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鱼灯赋

2026/1/21·查看原文

前世,我做了一世毒后。

十八岁弑君。

二十二岁杀子。

二十五岁垂帘听政。

四十年间,内肃朝纲,外慑六国。

痛过,难过,却从未手软过。

寿终正寝时。

内殿跪满皇亲国戚,外殿趴满文武大臣。

哭声震天,个个悲痛欲绝。

因我留下遗旨,不哭者,举族殉葬!

一世风光,我心满意足。

唯一的遗憾,到底没有坐上龙椅。

再睁眼。

却重生在将军府濒死的真千金身上。

我看不到假千金的挑衅、爹娘的偏心以及兄长的憎恶。

满眼都是十万兵权在手,文武百官在冲我山呼万岁。

1

我死时,风光无限。

皇亲国戚尽数跪在内殿,一个个悲痛欲绝。

文武大臣也皆跪在殿外,匍匐在大雪之中,哭声震天响。

我做了一世毒后。

十八岁时,弑了虚情假意的夫君。

二十二岁时,杀了过继在我名下的宿敌之子。

二十五岁时,我扶持幼帝登基,光明正大垂帘听政。

四十年间,内肃朝纲,外慑六国,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痛过,难过,却从未手软过。

被文武百官拿着后宫不得专政的祖训小小掣肘了一下。

临死之际,便也给这群老东西一个小小的教训。

我留下懿旨,若不哭够两个时辰,便赐其举族殉葬。

天公作美,恰起风雪。

让他们因痛失哀家,一个个哭晕在大雪中,表尽了忠诚与哀悼。

我这一生,恩仇尽了,不可谓不圆满。

唯一的遗憾,便是始终离龙椅一步之遥。

没想到再一睁眼,我织金镶玉的棺椁,成了冰冷的柴房。

一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手,被打得血肉模糊。

头疼欲裂,喉咙沙哑,我浑身如火烧。

借着月光艰难爬去水缸边喝了一碗冷水,我才在水缸里看清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段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如煮沸的水,在脑海里不断翻搅。

2

原身是将军府的真千金沈昭序。

五岁走失,流落民间,做了十年劈柴洒扫的丫鬟。

一朝被寻回,府中早已有了替代她的假千金。

她不及假千金嘴甜会撒娇。

十年当牛做马,磨灭了她小姐的骄矜。

如今唯唯诺诺,惹足了众人的厌烦。

属于她的认亲仪式,因假千金的离家出走被取消。

属于她的爹娘与阿兄,因假千金没有安全感对她避而不见。

连她的院子、衣裙和嫁妆,都成了假千金的囊中之物。

饶是如此,假千金仍不满足。

她故意将其叫去湖边,纵身一跃落了水,让沈昭序背负谋杀假千金的污名。

沈昭序双手被打三十戒尺,扔进柴房被关了整整三日。

期间,无一人来看过。

更遑论热水与吃食。

她就在那般失望与难过里,悄悄地走了。

这副身子,却留给了我。

思绪飘远,我记得十年前的宫宴上,我见过她。

3

那年除夕,朝臣命妇皆在下首,与我举杯一同辞旧迎新。

歌舞升平,琴声袅袅。

可到底,他们畏惧我的狠辣,畏畏缩缩,不够尽兴。

我便起身离开,借着微醺,在御花园的鱼池边小坐。

说来好笑,我那个爬床上位、靠椒房之宠捅我心窝子的庶妹,就是被我按在这个鱼池里淹死的。

尸身泡了整整三日,等她浮肿到面目全非时。

我才着人将其打捞上来,送去了皇帝顾瑾的床边。

夫妻一场,我拿一把诛心的刀送了缠绵病榻的顾瑾最后一程。

一转眼,竟过去了四十多年。

我半撑着脑袋,陷在回忆里浮浮沉沉。

彼时,方才四岁的沈昭序迷了路。

拎着一盏小花灯,撇着小红嘴,莽莽撞撞冲了过来。

宫人欲拦,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头顶两个小童髻,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唇边挂着两个梨涡,宛若年画娃娃一般好看。

找不到自己的娘,她哭得满脸都是鼻涕与眼泪。

扑到我跟前,揪着我火凤宽袖呜咽道:

「祖母夫人,您知道宫宴在何处吗?我找不到娘亲了。」

人人畏惧我,自然敬而远之。

她啊,不怕我。

天伦之乐,皇家没有。

我虽不稀罕,但难免在这年画娃娃面前动了心。

我拉着她的手,难得好脾气地拿点心哄着。

转头着人去请沈夫人来接她,她才心满意足地破涕为笑。

继而,不拘谨地……赖进了我怀里。

「阿昭做的灯好看吗?」

红锦鲤鱼灯被她高高举起,照着她泪痕未干的眼睛亮晶晶的。

鱼灯肚子又大又圆,眼珠子点的一大一小,尾巴好似被猫啃了一口,好大一个豁口。

不能说好看。

只能说很丑。

我从来不假辞色,却因不想糟蹋了小孩子的心意,便违心道:

「好看!哪里来的?」

她嘴角一咧,好似得到了极大的认可一般洋洋得意,眼睛弯弯的好像月牙。

「我亲手做的,放在菩萨面前许过愿的。」

她坐在我腿上等阿娘。

便自来熟地指着丑陋的红锦鲤,一点点为我讲解:

「鱼肚子大大的,能装很大很大的愿望。祖父要国泰民安,阿爹要家族兴旺,阿娘要全家安康,阿兄要高中魁首,都装得下。」

我好奇,拨动她发髻上的小铃铛问道:

「那阿昭要什么?」

她认真看我:

「阿昭要他们都如意。」

我手一顿。

视线落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上。

纤长的睫毛长如车盖,却挡住她大大的圆眼里懵懂的天真与狡黠。

可真是个极好的姑娘。

她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鱼眼睛,颇为自得道:

「眼睛一大一小在做鬼脸,是不是和阿昭一样可爱?」

原是如此。

我竟笑出了声来:

「的确如此。」

见她对猫咬的鱼尾巴闭口不提,我便故意指着鱼尾巴问道:

「那这个呢,又有什么说法?」

她歪着脑袋,羞赧一笑:

「尾巴······尾巴阿昭画错了,嘿嘿嘿。我还没学到画鱼尾巴这么难的地方就已经到了除夕。」

「待明年,我画条长尾鱼送你好不好?我保证,比这个好看呢。」

我刚要应下,沈夫人便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她满面煞白,见阿昭坐在我怀里,更是惊恐至极。

正要行礼告罪,被我抬手制止。

阿昭发现了她娘,跳下我的膝盖,提着花灯摇摇晃晃扑进了她娘怀里。

又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只是……我只是闻着点心的味儿走了一点点远,就迷路了。呜呜呜,我再也不馋点心了。」

平安跟了我多年,他最懂我心意。

他拎着一盒点心塞进了沈夫人手里:

「娘娘喜欢小姐,赏给小姐的。」

阿昭欢喜。

投桃报李,她将她的丑鱼硬塞给了我。

我喜欢鱼灯。

也喜欢崇生家的那个小姑娘。

便褪下手腕上的镯子,许她一个锦绣前程。

沈夫人小心翼翼收入怀里,千恩万谢。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也像模像样学她阿娘的样子与我道谢。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与她约定:

「明年除夕,记得带着长尾巴鱼来看我哦。」

她挂着甜甜的酒窝,雀跃地应下了。

临走之际,她不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我:

「大师交代,挂在床头上便能事事如愿了。愿夫人事事如愿。」

可我终究没有如愿。

离来年除夕只剩三月,她便丢失在了大街上。

4

将军府找疯了。

我提着那盏鱼灯,心里难过得紧。

便差人四处打探,却如泥牛入海,始终半点消息都没有。

后来听说,沈夫人听从大师建议,领养了一个引路女,意在引出阿昭的回家路。

后来的宫宴上,我远远瞧见过那引路女一眼。

精明有余,纯善不足,我不喜欢。

是以,她提着精美的长尾鱼为我献礼,一双眼睛滴溜溜往我手腕上的镯子瞟时,我便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冲沈夫人道:

「鱼灯人人都会做,可与哀家许诺的人只她一个。」

「旁人都能忘了她,你是她娘,竟也踩着她的血肉为外人谋前程?」

我不叫起,两人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跪着,丢尽了颜面。

此后,我便不许沈家女眷入宫了。

小姑娘失约后,我也不再去御花园的水池边看鱼。

我总想起,那个坐在我腿上讲鱼灯的小姑娘。

那个丑花灯,当真在我寝殿的床头挂了很多年。

临终之际,我还不忘看那丑鱼一眼。

默念道:

「我这一生也算事事如愿了,唯一遗憾的是,终究未能名正言顺坐上龙椅。」

「如今要走了,我便愿你不管身在何处,都幸福圆满。」

那鱼肚子很大,却装不下我的遗愿和阿昭的圆满。

她竟死在将军府的柴房里,形单影只,无人知晓。

哐当!

柴房门被一把推开。

来人趾高气扬道:

「小姐及笄礼,夫人放你出去,让你谨言慎行,莫要给将军府丢脸。」

5

管事嬷嬷送来一套华丽衣裙,命令般让我换上。

我抬手在衣服上摸了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声道:

「扔出去!」

嬷嬷神色一变:

「夫人心意,你竟不领情要将衣服扔出去?到底是乡野回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与二小姐比,你简直······」

她话音未落,便被我骤然揪着胸襟。

在她大惊失色之际。

「通」的一声!

扔出了门外几丈远。

她圆滚滚的身子砸在地上,挣扎两下噗出一口血,便没了动静。

我拿着帕子擦了擦手,眼皮都没抬:

「我说的是,把你扔出去。」

原来,阿昭劈柴多年,练出了一把好力气。

如此,配上我的刀法,甚好。

我穿着破败的衣裙,带着院子里两个忠心的丫鬟,去了前院。

及笄礼还没开始,院里只有沈家人。

众人围在假千金沈安之身边,将不可多得的珍宝一一捧到她跟前。

花团锦簇里,沈安之尽显人生得意。

可一墙之隔的柴房里,沈昭序却死不瞑目。

沈夫人捧着沈安之的手,将库房钥匙放进了沈安之的掌心:

「若无安之多年陪伴,母亲只怕难以活到今日。这库房里的嫁妆,皆是你外祖母给我的,我一个不留,统统给我安之。」

说着,她褪下了手上的玉镯子:

「这是当年太后娘娘的赏赐,娘娘说,无论何时,这玉镯子都能在皇室面前要得一愿。这从心所愿,娘也给你。」

我亲手许给阿昭的前程,竟被她娘亲手拱手相让。

阿昭啊,胸口好痛。

沈安之咬着唇,扑进沈母周素云怀里,露出少女的纯粹与狡黠。

「安之最爱娘亲了,就知道娘亲永远将安之放在第一位。」

将军府嫡子,沈昭序的兄长沈霁抬手轻轻敲了敲沈安之的头。

他一脸娇宠地嗔怪道:

「没良心的坏东西,最爱娘就不最爱阿兄了?」

「亏我知晓某人胆小鬼怕黑,费尽心思着人去南海采出了最大的鲛珠给某人做夜灯呢。」

「既不是最爱阿兄,鲛珠没收!」

沈安之嘟着嘴,拽上沈霁的衣袖连连讨饶:

「好阿兄,安之错了。阿兄也是安之的最爱。求阿兄了,快把鲛珠给我吧。京城里的头一份,我定要京中小姐们开开眼。」

沈霁嘴角一弯,将锦盒双手奉上。

盒盖一开,鲛珠圆润光泽,便是青天白日,也隐隐可见其中光亮。

沈安之雀跃至极:

「阿兄最好了,这珠子,好生漂亮。」

沈闻修轻咳一声,满眼慈爱望向沈安之:

「为父虽没有太后娘娘的赏赐,也无鲛珠这般珍贵之物,可为父啊,竟也是舔着老脸,为某些人求了一桩婚事。那陆侯门槛都快被踏烂了,却因为父爱女心切,在陛下面前捷足先登,抢下了庚帖。」

「不知这冠绝京城的陆侯,比之玉镯与鲛珠,又当如何?」

沈安之眼睛一亮,当即高兴得跳了起来。

抱着沈父沈闻修的手臂撒娇道:

「娘亲好,阿兄好,爹爹也好。」

说着,面颊飞霞,娇羞万分道:

「陆侯······自然也是极好的。」

一语落下,惹众人哄堂大笑。

那是属于他们的阖家团圆的满堂欢喜,沈昭序却什么都没有。

胸口本能的刺痛密密麻麻,穿心扎肺,让我难过得紧。

眼前却是一家和睦,其乐融融之下,忘了还有个多余的我。

「有些人不知羞哦,刚及笄就想着嫁人啊。」

「娘亲,你看阿兄,惯会欺负我。爹爹,你打他嘛,最好打得他起不来床才好。」

「为父当真打他,你可别哭鼻子哦。」

沈安之一跺脚:

「才不呢。」

沈霁环抱双臂,啧啧摇头:

「没良心啊没良心,亏我花光了积蓄为某人采来鲛珠。」

沈安之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道:

「活该,乌拉乌拉。」

周素云的视线终于落在人后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