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母亲是满京皆知的表面夫妻。
饶是人后恨不能将对方掏心挖肺。
最后在对方祖坟上灌粪水,让其遗臭万年。
也必在人前互撑体面,相敬如宾。
直到我七岁那年,父亲的金丝雀扑进了门。
那歌女声音婉转、悦耳动听。
却一开口就是要做平妻。
彼时母亲正在与一众夫人饮茶赏画。
闻言,她淡淡冲下人吩咐了一句:
「杜鹃啼血,乃天下绝唱。一刀一刀,让她唱个尽兴。」
1
我从母亲的指缝里,瞧见那清丽歌女惨白的一张俏脸。
她骤然挣脱府卫束缚,扑向母亲脚边,歇斯底里大叫道:
「侯爷亲自许诺过的,他的妻只会是我,只能是我。你敢伤我,他必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母亲便厌烦地轻嗤了一声:
「聒噪!」
府卫便捂着那歌女的嘴,将人拖去了院子里。
一步一拳。
两步一闷棍。
第三步便是噗出一口鲜红。
直到被打得老老实实,血红的嘴里再吐不出一个母亲不想听的字。
才大赦般在十字木桩上将人一绑,唤来几个拿着尖刀的威武嬷嬷。
挑开衣襟,一刀一刀顺着歌女的雪白肌肤上下比画。
歌女惊恐至极,大喊道:
「你敢伤我,宁韶绝不会放过你,我肚里有了……啊!」
她说了母亲不爱听的话,母亲眉头一沉。
嬷嬷便懂了,狠狠一刀挑断了歌女的手筋,堵住了嘴里没说完的话。
歌女油润水嫩,一看便是没吃过皮肉苦头,这一刀下去,她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悲鸣。
母亲将我搂在怀里,红唇微勾,薄凉中带着漫不经心地用力鼓起了掌:
「果然有副好嗓子,不愧是名冠京城的角儿,好听!」
母亲的一句好听落下,诸位夫人便懂了。
一个个捧场般跟着鼓起了掌。
护卫便了然报上了歌名:
「杜鹃泣血!开唱!」
我茫然问道:
「母亲,何为杜鹃泣血?」
母亲并不避讳我。
我自三岁便跟着母亲读兵法,习棍棒,练刀枪。
自有三分威猛在身上。
我曾一棒爆了狂追我的疯狗的头。
也曾一刀收了恶仆一双势利眼。
更曾一剑掏了吃里爬外的刁奴心窝子。
将门虎母无犬女,我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和好鸟。
母亲知晓我胆大,并不避讳我。
是以,她朝哭得狼狈的歌女轻轻抬了抬下巴,淡淡道:
「喏,那便是咯。」
所谓杜鹃泣血,便是歌女温书瑶被剥了一身华丽衣裙,赤裸裸挂在木桩上。
在嬷嬷一刀一刀割肉的惨痛里,发出的泣血尖叫。
血腥弥漫,一群勋贵夫人们失了饮茶的兴致。
有人提议,一个贱人,杀了便是,何须费这精力。
母亲笑而不语,搬出一樽绝世玉珊瑚,供夫人们欣赏把玩。
她言笑晏晏,丝毫不受鲜血与惨叫的影响。
甚至指着珊瑚里一处微不足道的瑕疵调笑道:
「美则美矣,可惜美中不足,到底有了缺憾。」
「如此,不要也罢。」
她手一松,珊瑚落地,瞬间摔得稀碎。
在一众夫人的错愕里,她缓缓坐回了原处:
「这人与物一般,有了瑕疵,就要不得。」
她说的是红珊瑚吗?
说的是我那该死的爹。
众人了然,视线齐齐落在鲜血淋漓、惨叫不已的天真歌女身上。
2
歌女温疏瑶,我早有耳闻。
娘亲怀胎八月,便是她掐着嗓子扑到了母亲的马车前,拿青梅竹马的情分求父亲一见。
母亲不见,她便堵着母亲的求医之路,大哭不止。
以恃强凌弱的骂名,让母亲被人指指点点,戳断脊梁骨。
更拿故人交情,当众卖惨,离间父亲与母亲的夫妻之情。
她以为,母亲怀胎艰难,日日服药,经此一闹,至少也能气个难产。
若能一尸两命,便皆大欢喜。
可惜,母亲出自将门,刀口舔血,见惯了风雨。
那名声既脏了,她便不在乎多染些鲜红。
是以,母亲当即命人将温疏瑶五花大绑拖在马车之后,敲锣打鼓浩浩荡荡游了三条街,才送到酒楼里呼朋唤友的父亲跟前。
「侯爷的青梅竹马堵在我求医路上要见您,我撑着一口气给侯爷送来了。」
父亲大惊。
甚至还来不及开口,母亲愠怒的一簪子便扎在他两腿之间的裙摆上,将人狠狠钉在板凳上动弹不得。
若非父亲闪躲得及时,他便要血溅当场,荣升九千岁了。
母亲压下声音,在父亲瑟瑟发抖时,又轻又柔道:
「这样的手段,可一不可二哦。今日我好生将人送过来了,你得感激我。」
父亲吓白了脸,连连求饶:
「温大人乃本侯先师,更是亲如父子,他老人家临终托付,便是疏瑶。」
「雁回,为了为夫的脸面,饶她这一回吧。」
目光触及人后的歌女青梅,父亲浑身战栗,却不忘大叫道:
「疏瑶,给你阿嫂赔礼道歉!」
父亲做得很真。
逼得长发披散、衣裙凌乱的可怜女子,咬着屈辱当众下跪给母亲敬茶赔罪。
母亲唇边挑着不屑的冷笑,可到底没忘了表面夫妻的情分。
茶水被一把泼了父亲满头满脸,母亲阴沉道:
「你的恩情与我何干?」
茶水滚烫,父亲被泼得满面通红,却温声软语道:
「是我欠了夫人的,府中产业,任由夫人挑选。」
如此,母亲才笑吟吟拍了拍衣袖挺着孕肚起身。
如今,我名下城东半条街的铺子,和眼前的珍宝玉器,都是温疏瑶当初拱手相送的呢。
算起来,也算掏空了大半个侯府。
那一次的下马威,拖没了温疏瑶半条命,让她胆寒得安分了许多年。
年初贵妃生辰为她求得赦免,她终于脱去官妓的身份。
便被父亲安置在了东街上,锦衣华服,奴仆簇拥,过得比官家小姐还富足三分。
母亲知道,却并未为难过她。
她对女子,总是要手软三分的。
可温疏瑶并不知足,得陇望蜀,她觊觎上了侯府的富贵,和主母的身份,便在今日的梅园赏雪中,贸然打上了门来。
3
可今日,不是我第一次见她。
上月母亲出城祈福,她便拦在佛寺廊下,扬起手腕上那只祖母传家的玉镯子,对母亲耀武扬威。
彼时,她满面春光,露出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红痕问道:
「夫妻之间,当阴阳和谐。夫人阳刚之气太重,失了女子的温婉与柔情,难怪······看起来很寡淡,让侯爷失了温存的兴致。」
那时候我就掏出了刀,打算抹了她倨傲的脖子,将她那颗人头挂在父亲床头上,送父亲一份惊喜大礼。
却被母亲拦下。
母亲抬了抬下巴,我才顺着视线,看见隐藏在人群中间的那一袭暗色蟒袍。
怀王乃天子最疼爱的幼子,与太子水火不容。
而我外祖父,便是太子恩师。
如今皇后薨逝,太子处处掣肘,处境艰难。
怀王巴不得找出太子的软肋,血祭当场。
我出自将门的母亲,便是他算计里的血祭品之一。
当初母亲被迫嫁给了父亲这个纨绔,还要多谢他在圣上面前吹耳旁风,生生吹断了母亲的羽翼,将其围困在纨绔后院的方寸之间。
我气鼓鼓地收起了刀。
却盯上了怀王那阴狠的潘安面。
思忖着,一箭穿喉,血溅当场,当是美艳至极的。
母亲叹了口气,看了眼温疏瑶:
「菩萨面前,当留善念才是。但……我是双手染血的武将,是菩萨座下的怒目金刚,自是不必在意这些!」
话音落下,母亲骤然出手,一把掐住了温疏瑶布满红痕的纤细脖子。
在她惊恐地瞪大双眸,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时。
被母亲从容地高高举起。
然后轻嗤一声,狠狠一把将人自廊下砸出,「通」的一声摔在青石砖地上。
那般轻描淡写的样子,宛若母亲扔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微不足道的破布娃娃。
温疏瑶痛到蜷缩成一团。
衣裙染泥,形色狼狈不堪。
母亲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擦手帕,一边擦去手上不存在的脏污。
一边冲我道:
「今日行善积德留了活口,怎么不算给我儿攒了功德呢。」
怀王眸光阴沉,却无话可说。
母亲手底下留了活口,便不算狠辣。
哪怕弹劾到天子面前,也不过招来陛下一句:
「楼雁回手底下留了命,便是她在息事宁人了,你还要如何!」
怀王哑口无言。
可不过半月,母亲生辰宴,温疏瑶竟没挨够收拾,又不请自来。
她打着父亲师妹的幌子上门祝贺。
却为母亲送了樽送子观音,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祝母亲早得贵子。
此事,无异于杀人诛心。
4
京中谁人不知,母亲与父亲乃京中有名的表面夫妻。
毫无真情,全是憎恶。
母亲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女。
十岁时,马背上一枪挑下当朝太子。
十三岁时,与父出征,亲手取下敌将头颅。
十五岁时,追敌百里,杀敌数万,连挽三城。
十七岁大胜而归。
百姓夹道欢迎,万人空巷。
太子设宴相接,礼待有加。
偏偏天子忌惮武将,一封莫须有的通敌书信,将虎门关大败算在了楼家头上。
祖父被逼自尽于天牢以保楼家满门,母亲紧咬恨意委曲求全,嫁给了御前求娶的永宁侯。
十年间,她收敛锋芒,做低伏小,只字不提过往。
做着京中人人称赞的高门夫人。
父亲对母亲有多深情吗?
他也不过是陛下为牵制将军府的一枚棋子。
为救被抄家的青梅,他与怀王合作,以牵制将门女之功,换青梅活命。
便是洞房花烛,也是他暗中在母亲的合卺酒里下了药,才有了我这根套牢母亲的绳索。
自我落地,二人分房而居,井水不犯河水多年。
父亲曾酒后失言:
「楼雁回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产后皮肉松垮,面颊生斑,失了女子的韵味,到底寡淡,索然无趣。还不如春凤楼的姑娘讨人欢喜,就让她一个人睡冷被窝。」
京中人人知晓,父亲冷落母亲多年,别说生孩子,便是多看母亲一眼都嫌烦。
却没有一个人敢在明面上以此向母亲心窝捅刀子。
温疏瑶不一样。
她便是父亲委曲求全救下的青梅。
可她只知其一。
表面夫妻,父亲却撕碎了体面。
母亲不会忍。
当晚,父亲醉酒后便遭遇马车坠崖,九死一生。
若不是挂在崖边的荆棘之上,他只怕尸骨无存。
父亲知道是母亲的报复。
可他没有证据。
倒学会了息事宁人地闭嘴,做好他的表面夫妻。
人后父亲巴不得母亲不得善终,母亲恨不能对父亲掏心挖肺。
可一人乃怀王表亲,一个是太子青梅,倒是两军对弈无分高低时,难得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夫人是不喜欢吗?」
温疏瑶眨巴着无辜的双眼,将玉观音捧得高高的。
便是当众给了母亲羞辱,父亲也息事宁人地将人紧紧挡在身后,维护道:
「疏瑶一片真心,雁回,你便收下吧。」
母亲坐着没动,眉宇间压着杀意,已是冰冷一片。
偏偏父亲看不懂,还不耐烦地皱眉小声呵斥道:
「别人都看着呢,勿要扫了大家的兴。」
「你若见不得疏瑶,我便不许她出入侯府,不碍你的眼便是。给我师父留点面子,不要在人前落疏瑶的脸面。」
看似哀求,父亲却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凌着威压,恰似命令一般。
剑拔弩张之际,我仰着脖子故作懵懂问了一句:
「爹爹,您的小师妹为何青天白日地露出半个胸脯的齿痕给母亲看?她是被狗咬了吗?可母亲不是大夫啊,救不了她的风骚······哦,不对,是疯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