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寻找未婚夫,正式上门前,我先打听了一番他的人品。
得知他有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还有一个恋慕许久的姑娘。
三人的情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便知道这婚事不能成了。
于是,我用婚书换了侯府夫人的一个保证:
我愿主动退婚,但我一介孤女京城生活不易,希望侯府能如养自家姑娘般养我几年,等到了十六岁我会自行离去。
侯府夫人答允了。
自此,我吃住都在侯府,和侯府姑娘一般读书习字,学人情世故。
可侯府世子谢如玦却并不信。
我读书,他说就算我书读得再多,他也不会喜欢我这种榆木脑袋。
我学骑射,他笑我有这功夫不如学舞,将来也好取悦夫君。
我学算账,他跟人玩笑说将来可不会让侯府家产落到我手上。
后来有人上门提亲,他却将人赶了出去,说我生死都是他谢家人。
可最终我还是走出了侯府的门,而他只能面色铁青地看着,连阻拦也不能。
因为这一次,我接的是圣旨。
01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犹在耳边。
我伸手接过封我为宸王妃的圣旨。
谢如玦面色苍白。
不久前,他还嘲弄我。
「你这个土包子运气倒好,竟遇见传圣旨,走,跟我一起接圣旨,让你见见世面。」
现如今,这圣旨是给我的,而不是给谢家的。
是他谢如玦沾了我的光,才见到圣旨。
众人恭贺我。
谢如玦的几个姐妹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将我围了起来,说着恭喜的话。
侯府主母周夫人叹息一声,让我将圣旨收好,她自去安顿宫里留下的两个管事嬷嬷。
她们负责教导我规矩,以免将来不知皇室礼仪。
谢如玦回过神来,面上带着被欺瞒的羞恼。
他目光转向我,愤怒质问:
「李采采,你何时与宸王勾搭到一起的?你竟然背着我和外人……」
「孽障,还不住口。」
周夫人打断他,向两个嬷嬷露出抱歉的笑容。
管家急忙塞了几锭银子给嬷嬷们封口。
他们都想息事宁人。
我却不能不回击。
这两个嬷嬷回去一定会被问话。
我若不说明,倒真成了勾搭宸王,还和谢如玦纠缠不清的贱人。
我冷声道:「谢如玦,你忘了,三年前,我到侯府时,就和周夫人说过用婚书换我在侯府生活三年,到了十六岁,我自会离开,婚书我早就给了周夫人,是你始终不信,自作多情,如今你污蔑我与宸王,究竟是和居心?给我道歉!」
谢如玦如遭雷击。
他一向是自大且傲慢的人。
在谢府的三年,他并不相信我是真的要与他退婚。
他以为这是我以退为进的策略。
他这样想。
他身边的兄弟朋友也这样想。
甚至周夫人最开始也这样想过。
她严防死守,不让我出现在谢如玦的面前。
直到后来,发现我的确无心,这才松了戒备。
只有谢如玦的几个姐妹是真的相信我对谢如玦无情。
我和她们朝夕相处,一起读书,写字,吃饭,一起挨夫子的骂,吃学习的苦,说京城的八卦,也探讨过谁家的儿郎生得俊俏,我们是共患难的好姐妹。
她们不喜谢如玦这个兄弟,觉得他的风流韵事败坏了她们的名声,所以不觉得我会自讨苦吃,去喜欢一个心里有好几个女人的郎君。
我的确不喜欢。
一入京城,认亲之前,我就打听过谢如玦的名声。
连茶馆的小二都说得头头是道。
「谢世子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姑娘,那姑娘粘人得紧,谢世子怎么赶都赶不走。但谢世子不喜她,谢世子喜欢的是照月楼的紫珠姑娘,那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原本也是官家小姐,可惜流落红尘,谢世子对她只好避嫌,可她对谢世子却情根深种,至今都没接客……」
我当时便觉得这种男人不能要。
我那时年幼,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一种直觉。
但现在,我读书明理,已将其中的道理想清楚。
我不喜欢的是每一个出现在谢如玦身边的姑娘都背上了污名,若每一个都如此,那定然不是那些姑娘的错,而是谢如玦的错。
是他这个人清高又自大,总觉得旁人对他都有所图。
他空长了一双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
遇见这样的人,要有多远就跑多远。
从前,为了活命,我没法儿跑。
如今,我终于能跑了,我绝不再受他的闲气。
谢如玦容色惨白,僵硬的唇角不甘心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信!你是骗人的!我会去打问清楚,李采采,你休想瞒我。」
他那样自负,会吃大亏的。
02
当天,周夫人便将我迁入到另一个院子。
我从前住的屋子实在简素,无法展露在两个嬷嬷面前。
周夫人拉住我,小声道歉。
我平静道:「周夫人,我懂得,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的的确确遵守约定养了我三年,我还要从侯府出嫁,一切如常就好。」
周夫人眼圈微红,一个劲地说我是个好孩子,是谢家无福,有眼不识金镶玉。
她的话里带着隐约的后悔。
她大概看出来了,谢如玦对我似乎存了心思。
还有这三年来,谢如玦存心贬低我,欺辱我,她看见了,却并没有阻止。
她现在有点后怕。
一个低贱之人被踩两脚,不算什么。
但若那低贱之人翻了身,这踩的两脚,就变成了大事。
我不计较,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我也希望在正式与宸王成亲之前,最好平稳度过,不要有事发生。
周夫人道:「我会管好阿玦。」
我点头,「我在侯府住了三年,贸然搬离,对侯府不利,我也的确无处可去,故而需借侯府的宅子出嫁,但我就不和侯府攀亲戚了,这样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本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帝和皇子的妃嫔都出自平民或小官之家,并且不掌实权。
就连当今皇后的父亲也只是因为女儿被选为皇后,为了颜面封了一个侯爵的闲职,领一份俸禄,不担任何实职。
若我真和侯府攀了亲,反而是害了他们。
周夫人定了心,长舒了一口气。「我懂得,你想得很周到。我会送你些嫁妆,就当报答当年你奶奶对侯爷的救命之恩。」
当年,侯爷落难,得我奶奶相救。
侯爷身无分文,用婚约当成报酬。
我奶奶是个医婆,我是她捡来的孩子。
她活到了九十多岁。
大抵人老成精,她会一点相面。
她离世前,说我和侯府的婚事前途晦暗不明,让我自己留点心。
她过世之后,我便上门寻亲,真的留了个心眼,反倒救我一命。
我不敢想,若我真捏着婚书要求侯府履行婚约,和谢如玦的日子会过得怎样鸡飞狗跳。
如今这样,就很好。
我拒绝道:「不必了,您如约养了我三年,我将婚书给您,我们之间的恩怨已了,宸王知道我没什么嫁妆,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侯夫人容色苍白。
她大抵明白了,我是真的无心侯府。
只是这道理,她明白得有点晚。
她颤抖着嘴唇。
「你和宸王是怎么认识的?」
我唇角勾起嘲讽弧度。
「托谢如玦的福。」
03
我到谢家的第一年。
谢如玦很喜欢使唤我。
他派小厮传话,非要让我去马场给他送骑装,不然就撕了我的书。
我去了。
众人起哄。
「还真来了,我就说这姑娘心术不正,给个机会,她就巴巴地凑上来。」
谢如玦其实早换好了骑装,他只是想让我难堪,想让我看清楚,我配不上他,赶紧对他死心。
他骑在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对我道:
「李采采,你见过骑马吗?」
他拍马而去,才下过雨,地上积了水,马蹄奔驰,溅了我一身泥水。
众人哄笑,纷纷跟上。
我匆忙去躲,还是被溅得满头满脸。
我狼狈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火地凝视着谢如玦矫健的身姿。
奶奶告诉过我,她长寿的秘诀是不受气,并让我以后也少受气,不然容易早死。
我来到马厩,暗戳戳地想可以成哪些事让谢如玦难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干什么坏事?」
我抬眸,看到一个骨相清俊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简素衣衫,手指轻抚着一匹毛色纯白的马,眉眼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气质又骄矜得像一只坏脾气的猫。
我不喜他质问的语气。
奶奶告诉过我,遇到质问,不要急着回答,要反问。
「你是谁,在这里成什么?」
少年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道:「我看到他们欺负你了,你想报仇,想给马儿下巴豆。」
我冷笑:「卑鄙的人看什么都卑鄙,马儿无辜,我才不会给马儿下巴豆,再者你知道巴豆多贵吗?有这钱,我不如给自己买一笼肉包子。嘁!」
我去了另一间屋子,趁没人,翻出了谢如玦带的吃食,然后大快朵颐。
我要吃光他的东西,让他饿肚子。
那少年跟了进来,拿起一只鸡腿。
「不给我吃,我就告诉谢如玦,给我吃,我就替你保密。」
「……卑鄙!」
「彼此彼此,小贼!」
「……」
如此算是不打不相识。
等吃完,他笑道:「这就是你报复人的法子?谢如玦可不缺一顿吃的,他少吃一顿,不过是清清肠胃,我带你去报仇。」
我们找来了两件黑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又用布裹了一兜沙土。
他骑马,我在他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等我们追上谢如玦的马,便一抖包袱。
尘土飞扬,弥天漫地。
身后传来一阵「呸呸呸」的声音。
谢如玦怒骂:「两个小贼别跑!!咳咳咳……」
我憋住笑,生怕被谢如玦认出来。
那少年哈哈大笑,得意地快马扬鞭,疾驰而去。
后来,我知道他是宸王——赵时。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是一个替主人看马的小马奴——阿时。
周夫人坐在圈椅上,良久回不过神来。
她眼眸发红,语调艰涩。
「也就是说,宸王三年前就已经知道阿玦的事了?」
我点头。
没错。
三年前,宸王就知道谢如玦如此恶劣。
所以,谢如玦无法靠祖上蒙荫混个一官半职,还是只能当个纨绔浪荡子。
他的报应其实很早就来了,只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周夫人张张口,大概想责怪我,但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平静道:「周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施于人,便要成好报应来临的准备,对吗?」
周夫人浑浑噩噩地离开。
我有点同情她。
但不多。
若他们认为,我贫贱,便该受辱。
那么也能接受,她位卑,便也该受此辱。
都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成了恶事,可一定要记清楚,免得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前程。
04
谢如玦很晚才回来。
他一回来,就被周夫人罚跪祠堂。
但我知道,谢如玦不会老老实实跪祠堂的,我在谢家三年,没见过他认真跪完过一次祠堂。
夜晚。
他果然前来叩门。
我让嬷嬷开了门,但将他拦在了门外。
「李姑娘如今是准王妃,郎君夜半叩门于礼不合,看在谢家诸位姑娘与我家主子关系好的份上,郎君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在门外,我在门内。
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这样将就将就吧。
谢如玦默了默,终究还是开口道:「李采采,我们在一起相处三年,你对我当真无情吗?」
我奇了。
「谢如玦,你凭什么认为我该对你有情呢?凭你抢走我的风筝?还是撕碎我的平安符?还是故意将我丢在荒郊野外让我一个人走回城?你成了什么好事,值得我对你生起情谊呢,难道就因为你是我身边最常见的男人,我就该对你有情?」
春日踏青。
我和谢家姐妹一起放风筝。
谢如玦有个叫孙诚的好兄弟。
孙诚喜欢一位姑娘,那姑娘的纸鸢掉入了水里,她觉得可惜,准备离开。
可孙诚见不得喜欢的姑娘失望,环顾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让我将纸鸢给他,回头他再给我一个。
他若好好说也就罢了。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轻视和嘲讽。
那么多的女眷,他熟识的很多,但他还是问我要,因为我只是寄居在谢家的一个女眷,得罪我不会有什么后果,并且被谢家未来的家主谢如玦讨厌。
他见我不说话,便上手来抢。
我后退躲避,却被谢如玦训斥。
「乡下来的土包子,就是小气。」
他伸手夺过纸鸢,给了孙诚。
孙诚嗤笑一声,「谢兄,你这样好的人,偏偏被定了这样一个姻缘,我真为你不值得。」
谢如玦沉了脸,「孙兄慎言,我和她才没关系,不过是看她可怜,才让她住我家。」
孙诚道:「也是,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最多成个通房而已,哪里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职责。」
谢如玦没反驳。
孙诚兴冲冲地去找那位已经走远了的姑娘。
谢家姐妹将自己的纸鸢给我放,让我别听孙诚和谢如玦放屁。
她们只敢小声安慰我,却并不敢替我出头。
我懂她们。
她们是姨娘所生,并非周夫人的亲生女儿,未来捏在周夫人和谢如玦的手里。
周夫人虽然待她们不错,但那是没有触犯谢如玦的利益,若是和谢如玦起了冲突,闭着眼睛都知道周夫人不会帮她们。
我也不需要她们出头。
我趁孙诚喜欢的那姑娘更衣的时候,故意在外面呜呜呜地哭。
那姑娘出来奇怪地看我一眼,本来打算走了,又折返回来,问我:「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哭?」
我委委屈屈:「我的纸鸢被人抢走了。」
那姑娘笑:「这样啊,我正好不想放了,我把我的纸鸢给你。」
她让丫鬟将纸鸢拿过来。
我接过纸鸢,神情很是复杂。
「姑娘,这纸鸢就是我被抢走的那个,是孙诚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