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昨夜雪

2026/1/21·查看原文

江佑大张旗鼓带学妹去北海道滑雪时。

我没吵没闹,平静地提了分手。

他大怒:

「就他妈因为一个滑雪没带你,闹成这样?」

不仅仅是因为他为学妹一次次抛下了我。

而是楼下便利店的红糖他嫌远,宁愿我痛到缩成一团也不肯替我跑一趟。

可北海道远在千里之外,因陶淘哭了,他不惜用掉我们攒的结婚钱,也非带她去不可。

我就觉得,这烂透了的日子过够了。

他摔门而去,扔下狠话让我闹个够。

可他走后的第一天,我在公司的外调合同上签了字。

第二天,我打包拖走了自己的全部行李。

第三天,我砸了那道亲手堆砌的爱心墙。

第四天,和朋友告别一场,喝得酩酊大醉。

·······

直到第七天。

他的落地,与我的启程,擦肩而过。

君向潇湘我向秦,从此天涯为陌路。

1

江佑从沙发上弹跳起来,一边七手八脚地收拾行李,一边头也不抬地冲我喊:

「时安,把爱心卡里存的钱转给我。」

「陶淘又刷到渣男秀恩爱了,情绪崩溃,说要去北海道滑雪散散心。大家都忙,只能我陪着去了。」

我抱着一杯外卖送来的红糖水,指尖冰冷。

微信界面里还是陶淘的那句:

「北海道的雪太美了,借师兄用一个周,多谢姐姐了。」

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只有我知道,这俏皮的背后是多么令人恶心的挑衅。

可我竟平静到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那是我们一起攒的结婚钱。」

「知道知道,不用你的。把我那份转给我就行了。」

江佑一把推开了我,浑然不在意我捂着肚子的虚弱。

只顾从我背后的沙发缝隙里掏走了他的充电宝。

「有言在先,这次别闹了。滑完雪陶淘就回去了,以后想碍你的眼,千里迢迢也相见万难。」

埋头整理行李箱的动作里,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灯光昏黄,打在他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眉眼上。

明明什么都没变,我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原来,为在意的人奔赴千里也是不累的。

2

一个小时前,我突然痛经蜷缩在沙发上起不来身。

我祈求着江佑下楼帮我买包红糖。

他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眉头紧蹙。

一边为陶淘的流浪猫选猫粮、猫窝和玩具,一边漫不经心地回我:

「祖宗,要下雪了,外面冷得要死,还要过条马路,别折腾了。」

「你老公也是人唉,在外面为了几两碎银子当够了牛马,回家还要给你当牛马,很累的。」

「而且红糖水就是资本骗局,都是糖水,和白砂糖没什么区别的。家里有白砂糖,自己冲一杯啊。」

然后埋头在选玩具的动作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都是女生,也没见别人那么娇气。」

这个别人,是屏幕那头一直与他耳机连线的小学妹陶淘。

我舒了口气,直勾勾地问道:

「所以,请假半天,跨越半个城市给你学妹买一串糖葫芦就不是牛马,也不麻烦了对吗?」

江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抬起的眸子里只剩冰冷与厌烦:

「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陶淘是客人,也是我老师的女儿,人生地不熟,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应该的吗?」

「时安,我以前觉得你挺懂事的,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句挺懂事的,就活该我把委屈独自吞咽,然后扯出笑脸面对他的漠视与欺负吗?

3

学妹失恋了,不打招呼就来了我们的城市,一住就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江佑一次次为了她抛下我。

我感冒发烧时,江佑陪她爬山看夜景。

我被困大雨中时,江佑和她落地窗前伴雨煮火锅。

我出差半夜落地时,他也为了陪她看电影,关掉了电话。

甚至于,陶淘来南城所有的开销,江佑用的都是我们计划拍婚纱与蜜月旅行的钱。

对此,他总是这副说辞:

「时安,你向来懂事,别做出让我为难的事。」

「我上学的时候困难,老师带我去家里吃过数不清的饭,给我的鼓励、安慰和包容,是我局促童年里唯一的温暖。可以说,没有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你明白吗?」

「别说一点钱,老师要的话,我半条命都能给她。」

我明白,江佑要报恩。

面对人生中的贵人与曾经照在自己身上的唯一的光,他竭力而为也属正常。

我计较,就是小气,忘恩负义没格局。

可,报恩会和小学妹用一双筷子吗?

会捧着小学妹的脚送温暖吗?

会把偷偷藏给我的求婚戒指给她戴吗?

桩桩件件,都被他的陶淘发给了我。

末了还带一句:

「姐姐那么懂事,应该不会介意的吧。他们都说,师兄的女朋友苦大仇深很小气的样子,姐姐应该不会让他们说中了吧。」

4

他们,是指江佑的同学,陶淘的学长们。

因为陶淘归期未定,一晚晚上千的五星酒店开销太吃力,我提出了找个性价比更高的民宿。

陶淘红着眼圈一句「是我给师兄们添麻烦了,酒店不用定了,我明天就走」,我就被他们钉上了小气的耻辱柱。

后来,他们聚会故意冷落我。

KTV 唱歌的时候刻意孤立我。

连玩水上漂流都算好了,留我一个人和陌生人凑搭子。

江佑都知道。

起初会小心翼翼道歉哄我,后来是不满地沉默,最后是厌烦地冲我拧眉:

「你自己就不能合群点?你看陶淘怎么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你学学她嘴甜点,会掉一块肉吗?」

可我没有一个光芒万丈的妈妈,让我什么都不做也能享受余温啊。

我的讨好,被他们背后嘲笑为东施效颦和软骨头。

再后来,他们的聚会里没了我。

茶壶的水翻腾着大水泡。

江佑捧着手机进进出出地安慰被我气哭了、闹着要回家的陶淘。

他对我的冷落与贬低,与对陶淘的热情和关切,对比鲜明。

我已经连争吵都丧失了力气。

掏出手机,点了一包红糖。

无力地靠在门上等外卖时,我听江佑压着声音哄陶淘:

「乖,别哭了。火锅蛋糕和鲜花,加上我们儿子的玩具,马上就送到家!」

「告诉儿子,他爹派的救济粮,和妈妈的精神补给,已在派送的路上啦。」

挂断电话后,他嘴角的笑意一瞬间收敛。

和面无波澜的我四目相对,他脸冷得像门外的冷铁:

「有意思吗?故意当着陶淘的面说那样的话,你是没吃过糖葫芦,还是我没给你跨城买过礼物?」

他的烦躁与不满,从前我看不到,如今却司空见惯了。

怎么说呢。

看着感情一点点在你面前烂掉。

既无能为力,也痛心可惜。

只是,感情的开始要两个人欢喜满意。

感情的结束,只要一个人变脸就够了。

即便知道要画下句点了,还是忍不住委屈与酸涩,闷闷问道:

「能给他们点一晚上的东西,怎么就想不到给我点一包红糖?」

我兀自讥笑道:

「因为不重要对吗?我的痛,比不上陶淘的眼泪。所以我缓解疼痛的红糖水,没有逗陶淘开心的火锅蛋糕重要。」

江佑愣住,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偏心的行为不妥。

可是,他下意识的选择,却是偏向陶淘。

「为什么她的糖葫芦要跟我的跨城礼物比?她也是你女朋友吗?」

江佑瞳孔一缩。

他都懂。

却故意拿恩情裹挟我,绑架我,让我成为那个有苦难言的大傻子。

我莫名笑了一声,垂眸推开了要强行狡辩的江佑。

「别解释了,苦大仇深的女友,就该像退出你们的圈子一样,退出你的人生。」

哐当一声门响,夹碎了江佑急切的解释。

后来,外卖员小姐姐送来了红糖水。

看我直不起腰,还叮嘱我,痛经太痛苦了,实在忍不住了要去医院。

我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

陌生人的温暖,原来比身边人更炽热,差点让我在这个求助无门的晚上落下泪来。

一转身,江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对不起,你向来懂事的,迁就我这一次,就这一次。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我欠她的无以为报。」

烧水,泡红糖,捂脚,熬粥······

最后躺在沙发上哄我:

「陶淘失恋了才来我这里散心的,她举目无亲,我不能不管她。本本分分的兄妹而已,一点杂质都没有。」

「我保证,下周把她周周全全送到老师手上,就再也不管她了。」

「老婆,答应我,别跟我闹了。最近冷落你是我不对,但我们有一辈子,不必要跟她争这一时的陪伴对不对。」

他不知道,我们没有一辈子了。

早在他给陶淘点火锅和蛋糕的时候,我就接了一个公司的电话。

他一心哄学妹,自然什么都没过耳。

我接受了公司的外调,下周就启程。

江佑和我们的五年,都要被我丢在南城了。

「时安?别闹了!」

江佑压着不快的低沉嗓音,让我从回忆里抽离。

望着他那张随时准备发怒的脸。

我毅然决然掏出手机,把他存在我这里的三十一万三一毛不差地转给了他。

5

「也用不了这么多吧,算了算了,穷家富路,不能让女孩子跟着我吃苦,剩下的回来我再转给你!」

我捧着手机的手一僵,不由自主嗤笑出了声。

「温时安,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所以,我决定,以后节衣缩食,一笔笔攒出我们盛大的婚礼钱。」

他抱着我没命转圈圈的样子,还近在眼前。

可这笔钱,他要用在舍不得跟他吃苦的另外一个女孩子身上了。

哐当!

江佑急吼吼抽出手机线时,我的杯子被拖倒。

满满一杯红糖水倒了满地。

江佑拧起了眉头的烦躁:

「就不能把家里收拾利落一点,你看人家陶淘,年纪比你小,还比你会收拾,连床上·······」

他僵住。

却在对上我沉静的视线时,心虚地抬高了音量:

「照片上看的!」

「又要闹闹闹,你能不能不烦了,让我好不容易的旅行有个愉快的开始!」

他只有明知道错了,却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时候,才这副样子。

口口声声的学妹,字字句句的清白。

可陶淘的床,他睡过!

一个女孩子的床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男人睡,不言而喻。

小肚子上的痛无限延伸,扎进了心窝子里,又冷又痛。

「还能更愉快呢。」

我勾着冰冷至极的笑,一字一句道:

「我们分手吧!」

江佑拉行李箱拉链的手一僵,一瞬间,脸比外面闷雪的天还阴沉。

「我就知道,你就不会让我好过。」

「就他妈因为一个滑雪没带你,你闹成这样?」

「喜欢闹是吧,你闹个够!」

门啪的一声被摔上了!

倒灌的冷风扑在脸上,砸出了我隐忍了好久的泪水。

6

我知道。

江佑站在一门之外等我开门。

那是我们的约定。

不管吵多狠,闹多大。

只要走的那个人站在门外没走。

只要留的那个人愿意打开门。

就默认彼此给了台阶下。

过去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

从前,很多次都是这样掩耳盗铃地将裂痕遮掩过去。

可这一次······

看着脚下红糖水蔓延出的污渍,将我淘了好久的地毯染得面目全非。

洗不干净,又舍不得丢掉的可惜,多像我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情。

那道门,我不想打开了。

手机监控里,江佑后脑勺靠在墙上,凌厉的眉眼挤在一起,满脸烦躁与纠结。

他是怕门打开后,我不许他走。

可这次,他想多了。

终于在手机闪烁出陶淘的微信后,他只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拎起脏了的地毯,也毫不犹豫塞进了垃圾桶。

「脏了,不要了。」

转头手机下单了一盒止痛药。

手机能买的,别指望别人,这句话是江佑甩给我的。

微信弹出新消息,是江佑。

「我走了,一周的时间,也够你闹个痛快了吧。」

他以为我又在闹。

可不会了。

我吃下止痛药,按灭了手机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自始至终,不在意他的去留。

7

江佑飞机落地时,陶淘就更新了朋友圈。

高大的背影,推着笨重的两个行李箱,身上还挂着粉色的卡通小包包。

是江佑。

陶淘配文:

「某人不顾一切陪我冲出云层的样子,幼稚但令人安心呢。」

江佑的朋友们一个个点赞。

江佑的哥们儿许哲的女友问了一句:

「时安呢?上次听她说蜜月旅行也在北海道,你们一起去的吗?」

一分钟后,这条赤裸裸炫耀的朋友圈被删了。

紧接着,江佑发消息给我。

「你自己在同学群里解释一下,陶淘心情不好,是你大度地让我陪她散散心的。」

「他们那么不喜欢你,给自己洗白的机会,你别错过了。」

我懂了。

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

「不属于自己的圈子不硬挤,以后吐槽我的消息不用背着开小群了,祝你们友谊万岁。」

然后,退出群聊。

做完这些,我关掉了手机,推开了主管办公室的门。

在外调任命书上签了字。

当初陪江佑留在南城时,人人都为我惋惜。

可即便到了今天,我看到爱情熟透后,落在地上,像砸了一地的烂柿子。

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因为我在最爱的时候,选择为了爱情停留,是遵从了我的内心。

所以,我不会耿耿于怀。

不会在名利双收的时候,恨海情天,怨自己错过了多么珍贵的爱情。

如今,吃够了爱情的苦。

我才知道手里握着能安身立命的钱和退路,是有多香多甜。

江佑几十个未接和信息都被我一键删除。

我还有太多的事要忙,分不出精力应付他的咆哮。

8

住了五年的小窝里,不过一个晚上,属于我的物件一件件被整理成了箱。

一部分寄回老家,一部分装进行李箱准备带走。

江佑不再联系我。

那是他愤怒的表现,也是冷战的开始。

从前我总忍不住,在痛苦到满床打滚时。

在熟悉的物件里被过去勒得窒息时。

在情感泛滥无法自控的时候。

选择低头服软。

下贱、软骨头、没出息!

我都知道,可我无法自控!

毒瘤牵着心脏,每扯一下痛的都是自己。

一刀下去,毒瘤无关痛痒,疯狂飙出的却都是我的心头血。

戒断行动,从我不参加他们的同学聚会就开始了。

每一次我的退让,都在心墙上落下了剥离的一刀。

次数多了,痛到麻木。

竟然觉得离开他的阵痛,原来是最不值一提的。

陶淘忍不住炫耀起了他们的蜜月。

她挽着江佑的手臂,从中岛公园到狸小路商店街。

她说:

「姐姐,北海道好美哦。下次你一定要来看看哦。哦,这份蜜月旅行攻略是姐姐做的啊,那你肯定很想来吧,我替姐姐来了啦。」

「师兄生气了,不过没关系,陶淘会帮你哄好的哦。」

我按灭了手机,没有理会。

默默预约了次日的小工师傅上门。

小屋中间一道粉色的爱心墙,是我亲手砌的。

既隔开厨房与客厅,又在上面挂满了我记录下的与江佑一路走来的所有照片。

照片被我一张张取下,扔进了垃圾桶。

我曾经说过,爱如果没有磐石那么坚硬,这道爱心墙就会随爱情一起轰然倒塌。

所以,陶淘和江佑在温泉里打闹。

陶淘调皮地告诉我「每一处风景都发给姐姐,就当姐姐也来过」时,

我接过了小工师傅的榔头。

哐当!

砸倒了我们的爱心墙。

一小块一小块堆起来的时候要一整天。

原来被丢掉不要的时候,彻底推倒也只用了半个小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