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采采

2026/1/21·查看原文

上京寻找未婚夫,正式上门前,我先打听了一番他的人品。

得知他有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还有一个恋慕许久的姑娘。

三人的情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便知道这婚事不能成了。

于是,我用婚书换了侯府夫人的一个保证:

我愿主动退婚,但我一介孤女京城生活不易,希望侯府能如养自家姑娘般养我几年,等到了十六岁我会自行离去。

侯府夫人答允了。

自此,我吃住都在侯府,和侯府姑娘一般读书习字,学人情世故。

可侯府世子谢如玦却并不信。

我读书,他说就算我书读得再多,他也不会喜欢我这种榆木脑袋。

我学骑射,他笑我有这功夫不如学舞,将来也好取悦夫君。

我学算账,他跟人玩笑说将来可不会让侯府家产落到我手上。

后来有人上门提亲,他却将人赶了出去,说我生死都是他谢家人。

可最终我还是走出了侯府的门,而他只能面色铁青地看着,连阻拦也不能。

因为这一次,我接的是圣旨。

01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犹在耳边。

我伸手接过封我为宸王妃的圣旨。

谢如玦面色苍白。

不久前,他还嘲弄我。

「你这个土包子运气倒好,竟遇见传圣旨,走,跟我一起接圣旨,让你见见世面。」

现如今,这圣旨是给我的,而不是给谢家的。

是他谢如玦沾了我的光,才见到圣旨。

众人恭贺我。

谢如玦的几个姐妹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将我围了起来,说着恭喜的话。

侯府主母周夫人叹息一声,让我将圣旨收好,她自去安顿宫里留下的两个管事嬷嬷。

她们负责教导我规矩,以免将来不知皇室礼仪。

谢如玦回过神来,面上带着被欺瞒的羞恼。

他目光转向我,愤怒质问:

「李采采,你何时与宸王勾搭到一起的?你竟然背着我和外人……」

「孽障,还不住口。」

周夫人打断他,向两个嬷嬷露出抱歉的笑容。

管家急忙塞了几锭银子给嬷嬷们封口。

他们都想息事宁人。

我却不能不回击。

这两个嬷嬷回去一定会被问话。

我若不说明,倒真成了勾搭宸王,还和谢如玦纠缠不清的贱人。

我冷声道:「谢如玦,你忘了,三年前,我到侯府时,就和周夫人说过用婚书换我在侯府生活三年,到了十六岁,我自会离开,婚书我早就给了周夫人,是你始终不信,自作多情,如今你污蔑我与宸王,究竟是和居心?给我道歉!」

谢如玦如遭雷击。

他一向是自大且傲慢的人。

在谢府的三年,他并不相信我是真的要与他退婚。

他以为这是我以退为进的策略。

他这样想。

他身边的兄弟朋友也这样想。

甚至周夫人最开始也这样想过。

她严防死守,不让我出现在谢如玦的面前。

直到后来,发现我的确无心,这才松了戒备。

只有谢如玦的几个姐妹是真的相信我对谢如玦无情。

我和她们朝夕相处,一起读书,写字,吃饭,一起挨夫子的骂,吃学习的苦,说京城的八卦,也探讨过谁家的儿郎生得俊俏,我们是共患难的好姐妹。

她们不喜谢如玦这个兄弟,觉得他的风流韵事败坏了她们的名声,所以不觉得我会自讨苦吃,去喜欢一个心里有好几个女人的郎君。

我的确不喜欢。

一入京城,认亲之前,我就打听过谢如玦的名声。

连茶馆的小二都说得头头是道。

「谢世子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姑娘,那姑娘粘人得紧,谢世子怎么赶都赶不走。但谢世子不喜她,谢世子喜欢的是照月楼的紫珠姑娘,那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原本也是官家小姐,可惜流落红尘,谢世子对她只好避嫌,可她对谢世子却情根深种,至今都没接客……」

我当时便觉得这种男人不能要。

我那时年幼,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一种直觉。

但现在,我读书明理,已将其中的道理想清楚。

我不喜欢的是每一个出现在谢如玦身边的姑娘都背上了污名,若每一个都如此,那定然不是那些姑娘的错,而是谢如玦的错。

是他这个人清高又自大,总觉得旁人对他都有所图。

他空长了一双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

遇见这样的人,要有多远就跑多远。

从前,为了活命,我没法儿跑。

如今,我终于能跑了,我绝不再受他的闲气。

谢如玦容色惨白,僵硬的唇角不甘心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信!你是骗人的!我会去打问清楚,李采采,你休想瞒我。」

他那样自负,会吃大亏的。

02

当天,周夫人便将我迁入到另一个院子。

我从前住的屋子实在简素,无法展露在两个嬷嬷面前。

周夫人拉住我,小声道歉。

我平静道:「周夫人,我懂得,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的的确确遵守约定养了我三年,我还要从侯府出嫁,一切如常就好。」

周夫人眼圈微红,一个劲地说我是个好孩子,是谢家无福,有眼不识金镶玉。

她的话里带着隐约的后悔。

她大概看出来了,谢如玦对我似乎存了心思。

还有这三年来,谢如玦存心贬低我,欺辱我,她看见了,却并没有阻止。

她现在有点后怕。

一个低贱之人被踩两脚,不算什么。

但若那低贱之人翻了身,这踩的两脚,就变成了大事。

我不计较,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我也希望在正式与宸王成亲之前,最好平稳度过,不要有事发生。

周夫人道:「我会管好阿玦。」

我点头,「我在侯府住了三年,贸然搬离,对侯府不利,我也的确无处可去,故而需借侯府的宅子出嫁,但我就不和侯府攀亲戚了,这样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本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帝和皇子的妃嫔都出自平民或小官之家,并且不掌实权。

就连当今皇后的父亲也只是因为女儿被选为皇后,为了颜面封了一个侯爵的闲职,领一份俸禄,不担任何实职。

若我真和侯府攀了亲,反而是害了他们。

周夫人定了心,长舒了一口气。「我懂得,你想得很周到。我会送你些嫁妆,就当报答当年你奶奶对侯爷的救命之恩。」

当年,侯爷落难,得我奶奶相救。

侯爷身无分文,用婚约当成报酬。

我奶奶是个医婆,我是她捡来的孩子。

她活到了九十多岁。

大抵人老成精,她会一点相面。

她离世前,说我和侯府的婚事前途晦暗不明,让我自己留点心。

她过世之后,我便上门寻亲,真的留了个心眼,反倒救我一命。

我不敢想,若我真捏着婚书要求侯府履行婚约,和谢如玦的日子会过得怎样鸡飞狗跳。

如今这样,就很好。

我拒绝道:「不必了,您如约养了我三年,我将婚书给您,我们之间的恩怨已了,宸王知道我没什么嫁妆,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侯夫人容色苍白。

她大抵明白了,我是真的无心侯府。

只是这道理,她明白得有点晚。

她颤抖着嘴唇。

「你和宸王是怎么认识的?」

我唇角勾起嘲讽弧度。

「托谢如玦的福。」

03

我到谢家的第一年。

谢如玦很喜欢使唤我。

他派小厮传话,非要让我去马场给他送骑装,不然就撕了我的书。

我去了。

众人起哄。

「还真来了,我就说这姑娘心术不正,给个机会,她就巴巴地凑上来。」

谢如玦其实早换好了骑装,他只是想让我难堪,想让我看清楚,我配不上他,赶紧对他死心。

他骑在枣红马上,居高临下地对我道:

「李采采,你见过骑马吗?」

他拍马而去,才下过雨,地上积了水,马蹄奔驰,溅了我一身泥水。

众人哄笑,纷纷跟上。

我匆忙去躲,还是被溅得满头满脸。

我狼狈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火地凝视着谢如玦矫健的身姿。

奶奶告诉过我,她长寿的秘诀是不受气,并让我以后也少受气,不然容易早死。

我来到马厩,暗戳戳地想可以成哪些事让谢如玦难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干什么坏事?」

我抬眸,看到一个骨相清俊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简素衣衫,手指轻抚着一匹毛色纯白的马,眉眼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气质又骄矜得像一只坏脾气的猫。

我不喜他质问的语气。

奶奶告诉过我,遇到质问,不要急着回答,要反问。

「你是谁,在这里成什么?」

少年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道:「我看到他们欺负你了,你想报仇,想给马儿下巴豆。」

我冷笑:「卑鄙的人看什么都卑鄙,马儿无辜,我才不会给马儿下巴豆,再者你知道巴豆多贵吗?有这钱,我不如给自己买一笼肉包子。嘁!」

我去了另一间屋子,趁没人,翻出了谢如玦带的吃食,然后大快朵颐。

我要吃光他的东西,让他饿肚子。

那少年跟了进来,拿起一只鸡腿。

「不给我吃,我就告诉谢如玦,给我吃,我就替你保密。」

「……卑鄙!」

「彼此彼此,小贼!」

「……」

如此算是不打不相识。

等吃完,他笑道:「这就是你报复人的法子?谢如玦可不缺一顿吃的,他少吃一顿,不过是清清肠胃,我带你去报仇。」

我们找来了两件黑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又用布裹了一兜沙土。

他骑马,我在他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等我们追上谢如玦的马,便一抖包袱。

尘土飞扬,弥天漫地。

身后传来一阵「呸呸呸」的声音。

谢如玦怒骂:「两个小贼别跑!!咳咳咳……」

我憋住笑,生怕被谢如玦认出来。

那少年哈哈大笑,得意地快马扬鞭,疾驰而去。

后来,我知道他是宸王——赵时。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是一个替主人看马的小马奴——阿时。

周夫人坐在圈椅上,良久回不过神来。

她眼眸发红,语调艰涩。

「也就是说,宸王三年前就已经知道阿玦的事了?」

我点头。

没错。

三年前,宸王就知道谢如玦如此恶劣。

所以,谢如玦无法靠祖上蒙荫混个一官半职,还是只能当个纨绔浪荡子。

他的报应其实很早就来了,只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周夫人张张口,大概想责怪我,但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平静道:「周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施于人,便要成好报应来临的准备,对吗?」

周夫人浑浑噩噩地离开。

我有点同情她。

但不多。

若他们认为,我贫贱,便该受辱。

那么也能接受,她位卑,便也该受此辱。

都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成了恶事,可一定要记清楚,免得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前程。

04

谢如玦很晚才回来。

他一回来,就被周夫人罚跪祠堂。

但我知道,谢如玦不会老老实实跪祠堂的,我在谢家三年,没见过他认真跪完过一次祠堂。

夜晚。

他果然前来叩门。

我让嬷嬷开了门,但将他拦在了门外。

「李姑娘如今是准王妃,郎君夜半叩门于礼不合,看在谢家诸位姑娘与我家主子关系好的份上,郎君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在门外,我在门内。

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这样将就将就吧。

谢如玦默了默,终究还是开口道:「李采采,我们在一起相处三年,你对我当真无情吗?」

我奇了。

「谢如玦,你凭什么认为我该对你有情呢?凭你抢走我的风筝?还是撕碎我的平安符?还是故意将我丢在荒郊野外让我一个人走回城?你成了什么好事,值得我对你生起情谊呢,难道就因为你是我身边最常见的男人,我就该对你有情?」

春日踏青。

我和谢家姐妹一起放风筝。

谢如玦有个叫孙诚的好兄弟。

孙诚喜欢一位姑娘,那姑娘的纸鸢掉入了水里,她觉得可惜,准备离开。

可孙诚见不得喜欢的姑娘失望,环顾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让我将纸鸢给他,回头他再给我一个。

他若好好说也就罢了。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轻视和嘲讽。

那么多的女眷,他熟识的很多,但他还是问我要,因为我只是寄居在谢家的一个女眷,得罪我不会有什么后果,并且被谢家未来的家主谢如玦讨厌。

他见我不说话,便上手来抢。

我后退躲避,却被谢如玦训斥。

「乡下来的土包子,就是小气。」

他伸手夺过纸鸢,给了孙诚。

孙诚嗤笑一声,「谢兄,你这样好的人,偏偏被定了这样一个姻缘,我真为你不值得。」

谢如玦沉了脸,「孙兄慎言,我和她才没关系,不过是看她可怜,才让她住我家。」

孙诚道:「也是,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最多成个通房而已,哪里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职责。」

谢如玦没反驳。

孙诚兴冲冲地去找那位已经走远了的姑娘。

谢家姐妹将自己的纸鸢给我放,让我别听孙诚和谢如玦放屁。

她们只敢小声安慰我,却并不敢替我出头。

我懂她们。

她们是姨娘所生,并非周夫人的亲生女儿,未来捏在周夫人和谢如玦的手里。

周夫人虽然待她们不错,但那是没有触犯谢如玦的利益,若是和谢如玦起了冲突,闭着眼睛都知道周夫人不会帮她们。

我也不需要她们出头。

我趁孙诚喜欢的那姑娘更衣的时候,故意在外面呜呜呜地哭。

那姑娘出来奇怪地看我一眼,本来打算走了,又折返回来,问我:「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哭?」

我委委屈屈:「我的纸鸢被人抢走了。」

那姑娘笑:「这样啊,我正好不想放了,我把我的纸鸢给你。」

她让丫鬟将纸鸢拿过来。

我接过纸鸢,神情很是复杂。

「姑娘,这纸鸢就是我被抢走的那个,是孙诚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