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财老爹要把我嫁给太监。
一气之下，我背着包袱跑了。
去外祖家的路上，恰逢天降大雪，我脚下一滑，摔进了雪窝里。
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正被人拎在手里打量。
他身旁的人小心地问道：「纪大人，您这是？」
身着宦官服饰的男人将我塞进怀里，一双清冷眼眸沉静如墨：「捡只猫，她想跟我回家。」
1
司礼监掌印纪应寒为人阴狠残暴，手段血腥，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哭。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这么年轻，长身玉立，一张脸好看得惊人。
可好看又有什么用？
太监就是太监，我才不跟死太监走。
「放开我！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左喵拳，右喵拳，一巴掌抓烂了纪应寒的脸。
面前的男人冷淡清俊，贵不可言。
被抓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眉头忽地压低，下巴上三道血痕触目惊心。
我理智回笼，才想起他原是个残暴的佞臣，一时不敢呼吸，怕他发狠拧掉我的头。
可片刻后，纪应寒只是擦去血滴，扯唇笑笑。
「小猫，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大魔头纪应寒生性残暴，杀人如麻，最爱喝生血，千万不能落到他手上？」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别怕，我不吃小猫。」
我有些惊讶，不杀我么？
我听过许多关于纪应寒的传闻。
据说他鲜廉寡耻，为求荣华富贵，甘愿入宫为宦，做尽讨好献媚之事。
据说他心狠手辣，为争一口饭食，捂死一同当差的玩伴。
据说他忘恩负义，爬上高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毒死当年提拔他的老太监。
据说他睚眦必报，朝中官员对他有半点不敬，便要灭人满门，敲髓吸骨……
这样臭名昭著的一个人，为何会怜惜一只野猫？
有下属递来披风，纪应寒接过，将我仔细裹了起来。
我被包成了粽子，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一点也动不了。
纪应寒抱着我翻身上马，启程前，嘱咐随从：「听说贺小姐今日摔伤了，刚刚抬回府里，你快马加鞭，去贺府看看她有无大碍。」
「贺家小姐？是说我吗？」
我激动得拼命蠕动：「我就是贺兰溪啊！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我的喊声落在纪应寒耳朵里，只是几声喵喵喵。
他听不懂，反倒嫌我乱动，抱得更紧了些。
那下属得了指令，点点头，便立刻动身回京了。
「回来！我就是贺兰溪，带我回家啊！」
我绝望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瘫在纪应寒怀里。
2
一路风雪不休。
入京时，纪应寒肩头落满了雪，浑身湿透。
却一直把我捂在怀里，没让我沾到一片雪花。
我探头出来，望着京城烟火袅袅，唉声叹气。
我贺兰溪自幼娇生惯养，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如今却成了个任人拿捏的小猫。
真不知道我爹中了什么邪，非要把我嫁给一个太监。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变回人。
我吸吸鼻子，有点想哭。
小巷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乞丐，怒骂着将一筐烂菜叶扔向纪应寒。
「狗贼！你不得好死！谢晋大人爱民如子，一生忠心为国，却被你打压陷害，落了个全家流放！苍天啊，你若有眼，为何不劈死这狗贼！」
我震撼地望着那乞丐，心不由得一缩。
此人口中的谢晋，乃是京城备受敬爱的父母官，他为人清廉正直，为官二十载，从未为自己谋一分私利。
抄家那日，官兵翻遍谢宅，也只找到十两纹银，几床破棉被而已。
这样的人，却被纪应寒诬陷赃枉法，最终落了个全家流放。
真是天道不公！
我红了眼，痛恨地盯着纪应寒，恨不得咬死他。
纪应寒对我的仇恨无所察觉。
他只是抬手扫去肩头的烂菜叶，淡漠地看向那乞丐。
几个随从跳下马，将乞丐摁住。
「你是何人！」
那乞丐被逼下跪，却不肯屈服，叫骂着：
「我？我不过，是一个良知尚存的叫花子罢了！苍天无眼，奸臣当道，我朝亡矣！我朝亡矣！」
「闭嘴！」
随从们将乞丐踩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般落下。
纪应寒始终不关己事一般，冷眼看着这一切。
好一会儿，才道：「既然你如此心系谢大人，便也同他一道发配岭南，给他做个伴吧。」
他对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下马将那乞丐拖进深巷。
我眼睁睁看着乞丐被捂住嘴巴拖走，胸腔像燃了一团火。
「纪应寒，你这狗贼！恶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大喊大叫，拼命挣扎，却怎么也不能挣脱。
「小咪，别闹。」
纪应寒将我裹紧了些，纵马赶往纪府。
我空有杀贼之志，却无法施展，又气又恨，几乎将一口猫牙咬碎。
3
没过多久，便到了纪府门前，纪应寒抱着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内宅走去，并吩咐下人：「寻一只铁笼来。」
说来也怪，这纪府外头瞧着富丽堂皇，里头竟十分萧条，枯草横生，一株名贵花草也没有。
不像府邸，倒像是个墓园。
纪应寒的房间更是洁净到了极致。
除了床，桌子，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屋中不生炭火，不点香，没有一丝气味儿。
不知道他贪了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下人找来铁笼，摆在床边。
纪应寒眼疾手快将我关了进去，从旁拿出一瓶药。
「小咪，不要怕，上了药就不疼了。」
我瘸了一条腿，一动就疼，可我更不愿让这死太监碰我。
「不要！奸贼！恶贼！我小咪就是病死，也不要你救！」
我拼命反抗，但因为这猫几日不曾进食，早已饿得没了力气，根本跑不掉。
我气冲冲地瞪了纪应寒一会儿，便冷静下来。
这样挣扎，只会让他越发警惕，不如安静下来，等他放松戒备，再一爪割开他的咽喉。
纪应寒正专心上药，不知道我的算计。
我盯着他的咽喉，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放松了警惕，抓着我的力道小了许多。
我悄悄抽出爪子，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大人！」
一个随从突然进来。
「启禀大人，那乞丐已经送走了，我安排了两个兄弟在路上照看，不会让他吃什么苦头的，等到了岭南，他也就安全了。」
我的爪子僵在半空，这是什么意思？
那随从接着说道：「大人，要我说，您何必帮他呢？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纪应寒轻轻摇头。
「他在大街上高喊我朝亡矣，落在锦衣卫手里，便是死路一条，他肯为谢晋发声，也算是仁义之士，何至于死。」
那随从沉默片刻，有些不服气。
「说起那谢晋，他触怒天子，若不是您从中斡旋，谢家早就被诛全族了！他倒好，从前就和您不对付，如今去了岭南还不肯安生，把仇记在您头上，整日咒骂您，您救了那么多人，反背了一身恶名，凭什么？我真想不通！」
空气安静了片刻，寒鸦孤鸣，衬得府里越发清冷。
纪应寒轻手轻脚将我放回笼子，眼眸半垂，鸦羽似的长睫遮挡了情绪。
「谢晋如何骂我，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谢家忠烈，不该落得被诛全族的下场。至于所谓的恶名……」
他笑笑：「若能为天下护住那些尚存的良知，便是遗臭万年，又如何呢？」
他言辞豁达，目光却落寞至极，盯着一地瓶瓶罐罐，久久不语。
那随从也不再说话，抿着唇站了很久，才安静地退下。
我趴在笼中，望着纪应寒，心里骇浪滚滚。
是他救了谢大人？
眼前的一切，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
臭名昭著的司礼监掌印，怎么会说出为天下护住尚存的良知这种话呢？
传闻中的他，与眼前的他，究竟哪个是真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杀他这件事，或许可以缓一缓。
我必须先弄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门口又来了人，是早先那个随从。
「大人，属下去过贺府了，但并没有见到贺小姐，贺家人拦着不让看，只说贺小姐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至于为何摔伤，又为何出现在十里坡，他们讳莫如深，半点不肯透露。」
纪应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贺家有意遮掩，那便不必再问了。」
「是。」
那随从说着就要走，我急得猛抓笼门：「别走啊！我就是贺兰溪，快送我回家，我是贺兰溪啊！」
那随从果然停了下来，纪应寒也诧异地看着我。
我高兴地大叫：「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我是贺兰溪！我要回家！听见没？让我回家！」
纪应寒看了我半晌，扭头对那随从道：「你觉不觉得，小咪一听见贺小姐就很激动？」
随从想了想，点头：「咱们捡到小咪的地方，离贺小姐摔伤的地方也很近，它会不会就是贺小姐的猫？大人，要不，咱们把小咪送回贺府吧？」
我猛猛点头：「对对对！快送我回贺府！」
纪应寒沉吟片刻，摇头。
「都扔在外面了，想必是不要了，既然不要了，那就是我的了。」
？
「纪应寒！你个王八犊子！我要回家！」
4
我就这么被扣在了纪府。
白日里，纪应寒去宫中当值，我就在笼中睡觉养伤。
待了一天，我也想通了。
回不了家也挺好，谁叫老爹非要把我嫁给太监？正好让他着急几天，哼哼。
只是吃饭实在是个问题，纪应寒给我弄的尽是些生肉、死鱼。
见我不吃，他又去买新鲜的猪肺，殷切地递给我：「小咪，这个好吃，尝尝？」
谁要吃那些？我气得通通蹬开，看也不看一眼。
纪应寒犯了难。
「小咪，你怎么什么也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出门。
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大老鼠。
却看见我正坐在角落，跷着二郎腿，晃着小脚丫，美滋滋地抱着一块点心啃。
这是刚才婢女送点心时，不小心落下来的一块。
纪应寒和随从愣在原地。
「大人，这对吗？」
「小咪她，好像个人啊。」
切，我本来就是人。
我懒得理他们，大口吃着点心，别说，这点心不知道什么馅的，怪好吃的。
纪应寒丢开老鼠，蹲在我面前，想了想，又把另一盘糕点放在笼边。
还挺有眼力见的。
我也不拘礼，用爪子勾过来一块，抱着啃。
好吃。
我开心地晃起了脚丫子。
随从尴尬地笑笑：「大人，小咪还挺会享受哈。」
纪应寒不语，只是抿唇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呢。」
5
在纪府的日子过得很舒爽，纪应寒给吃给喝还给铲屎，两天下来我就胖了一大圈。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很是满意。
入夜，又下了一场雪，纪应寒把我抱进了被窝。
轻手轻脚的，生怕我跑了一般。
可我瞌睡正香，本来也没打算跑，往他胸口挤了挤，又接着睡了。
他松了口气，轻轻摸我的毛：「我何时才能像你这样，好好睡一觉呢。」
我心头一颤，抬起眼皮瞧了瞧他。
却见他目光寂然，坠在重重心事中。
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在外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的佞臣，唯有面对一只猫时，才敢卸下心防。
「喵？」
我伸手推了推他，叫他赶紧睡觉。
纪应寒思绪中断，回过神，以为自己压到我了，往后推了推：「小咪乖，不疼不疼，快睡吧。」
……笨蛋。
我打了个呵欠，踩踩被子躺下，又觉得不够暖和，往里面钻了钻。
里面果然舒服，两只猫爪不知怎么，自己就抬了起来，东踩踩，西踩踩，踩到了纪应寒身上。
他大腿根部，有个怪怪的东西。
我眉头一皱，又伸爪踩了几下。
「小咪！」
纪应寒一把摁住我，脸色有些怪异。
「臭小咪，别乱踩。」他责备地打了一下我的爪子，将我往上拉了拉，抱在怀里。
「喵？」
什么好东西不让摸？
我有点奇怪，不过，不让就不让吧，有什么稀奇。
我蜷缩着睡下。
脑门忽然闪过什么。
不对，那个该不会是……不能吧？纪应寒是太监啊！
我瞬间清醒，一屁股坐起来，决定再探一番。
门口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贺家出事了！」
6
「什么？贺家怎么会搜出来火药？」
「千真万确，方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天子震怒，已经下令抄家，将贺大人关入天牢了！」
「贺家有什么理由造反？恐怕，是有人做局，要贺大人死。阿笙，随我入宫。」
纪应寒裹上披风，开门匆匆闯入风雪。
我脑海一片空白。
他们说什么？
我家搜出火药？我爹要造反？
我爹一向胆小，自己做生意赚几两银子都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弹劾，他怎么可能造反？
我心急如焚，咬开腿上一圈一圈的绷带，拔腿往门外冲去。
大街上兵马匆匆，全是去抄家的。
我赶到贺府时，已经迟了，我爹早就被抓走，家里只剩几十个兵卒在翻找财物。
「哪来的野猫？滚开！」
匆忙间，我被人一脚踢进雪地。
旧伤撕裂，我捂着腿蜷缩许久，然后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跑去。
7
后半夜，我终于趁人不备，溜进了刑部大牢。
此间有牢房数百，我一间一间地找，终于找到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我爹。
刚要进去，却看到了先到一步的纪应寒。
牢房昏暗潮湿，我爹轻叹道：
「我早有预感，宁王不会放过我的，我屡次忤逆他，不肯为他所用，他怎么会放心让我活着，这一次，的确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纪应寒背影孤直，良久，方攥了攥拳，道：「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
「不，不要去想什么办法，也不要和他斗，你会把自己折进去的，不值得。
「这些年，你背负恶名，救下那么多人，制衡东西两厂，威慑内阁，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辱没你的父亲。今后，便好好为自己活，不要再犯险了。」
我爹的话，像雷声一样落在我心头。
原来他早就认识纪应寒，也一直知道，传言之外的他，究竟是怎样的底色。
我心咚咚跳着，又见我爹眼眶湿润，叹息：「今日的下场，我早有预料，所以我才会急着把兰溪托付给你，只可惜，一切来得太快了。如今想想，兰溪昏迷不醒，竟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不必遭受牢狱之苦。
「应寒，我这一生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兰溪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保全她。她自幼没了娘，被我宠得无法无天，倘若她还能醒来，我希望你……对她好些，她受不得委屈的。」
「别跟我说这些。」
纪应寒咬牙道：「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去保护，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疼她，你不准死，你也不会死！」
「这次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能救谢晋，也一样能救你。」
纪应寒不再多言，起身欲走。
我爹急得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活不成了，你与宁王对抗，不会有好下场的！好好活着，为你自己活一回！」
空气安静得可怕。
纪应寒缓缓回头，目光近乎偏执：「若无伯父，纪某早已冻死在十六年前的冬夜。我能救别人，也一样能救伯父。」
他扯开衣袖，快步离去。
「纪应寒！」
我爹往前爬了两步，颓然停下，叹息着摇摇头。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因为贪财，才会把我嫁给纪应寒。
如今才明白，原来他知道纪应寒是什么样的人，把我嫁给他，是为了让他保护我。
可有一件事，爹错了。
他的女儿没有那么软弱，不需要等着谁来保护。
这一次，我来保护爹。
8
纪应寒回家已是第三日。
他疲惫地推开门，就看到坐在桌上，等着他的我。
他心情好了一点。
「小咪，怎么坐得这样端正？可是在等我？」
他摸了摸我的头，这才看到，桌角那枝梅花。
那是我从宁王府里折回来的。
这两天，我一直在宁王府徘徊，想打探一些消息，却始终没有收获。
我知道纪应寒也在为我爹奔走，还将我的身体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已经几日不曾休息，所以，我想送他一枝花。
谢谢他。
纪应寒捡起梅花，失神地笑笑。
「听说猫会报恩，看来是真的了。」
他在桌边坐下，摸了摸我的皮毛。
阿笙又来了，纪应寒蹙眉，很快走了出去。
我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日暮时分，才轻轻跳下桌子，朝宁王府跑去。
宁王府里养着许多猫，个个膘肥体壮，凶恶无比。
原本，我是很难进去的。
但幸好，我是三花猫，稍微散发一下魅力，就把它们迷得不要不要的。
它们不仅不拦我，还亲自给我带路呢。
我又像前两日一样，摸到了宁王院里，卧在房顶上观察。
天黑时，宁王回来了，我吃着小黑送的鱼干，小白送的包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王。
他仍像前几日那样，悠哉悠哉地逗鸟，调戏妾室，无所事事。
我以为又要落空。
直到那妾室出了门，宁王神色一凝，捉出一只信鸽，塞了信，从窗户放了出去。
我一下坐了起来。
小黑还在使劲蹭我：「亲个嘴子，亲个嘴子……」
「走开走开！」
我纵身跃下房顶，朝那鸽子追去。
一炷香后，我回到了纪府，叼着鸽子，往书房跑。
纪应寒正与阿笙商议什么，我将鸽子甩来甩去，上蹿下跳，才终于引起他们的注意。
「小咪怎么抓了只鸽子？」
阿笙从我口中拿过鸽子，瞧了瞧，一愣：「是宁王府的鸽子！」
纪应寒蓦地抬眸，从鸽子腿上拿出信卷展开，凝神细看。
「宁王在秘密调动河西旧部。
「果然如此！这便证实太子的猜测了，宁王果然要逼宫！
「可他的旧部不过三千余人，要逼宫远远不够，除非……他用来陷害贺大人的火药，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更多，被他私藏了。」
纪应寒凝神思考着。
阿笙蹲下来，高兴地拍拍我：「小咪，你可是立大功了！」
我神气地抬着头，心里也好高兴。
9
接下来的日子，我暗中配合纪应寒，协助他调查宁王。
宁王与锦衣卫私会，布控太严，探子无法进入，我便领着一群猫在门口打架，吸引护卫注意，让探子顺利进去。
宁王与城外通信，我便去偷信，让他始终慢人一步。
为了找到宁王私藏的火药，我叫来了全城的猫，把鞭炮指给它们看：「就这个味儿，都记住了吗，找到这个东西，立即向我汇报！」
众猫大喊收到，气势汹汹地出发了。
计划是美好的，可惜那些猫灵智未开，全都是笨的，转头就忘了火药什么味儿，净叼些没用的东西来邀功。
纪应寒对我未曾有疑，只觉得我是只神奇又聪明的猫。
我与他各忙各的，不知疲倦，没出过差错。
直到那一夜，纪应寒推门而入，提着沾血长剑，手腕颤抖不止。
我叼着一枝梅花，呆呆地瞧着他。
「小咪。」
他只笑了一下，强自镇定，迅速把剑擦干净，烧掉一身血衣，躺回床上。
片刻之后，大门外便传来叫喊：「纪大人！纪大人可睡了？」
纪应寒闭了闭眼，这才起身，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披上外衣出门。
一盏茶后，他回来了。
重重躺在床上，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唯有那握过剑的手，仍在发抖。
我叼着花上床，轻轻卧在那只手上。
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安稳下来。
他望着帐顶，出神地说着：「我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说。
「他爱民如子，一生清白，为了他心中的道，从容赴死，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所以我总是想做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才不算辱没了他。
「可后来，我越发地想，这样真的对吗？他死了，这世道就清明了吗？
「我总是想起我娘，她原本不必死的。所以我总想救下他们，让他们都活着，都不要死。
「可他们却恨我，恨我剥夺他们卫道的权利，恨我让他们苟延残喘，恨我贪生怕死……
「难道卫道，就非死不可吗？」
他嗓音颤抖，茫然无助到了极点。
我终于明白，他在痛苦什么，挣扎什么，也终于明白，初见那日，他的落寞神色，究竟是为什么。
他也在卫自己的道。
可世上没人能明白他，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对是错了。
我起身爬到他胸口，轻轻蹭他下巴。
纪应寒，我明白你。
第二日我才知道，原来昨夜他剑上沾的，是一名言官的血。
那人和我爹一样，不肯为宁王所用，屡屡顶撞，终于招来杀身之祸。
纪应寒赶在宁王之前，找到那人，劝他暂时归顺，先保住性命。
那人却骂他贪生怕死，为虎作伥，愤然撞死在了他的剑上。
所以他回来时，才会那样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能一味地送花，把全城最香最美的花，都叼回来。
他好像懂了一些，抱起我，轻轻地笑：「小咪，你是不是在哄我开心？多谢你，我很好。」
阿笙过来了，语气兴奋：「大人，贺小姐醒了！」
10
我很惊讶，「我」怎么可能醒过来呢？
我的魂魄在猫身上啊，难道，我的身子让孤魂给占了？
我比纪应寒还急，转身窜了出去。
可惜虽跑得快，却比不上纪应寒快马加鞭，我到地方时，纪应寒已经和女医进了房间了。
房门紧闭，我只依稀听见了些声响，似乎有猫叫，又似乎是人在哭。
有人在说什么，离魂之症，附在了别处，我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房中突然安静了。
纪应寒和郎中一道走了出来。
「此事切莫透露给第三人。」
「明白，大人不必忧心，老妇也会想办法寻回贺小姐的……」
「好。」
纪应寒点点头，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僵。
「怎么了，大人？」
「没事。」
他轻吸一口气，恢复镇定，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照顾好她，别让人进来。」
说完，又看了一眼房中，便匆匆离开了。
我好奇得心痒痒，趁人都离开了，才窜进去看了看我自己。
却见我的身子正安稳睡着，和前几次见到的一样。
我踩了两脚，也没有动静。
那怎么说我醒了呢？
我看了一会儿，弄不明白，去牢里给我爹送了个鸡腿，便回纪府去了。
11
天已经很晚了。
我到家才知道，纪应寒找了我许久，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的。
我连忙窜过去。
「喵！」
人！我回来了！
纪应寒蓦地回头，瞧见我，这才松了口气。
「小咪。」
他伸手，想摸摸我，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讷讷将手收了回去。
只不太自在地责备道：「以后别再乱跑了，知道吗？你这样乱跑，我很担心。」
我奇怪地望着他。
阿笙也奇怪地望着他：「大人，小咪只是一只猫啊，它又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要是怕它乱跑，关起来不就好了。」
纪应寒没接话，只是瞧着我。
良久，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小咪只是一只猫而已。」
话虽如此，纪应寒对我，却有着不一样了。
夜里睡觉，我习惯性地往他怀里钻。
他连忙推我：「不行，小咪！」
「喵？」
干什么呀！
「你以后，不能跟我睡了。」
他耳垂微红，将我抱进猫窝，匆匆爬上床。
外面那么冷，咋睡呀！
我又窜上床，使劲往被窝里钻。
「小咪，小咪！」
他奈何不了我，半晌，只好妥协。
「好吧……那你别乱摸。」
乱摸咋了。
我已经知道他不是真太监了，前几天晚上我都摸清楚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切。
我翻了个身，美滋滋地睡了。
却不知纪应寒一直瞧着我，动也不敢动，彻夜无眠。
12
我每晚都会去看看我爹。
狱中辛苦，牢头为了搜刮油水，经常克扣他的饭菜。
我就趁夜偷些吃的，从天窗扔给我爹。
半个月下来，把我爹喂得白白胖胖的，没让他饿一天肚子。
调查宁王的事，不算顺利，宁王此人极其警觉，发觉有人在调查他之后，便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
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找出他私藏在城中的火药。
城门查得极严，大宗商品入城，都会有记载，可纪应寒查遍卷宗，没有查到火药入城的记录。
事情一下陷入僵局。
我决定换个思维，开始跟踪宁王，把他踏足的每一个地方，都细细查找一番。
然而几日下来，仍没有收获。
这一天，我又像往常一样，跟在宁王的马车后面。
几只猫屁颠屁颠跑过来烦我。
「花老大！」
「花老大！」
「亲个嘴子！亲个嘴子！」
我快被它们烦死了，一扭头，竟然看到了纪应寒。
他几日没见到我，这一看到我跟在宁王马车后头，吓了一跳：「小咪？」
他这一声，惊动了宁王，那马车忽然就停了下来。
办事儿呢！别叫我！
我假装不认识他，一头扎进猫咪堆里，东亲亲，西亲亲。
直到看见他向宁王行礼，二人说起话来，一时没注意到我，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怕再被他看见，趁他们说话，钻到了马车底下的横梁趴着。
过了许久，马车才重新启动。
宁王仍像前几日一样，东转转，西转转，都是我查过的地方。
最后一处，是一间青楼。
这里也是查过的，我有些气馁，坐在一旁叹气。
鼻间忽而传来一阵香油味儿。
我抬头瞧了瞧，距青楼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家榨油坊。
几只猫仰头嗅着。
「好香啊！」
「好香啊！」
「这油感觉不太纯啊，有股怪味儿！」
我眼皮子跳了跳。
「什么怪味儿？」
「像，像花老大上次给我们闻的那个……」
火药！
我心头一凛，飞速朝油坊跑去。
猫鼻子果然灵，火药味，是火药味儿，我也闻到了！
上次没注意，是因为青楼脂粉太香，遮掩了气味，这一次准没有错！
我冲到油坊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趁人不备溜了进去，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个入口。
我连忙钻了进去。
眼前一切让我瞠目结舌。
难怪找不到火药入城的记录，原来那东西就是在城中制造的，这榨油坊下面，就是一个庞大的制造工坊！
我爹有救了。
我心脏狂跳，转身想把消息传递出去，却突然撞上了一双皂靴。
宁王垂望着我，眉头嫌恶地压低。
「哪来的野猫？打死，扔出去。」
13
我没有想到，油坊和青楼之间，竟有一条通道。
而我，也被抓了个正着。
我拼命逃跑，却抵不过十几个壮汉穷追不舍。
嘎吱一声。
是我的骨头被踩断。
滴答滴答。
是我的血在流。
「扔出去喂狗吧。」
天旋地转，我被扔在狗窝旁，等待死亡降临。
我不甘心地睁开眼，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可我还要救我爹呢。
这一次，我真的很想赢。
我拼命地撑着眼睛，不肯睡，一点一点地，朝油坊爬去。
天黑了，他们睡了。
我吃力地滚了一身油，叼着一根引线，颤抖着站起来，用残缺的身体，往纪府奔跑。
这条路好长啊，好像没有尽头。
我快不行了，可是，我不能就这么倒下啊。
最后一点距离，我跌在地上，拼命地爬着，爬着，身体却越来越不听话。
最终，倒在离大门一丈远的地方。
只差一点点了啊，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一刻，我忽然听见了一些声音。
两个人提着灯笼，缓缓走来。
「大人，门口有只死猫……等等，那个，好像是小咪啊！」
下一瞬，我听见了灯笼落地的声音。
有人匆匆而来，慌得不成样子。
是纪应寒啊。
太好了。
等他看见我，便什么都懂了。
14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拉着纪应寒笑。
「我们赢了！」
我一遍一遍地说着，笑着。
最后，蓦地睁开眼睛。
新鲜的空气从口腔灌入，冰冷又强烈，我好像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大口呼吸着。
「爹，爹！」
我大叫。
一个女人惊叫起来：「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告诉老爷！」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我爹跑歪了帽子，老泪纵横。
「兰溪！」
他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兰溪，你受苦了！」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背。
不是做梦，爹真的放出来了，我们赢了。
我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轻轻放开我爹。
「老爹，你瞧你，丢不丢人。」
我努力笑笑。
窗外阳光明媚，我下意识投去一瞥，却发现，桃花灿烂，已是春日了。
我有些恍惚，我究竟睡了多久？
纪应寒呢？我有点想他了。
「爹，纪应寒在哪？」
我爹的表情忽地一僵。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落罪入狱，明日就要斩首了。」
15
原来，推倒一座大山，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走后，纪应寒赌上身家性命，才勉强赢了这一局。
事情败露那日，皇上在大殿之上，亲手斩了宁王。
纪应寒却因此被皇后一党记恨。
他们细数他多年来的种种大罪，联合朝臣，把纪应寒送进了死牢。
他入狱后，「坦白」了许多罪责，许多被贬谪、流放的官员，全部因此沉冤得雪了。
爹咬了咬牙，说：「他也算死得其所。」
可我不要他死得其所，我要他活着！
我手指发抖，轻轻攥着爹的衣袖：「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爹沉默了很久。
「儿啊，奴才，如何争得过主子呢？」
是啊，是皇后要他死，皇帝顺水推舟，也要他死。
谁能争，谁又敢争呢？
「可是爹，我想见见他。」
我来争。
16
见纪应寒，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花了许多银子，才得到和他说几句话的机会。
纪应寒瘦了些，憔悴了些，神色却很平静，他早已做好一切准备了。
直到看见了我。
他张了张嘴，眼眶骤然通红。
「兰溪……」
他一度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目光痛苦地落在我身上：「兰溪，你疼不疼？」
他一开口，我就明白了。
他知道小咪就是我了。
在小咪死后的几十个日夜里，他没有一天不痛苦。
我使劲摇头。
「不疼，我一点也不疼，真的。」
他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我的手，颤抖着问我：「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这种地方……」
「我是你的未婚妻，我难道不该来？」
「我……我没有福气。」
他惨笑：「兰溪，你要好好活着。」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纪应寒，倘若你活下去，你想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我恐怕……」
「去岭南好吗，我听说，那里长满荔枝，又大又甜，吃也吃不完，我还没有吃过荔枝呢，那是贵妃才能吃到的东西！」
「好，都听你的。」
他抿唇笑，眸中全是不舍，他知道，自己不能活下来的。
牢头进来了，催促我：「时间到了，赶紧走！」
我不得不放开纪应寒，离开牢房。
牢头一边跟着我出去，一边嗤笑：「一个死太监，有什么好看的。」
他知道什么？
他才不是死太监。
他是我的未婚夫。
「赶紧走吧，他明日就要问斩了，你要想看，明日去菜市口看个够。」
我被推搡着，赶出了死牢。
爹正在外面等我，我却折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里，数只野猫正在嬉闹，发现我，吓了一跳。
我伏下身子，龇了龇牙。
野猫们一愣，大叫起来。
「花老大！」
「是花老大！」
「花老大回来了！」
17
那一晚，东宫莫名其妙着了火，近乎一半的官兵都去救火了。
所以也就没人明白，怎么去救了个火，纪应寒就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牢房里还莫名其妙冒出几百只耗子的尸体。
他们不会知道，那些耗子，是因为被一群猫威胁着挖洞，精疲力竭而死的。
那挖出来的洞，早就填好了。
他们也不会知道，京城之外，有一艘去往岭南的船，已经悄悄启程了。
「奇了怪了，你说，谁这么大本事，能悄无声息劫了死牢呢？」
我爹在门口跟同僚发牢骚。
同僚亦是不解。
「是啊，谁这么大本事呢？哦对了，贺兄, 你家兰溪呢？怎么好几日没听你提起她了？」
我爹笑笑：「你也知道, 去年她不是病了一场么？始终没好, 这不, 听说山里有位师父能治她的病, 我就送她去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爹拍拍他的肩, 发愁地看向南边。
……
船只抵达渡口，已是日暮时分，我与纪应寒牵着手一同下船。
我说过的, 他的命, 我来争。
我不要他死得其所, 我要他活。
许是倒霉, 我们恰巧遇到了一队人。
「谢大人，你也相信，那纪应寒是被耗子吃了吗？」
「呵，荒谬, 老夫从未听说，耗子能一夜之间，把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说着，几人已到了跟前。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僵在原地, 不敢抬眼。
谢晋缓缓⾛近, 打量着我们。
半晌，他挥了挥⼿：「原来是两个麻⻛病人，快走快⾛。」
他晦气地扇扇风，与那同僚一起去了，激愤道：「老夫打赌, 那纪应寒⼀定还未逃出京城，等⽼夫回京，⼀定亲⾃将他揪出来！」
二⼈缓缓远去了。
我抬眸看向纪应寒。
他也在看我, 眼眶通红，几乎难以⾃持。
因为我们并没有麻风病。
谢晋在与他对视的那⼀刻, 就已经认出他了。
他知道, 他们都知道。
……
到达那片荔枝园, 已是三日之后。
这⾥没有⼈认得我们, 他们只知道, 荔枝园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妇。
笨笨的，一点农活也不会干，好好的荔枝要被浇死了。
但没多久，他们就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后来呀, 男⼈开了私塾教⼩孩念书，女⼈旁边支了个棚子, 卖荔枝酒。
⼩两口每日黏黏糊糊的，好腻人。
再后来, 又有个从京城来的老头, 和他们住在了⼀起。
年轻夫妇出⻔做营⽣的时候，老头就坐在门口带娃, 教娃写字。
「道？什么是道？」
老头说，做你认为对的事，这就是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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