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表面夫妻

2026/1/21·查看原文

父亲与母亲是满京皆知的表面夫妻。

饶是人后恨不能将对方掏心挖肺。

最后在对方祖坟上灌粪水,让其遗臭万年。

也必在人前互撑体面,相敬如宾。

直到我七岁那年,父亲的金丝雀扑进了门。

那歌女声音婉转、悦耳动听。

却一开口就是要做平妻。

彼时母亲正在与一众夫人饮茶赏画。

闻言,她淡淡冲下人吩咐了一句:

「杜鹃啼血,乃天下绝唱。一刀一刀,让她唱个尽兴。」

1

我从母亲的指缝里,瞧见那清丽歌女惨白的一张俏脸。

她骤然挣脱府卫束缚,扑向母亲脚边,歇斯底里大叫道:

「侯爷亲自许诺过的,他的妻只会是我,只能是我。你敢伤我,他必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母亲便厌烦地轻嗤了一声:

「聒噪!」

府卫便捂着那歌女的嘴,将人拖去了院子里。

一步一拳。

两步一闷棍。

第三步便是噗出一口鲜红。

直到被打得老老实实,血红的嘴里再吐不出一个母亲不想听的字。

才大赦般在十字木桩上将人一绑,唤来几个拿着尖刀的威武嬷嬷。

挑开衣襟,一刀一刀顺着歌女的雪白肌肤上下比画。

歌女惊恐至极,大喊道:

「你敢伤我,宁韶绝不会放过你,我肚里有了……啊!」

她说了母亲不爱听的话,母亲眉头一沉。

嬷嬷便懂了,狠狠一刀挑断了歌女的手筋,堵住了嘴里没说完的话。

歌女油润水嫩,一看便是没吃过皮肉苦头,这一刀下去,她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悲鸣。

母亲将我搂在怀里,红唇微勾,薄凉中带着漫不经心地用力鼓起了掌:

「果然有副好嗓子,不愧是名冠京城的角儿,好听!」

母亲的一句好听落下,诸位夫人便懂了。

一个个捧场般跟着鼓起了掌。

护卫便了然报上了歌名:

「杜鹃泣血!开唱!」

我茫然问道:

「母亲,何为杜鹃泣血?」

母亲并不避讳我。

我自三岁便跟着母亲读兵法,习棍棒,练刀枪。

自有三分威猛在身上。

我曾一棒爆了狂追我的疯狗的头。

也曾一刀收了恶仆一双势利眼。

更曾一剑掏了吃里爬外的刁奴心窝子。

将门虎母无犬女,我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和好鸟。

母亲知晓我胆大,并不避讳我。

是以,她朝哭得狼狈的歌女轻轻抬了抬下巴,淡淡道:

「喏,那便是咯。」

所谓杜鹃泣血,便是歌女温书瑶被剥了一身华丽衣裙,赤裸裸挂在木桩上。

在嬷嬷一刀一刀割肉的惨痛里,发出的泣血尖叫。

血腥弥漫,一群勋贵夫人们失了饮茶的兴致。

有人提议,一个贱人,杀了便是,何须费这精力。

母亲笑而不语,搬出一樽绝世玉珊瑚,供夫人们欣赏把玩。

她言笑晏晏,丝毫不受鲜血与惨叫的影响。

甚至指着珊瑚里一处微不足道的瑕疵调笑道:

「美则美矣,可惜美中不足,到底有了缺憾。」

「如此,不要也罢。」

她手一松,珊瑚落地,瞬间摔得稀碎。

在一众夫人的错愕里,她缓缓坐回了原处:

「这人与物一般,有了瑕疵,就要不得。」

她说的是红珊瑚吗?

说的是我那该死的爹。

众人了然,视线齐齐落在鲜血淋漓、惨叫不已的天真歌女身上。

2

歌女温疏瑶,我早有耳闻。

娘亲怀胎八月,便是她掐着嗓子扑到了母亲的马车前,拿青梅竹马的情分求父亲一见。

母亲不见,她便堵着母亲的求医之路,大哭不止。

以恃强凌弱的骂名,让母亲被人指指点点,戳断脊梁骨。

更拿故人交情,当众卖惨,离间父亲与母亲的夫妻之情。

她以为,母亲怀胎艰难,日日服药,经此一闹,至少也能气个难产。

若能一尸两命,便皆大欢喜。

可惜,母亲出自将门,刀口舔血,见惯了风雨。

那名声既脏了,她便不在乎多染些鲜红。

是以,母亲当即命人将温疏瑶五花大绑拖在马车之后,敲锣打鼓浩浩荡荡游了三条街,才送到酒楼里呼朋唤友的父亲跟前。

「侯爷的青梅竹马堵在我求医路上要见您,我撑着一口气给侯爷送来了。」

父亲大惊。

甚至还来不及开口,母亲愠怒的一簪子便扎在他两腿之间的裙摆上,将人狠狠钉在板凳上动弹不得。

若非父亲闪躲得及时,他便要血溅当场,荣升九千岁了。

母亲压下声音,在父亲瑟瑟发抖时,又轻又柔道:

「这样的手段,可一不可二哦。今日我好生将人送过来了,你得感激我。」

父亲吓白了脸,连连求饶:

「温大人乃本侯先师,更是亲如父子,他老人家临终托付,便是疏瑶。」

「雁回,为了为夫的脸面,饶她这一回吧。」

目光触及人后的歌女青梅,父亲浑身战栗,却不忘大叫道:

「疏瑶,给你阿嫂赔礼道歉!」

父亲做得很真。

逼得长发披散、衣裙凌乱的可怜女子,咬着屈辱当众下跪给母亲敬茶赔罪。

母亲唇边挑着不屑的冷笑,可到底没忘了表面夫妻的情分。

茶水被一把泼了父亲满头满脸,母亲阴沉道:

「你的恩情与我何干?」

茶水滚烫,父亲被泼得满面通红,却温声软语道:

「是我欠了夫人的,府中产业,任由夫人挑选。」

如此,母亲才笑吟吟拍了拍衣袖挺着孕肚起身。

如今,我名下城东半条街的铺子,和眼前的珍宝玉器,都是温疏瑶当初拱手相送的呢。

算起来,也算掏空了大半个侯府。

那一次的下马威,拖没了温疏瑶半条命,让她胆寒得安分了许多年。

年初贵妃生辰为她求得赦免,她终于脱去官妓的身份。

便被父亲安置在了东街上,锦衣华服,奴仆簇拥,过得比官家小姐还富足三分。

母亲知道,却并未为难过她。

她对女子,总是要手软三分的。

可温疏瑶并不知足,得陇望蜀,她觊觎上了侯府的富贵,和主母的身份,便在今日的梅园赏雪中,贸然打上了门来。

3

可今日,不是我第一次见她。

上月母亲出城祈福,她便拦在佛寺廊下,扬起手腕上那只祖母传家的玉镯子,对母亲耀武扬威。

彼时,她满面春光,露出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红痕问道:

「夫妻之间,当阴阳和谐。夫人阳刚之气太重,失了女子的温婉与柔情,难怪······看起来很寡淡,让侯爷失了温存的兴致。」

那时候我就掏出了刀,打算抹了她倨傲的脖子,将她那颗人头挂在父亲床头上,送父亲一份惊喜大礼。

却被母亲拦下。

母亲抬了抬下巴,我才顺着视线,看见隐藏在人群中间的那一袭暗色蟒袍。

怀王乃天子最疼爱的幼子,与太子水火不容。

而我外祖父,便是太子恩师。

如今皇后薨逝,太子处处掣肘,处境艰难。

怀王巴不得找出太子的软肋,血祭当场。

我出自将门的母亲,便是他算计里的血祭品之一。

当初母亲被迫嫁给了父亲这个纨绔,还要多谢他在圣上面前吹耳旁风,生生吹断了母亲的羽翼,将其围困在纨绔后院的方寸之间。

我气鼓鼓地收起了刀。

却盯上了怀王那阴狠的潘安面。

思忖着,一箭穿喉,血溅当场,当是美艳至极的。

母亲叹了口气,看了眼温疏瑶:

「菩萨面前,当留善念才是。但……我是双手染血的武将,是菩萨座下的怒目金刚,自是不必在意这些!」

话音落下,母亲骤然出手,一把掐住了温疏瑶布满红痕的纤细脖子。

在她惊恐地瞪大双眸,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时。

被母亲从容地高高举起。

然后轻嗤一声,狠狠一把将人自廊下砸出,「通」的一声摔在青石砖地上。

那般轻描淡写的样子,宛若母亲扔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微不足道的破布娃娃。

温疏瑶痛到蜷缩成一团。

衣裙染泥,形色狼狈不堪。

母亲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擦手帕,一边擦去手上不存在的脏污。

一边冲我道:

「今日行善积德留了活口,怎么不算给我儿攒了功德呢。」

怀王眸光阴沉,却无话可说。

母亲手底下留了活口,便不算狠辣。

哪怕弹劾到天子面前,也不过招来陛下一句:

「楼雁回手底下留了命,便是她在息事宁人了,你还要如何!」

怀王哑口无言。

可不过半月,母亲生辰宴,温疏瑶竟没挨够收拾,又不请自来。

她打着父亲师妹的幌子上门祝贺。

却为母亲送了樽送子观音,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祝母亲早得贵子。

此事,无异于杀人诛心。

4

京中谁人不知,母亲与父亲乃京中有名的表面夫妻。

毫无真情,全是憎恶。

母亲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女。

十岁时,马背上一枪挑下当朝太子。

十三岁时,与父出征,亲手取下敌将头颅。

十五岁时,追敌百里,杀敌数万,连挽三城。

十七岁大胜而归。

百姓夹道欢迎,万人空巷。

太子设宴相接,礼待有加。

偏偏天子忌惮武将,一封莫须有的通敌书信,将虎门关大败算在了楼家头上。

祖父被逼自尽于天牢以保楼家满门,母亲紧咬恨意委曲求全,嫁给了御前求娶的永宁侯。

十年间,她收敛锋芒,做低伏小,只字不提过往。

做着京中人人称赞的高门夫人。

父亲对母亲有多深情吗?

他也不过是陛下为牵制将军府的一枚棋子。

为救被抄家的青梅,他与怀王合作,以牵制将门女之功,换青梅活命。

便是洞房花烛,也是他暗中在母亲的合卺酒里下了药,才有了我这根套牢母亲的绳索。

自我落地,二人分房而居,井水不犯河水多年。

父亲曾酒后失言:

「楼雁回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产后皮肉松垮,面颊生斑,失了女子的韵味,到底寡淡,索然无趣。还不如春凤楼的姑娘讨人欢喜,就让她一个人睡冷被窝。」

京中人人知晓,父亲冷落母亲多年,别说生孩子,便是多看母亲一眼都嫌烦。

却没有一个人敢在明面上以此向母亲心窝捅刀子。

温疏瑶不一样。

她便是父亲委曲求全救下的青梅。

可她只知其一。

表面夫妻,父亲却撕碎了体面。

母亲不会忍。

当晚,父亲醉酒后便遭遇马车坠崖,九死一生。

若不是挂在崖边的荆棘之上,他只怕尸骨无存。

父亲知道是母亲的报复。

可他没有证据。

倒学会了息事宁人地闭嘴,做好他的表面夫妻。

人后父亲巴不得母亲不得善终,母亲恨不能对父亲掏心挖肺。

可一人乃怀王表亲,一个是太子青梅,倒是两军对弈无分高低时,难得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夫人是不喜欢吗?」

温疏瑶眨巴着无辜的双眼,将玉观音捧得高高的。

便是当众给了母亲羞辱,父亲也息事宁人地将人紧紧挡在身后,维护道:

「疏瑶一片真心,雁回,你便收下吧。」

母亲坐着没动,眉宇间压着杀意,已是冰冷一片。

偏偏父亲看不懂,还不耐烦地皱眉小声呵斥道:

「别人都看着呢,勿要扫了大家的兴。」

「你若见不得疏瑶,我便不许她出入侯府,不碍你的眼便是。给我师父留点面子,不要在人前落疏瑶的脸面。」

看似哀求,父亲却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凌着威压,恰似命令一般。

剑拔弩张之际,我仰着脖子故作懵懂问了一句:

「爹爹,您的小师妹为何青天白日地露出半个胸脯的齿痕给母亲看?她是被狗咬了吗?可母亲不是大夫啊,救不了她的风骚······哦,不对,是疯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