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盐记

有什么女主绝不回头的追妻火葬场爽文?

宫墙往事·2026/1/21·查看原文

和离的第八年,我在自己的糕点铺里重新遇到了陆昭。

以及同样八年未见的养兄。

两人一个来给怀孕的夫人买糕点,一个来给疼爱的妹妹买胭脂。

我将东西装好,客气地递给两人。

「两位公子,慢走。」

他们沉默地看着我,在听到我对他们的称呼时,才露出片刻怔愣。

离开之时,陆昭突然开口。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糕点了吗?」

我礼貌地笑笑。

「不过随口一说的胡言罢了。」

就像以前觉得爱逾生命的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1

街上传来孩子打闹嬉戏的声音,却穿不透这满室死寂。

曾经联手将我扫地出门的两个男人,如今沉默地站在我面前,半晌不愿离开。

陆昭提着那份热气腾腾的糕点,声音有些沙哑。

「容容怀孕了,我们带她来江南的宅子避暑,这些日子都会在这里。」

「还有你母亲,她也来了。」

「你要回去看看她吗?」

我摇摇头,客气道。

「不用了,替我向林夫人问好。」

顿了顿,又道。

「不提也无妨,也省得误会。」

养兄拳头猛地收紧,有些急躁地开口。

「这些年,我们……」

「阿姐!」

绑着双平髻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一把搂住我的腰。

「阿姐,我饿了!」

我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摸了摸她的头。

「里面有你最爱吃的桃花酥,快去吃吧。」

沈宁撒着娇。

「不要,我要阿姐和我一起吃。」

我有些无奈,看向陆昭两人,笑容落下淡淡道。

「两位公子,东西已经给到了。」

「若是没什么事,便不相送了。」

陆昭的神情从听到桃花酥开始,就变得恍惚起来。

养兄怔怔地看着沈宁,也把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在意,带着沈宁回了内间。

沉重的屏风很快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再出来时,两人已经离开了。

沈宁抱着一盘子的桃花酥嚼啊嚼,好奇地看着我。

「阿姐,你跟他们认识吗?我看他们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的样子。」

「他们进城时我和李婶都看见了,整队马车华丽得不像样,光上面一颗珠子就够买下我们整间铺子了。」

「听说他们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举国爱戴的大将军,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几辈子都见不到的贵人。」

我提笔记账,漫不经心道。

「不过两个寻常客人。」

「我要是认识他们,就不会在这做桃花酥喂你这只小馋猫了。」

沈宁嘿嘿一笑,坐到我身边。

「也是。」

「我还听说那陆将军的夫人就是林世子的妹妹,他们之所以来江南,就是为了哄那女子开心。」

「唉,有这么好的哥哥和夫君,那女子肯定很幸福。」

我平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陆昭和林寻对林青容有多好,我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他们曾为了她。

一个在新婚夜将我送进昭狱,让我沦为人人可欺的疯女人;

一个对外宣布我的死讯,将身无分文的我赶出家门。

两人联手,将我粉身碎骨,推入这无间地狱。

2

「这是什么?」

沈宁从地上捡起一条彩绳编成的手链,上面还坠着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我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我曾经送给陆昭的长命缕。

那时,他还不是举国敬仰的大将军。

而是家破人亡、人人唾弃的贪官罪臣之后。

我在路边捡到了他。

瘦骨嶙峋的少年满身鲜血地倒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着抓住了我的裙摆。

我不顾母亲和兄长的反对将他带了回去,用最好的大夫和药材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后,十岁的陆昭留在林家,成了我的贴身护卫。

我做坏事,他给我递梯子。

我若闯祸,他替我挨板子。

等到后来情窦初开,我们藏在盛开的紫藤花架下,脸色通红地望着对方,偷偷牵手亲吻。

笑得像两个傻子。

直到陆昭十七岁那年,他离开了林家,远赴边疆参军。

「阿珠,你等等我。」

「等我有了军功,替陆家翻案,就有资格光明正大地求娶你了。」

他摸着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跟我承诺。

「我会回来的,我要娶阿珠,跟阿珠相守一辈子。」

我红着眼眶,做了一大包他最喜欢的桃花酥,又连夜编织了长命缕戴到他手上。

希望他平平安安,凯旋而归。

母亲和兄长并不喜欢他,但在我一次次的哀求下。

他们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用侯府的权势为他铺路。

此后两年,陆昭声名越发响亮。

听说他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很快便崭露头角,成了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他班师回朝那日,我开心得直掉眼泪。

可也是那一日,我的身世被曝光。

我并不是林家的亲生女。

而是当年奶娘不怀好意,偷偷将我与林家真千金掉包的下人之女。

之后,林青容作为真千金被接回了林家。

母亲和兄长为她忙前忙后的同时,也对我承诺。

「即便容容回来了,你也永远是林家的女儿,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兄长更是捏着我的脸,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宠溺。

「不过是多了一个家人而已。」

「阿珠,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别怕。」

陆昭听到这个消息,甚至来不及去宫中面圣,而是第一时间跑到我面前,紧紧抱着我。

「阿珠,我如今已有能力保护你了。」

「就算他们不要我,你还有我。」

我不安的心就这么稳定下来。

出于愧疚,也为了不让母亲和兄长担心,我自发担起了照顾林青容的职责。

不管去哪里,都会将林青容带在身边,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生怕她哪里感到不快。

林青容也会挽住我的手,弯着眉眼,孺慕又依恋地一声声唤我姐姐。

我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从前的两人行变成如今的三人行,陆昭却不愿,嫌林青容打扰了他跟我。

一开始,他与林青容不对付,总想方设法地拉我丢下林青容。

我不愿这样,苦口婆心地左右规劝,才堪堪让这两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坐在一起。

却又每每在我面前争风吃醋,吵架斗嘴,让我百般哭笑不得。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麻痹了我的心神,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两人的变化。

直到后来,我看到陆昭搂着林青容,站在我们曾经接吻的紫藤花架下。

吻得难舍难分。

3

我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天旋地转间,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可心口那样痛,痛得我再无法欺骗自己。

我冲上去分开两人,将大片大片盛开的紫藤花扯得粉碎,用尽所有的力气扇了陆昭一巴掌。

陆昭没有躲。

可在我要碰到林青容时,他却骤然冷了脸,抓住我的手将我狠狠甩了出去。

我跌在地上,粗糙的石子路将我的双手划得鲜血淋漓,泛起钻心的痛。

但陆昭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道:

「容容是你妹妹,你凭什么打她?」

「林珠,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跟外面的疯婆子有什么区别?」

他将林青容护得严严实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再无半丝暖意,只余冰冷和嫌恶。

林青容无力地靠在陆昭怀里,含着眼泪望向我。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可我跟阿昭是两情相悦,如果我们没有被调换,那先遇到阿昭的就是我,也就不会有姐姐什么事了。」

「我愿意跟姐姐道歉,但姐姐,我没办法把阿昭还给你,对不起。」

她轻轻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被亲吻的暧昧水色。

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将世上最恶毒的话对着两人脱口而出,尖叫着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陆昭冷眼看着,最后吐出满含讥诮的一句话。

「林珠,你真是疯了。」

母亲和兄长闻讯赶来,皱着眉头看着满脸崩溃的我,说出了与陆昭如出一辙的话。

「阿珠,不要胡闹了。」

「容容是你妹妹,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他们站在一起,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冰冷与厌烦。

而我狼狈不堪地站在他们对面,发髻散乱,衣裳染了脏污,像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那一瞬间,我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可我不甘心。

我找到陆昭,在他面前哭喊吵闹,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也试图找回他从前爱我时的模样。

但陆昭面无表情,并没有要向我解释的打算。

反而一次次地警告我,不要靠近林青容,更不要试图伤害她。

我自然无法接受。

满腔的恨意让我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入眠。

为了报复,我找了说书先生在京中大肆传播,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们身败名裂,想让所有人知道。

这个踩着我脊梁骨上位的少年将军,本质不过一个虚伪可笑的负心人。

最后,我被母亲和兄长抓了回去。

即便我砸了所有东西,甚至用簪子抵着咽喉以命相挟,也没能换来半分心软。

兄长不耐烦地看着几近疯魔的我,在我几次三番要往外跑时。

再也忍不住,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林珠,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说到底,你占了容容的位置这么多年,这一切本就是你欠她的!」

他们将我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来探望、与我说话。

一天一顿的饭菜,送来的也是酸臭肮脏的馊食。

他们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一点点逼着我磨平自己的愤怒不甘。

直到我逐渐安静、死寂,门终于被打开。

陆昭站在门外,对着缩在角落里的我开口。

「我已经向林家下了聘。」

「林珠,我会娶你。」

4

逆着光,我看不清陆昭的神情。

但我被放了出去,婚事也如火如荼地准备了起来。

出嫁那天,母亲轻飘飘地将这一切揭过,语气漠然。

「既然冷静下来了,那就好好待嫁。」

「容容因为你的胡闹,这段时间一直心情不佳。」

「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去同她道歉。」

兄长也冷着脸道。

「阿珠,你若听话,便还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我莫名有些想笑。

可这段时间的禁闭与折磨,让我变得元气大伤,瘦骨嶙峋。

也让我失去了所有与之争辩的力气。

陆昭见我不愿,皱着眉警告我。

「林珠,我已经答应了娶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若要较真,你的一切都是容容的,你凭什么与她为难?」

「再这样任性下去,林家不要你,我也不会要。」

「所以,你最好乖乖跟容容道歉,别再惹我生气。」

林青容被几人簇拥着护在身边,娇娇怯怯地看着我。

「姐姐,我想吃你做的桃花酥了。」

「就是以前,你做给阿昭吃的那种。」

桃花酥,我只做给陆昭一人吃过。

是我将他救醒后,他因失去家人而痛苦崩溃,我为了安慰他,亲手做了桃花酥送过去。

那之后,桃花酥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寄情之物。

陆昭曾死皮赖脸地抱着我,勒令我绝不许做给其他人吃。

我答应了。

可如今我才知道,那也早就被他当成哄人开心的玩意,送给了林青容。

我再也忍不住,讥诮地大笑起来。

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愤怒、屈辱、恨意,再次铺天盖地地反扑。

我猩红着眼,拿起面前滚烫的茶盏,狠狠砸在了林青容的脚下。

滚烫的茶水和锋利的陶瓷碎片溅了林青容满身。

她惊恐地尖叫一声,扑进母亲和兄长的怀里。

而陆昭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语气厌恶地吐出四个字。

「冥顽不灵。」

之后,我被冠上发疯伤人的罪名,被陆昭和兄长亲手送进了大牢。

林青容则代替我,与陆昭成了亲。

在我饱受牢狱之灾的折磨时,他却与林青容恩爱缠绵,在京中成了一段令人称羡的佳话。

直到三个月后,我满身是血地从狱里被抬出来,像垃圾一样丢在了大雪覆盖的长街上。

无人来看,无人来寻。

唯一剩下的,便只有身上那套廉价可笑的嫁衣。

「阿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满脸担心的沈宁,笑着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所幸,一切都熬过来了。

我离开了京城,吃了数不尽的苦头来到江南,在这里安顿下来。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该再见不到那些人才对。

却没想经年流转,竟还有相逢之日。

但也不重要了。

我看了一眼沈宁手中的手链,移开目光平静道:

「扔了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糕点铺外。

是陆昭。

他有些急切地走到我面前,却又猛地停住身形。

半晌,对着我低低道:

「阿珠……我有话与你说。」

5

我抬起头,看向逆光而立的陆昭。

八年过去,他没有丝毫变化,反倒因为权势的滋养,而沉淀出几分贵气与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场景跟八年前那一幕重叠起来。

那时,他负着手高高在上,冷眼看着被狼狈扔进监牢里的我。

脸上神情隐在黑暗之中,却仍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嫌恶与寒意。

可如今,他站在我眼前,同样看不清神情,却透着说不出的局促不安。

沈宁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你认识我阿姐?」

陆昭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手上的手链……便是她曾经送我的。」

沈宁瞪大眼,呆呆道。

「阿姐,你不是说他只是寻常客人,你与他不认识吗?」

「还有这手链,你刚还说不重要让我扔掉。」

「怎么都跟你说的不一样。」

陆昭听到沈宁的话,神色蓦然黯淡了几分。

我放下笔,对着阿宁道。

「他若想要,便还给他吧。」

沈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带了一丝警惕,毫不客气地把东西扔了过去。

陆昭慌忙接过,将其紧紧握在手中,声音微微发颤。

「阿珠,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疏离道。

「尚可。」

「陆公子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事?」

陆昭手中买给林青容的糕点不知何时被他捏得粉碎。

他垂着头,动了动唇,许久才说出一句。

「阿珠,我想吃你做的桃花酥了。」

「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他早就发现了。

铺里的糕点琳琅满目,却唯独没有一份桃花酥。

这让他隐隐升起一分期望,行到半路,又疯了似的跑了回来。

没等我说话,沈宁已皱着眉头,气鼓鼓地喊。

「不可能。」

「阿姐做的桃花酥,只有我能吃!」

陆昭身体一僵,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喃喃唤道。

「阿珠……」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淡淡道。

「抱歉,本店不卖桃花酥。」

「陆公子若想吃,可去外面看看。」

陆昭对上我平淡到几乎淡漠的视线,瞳孔收缩,竟显露出几分崩溃。

他有些失控地喘着粗气,语气痛苦而哀伤。

「阿珠,你不要这样。」

「我宁愿你像当初那样恨着我!」

恨吗?

我当然是恨过的。

幼时我从雪中救下满身是伤的他,相伴七载等他三年。

能给的,不能给的,我全都给了他。

可最后,却只落得一个饱受折磨、遗弃长街的下场。

大雪纷落,寒冬料峭,我趴在雪地里,从身至心都被冻得满是裂痕。

那时我仍不甘心,心中泼天的恨意让我爬起来,找到了将军府。

我拍着将军府的大门,凄厉地叫喊着陆昭的名字,想用手中锋利的石头将他砸个头破血流。

让他也知道被人背叛凌迟的痛苦。

可我没能等来陆昭。

守门的护卫毫不客气地将我踹了出去,棍棒落在身上,痛得我浑身发抖。

他们骂我疯子,是来攀附将军府的娼女毒妇。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才抱着林青容出现。

比起我的狼狈不堪。

曾经刚到京中自卑羞怯的林青容,如今锦衣华钗加身,连衣角都被熏得花瓣般芬芳。

脸上带着暧昧春情,一看便知是在金玉堆中滚过,被千娇万宠出的娇艳模样。

她叹了口气,似是遗憾地看着我。

「姐姐,何必这样固执呢?」

而陆昭对我视若无物,只狠声丢下一句。

「林珠,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便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下次,我会要了你的命。」

6

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静静地看着眼前满脸崩溃的陆昭。

「陆公子,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你如今做出这种姿态,我不知是何意。」

「但若没什么事,还请你离我远些,我如今过得很好,并不愿被你无故打扰。」

陆昭五指收紧,语气中夹杂着掩盖不住的痛苦。

「对不起,阿珠。」

「八年前,是我对不起你……」

以前的陆昭,对于他的欺骗和伤害,从未有过愧疚抱歉的时候。

面对我的质问、崩溃,他理直气壮,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我。

可八年之后,他却突然低下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头颅,给了我一句道歉。

我有些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掀起我更多的情绪。

「我知道了。」

我朝他笑了笑。

「但大可不必,比起你的道歉,我更希望我们以后能两不相干。」

我自认送客的意思表达已经很明显了。

可陆昭脸色发白,身形却钉在原地,怎么都不愿离开。

僵持间,门口吱呀一声响。

又是两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林寻。

另一个……

我脸色不变,朝来人颔了颔首。

「林夫人,贵安。」

林母怔怔地看着我,眼眶迅速变得通红。

「阿珠,你为何不愿唤我娘亲了……」

她含着泪,跌跌撞撞地朝我走过来,想要将我拥入怀中。

「娘亲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跟娘亲回去好不好?」

我后退半步,一言不发地避开她的触碰。

林母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难过又受伤地看着我。

「阿珠,这么久了,你还在怪我们吗?」

林寻站在后侧,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含笑望着他们。

「林夫人说笑了。」

「只是当年林夫人和林世子说的话,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当初我在将军府门前被折辱时,林母和林寻同样在场。

他们立在一旁,看着我被护卫殴打辱骂,看着陆昭和林青容对我羞辱警告,却并未有阻拦的意思。

我哭着朝他们伸出手,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唤他们娘亲、哥哥。

可他们只是嫌弃地避开我满是血污的手,冷声道。

「林珠,你这般死缠烂打,实在让人失望。」

「不要再这样唤我们,你已经不是我们林家人了。」

「往后,我们也只当你死了,你别再妄想踏进林家一步。」

林母和陆昭显然也想起了他们说过的那些话,一时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们见我的最后一面。

可却实在不堪到了极点。

不堪到连回想,都像是对我的又一次践踏羞辱。

林母泪流满面,身形摇摇欲坠。

若不是被林寻扶着,几乎要就这样跌在地上。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她如今的模样。

八年不见,原本保养得当的高门贵妇,如今却挽着半白的发丝,神情憔悴疲惫,又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悲伤。

林寻声音沙哑,如陆昭那样同我道歉。

「对不起,是哥哥食言,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可这些年,娘亲一直很想你。」

「我们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就算你现在无法原谅我们,也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这次未等我开口,旁侧猛地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才不是!」

「阿姐还有我,我也是阿姐的亲人!」

7

一直未说话的沈宁瞪着他们,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你们少在这自作多情,阿姐不喜欢你们,更不想再见到你们。」

「你们若是识相,现在就该赶紧消失,而不是在这里碍事!」

「而且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做了那么多错事,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将一切揭过?」

她虽然不清楚我与眼前几人的过往,但并不妨碍她坚定地站在我这边维护我。

听到沈宁的话,林母与陆昭三人的面色又惨白了几分。

我不愿沈宁为我得罪他们,宠溺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将她拉到身后。

「乖,阿姐没事。」

毕竟早在八年前,我就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的狠厉和无情。

林寻看着我明显护犊子的动作,以及面对沈宁时才有的温情,不由问道。

「阿珠,难道比起我们,你现在更在乎一个外人吗?」

我皱起眉,瞬间沉下脸色。

「外人?」

「林世子何出此言。」

「如今在我心中,阿宁才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世上,我只在乎她。」

当初若不是沈宁,我早已成了长街之上的一具尸体。

那时她不过一个小乞丐,却硬是将昏死在街边奄奄一息的我带了回去。

我醒来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不愿思考不愿动弹,心中只有满满的恨意与痛苦。

痛到极点时,我开始伤害自己,甚至不惜寻死,只求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但每一次,沈宁都会阻止我,拼尽全力将我救下。

她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分给我,稚嫩的脸上是不解和茫然。

「你长得这么好看,既无残缺也无拖累,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为何偏要寻死呢?」

「别人伤害了你,难道你自己也要伤害自己吗?」

「如果,你非要因为别人的错选择去死,那往后我对你好,你能不能为我而活?」

我握着她递给我的热气腾腾的包子,迎着她干净皎洁的目光,冰冷的心口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之后,我如沈宁所愿,逐渐振作起来。

这些年我与她相依为命,一起在冬日拥抱取暖,一起在这世间摸爬滚打。

有了沈宁的存在,才铸就了如今坚不可摧的沈明珠。

所以,这世上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是外人。

但唯独沈宁不是。

三人被我掷地有声的话惊在了原地,半晌,才满脸受伤地问:

「那我们呢?」

我笑了一下。

「我不恨你们。」

三人眼睛一亮,刚欲开口,却又被我轻飘飘打断。

「但那不是原谅,只是算了。」

话音落下,房内陷入一片诡谲的寂静。

我已懒得再去看他们的神情,自顾自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账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他们该要离开的时候。

陆昭突然低低地开口,将之前那句未尽之言说了出来。

「可是阿珠,我们后悔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动容或其他情绪。

可惜,他没能找到。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们。

没有最开始的深情厚意,也没有后来的撕心裂肺。

只有冷淡与坦荡。

或者,还有些许疑惑。

后悔?

他们能后悔什么呢?

后悔不该为了林青容那样对我?

可我离开之后,陆昭如愿与林青容成婚,恩爱有加,是人人艳羡的金玉良缘。

林家也靠着跟陆昭的姻亲,强强结合,权势更上一层楼,在朝中风光无两。

没有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圆满的。

可现在,他却跟我说,他们后悔了。

我笑着摇摇头。

「不重要。」

「本店打烊了,还请三位离开吧。」

8

远处斜阳脉脉。

我牵起沈宁的手,将店门落了锁,刚欲离开。

身后却又响起他们的声音。

「阿珠,我们知道了。」

「往后,我们不会再打扰你。」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却能听懂里面的遗憾和怅然。

林母低低的哭泣声也蔓延开来。

我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轻快地朝着远处的夕阳走去。

沈宁紧紧抓住我的手,在我身边蹦蹦跳跳。

「阿姐,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会一直一直喜欢阿姐的。」

「阿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姐,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阿姐都答应你。」

身后三人静静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再未发出半丝声响。

自那以后,陆昭几人果然如他们所言,再未出现在我面前。

我也很快将他们抛在脑后,继续过着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只是没过多久,糕点铺里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青容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在丫鬟小厮的簇拥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我面前。

可她本人,却并没有该有的从容和镇定。

她怨恨地望着我,远没有八年前那般高傲不屑。

「林珠,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八年前你就该死了,该死在那条长街之上,死在那场大雪之中,死在他们最厌恶憎恨你的时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敢厚颜无耻地出现!」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这才发现她隐在锦衣华服之下的身体消瘦而羸弱,眼底更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疲惫。

与八年前我见她的最后一面,那种被千娇万宠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依旧在金玉堆中高高在上,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我懒得与她争吵怨怼,利落地送客。

「若不是来买东西,便请离开吧。」

林青容瞪大眼,像是被我的平静激怒,指着我尖声质问。

「林珠,你在装模作样什么?」

「你故意在这里开这样一家铺子,不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对你愧疚吗!」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陆昭现在是我的夫君,我肚子还怀着他的孩子,你为什么非要来纠缠他?」

「林寻和娘本就是我的亲生哥哥和母亲,你霸占了他们那么多年,现在还要跟我抢吗?」

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仿若八年前是我对不起她,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我沉默许久,走到她面前。

随后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林青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刚想开口说话。

我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所以你觉得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吗?」

林青容没有回答我。

她懵了片刻,许久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嘶吼。

「贱人,你如今这样低贱的身份,竟还敢打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身后的家丁这才回过神,对视一眼,还是朝我冲了过来。

可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高门贵女了。

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早就让我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我抄起地上的扫把,有一个算一个,抽得对方惊叫连连。

沈宁也在这时从后堂走了出来,拿着棍棒毫不留情地抡了过去。

一行人被我和沈宁打得上蹿下跳,根本不敢上前。

有个丫鬟害怕地退到林青容身边,迟疑道。

「夫人,要不要通知将军和公子他们过来。」

「这女子对您这般不敬,他们肯定会为您讨回公道的。」

林青容愤怒得满脸通红。

可对于丫鬟的提议,她却突然白了脸,使劲地摇头。

「不行,不能叫他们!」

「今日之事,谁都别说出去,不然我唯你们是问!」

仔细看去,她眼里甚至还夹杂着一抹恐惧。

可她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声冷喝。

「林青容,你在这发什么疯!」

9

林青容瞬间僵在原地,甚至半晌都不敢回头。

陆昭率先走了进来,在看到我没有受伤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林母和林寻看到这一幕,眼神也忽然冷了下来。

「还不给我住手!」

很快,房间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几人看也不看林青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也对。

我这般强势的样子,与以前温婉娴静的贵女模样大相径庭。

不怪他们如此。

我放下扫把,并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沈宁哼了一声,厌烦地瞪着他们。

「你们不是说过,不会再来缠着我阿姐了吗?」

「说话不算话,真叫人看不起!」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垂下头。

「对不起阿珠,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她的那些疯言疯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很快便会离开。」

陆昭顿了顿,望着我苦涩地补充了一句。

「阿珠,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以后不要再被我们这样的人伤害了。」

我没说话,也懒得回应。

林青容被几人忽视得彻底,脸色几度扭曲,终于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声音尖锐而愤恨。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出现,你们就只能看得到她?」

「陆昭,我才是你的妻子!」

「别忘了当初是你们亲手把她赶出去的!你们现在做出这副模样,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瘦弱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几乎泪流满面。

可曾经对她百般疼爱的几人却只是冷漠地扫过她,就像他们当年对我那样。

同样理直气壮,同样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她。

陆昭寒着脸,语气森森。

「我警告过你,不要来找阿朱。」

「你若再这般纠缠不休,那就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来了。」

林寻和林母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维护的意思。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啊。

可我并不觉得意外。

陆昭因着幼时家破人亡的经历,对权力有着近乎固执的追求。

所以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林青容,即便有过真心,但总掺杂着几分利用。

这种人即便要喜欢一个人,又能维持多久呢?

当年能毫不留情地对待我,如今也能毫不留情地对待林青容。

何况如今他功成名就,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委曲求全,大把的女子任他挑选。

一个林青容,又算得了什么。

而林寻和林母。

他们似乎总在偏爱那个他们眼中弱势可怜的那一个。

就像当年刚回到他们身边时局促不安的林青容。

就像如今离开他们八年沦为市井商人的我。

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惊恐的尖叫。

丫鬟脸色惨白,指着林青容的身下。

「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流血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林青容脸色惨白,血迹已经染红了裙摆。

整个人被丫鬟小厮搀扶着,已然站立不稳。

但她还是挣扎着朝陆昭、朝林母和林寻伸出手,哭着喊他们。

「陆昭、娘、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还有我的孩子……」

可没人接过她的手。

林母皱了皱眉,淡淡吩咐。

「还不把她送回府里,我们又不是大夫,唤我们有何用。」

陆昭神情毫无波动,似乎并不在乎林青容,也并不在乎她肚子里自己的孩子。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和绝情。

林青容凄楚地瞪大眼,眼泪无力地滑落,彻底没了声音。

很快,糕点铺恢复了宁静。

林母走到我身前,递给我一个盒子。

林寻哑声道。

「这是当年,我们替你准备的嫁妆。」

「阿珠,对不起,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给你的了。」

我没有伸手接,他们便自顾自放在了桌面上,红着眼离开了。

陆昭贪婪地看了我最后一眼,低低开口。

「往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心悦的,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在大雪下将我救回去的阿珠。」

「是我负了你。」

他哽咽着,见我不为所动,终于还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听说那个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在一个冬日战死沙场,连尸体都未能找到。

其妻子得到消息后,于第二日上吊自尽。

林家也自此一落千丈,在朝中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我没有过多关注。

此生陌路不相逢,已是我与他们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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