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从现代唯物主义战士，变成了古代封建主义修士。
我问师父：「我还要修多久才能成仙？」
答曰：「一千年打底。」
我再问：「神仙也会觉得无聊吗？也会想要拿情爱磨过千载时光吗？」
师父叹了一口气：「或许吧。」
我开始磨刀：「那我不要成仙了。」
我要天下再无仙。
1
我沉睡于深渊之中，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感觉自己在翻滚着下坠。突然，有什么东西拉住了我。
我像烂泥一样被人从箱子里倒出来，几个丫鬟把我架起来押到了堂前，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座上，男子满脸不屑，女子的神情却无悲无喜。
「说！」男子动了动手指，我却感觉有无形的风甩在我脸上，像是被掌掴一样疼。
女子皱了皱眉，终于有情绪染上她的脸：「长柏，别动手。」
祝长柏闻言笑了：「真是好大的善心啊，祝无霜。」
他又一挥手，丫鬟们被风带着后退，没有了支撑，我一下子摔在他们面前，他的脚尖挑起我的下巴，「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一片空白，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在叫疼，一片混沌中，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妇人的身影，我记起夜色下她将我塞进箱子时逐渐模糊的笑脸。
「娘……娘亲。」我听见自己下意识喊出的称呼。
但是她不是我的母亲，或者说「我」不是我。
祝长柏松开脚，我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我好像又记起了些什么。
「果然是你娘那个贱蹄子，」他说道，「养出来一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
这不是我生活的地方，就一夜，我从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穿越到仙凡有别、嫡庶有别、男女有别的狗屁世界。
作为庶女祝有枝，「我」血脉不纯没有资格修仙，但是那个母亲望子成龙，买通了马夫，将「我」打晕了装箱混进嫡系前往昆仑仙门拜师的队伍，盼着女儿可以得到哪位仙人的垂青，从而带着她一起得道升天。
好蠢。
「你想怎么处置她？」是祝长柏的嫡亲姐姐祝无霜，家族里最具天赋的修仙者。
「这么想进仙门，就扔出去，让她自己走过去看看决心吧。」祝长柏毫不在意。
昆仑山前有一道斩念闸，庸人不可过闸，强冲只会在山谷中魂飞魄散。
祝无霜没有再说什么。
一场单方面的审判终于结束，自命不凡的「判官」终于离开，祝无霜还在主座没有离去。
她示意身边的侍女将我扶起来，伤药和几两银子一起被塞进我手里。
或许她不是帮凶。
「你还可以有更多选择。」扔下这一句话后，她施施然离开。
当然，我想，其中一个选择就是我和你们绝不会再见。
2
我也对修仙感到好奇，这个世界真的有足够的理论支撑人们修仙吗？不会也是打坐打架重金属三件套吧。
但是我为什么要去搅这趟浑水呢？
长生对普通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我只要作为「祝有枝」平平常常地活到死就可以了。
于是我又走在了路上。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旅行，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走。
我把衣服撕破，又在地上滚了好几遭，把自己搞得像个乞丐才敢停下来，但即使是这样也安全不了太久。
我遇上了押送劳役的队伍，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他们枯槁的身躯相互搀扶着，从脚步中都能听到将死的声音。
领头的衙役看过来，我赶忙低下头走自己的路。
乡间小路太过狭窄，我避无可避，不小心与谁擦肩而过，那个小女孩踉跄几步，我下意识接住她要倒下的身躯。
她脸色苍白，却还有微弱的呼吸。
队伍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我。
「还不快点入队，」那衙役对我说，「抱着一具尸体做什么？」
死了一个人就再添上一个人，只要最后人数是对的，没有人在乎原本该是谁。
「啊？我？你？什么？」我只能装疯卖傻。
衙役失去耐心提着刀向我走来，不再多说，扬起手臂就要打。
我抓起沙子往他眼睛扔，趁他双手离开腰间护住脸的时候，将他的刀抽了出来。
没有人会认为孤身一人的女子敢对官吏拔刀，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伤人还不够，要震慑住余下两个衙役，我才有逃脱的机会。幸好才刚刚开始流浪，我还有力气举起刀。
「噗——」
滚烫的血从胸膛涌出溅在我脸上。
快跑！
我没舍得把刀扔掉，也不愿意留下那女孩受折磨，干脆抱着女孩背上刀拔足狂奔。
剩余两人分身乏术，他们不敢离开同伴来追杀我，况且他们还要继续押送劳役，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对不起。我看了眼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我只能做到如此。
3
「走走走！晦气东西！」
「我有钱，我就买一碗米粥。」我紧紧扒着门生怕对面把门关上。
「钱？」男人嗤笑一声，「一个乞丐和我说钱？滚远点！」
这是最后一户人家，我还是没有讨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姑娘，」不等我转头离开，拐角处一位老婆婆向我招手，「这里来。」
我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刀，走进了小巷。
她单刀直入：「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住处。」
我没有放下怀疑：「为什么？」
「我看见了。」她比了个砍头的手势。她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你不怕？」我还是不信。
「你是个好姑娘，」她想摸我的头被我躲开，她继续说道，「我跟了你们一路，你就没有把这个孩子放下过，你是真的想让她活。」
见我还是冷着脸不说话，她叹了口气，「我就是贪你的银子行了吧。」
她这么说我就踏实多了，我点头同意跟她走。
「叫我刘婆就好，」她伸手想要扶一把孩子又被我挡了回去，刘婆气笑骂道，「你这姑娘，见不得人干好事。」
「我是见不得免费的馅饼。」
最可怕的不是掉进陷阱，而是吃着砒霜当蜜糖。
4
在刘婆家的第二天，那小丫头醒了。
她说她叫小幺，虽然看着才十二三岁但是已经有十六了。征发劳役那天正好是她的生辰，母亲甚至还来不及对她说一句生辰快乐，她便被拖走了。
我问为什么是她去服徭役，她说她的父兄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该轮到她了。
那一队老幼妇孺大概都是这个原因。
我又问她还想回家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活下去就很好了。
在刘婆家的第五天，小幺发烧了。
我要带小幺去看大夫，刘婆拦住了我，说只有昆仑有医仙，村里只有寺庙，偶尔会有游历的仙人来施仙药，但是大多都会被富贵人家买走。
我的那些银子吃喝拉撒凑合，要看病就是肉包子打狗。
凡间没有凡间的大夫吗？我问她。
她说活死人肉白骨是神仙才有的本事，我们这些人只有该死的命数。
我们这些人该是什么样的人？我想问，但是我问不出口。
皇权强占了我们的劳动，仙门侵蚀了我们的信仰。
世道要求我们从人变成奶牛，咽进去的是糟糠，吐出来的是珍馐。
甚至到了最后，没有人能再想起我们是人。
我笑了，我说好黑心的技术垄断。
刘婆问我什么是技术、什么是垄断。
是啊，已经没有人听懂我偶尔的胡言乱语了。
在刘婆家的第十一天，小幺死了。
那么瘦小的孩子，她已经烧到看不见了，抓着我的手直喊娘。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娘是什么样子或者家在哪里，我们都知道，如果思念的终点是坟墓和灰烬，那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夜里，她走了。
无云无风，明月高悬，是个好天气。
我在愁还剩多少钱能埋葬小幺，刘婆直接说不用花钱，埋后院里吧。
我第一次见到刘婆的后院，一排一排全是土堆。
我们把小幺埋进去，又造起一个土堆。
刘婆说这些都是她在路上捡的孩子，本来是指望着哪一个能活到她后面好给她养老，结果她还是要一个人生活。
我说她要挑一些健康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捡，而不是我和小幺这样看着就短命的。
她说健康开朗活泼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哪能困在这小地方陪她磋磨时光。
「你呢，」刘婆蹲在土堆前，转过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珠中有几点清亮，「你愿意留下来给我养老吗，阿枝姑娘？」
我说：「我一定比你能活。」
我和刘婆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我们没有钱买祭品，这几捧眼泪和满地的月光就当作给小幺的新祭吧。
5
我在浣纱村住了很长一段日子，长到所有人都默认我和刘婆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亲儿孙。
我问婆婆为什么叫浣纱村，这里没人穿得起纱。
传说中创世神女曾在村中小溪里洗过袖子，之后只要是溪水灌溉过的土壤都能结出饱满的麦穗。这是神女的馈赠，村庄便就此取名，要将神女的功绩代代相传。
「可惜神女消失之后就没什么人还记得她了，」刘婆手上不停，继续帮我编辫子，「现在大多数村里供的都是见微仙君。」
见微仙君？
我调笑道：「这名头听起来比创世神女小不少啊。」
「哎呀，」她又说，「无论是男是女、是仙是神，只要能保佑我们这些平凡人好好活着，就都是好神仙。」
我没有应和，我想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仰「仙」鼻息的世界。
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时间淡化了世道的残酷。
从某一天开始，稻谷丰收后就再也没有发芽，所有植物都在那天沉眠地下。
然后日夜交替开始混乱，可能日出三个时辰就落下，也可能出现长达三天的极昼。
再然后天气变得极端，一边烈日一边暴雨，一边下雪一边打雷。
整个村庄都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人们开始更加卖力地供奉神仙，仅剩的粮食不用来果腹，而是被高高地放在石像面前。
我和婆婆也没能从灾难中幸免。
「阿枝……」她现在连叫我的名字都那么艰难。
我抓住她的手，就像当年小幺死死抓住我的手一样。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仔细叮嘱我：「你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
「您在说什么呢？」我不敢细想她的意思，「我还要给您养老呢。」
这算什么？我不甘心，我不能让意外带走她，我要她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枝，但是这就是我的命数。
「等我死了，把我也埋在后院，生前有你陪着我，死后就让那几个小的照看我。
「好孩子，」刘婆最后一次把我揽在怀里，像是哄睡婴儿一般轻拍我的背，「不要为我哭，要留着力气活下去。」
我没有听婆婆的话，我的眼泪再一次浸湿了后院的泥土。
又一次极夜来临，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婆婆的床上躺下，蜷起身体抱紧自己，就这样闭上双眼，任自己像来时那样投入深渊的怀抱。
6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有谁在叫我。
意识逐渐回笼，我费力地睁开双眼，女子白净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高高束起的头发扫过我的鼻子。
「啊嘁——」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身边有藤蔓和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几乎被这不知名的植物缠成了一只茧，只有脸上有几处缝隙让我能够呼吸。
「还活着呀。」她松了一口气似的抽出腰间长剑，朝我砍来。
她的剑不是普通的剑，她也不是普通人。在藤蔓的缝隙中我只看见光芒大亮，然后她挥了挥手，藤蔓悉数被她斩断。剑光却不伤我分毫。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外面，却狼狈地从床上滚到地下，太久没动过，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女人把我抱起来，带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后院原本的十三个土堆都变成了平地。
「这里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吗？」女人看着荒芜的后院，似是不解。
谁能想象这里曾是十三个人的家与坟墓？
「没有了。」我说。
都不重要了。
女人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伤心，但显然她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沉默着又把我带回屋子里。
「你也别太难过。」半天女人终于憋出干巴巴的一句劝慰。
我不想让气氛这么沉重，刚想着转移一下话题，突然一种古怪的感觉钻入我的心头，好像不只是后院和以前不一样了。
声音，是声音变了。
我抓着她的袖子，急迫地问道：「外面为什么这么安静？」
「安静？」女人有些疑惑，好像所有她认为正常的事情在我眼里都不正常，但她依旧耐心，「外面不安静，虫鸣鸟叫，十分热闹。」
但是没有人声。
即使是接近我昏迷的时候，外面也时不时会传来幼童的啼哭，怎么现在一切都看起来正常了，却又没有人的声音了？
「我明白了，」女人反手抓住我，俯下身平静地与我对视，「你觉得你躺了多久？」
按照以往昏睡的频率，我回答道：「最多两天。」
女人摇头：「距那次天灾已经过去三年了。」
天灾？我的脑子轰地一下空白了。
这座村庄的所有人都消失在了三年前，要么死去，要么离乡，只剩下我，不明不白不生不死地活到了今天。
「可是怎么会是天灾呢？」
我的情绪终于爆发。
「这里不是有神仙吗？」
7
「这个世界不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神仙吗？我们不是一直在供奉他们吗？
「他们怎么会让天灾发生？他们不应该庇佑着天下众生吗？」
我不信神，但现在我却期盼着真的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出现。
面对尖锐的质问，女人觉得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能在我力竭之后重新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嘴里哼着我听不出的曲调。
婆婆，我无端想起了刘婆，我好想她。
我又睡着了。
我接受了整个村庄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了自己的现实。
「小姑娘，」把我唤醒的女人又留下了照看了我几天，直到我的身体恢复正常，她问我，「我要走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看向她：「你是神仙吗？」
如果她是，我愿意信奉神仙，就当是再给我一点活下去的念头。
女人笑了：「大概不算是，硬要说的话，四舍五入是个游仙。」
「那你可以带上我吗？」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我想修仙。」
她皱了皱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祝有枝。」我回答道，「我叫祝有枝。」
我确切地体会到了，我不再是游离于这个世界的人，我就是局中人，每一滴雨每一阵风都让我避无可避。
「好吧，祝有枝，」她唤我，「你知道那场天灾是怎么来的吗？」
我从游仙那里得知了一个故事，其中女主角是我阔别已久的嫡姐，那个好久没被我想起的名字——祝无霜。
祝无霜一到昆仑便惊艳四座，昆仑之主见微仙君甚至破格将她收为弟子。更有无数仙君爱慕于她，但都被见微阻拦。
故事的高潮在见微仙君也沦陷温柔乡之后，几个早已飞升，脑袋里却只有美人的仙人大打出手，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无数无辜的人命就这么往里填，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的爱意汹涌。
最终祝无霜和见微仙君修成正果，徒留其余仙君黯然神伤，凡间也终于可以休养生息。
「修仙并不容易，修成了也不轻松，」游仙话里有话，继续劝说，「凡间有三六九等，昆仑只会有更冠冕堂皇的手段。」
她不想我被仙人的光环蒙蔽，摸索着不存在的出路，或者干脆死在修仙的路上。
「当然，我口说无凭，」她强撑着上扬嘴角，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一个游仙的话怎么能信呢。」
她只是个无名游仙，她和我一样，是仙道眼中的「凡」，是权贵眼中的「卑」，是大局眼中的「末」。
是随时随地都会被抛弃的旗子和幌子。
或许她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些才变成所谓的「游仙」。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修仙吗？」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问自己。
她绝非自己说的那样寂寂无名又平庸无能，她出现在凡世又愿意救我，足以证明她不屑与那些神仙为伍。
我跪在地上，重重地向她磕了一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我要彻底地融入这个世界，我要亲口去问问昆仑上的诸仙，我、我们、所有平凡人的挣扎困苦可曾被他们看见过。
8
我跟随师父修仙已过百余年，别的都不修，我只专精打架。
开始师父还以为我是怕被人欺负，渐渐才看出来我是想去昆仑欺负别人，便时常劝慰我多休息，不要急于一时。
「不要焦虑啦阿枝，活了几百年还没死就说明你已经很有修仙的天赋了。」
虽然是这么劝慰的。
我们买不起武器，师父就削了竹杖送给我。
我抱怨过，好歹给我点铁器，竹杖是让我关键时刻装瞎子逃跑吗？
师父只是笑而不语，又找了什么事情故意惹我生气跳脚，我便也不在意竹杖的事情了。
「孩子……我的孩子……」
天灾将至，稳婆和丈夫都自己逃命去了，只留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产妇和刚出世的婴儿独自求生。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襁褓，身体爆发出仅剩的力气，一把将孩子捞在怀里。
他还这么小，还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光。
「嘭——」
我破门而入，一双含泪的眼与我对视。
「师父！」我朝门外大喊，「这里有人！」
「你带着他们。」师父把人扶到我的肩上，又把孩子绑在我身前，「我去看看其他屋子有没有被困住的人。」
妇人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开。
「不要怕，我们都能逃出去。」她可是神仙呀。
师父朝着山谷里去了。
我带着妇人上了一处高地，幸运的是找到了她的丈夫。虽然他刚刚抛弃了自己的妻儿，但是在天灾下，她或许还是需要他。
我将妇人托付给她的丈夫，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我临走前叮嘱我小心。
「一定要找到她。」她拉着我的手，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份期盼。
我沿途又救了很多人，这次不像浣纱村，一切都来得及，我能救下很多人。
我没有再见到师父，她的死讯是一位老婆婆带给我的。
师父为了救她被泥石流压在村底，她见我四处奔走救人便明白我和师父是一路人。
我来不及悲伤，我要去救更多的人。
等一切都平息之后我问老婆婆师父在哪里，但她已经找不到了，依山谷而建的村庄被完全埋在了泥土里。
我在废墟里挖了五天，只找到了师父的长剑。
剑修的剑，除非主人或是它自己同意，没有人能再拔出来。它不愿意跟我走，只想待在主人的安息之所，我也不再强求。
老婆婆把我带到了村长面前，我记得他，是我把他从祠堂里背出来的。
那时他死活不肯走，说要和村庄共存亡，我只能把人打昏了。
我问他：「不下雨不打雷，水坝也没有塌，为什么这时候会有泥石流？」
老村长衣襟乱了，发髻也散了，踞坐在地，俨然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天罚！」他突然跳起来朝昆仑的方向行大礼，「这都是天罚！
「是我们供奉仙人不及时，这是仙人的惩罚！」
「狗屁的仙罚。」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年轻人冷哼一声。
「嘘！」老村长惊恐极了，又向四方叩拜，「孩子不懂事，还请各路仙人不要怪罪。」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更多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包括最开始师父救下的妇人。
这个村庄产世间最好的珍珠，但上次天灾过后，水质变差，维持生存尚且不易，哪有时间和心思去培育珍珠供圣女佩戴把玩？她的一句「喜欢想要」，凡人就要奉上自己乃至亲人的生命。
我无言以对。
原本以为祝无霜和见微仙君的爱情故事也应该到此为止了，结果还有后续。
只要他们还在，或许就一直会有后续。
我要离开了，老婆婆搀着妇人，她们抱着孩子来送我。
她们问我师父叫什么名字，经此一役，村中人们都看开了，他们不愿再信仰遥远的昆仑神仙，他们要为师父立剑冢和寺庙，发誓世世代代永远记着她的恩情。
我摇头，师父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名讳。
「但是她的剑叫作『带水』。」
师父总归是在世间留下了一些东西。
9
我再次启程，坏消息是又一次我只剩下了自己，好消息是我的目的地从来没有如此坚定过。
我用所有钱买了匹马，一个月后终于到了昆仑山前，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百余年的地方。
斩念闸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峡谷，我放走了马儿，徒步入山。
等见到人已经是傍晚时候了，殿宇之间笙歌不断，夜晚也恍如白昼。
我没想到山上会是这番光景，在我愣神的时候，一队侍女从我面前经过，我的眼神又不自觉地盯着她们转。
「真是乡巴佬，什么都没见过。」队伍最前面的小侍女对我冷哼一声。
这里倒是人人穿得起纱，倒是我一身布衣太过扎眼。
我只能扮作侍女跟随另一队仙子进了一座宫殿。
这队仙子端着的不是之前的酒杯菜肴，而是胭脂水粉，衣服发钗之类的，一看就知道是去献给今日的主角。
果不其然，我见到了当初决心不再相见的祝无霜。
她还是那副样子，面若冰霜拒人三尺，独自坐在镜前却不梳妆。
侍女放下东西又一个个离开，特意站在队尾的我在所有人都出去后关上了门。
这里只剩我们了。
我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谁？！」她好似现在才发觉我的存在，从镜中看见我的模样，「你是谁？」
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又加上了几分力道让她动弹不得：「我叫祝有枝。」
她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半晌之后才从记忆深处把我扒拉出来：「是你，祝家的庶女？对不起，我们太久没见过了。」
是我一不小心活得太久了。
「你就是圣女？」我不想和她有过多的寒暄。
祝无霜显然不那么想，她伸出手，碰了碰镜子中我的眼睛，神色凄凉。
你这样是不是太暧昧了？
我刚想开口，她先一步截了我的话头。
「我不是圣女，我只是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她苦笑道，「不过你来了，我连眼睛都不像她了，你的眼睛比我更像圣女。」
我：「哈？」
祝无霜刚来昆仑时确实颇得昆仑山主——见微仙君的宠爱，甚至几乎所有的仙君都很喜欢她，护着宠着惯着，想要什么天灵地宝都是一句话的事。
她先前只是个不出闺阁的小姐，现在也只不过是个不出山门的修士。在如此无理由的袒护下，她真的相信了见微爱她。
直到白栀出现，所有来自异性的青睐和宠爱全都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是天才，她是圣女，她是世间一切美好的代表。
那祝无霜是什么？
猛然受到冲击还无法接受的祝无霜到处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爱我了。只有一个曾追求过她的仙君愿意告诉她：「我、我们爱的从来都不是你，之前只不过鱼目混珠聊以慰藉罢了。」
现在真正的宝珠出现了，她这个鱼目应该识趣一点。
后来她躲在人群中遥遥见过白栀一眼，当真绝代，她只有这双眼睛堪堪有她五六分风采。
直到今天我找来，她才想起来更像的眼睛在谁那里。
可是祝无霜本来该有自己的十分风采。
我无话可说，我只是问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今天是我向见微仙君求来的最后一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抹开口脂，「我要为他献舞。」
就这最后一面，见过之后，郎心若还似铁，就此爱恨如烟。
她救过我一次，虽然后面也间接害过我一次。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今天就当我没来过，明天我再来，你也当从没见过我。」
我的计划只能推后一天。
「别走，」她喊住我，拿过架上的匕首如当初给我银子一样塞进我手里，「这是见微仙君亲手铸造的宝刀，我不需要了，你留着吧。」
「你舍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却和我说了其他很多：
「其实我名字里的『霜』不是这个字，是独一无二的无双，后来父亲说这个名字会让夫家不满，以为超出男人一头，所以给我改了字。
「我一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女儿，比不上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女婿。那天我才明白了，女子的一切仅仅是为了点缀男人的圆满。
「我也曾想一辈子握着匕首，好像这样就握着这个世道了，直到我遇到了见微仙君。
「我这双手只能拿起跳舞的绸扇，再也拿不起匕首了。」
10
在祝无霜的请求下，我继续扮作侍女参加了宴会。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最像白栀的眼睛，在舞池中旋转，身体带出的风轻柔又缠绵，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习武了。
祝无霜跳完一曲，见微依旧是那副样子，他就像是一团雾，不论扔进多少石子都只会吞没而不会泛起涟漪。
我正想离开，祝无霜舞毕行礼趁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的时候突然拔下发簪刺向见微身旁的白栀。
见微一惊，马上动手将她打飞，护住白栀。
就一招，我暗自盘算着见微的实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看着堂下狼狈的祝无霜。
祝无霜笑得灿烂又凄凉：「我没想伤她，发簪早已被我磨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别再像……」
别再像对待她一样对待白栀，满眼爱意却不赋予眼前人。
话还未尽，见微不耐地挥了挥手，仙力无风自起将她手中磨钝了的发簪抽出又插进了她的脖子。
一击毙命，连祝无霜的表情都还凝固在笑容上。
「不是利器不代表不会伤人。」见微收回手，端的是不染尘埃的救世主模样，「叫人收拾下去。」
闹剧变成惨剧，祝无霜的尸身在情郎眼里只是像打扫垃圾一样轻飘飘的一句「收拾下去」。
我想起了小幺，也想起了刘婆。
男人之间的争斗，再怎么用爱去掩饰，女人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利品，而不是应该被尊重的「人」。祝无霜已经为她的痴心付出了代价，我不愿意看见她如此凄惨。
最起码让我带她离开，体面地离开。
撕掉一节袖子掩面，我飞身而起掀翻所有人的矮桌，盘子酒杯都在空中飞舞，堂下惊呼此起彼伏。没有人拦我，毕竟酒菜的汁水快要弄脏他们的华裳了。
我一路往上正想继续踹翻见微面前的桌子，他的仙力捆住了我的脚。我多加了几分力气，挣断无形的绳索，还是如愿以偿地踹到了那张桌子。
我不喜欢轻飘飘的仙术，我就喜欢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似乎是没想到我能挣脱，还能抡他一棍，他来不及凝聚仙力，只能用右臂接下我一招。
竹杖和血肉之躯相撞的瞬间，他看见了我的眼睛。
「是你？」他反手握住了竹杖上我的手，「是你回来了吗？」
我发出了今天第二次难以置信的疑问：「哈？」
不能再和他纠缠下去了，我上挑卸力，拉开了我和他的距离，转身背起祝无霜的尸体，踩着堂下老头们的头往外逃。
又是一片混乱，我在混乱中回头。
白栀从「情敌」登台献舞到「被」刺杀再到刚刚都一脸笑盈盈的样子，唯有这时她拉住见微几乎要站起来的身体，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硬拽着他留在原地不来追我。
我说你们昆仑真乱啊。
11
我还没跑出去多远，一队人马带着轿子截住了我。
领头的小仙侍自报家门：「白栀圣女让我们在这里等候姑娘。」
我没有拒绝，我需要她的帮助，靠我自己只会在殿宇间迷路。
小仙侍往祝无霜嘴里塞了颗玉珠，便要安排人把她带走。我刚伸手，她解释道：「姑娘带着她不方便，我们会料理好无霜仙子的后事。」
我不信：「你拿什么保证？」
不等她回答我，风里遥遥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阿栀，你还好吗？」
「多谢仙君关心，我只是被吓到了，轿辇已在殿外，我自己回去就好，仙君还要留下处理酒宴后事。」
「看着你上轿我才放心。」
是白栀和见微正往这里走。小仙侍和我对视一眼，马上动手把我往轿子里塞，情况紧急，我只能被她们安排。
我跟着她的轿子到了她的寝宫。主要是白栀坐着，我趴在她的椅子下面。
「到了，」白栀撩开遮挡我的布，拉着我出来，「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好奇怪的感觉，我扮作她的侍女随她回去，白栀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施以援手？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她表现得很了解我？为什么她好像对一切都运筹帷幄？
我走了好长一段路，走过种满鲜花仙草的花圃，遍地飞禽灵兽的花园，我甚至还听到了后院瀑布的流水声。
真是好大的手笔来玩金屋藏娇啊。
终于到了殿内，白栀屏退了众人，她坐在高处，我立于堂下。
她：「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挑了挑眉。
她继续道：「你不用找借口搪塞我，只看你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祝有枝。」
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做出我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然后白栀向我说明了一段无比荒唐又有理有据的……事实。
我是穿越，她是穿书，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在那个原本的世界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熬夜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猝死，再一次活过来自己就变成了小说里的女主角，她遵循剧情成为圣女进入昆仑，赢得了见微的爱，等着「祝有枝」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我只是在祝无霜作为『恶毒女配』死掉后，继续推动剧情的工具人？」我好像明白了接下来自己的定位。
「不不不，」白栀急忙否定，「不是你，是祝有枝呀。」
现在的我就是祝有枝，她却说我不是，急于分离我的身份和认知。
她本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照原剧情走，但是她出面带走了我，还和我说了这么多，说明我已经改变了剧情。
「所以，」我顺着她的思路问，「祝有枝接下来会去做什么？」
她眼睛一亮：「祝有枝不应该自己出现在昆仑，她是在一次天灾后被见微仙君所救。」
然后我会因为这双和创世神女无比相像的眼睛被带回昆仑留在仙门。
我不是像白栀，是我和她都像创世神女，我们都是替身，真正的白月光是千年前陨灭的神女。
努力拼凑爱人面容的见微一开始看上了只有半分神似的祝无霜，后来又找到了形似的白栀，只差最后一双眼睛，他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替身。
「把你的眼睛给我好不好？」白栀说。
我闻言怒极反笑：「你要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当瞎子？」
「不，」她又否定道，「我会把祝无霜的眼睛换给你，她嘴里的那颗珠子是我族圣物，可保身体千年不损，只要你答应，那颗珠子和她的眼睛我都给你。」
「你就这么爱见微？」费尽心思就为了成为他的替身待在他的身边。
白栀皱眉，下意识问我：「我为什么要爱他？」
我笑得更开心了，她看懂了我笑声里的阴阳怪气，难以置信地惊呼，「我才不爱他！」
她爱的是特权，从前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学生，她没有机会领略权力的滋味。但是现在，她是圣女白栀，只要保持这份容貌，她就可以轻易获得上位者的爱，她也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爱？恨？缥缈如烟。她的手要握住更加实在的东西。
「你喜欢珍珠吗？」我突然岔开话题。
「当然，哪个女人不爱珍珠。」白栀高傲地扬起头，我看见她簪子上的珍珠链轻轻晃动，「你问这个干嘛？」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我摇头道：「真是奇怪，你从另一个世界来，我却感觉你天生就应该是这里的人。」
仙凡下有尊卑，尊卑下有男女，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平等，只有绝对的不公。她认同的是这一套规则。
她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我的天真：「是，我们是从一处来的，但是我们来的方式不一样。你从下往上爬，但是我出生就在你连仰望都看不见的峰顶。如果你在我这个位子，你还做着天下大同的美梦吗？」
「我不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我想，「但是我恰恰就是祝有枝。」
不是昆仑仙人，不是皇孙贵胄，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是我会让你看看普通人做梦的方式。
12
我用竹杖敲碎了白栀的丹田。
他们太讨巧了，修炼到了瓶颈期便用天材地宝去填，尝到甜头后干脆自己连一点力气都懒得出，全靠天地的灵气吊着。
从我动手开始到结束，白栀连剑都没能拔得出来。
「你这样羞辱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瘫在高座上，用着仅剩的力气对我嘶吼。
「原来在你眼里，变成普通人还不如去死吗？」我拔掉她满头的朱钗，除了这身珠光宝气的装饰，她看起来和浣纱村的姑娘也没有什么区别，我闭了闭眼，「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死吧。」
「你！」她的表情变了再变，似乎是想再咒骂我几句，又无法反驳我。
她怎么可能舍得去死呢？她最爱的除了权力就是自己的命。
我转身要走，白栀终于想到了对我最恶毒且有效的诅咒——「见微仙君不会放过你的！」
我当然没有回头。
我在昆仑漫无目的地走，看见一座殿宇就进去一座，像在宴席上一路掀翻所有人的桌子一样，平等地敲碎所有仙人的丹田。
有得到风声跑得快的仙君找来了见微。
等见微光风霁月不急不慢地来到时，地上已经躺着一堆男人了，我正压着一位仙君要动手。
一股劲风袭来要将我掀翻，我单手压制住仙君，反手打出一棍搅碎了风，顺手又捅了他丹田一下。
我起身踹开他，在他的鬼哭狼嚎中对上见微的目光，我无意去探究他眼神里的深意，只是笑着问他：「就像骟猪一样，对吧？」
「阁下究竟是谁？」他的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昆仑又如何得罪了您？」
「没得罪，」我说，「我就是想给你们一巴掌。」
就像你们用荒诞的理由降下天罚一样。
「一巴掌？」他指着地上的人，「毁人丹田，坏人修为，这就是你说的一巴掌？」
我抬手就想给他也来一巴掌，但是被他拦了下来，他抓着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不得不向前半步。
他的唇就在我耳廓上方，我和他保持着一个莫名暧昧的姿势。
「留在我身边，」他轻声说，「我可以救你。」
我看了看其他人，无不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一脸愤恨地盯着我，恨不得见微能马上将我拿下好生啖我肉。
「即使是在你众多同僚面前，你也能救我？」
「当然，而且是只有我能救你。」不知道他完成了怎样的逻辑自洽，刚刚还怒不可遏，现在居然能对着我笑出来。
我只感觉遍体生寒，这种时候他脑子里还是只有白月光和替身这种事情吗？
他以为我在考虑他的条件，但是我抬起另一只手给了他一巴掌，我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他偏了头，我得以重新和他保持一段不会恶心的距离。
「我真的有那么像创世神女？」我真的很好奇，白栀的皮囊堪称绝世美人，比那双美目更流光溢彩的眼睛该是什么样？
见微深吸口气，双手结印，我只感觉好像周围的时间都被抽干，周围的所有人都慢了下来，有什么无形的结界隔绝了我和外界，改变了我的时间流速。
在这样的结界里，见微终于舍得坦诚自己阴暗的内心一角。
他紧盯着我，似蟒蛇在绞杀猎物。
「一分姿色，三分性情，八分眉眼，」他笑了一声，「我比谁都明白没有人可以代替她。」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寻找像她的女子，妄图从零光片羽中找到一点她的痕迹。
「留在我身边，」他对我说，「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没有机会说第三次。
我的竹杖率先打破了平衡，不再像上次酒宴的试探，我不留余力朝着他的要害袭去。
见微和白栀甚至那群男人不一样，他活了千百年，他是仅次于神女的仙人。
我招招往前逼，他却游刃有余地后退。
就这样一个追一个逃，等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了昆仑山深处。
「别伤了这双眼睛。」见我停下，他以为我力竭，优哉游哉地靠近挑起我的下巴想要劝降。
仙术的花招远比我想象的多。
我撇开脸躲过他的脏手，我必须想办法近身一战。
眼睛。
我再次动手，这次不攻他要害，专打他的脸。
见微又一次用两根手指挡住了我的竹杖，我的另一只手顺势拔出祝无霜塞给我的那把匕首。
刀锋擦过他的睫毛，他躲过去了。
下一秒，我反手将刀刺向我的右眼。
「阿枝！」
见微一惊，围绕在周遭的仙气全然崩溃。
就这一下，他忘记了所有的仙术，撤去了所有的防御，舍生朝我奔来。
我知道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阿枝阿栀, 大概我们的名字也都与神女相像。
他放不下这双和爱人如此相似的眼睛, 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就是我的机会。
匕首带着我的血和我的泪, 一齐捅进了他的咽喉。
13
「阿枝, 醒醒。」
我听见小幺、刘婆和师父的声音，她们都在叫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 还不太习惯只剩一半的视野。
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坐在我身侧，我们都倚靠在虚空中，她的神情带着少女的天真又有母亲的慈爱。
「阿枝, 」她笑着抚摸我的右脸, 「疼吗？」
不用任何人告知我, 也不用她开口说, 我认出了她，她就是创世神女。
我覆上她的手：「你还活着？」
「我已经死去了千年，」她轻轻摇头，「但只要这世间还有女子, 我就永远在。」
天下女子都有创世神女的一点魂魄，天下女子都是创世神女。
懦弱又贪心的母亲，脆弱又无辜的小幺，无私又和善的刘婆，潇洒又无羁的师父, 清醒又沉沦的祝无霜, 甚至最后被欲望吞噬的白栀，她们都可以是她。
「但是你不⼀样，我把眼睛给了你。」
她给了我⼀双眼睛，她要我去替她看遍⼈间苦难。
「你怪我吗？」她问我。
如果我不曾有她的眼睛，我或许能有一段轻松的人⽣。无所谓伤痛, 无所谓未来，我也会变成世道下麻木吃草的牛⽺。
「不，」我抓住她的⼿, 「我要这双眼睛。」
我要看⻅，我要记得, 我要反抗。
「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她抱住了我, 全⾝光芒⼤盛, 「阿枝, 带着它们去成为新的神⼥。」
「不，」我再次否定道，「人们不再需要神仙了。」
我来的那个世界，没有神仙掌管昼夜和四季, 没有神仙施云布雨，凡⼈就足以把自己和世界照顾得很好。
屠⻰的⼈不需要再成为龙。
我自深渊中醒来, 醒来又见深渊。
⼀对在昆仑⼭偷采草药的祖孙救了我。
「姐姐，你醒了吗？」小姑娘压着嗓⼦说话, 怕我没醒又吵醒了我。
我的双眼都覆盖着厚厚的纱布, 眼眶下空无⼀物，我摸索着找到放在床边的竹杖, 在她的搀扶下走出了草屋。
屋外人声鼎沸，我听⻅她的婆婆在教授⼈们如何辨别常⽤的草药，如何处理伤口和避免高烧。
人间终于可以有大夫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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