟玄舟的心疼涌上眉梢,冷冰冰地质问我:

「我承诺在先,你可当真要争要抢?」

我顾不上心疼难忍,解释道:

「我不要·······」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出口,宋南枝跟前的丫鬟惊慌喊道:

「世子,南枝姑娘晕了过去。」

孟玄舟推开我拽着他衣袖的手,狠狠地警告了我一眼,走得头也没回。

呼呼的冷风里,我攥住了一手空。

我想说的是,我不要簪子,只要帝王一诺,为晏家平反。

可没关系,我还会骑射,我也可以靠自己。

那只落下标记的狼崽子,终是被我穷追不舍拦在了溪谷里。

箭入它后腿时,遍体鳞伤的我几乎落下泪来。

十年了,惨死的族人,无人收尸的阿爹,和落在我头上的鄙夷与唾骂,都要有个结果了。

可我的手还没落在狼崽子身上,便被突然一箭射在了马腿上。

烈马嘶鸣,抬腿将我甩下了马。

孟玄舟勒着缰绳,背着漫天萧瑟的夕阳,冷眸俯视着我一步一步走来。

「我说过,你不该跟枝枝争的。你自己也是孤女,如何不懂她的艰难。我尚且不嫌你罪臣之女的身份包容你十年,怎帮她一次你就容不下了?」

罪臣之女?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难怪我每次向他诉说我晏家的不白之冤时,他都顾左右而言他。

难怪我求他将来若得机会,定要为晏家求个公道,他点头应下时,总是漫不经心满是敷衍。

他从来没信过我,也没信过晏家啊。

好似那一刻,我才被狠狠地一箭扎碎了我的十年痴妄。

「既要抢,便拿实力说话。别怪我下手狠辣,换做旁人,也是一样的。」

他挑起狼崽子,勾着冷笑:

「很显然,你出局了。」

我挣扎着要起身去抢,他马背上的刀一翻,便削下了我鬓角的乌发:

「战场无父子,你再动一下,便别怪我的刀不留情面。」

似是怕我不信,他的刀刃压在我肩头,尖锐刺穿皮肉,竟渗出了满肩头的鲜红。

「所以,十年情分,最后你与我刀剑相向?」

我的泪花太过显眼,他垂下眸子,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枝枝从未求过我什么,她只要一支能被人高看一眼的簪子。你逼她落水伤了身子,就当弥补了可好?」

「阿浔,可以了,别再针对她了。我欠了她的。」

孟玄舟拎着他的战利品,马鞭一挥,直冲营地而去。

不曾注意我受惊的马匹早已不知跑向了何处,而我撞在石尖上的小腿,已染透了衣裙。

我就那么被他丢下了。

「晏清浔!」

4

我思绪翻涌,没听清孟玄舟说了些什么。

他便眉头紧皱,不耐道: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让你入宫向皇后娘娘认错,说那支箭矢是你借我的,并非我抢了你的战利品。并亲自去跟枝枝道歉。」

原是他急功近利,不曾注意到,我故意在箭头上沾染了朱砂。

他的战利品里,有我的痕迹。

有人为我抱打不平,宋南枝急于将过错推脱给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大喊大叫着污蔑我为了争那只簪子使用了移花接木的诡计。

可猎物被孟玄舟带回,被陛下身边的大公公亲手接过去查验的。

她为争风吃醋质疑了皇家公正与尊严。

没给她皮肉之苦,已是娘娘给足了孟家脸面与余地。

跪在大雨里的宋南枝却含沙射影,指责我为了那支簪子,不择手段在公主与皇后娘娘面前冤死了她。

挑拨离间、倒打一耙的戏码我看够了,也受够了,可真没意思。

默了默,我才褪下了手上的玉镯子,捧在手心里递到了孟玄舟面前,一字一句,郑重道:

「到这里就够了,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孟玄舟身子一僵,抬起阴沉的双眸与我对视:

「闹到如此地步,就因为一支簪子?」

「对,就因为一支簪子。」

他的手在衣袖下攥得很紧。

与孟玄舟相处十年,我自是知晓这是他发怒之前惯有的动作。

往常,我会哄他,像供着祖宗一样讨好他,低到尘埃里取悦他。

可我累了,撇过头去,只当不曾看见。

油灯如豆,夜静得伤人。

对峙半晌,孟玄舟才嗤笑一声,冲我点了点头:

「那你这次有骨气点,不要十天八天又哭着来求我。」

「毕竟,满京城谁人不知你是我的狗皮膏药,离了我,你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十日冷战,是你历史最高战绩,再接再厉哦!」

下人说南枝姑娘昏倒了,孟玄舟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扬长而去。

心像被塞了一把砂砾,翻来覆去滚着痛。

那冷战的十日,是宋南枝毁了我一院子的花草后的事。

那之后,孟玄舟斥责我恶毒,恃宠而骄,他给我的所有照顾与偏爱都被一夜收回。

我丫鬟为一碗汤得罪了病床上的宋南枝,竟被孟玄舟打坏了腿。

孟母不喜我,孟老夫人不在了,我这寄人篱下的人甚至连个府医都求不来。

眼见丫鬟的腿就要烂坏了,十三岁的小姑娘,不能后半生都靠着拐杖过活。

我终究低下了头,哭着求到了孟玄舟跟前。

他故意将我晾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与宋南枝研究了半晚的棋谱,才让几乎冻僵的我进了门。

一开口便是,知错了吗?

宋南枝挑着得意俯视我。

心痛、屈辱与狼狈,那一刻差点将我撕碎。

可尊严比不上一条人命。

我卑躬屈膝认错,我乖巧懂事保证,我指天发誓退让。

这一退,便退到了如今,再无立足之地。

可这一次,不会了。

公主自溪谷将我救回。

条件是,我替她远嫁洛川王世子,江霁怀。

不多不少,婚期恰好定在十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