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沧澜玉

2026/1/21·查看原文

我曾是上海滩有名的恶毒女。

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十三岁时,一棒爆了父亲外室的头。

十六岁时,一场轰炸送父亲的所有私生子女们归了西。

十八岁时,枪抵着父亲脑袋接手了整个家业。

偏偏我够狠辣又够强大,在枪杆子里让所有人都学会了闭嘴和听话。

后来,二十二岁嫁给陆序昭,我才金盆洗手做起了全职太太。

跳舞、喝茶、打麻将,我样样不差。

直到,陆序昭的新欢当我是软柿子,将我堵在麻将桌上。

她逼我让位。

笑我年老色衰,只知道无度挥霍,半点也配不上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陆二爷。

彼时我刚胡了一把双七对,满肚子欢喜。

便招了招手,轻笑道:

「把她按钢琴上,弹一曲助助兴。」

钢琴被抬上来,上面插满了明晃晃的刀片。

1

那个上海滩艳名在外的女明星,一瞬间血色褪尽。

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高傲,指着我鼻子大吼道:

「我可是陆二爷的小夫人,你敢对我动手,不怕青龙帮······」

一身中山装的护卫青山根本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就揪着她时髦的卷发,将人押着,按坐在了钢琴前。

我理着手里的牌,头也没抬道:

「她十指纤纤,靠一手出色的钢琴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可惜我贵人事忙,不曾亲自到场欣赏过。

今日送上门来,便邀诸位夫人共赏天籁。」

我话音落下,青山的勃朗宁手枪已经抵在了叶莺的后脑勺上。

刚刚还嚣张至极的明艳女人,在硬道理里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到底怕死。

颤颤巍巍抬起纤纤玉指。

叮!

按下第一个音符,她就握着鲜血淋漓的食指,疼得大叫。

恰好我来了一张回头牌,气得将麻将在桌子上敲得重了些。

青山好似得到命令般,压低枪头,对着叶莺的羊皮高跟鞋尖就是砰砰两枪。

麻将桌上的人波澜不惊,一个个思忖着,压哪一张停牌才能大吃三方。

可女明星就不一样了,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跌坐在地,抱着脑袋大喊大叫。

逃去墙角,她蜷缩成了一团。

一身合身的旗袍衬得她前凸后翘,身姿何其曼妙。

却因卷发凌乱,妆容脏污,倒是楚楚可怜的,失了体面。

青山不懂怜香惜玉,将人重新拎回了钢琴前。

勃朗宁再次抵着她的太阳穴,将人怼得脖子都歪了。

这一次,她倒是能忍了。

一下一下,用指尖砸下去,当真在苦难里开出了艳丽的花朵。

我左手抱着宠物狗白雪,右手点了支雪茄。

一张自摸的东风在桌子上敲了敲。

「程太太新开的厂靠着湖,我五行缺水,靠湖必生大财。不知道我温崇玉有没有荣幸能参一股?」

对家的程太太望着我摩挲在指尖的牌,睨了我一眼:

「送你百分之十干股就是,大尾巴狼。」

我狠狠吸了口雪茄,慢慢吐出一口烟圈,又对上手的王太太抛了个媚眼:

「听说你在香港搁浅了一批货物,我要是帮你弄出来了,你顺手帮我带点进口货,不为难吧。」

王太太眼睛一亮:

「你能伸手拉我一把,别说货物,我船都能送你。」

我满意至极。

按灭雪茄,头也没抬地试探李太太:

「硬通货,上海滩多少人等着要。可我不低头,这东西就入不了港!」

李太太淡淡掀起眼皮子:

「我只是个生意人,赚的都是辛苦钱。比不得你们青龙帮,门路宽广,八面生财。」

这就是,拒绝了。

叮!

2

女明星伤口入骨,疼得失了水准,按错了琴键。

另外两位太太面色一变,皆在等我发作。

我却不恼。

旗袍下的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摸着狗头漫不经心道:

「李太太以为,上个月李先生能顺利从刺杀里脱身,只是运气好?」

李太太蓦地看向我。

一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裂痕。

老钟表敲了好几下,李太太才如梦初醒般,坚决道:

「你要,我可以给你。但有两点,价格不能低,我家人的安全要得到保证。」

「我保证,让他活到你想他死的时候!」

李太太又是一怔。

李先生在苏州养了个小青梅,儿女都生了一双。

这事,早晚捅到李太太跟前。

她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保不齐今天求我护先生的是她,来日求我杀先生的也是她。

「好,一言为定!」

满堂欢喜,我就给三位太太送了个锦上添花。

东风丢出去,一炮三响。

程太太十三幺,王太太风一色,李太太更绝,双七对独等东风。

一张牌,我输了三万块。

可我高兴。

视线落在叶莺痛到大汗淋漓的脸上,王太太轻嗤道:

「一个戏子而已,也就是你脾气好,留她一条命闹到如今。」

可她不知道,这个戏子可不一般。

她的干爹,是驻上海的日军高官松井四郎。

所以,她有的是嚣张的底气。

3

今天并不是我和叶莺的第一次见面。

前年年末,我捐给福利院孩子过年的钱,被陆序昭挪用。

等我大年二十八去福利院看孩子们时,才从冷锅冷灶和旧衣破衫里知道,我的钱被挪用了。

回庄园的车上,青山一一向我汇报。

我才知道,我实打实给孩子过年的三万银元,被陆序昭拿去捧了一个戏子。

投资的电影,不多不少,正好三万银元。

我赶去电影片场,叶莺远远就迎了上来。

她双十年纪,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

可年轻,就容易气盛。

一张朱红的唇开开合合,她说着感激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是炫耀:

「顾先生眼光好,懂投资,电影上映正好踩在风口上,还不知道要赚多少银钱和名声呢。」

「同样花钱买名声,顾先生到底比有些人智慧得多,太太真有眼光和福气。」

她在说我,为福利院的孩子送温饱是为沽名钓誉。

陆序昭生怕我对叶莺动手,赶紧挡在我们二人之间,和稀泥道:

「安安身体不好,崇玉八年如一日地行善积德,是为我们的女儿求平安的。」

「我青龙帮帮主太太,不必为那仨瓜俩枣削尖脑袋。」

叶莺被堵得急头白脸,被有眼色的导演拖走了。

当晚,她的电影场地就被砸得稀烂。

想要一炮而红的女明星梦烂在我手上。

很多制作人与导演,自然对她敬而远之。

而她这个人被我吊在地牢里,抽得皮开肉绽。

对此,陆序昭嗔怪道:

「那可是我真金白银投进去的三万块,你不心疼我,也心疼心疼我们的钱吧。」

「你呀你呀,就是脾气大。」

当晚,他就送去了五万块的物资进孤儿院,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过了个圆满年。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叶莺一句。

我到底没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计较,将遍体鳞伤的人扔到了大街上。

她被陆序昭的人捡了回去,安分了整整一年。

4

可去年入冬的慈善晚宴上,推脱事务繁忙的陆序昭,又被她挽着手臂,在万众瞩目中压轴出场。

同样墨黑的狐裘,同款顶级的羊皮鞋,连陆序昭的帽子都与叶莺的包是精心搭配的同色系。

他们携手同来,倒是宛若真正的夫妻一般。

陆序昭以青龙帮帮主的身份在台上讲话,叶莺举着高脚杯凑到我身边炫耀:

「来得早又怎么样?还不是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我要是你,三十岁的年纪,就学会认老服输,乖乖躲在家里相夫教子,别抛头露面来丢人现眼。」

我听着台上陆序昭对倭贼的追捧,眉头直皱。

并没理会叶莺的挑衅。

只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一定不会像我一般。因我打赌,你活不到三十岁!」

叶莺怒极。

瞧见陆序昭朝我们走来,顿时眼圈一红,扑去了陆序昭身边,揪着他的衣袖上眼药:

「二爷,你好歹也是青龙帮帮主,我是给你面子才来参加晚宴的。你就由着你太太当众羞辱我吗?」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序昭,看他敢不敢冒险在人前跟我翻脸。

陆序昭到底不敢。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叶莺的手:

「我太太向来脾气好,从不会刁难人,想必是叶小姐误会了。」

叶莺的得意僵在了脸上,还没来得及发小姐脾气,又被陆序昭的人带走了。

陆二爷递给我一杯酒,缓缓道:

「小姑娘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我望着会让我过敏的葡萄酒,眸光冷了冷:

「若我非要计较呢?」

陆序昭的手一僵,冷淡地将酒扔回了侍从的托盘上,语气说一不二:

「今时不同往日了,人要学会往前看。她到底是松井先生的干女儿,我青龙帮几千人等着吃饭呢。我想,你为了他们也是能忍一忍的。」

当初我从乞丐窝捡回来的「老实人」,当了八年青龙帮的帮主,也学会盛气凌人地威胁人了。

他以为时移世易,我这个被架空了的帮主夫人,再无置喙他的余地。

可晚宴进行到一半,倭贼冲进宴会现场。

大刀架在叶莺脖子上,将人压在宴会中心的地上。

一张写有日本军官名字与住址的纸条,被从叶莺的汽车里搜出。

她成了日本人怀疑的奸细对象。

陆序昭还想卖老脸求情,被一把枪抵着额头乖乖举起了手。

叶莺又踢又打,大叫着自己是松井的干女儿。

却被为首军官一耳光抽翻在地。

她不知道,这人啊,正是她干爹的死对头。

哪怕为了羞辱松井,他也不会放过叶莺了。

那么耀武扬威的女子,那么浓重的华丽出场。

却被人按在地上,一耳光接一耳光打得口鼻溢血,面肿如猪头。

还一层层剥掉狐裘,撕烂旗袍,扯烂里衣。

最后几近赤身裸体,靠一张桌布遮羞。

看着颜面尽失的「女明星」,躲在人后的我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不是要拿登对的夫妻装恶心我吗?

我不仅剥了你的衣服,连你看重的脸面也一并撕烂。

汽车里塞张纸条,又扔下一个没灭的烟头让车子生出浓烟,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和搜查。

这借刀杀人的事不就完成了。

那晚,陆序昭因为没有护住叶莺,被松井泄愤般打落了一颗牙,抽了好几十鞭子。

他血肉模糊地被抬回庄园,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多日。

我抱着女儿和白雪,自始至终没问过他一句。

直到半年前女儿生日。

那天,叶莺也不请自来了。

5

她捧着只上海滩颇为时兴的英国进口洋娃娃,弯下腰身,笑吟吟问安安:

「这个娃娃你喜欢吗?」

「这本来是一对啊,大的是姐姐,小的是弟弟。」

「这姐姐啊,先送给你。」

安安疑惑地抬头问道:

「那弟弟呢?」

叶莺直起身来,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我走来。

停在我一步之距,摸着肚子道:

「弟弟,当然是留给弟弟了。」

她将挑衅和身份放在了明面上。

恶心的不只是我,还有在场所有亲朋好友。

陆序昭却攥住我要掏枪的手,意味深长劝我道:

「男人在外少不了逢场作戏,你做太太的,要有太太的识大体。」

「到底是青龙帮的正头夫人,和一个小姑娘置气,掉身份。」

「安安还看着呢。也别吓着客人。」

我抬眼看了看满院子宾客。

有安安的同学、老师和朋友,还有我一家一家请来的世交好友。

一个个,都是鲜活的生命。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叶莺在明目张胆挑衅后,被陆序昭好端端送出了门。

可我不是能忍的性子。

当晚,我着人暗杀,送了他们两颗要命的子弹。

只是陆序昭多年谨慎,救了他一命。

一枪擦着他面颊而过,落下一道血痕。

一枪被他闪开,打在右臂上,废了那只开枪的手。

我和他的权力之争,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叶莺却醉生梦死,还在求情爱。

今天仗着身份追到茶馆里,竟是送上门找死的。

6

叶莺颤抖得厉害,音弹得越来越不准。

我不满地提了一句:

「没吃饭吗?有气无力的。」

然后·······

抄起凳子上的左轮枪,迅速塞了两颗子弹进弹巢,哗啦啦一转。

对准钢琴上的花瓶,砰!

命中花瓶,碎渣飞溅。

叶莺吓得崩溃,捂着脑袋大叫。

我的枪口对准她的后脑勺,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吧嗒!

她命好,空的。

叶莺吓得要疯了,要不是腿软都要跪下求饶了。

我正玩得不亦乐乎,房门却被一脚踢开。

陆序昭怒气冲冲地冲进门来。

白雪一看是他,钻出我的怀抱,雀跃着朝陆序昭迎去。

却在陆序昭脚边,被他厌烦地狠狠一脚踢开。

「温崇玉,你真当上海滩没人治得了你了?」

白雪被一脚踢出两米远,痛到嘶嚎。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扑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嗷嗷嗷地悲鸣。

那是「小乞丐」求婚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亲手为我选的一只狗。

他说:

「他是姐姐的狗,我也是。以后他在家里陪你解闷儿,我去外面给你挡风雨。」

后来,我怀孕了,就把外面的天下交给了他。

而我,带着我们的狗,做起了上海滩最清闲的「阔太太」。

那时候,白雪生了病,他会扔下青龙帮的大会,冒着大雨带他求遍整个上海滩的兽医。

白雪喜欢从高处往下看,他就斥巨资在花园里给他修了五层楼高的听雪楼。

连女儿出生的时候,他也抱着白雪守在产房门外大哭:

「白雪,你有妹妹了。爸爸有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时候那么用心的人,现在却连脚下落泪吐血的白雪看都没看一眼。

原来,他也在时光流走里沦为了不值一提的过客。

和我父亲一样,当狗都当不明白。

白雪被管家迅速抱走送医。

几位太太看我脸色不好,又有家事要处理,纷纷起身告辞。

7

「序昭,救我。」

叶莺瘫软在地的一声哭喊,让陆序昭恨红了眼。

他拔出腰间的枪对准我,大吼道:

「你对叶莺做了什么?」

我又点上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被过肺的尼古丁麻醉,得到了片刻的安抚。

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陆序昭面前:

「为了她,你伤害白雪?」

陆序昭没想到我被枪指着头的时候,说的却是这个。

顿时大怒道:

「难道人命还不如一条狗吗?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比不过莺莺所受的伤。」

他话音落下。

我眸光一沉,夺过他的手枪,对着天花板就是砰砰两枪。

然后抵上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