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三皇子的第一天，就被他听到了心声。
【系统让我攻略三皇子，助他登基，可他如此不近人情，叫我怎么攻略啊？】
刚才还对我不屑一顾的三皇子，突然摁住我：「什么叫攻略？」
我吓坏了：「就，就是让你喜欢上我。」
「只要我喜欢上你，系统就能助我登基？」
「……也可以这么说。」
「呵。」
他眼眸一深：「来，攻略我。」
1
皇后寿宴，我正要起身献舞，却被人踩坏了裙子，摔倒在地。
耳旁一阵窃笑。
正要爬起来时，一双脚停在了我身旁。
那些窃笑声戛然而止。
「三皇子……他怎么来了？」
「罪妃之子，不好好在暗庭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说着，有人带着玩味的目光瞥向我。
「一个殿前失仪的庶女，一个无宠的皇子，倒正好配一对，你们说，三皇子会不会扶她？」
我缓缓抬头。
云折梧一身玄色窄袖衣装，墨发高束，清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听到那些议论声后，脚步微微一顿，便径直从我身上跨过。
「儿臣恭贺母后寿辰，愿母后凤体安康，芳辰永驻。」
云折梧双手托着锦盒，毕恭毕敬地跪在大殿之中。
原本有说有笑的皇后，此时收敛了笑意，嘴角勉强扯了扯。
「三皇子有心了，听说你近日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吃过几日药，始终不见效果，今日见了母后，如沐春风，病也好多了。」
「如沐春风？你当真这么想？」
「儿臣可剖心为证，儿臣对母后敬仰有加，绝无半字虚言，母后明察。」
「如此甚好。」
皇后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命内侍收下礼物。
「赐座。」
说完，便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云折梧谢过恩，脸上仍带着笑，朝角落里的席位走去，只是那双笑眼深处，却藏着无底深渊。
「在仇人面前还能这般阿谀奉承，这云折梧可真是个贱骨头。」
「再怎么奉承，也没有出头之日，谁叫炎妃犯下那等大错呢？皇后留他们母子一命，已是仁慈。」
「可惜了，那张俊脸，原本最像陛下，如今却成了最不受待见的。」
……
「四妹妹，你没事吧？快起来。」
恍惚间，嫡姐谢琳琅匆匆将我扶起。
大夫人见状，蹙眉责备道：「殿前失仪，谢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母亲勿怪，四妹从未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一时失态，也情有可原。」
「罢了，你也别护着她。我念她刚及笄，想带她入宫见见世面，没想到她如此不争气，今后再也别带她出来了。」
几句挑唆，大夫人便断了我今后的路。
我知道，这都是谢琳琅的算计，就连刚才摔倒，也是她偷偷踩了我的裙子。
只是眼下，我无暇应对这些。
我时日无多，就快死了。那个叫系统的家伙告诉我，只要我攻略三皇子，助他登基，就能治好我的病。
为了活命，我得好好想想办法。
2
宴席将散，我默不作声地离了席，往御花园走去。
我知道三皇子来了这里，所以准备制造一点偶遇。
没走几步，我果然看到了三皇子。
海棠树下，他孑然而立，望着宫墙西北某处，眸色深深。
我咬了咬唇，平地摔倒。
「呀，我摔倒了，这地可真滑呀！」
我以一个极美的姿态，半伏在地上，泪眼盈盈。
这是系统教我的，它说男人都吃这一套。
果然，云折梧闻声顿了顿，转过身来。
有戏。
我抬头，故作惊讶，转而娇羞：「哎呀，三殿下！臣女不知殿下在此，实在有失体统，殿下能不能扶……」
「你也知道有失体统。」
云折梧冷冷打断我。
「欸？」
怎么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他神色疏冷，眉目间带了一丝厌恶：「方才殿前失仪的就是你？连路都走不稳，还进宫做什么？可知你一举一动，关乎全家命运，你怎敢如此轻率？」
我被他骂蒙了。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对我的厌恶，倒更像是……自厌。
「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
「无知无畏，才最是愚蠢。」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我，转身离开御花园。
不是？怎么无缘无故骂我一顿？
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系统还让我攻略他，助他登基，就他这样，叫我怎么攻略？
心里正骂着，云折梧突然顿住。
「你刚刚说什么？攻略？什么叫攻略？」
我愣住了。
「臣女……什么也没说啊？」
难道，他能听见我心声？
云折梧蓦地攥住我手腕，逼近，眼神狠戾急切，十分吓人：「我问你什么叫攻略！」
「啊疼疼疼！」
我快吓哭了：「攻略就是，就是让你喜欢上我！」
他力道轻了些。
「你是说，只要我喜欢上你，你的系统便能助我登基？」
他知道系统是什么？
我惊讶地望着他。
好半天才回过神，点了点头：「也……也可以这么说。」
他有些失神，不知想到了什么。
片刻之后，轻声笑了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瞧着我，眸色一深：「来，攻略我。」
「啊？」
我一头雾水。
云折梧松开我的手：「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耐心有限，别让我等太久。」
这对吗？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我，是我能决定的？
云折梧莫不是疯了？
「你敢毁谤皇子？」
「臣女错了！」
我立马滑跪。
可恶，在心里想想都不行了。
我有些不服，又无可奈何，眼巴巴地望着他：「可是，臣女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办，殿下容我准备准备……」
「没什么可准备的。明日辰时来暗庭找我，不许迟到，否则……」
云折梧没有再说下去，冷冷扫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3
我站了许久，直到散席，官眷们鱼贯而出，向宫门走去，才急忙溜回我爹身边。
这云折梧真是可怕，刚才被他盯着，竟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浑身直发冷。
怪不得从前大家都说他是小疯子，他果然不正常。
回家后，我因殿前失仪，被我爹惩罚面壁思过。
我鼻尖抵着墙，细细思索。
云折梧急着让我攻略他，应该就是为了得到系统的辅佐，助他登基。
他幽居暗庭十余载，不受世人待见，没有人比他更渴望皇权。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系统是什么呢？
而且，系统还没有给我设定期限呢，他居然命令我一个月内让他喜欢上我，可恶！
我一拳捶碎了围墙。
「小姐！」
小眉捧着一只盒子跑了过来。
「陆公子听说你摔了，特意送来了药膏，你看！」
我惊了惊，转身接过。
樱桃木盒里，放着一枚瓷瓶，小巧精致。
这应该是明溪哥哥亲手为我调制的。
明溪哥哥……我瞧着瓷瓶，唇角不自觉上扬，心中的委屈，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余光里突然看见一个红色身影。
我转过头，是谢琳琅。
她看着我手中的药膏，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很快便压抑下去，扭头离开了。
谢琳琅处处针对我，正是因为明溪哥哥。
她自幼便喜欢明溪哥哥，可半年前，明溪哥哥却向我提亲了。
这婚事虽因陆家长辈阻挠，没有结成，明溪哥哥却还是常常托人给我送信，让我等他。
他说，他一定会说服陆家长辈，娶我进门。
我自幼失母，受尽冷眼，只有他一人对我好，我也在期待着他来娶我。
只是，天公不作美，我偏偏得了绝症。
若攻略不下云折梧，就等不到那天了。
我扭头看着小眉。
「小眉，你知道三皇子有什么喜好吗？」
小眉一愣：「啥？你问我？」
算了，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知道哪儿能打听到吗？」
小眉想了又想，泄气摇头。
「我听说，皇家的喜好，从不会让人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天气，都是机密。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
我摆摆手，这可就难办了。
不过……我是不是可以参照明溪哥哥的喜好呀？
男人嘛，都是一样的！
4
第二日，辰时。
我带着小眉匆匆忙忙出了门，终于在辰时之前，赶到了暗庭。
云折梧所居的暗庭，位于京城北面，四进的大宅，整体却刷着黑漆，门窗甚少，守卫众多，一进门，便觉幽冷刺骨。
皇子府邸，却修得像地牢。
陛下赐给他这座宅邸，恐怕也有让他画地为牢、安分守己之意。
进门后，小眉被拦住了，只放了我一个人进去。
书房外，侍卫见我来，便都撤了下去。
我左手提着糕点，右手拎着护膝，用脚尖轻轻推开门。
「青崖，你来了。」
云折梧一袭白衣，立于案前，笑意温和，翩翩然如天上谪仙。
见鬼了！这还是昨天那个人吗？
我按下心头诧异，忙迎上去。
「臣女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
他打量了我片刻，抿唇：「你今日的装束与昨日很不同，想不到，你稍作打扮，便这般亮眼。」
「哈哈，真，真的吗？」
「当然，我见了你，才知什么京城第一美人，都是浪得虚名。」
「嘿嘿。」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过来，让我瞧瞧你带了什么。」
他眼眸带笑，不知为何，却有点瘆人。
我不敢多想，只当他是被我迷住了，连忙走过去。
「这是桃酥，臣女亲手做的，您尝尝？」
「你亲手做的？」
他有些讶异，拿过一块尝了尝。
「味道果真与别处不同，青崖，你有心了。」
「殿下喜欢就好。」我心虚地笑笑。
「喜欢，我最喜欢的，便是桃酥了。」
他瞧着我，浅笑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亲手为我做糕点。」
「殿下喜欢，臣女以后天天都给你做。」
「好。那另一盒呢？又是什么？」
我连忙打开锦盒。
「臣女听闻殿下擅骑射，便为殿下做了一对护膝，您瞧，护膝上，还绣了梧桐，臣女为了绣这梧桐，一夜没睡呢。」
「绣得真好。」
他接过护膝，轻轻抚过那梧桐图案，抬头看着我：「青崖，你知道吗，除了你，从未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啊？真，真的？」
「千真万确。」
说话间，他已温柔握住我的双手：「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你了。」
他说什么？我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梦吧？
「你你你，喜欢我？」
这么快？这么容易的？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啊！
我头晕晕的。
「系，系统，查一下攻略进度！」
叮！
眼前飘过一排字母。
【攻略进度：零。】
……
良久，我看向云折梧，尴尬地笑笑：「殿下，系统显示的攻略进度……好像是零耶。」
5
「什么？」
他不解。
眼中的温柔瞬间消失。
「不可能！
「我喜不喜欢你，还需要别人说了才算？」
「……只有真心喜欢才算，你自己说的，是不算的。」
「荒谬！」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才终于明白他刚才是在做什么。
他是想骗过系统，直接让我助他登基。
「殿下，系统是很聪明的，咱骗不过它，何况感情之事，也不能一蹴而就……」
他表情一僵，破防了。
指着我一通发泄，像只暴躁小狗。
「都是你的错！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大红大紫，你扮年画娃娃呢？
「还有你绣的梧桐，这是梧桐吗？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还有那桃酥，那分明是你在路边买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敷衍，叫人如何真心喜欢？」
我也被骂破防了。
「这如何能怪我？是你要我辰时就来，若迟到了便要杀我，我哪有时间准备！」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你……」
他确实没说过，那都是我脑补的。
可他当时的表情，不就是那意思吗？
我咬了咬牙，扭开脸不说话了。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云折梧沉默半晌，冷静下来，起身走向书案。
「你过来。」
他冷冷道。
我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做什么？」
「自然是制定攻略计划。」
「什么？什么计划？」
他不看我，只是提笔写了起来：
「你说得对，感情之事，不能一蹴而就，所以从今日起，咱们慢慢培养，我来制定培养计划。
「今日，你先陪我下一个时辰棋，用过午膳再走。
「明日，你陪我去靶场练箭。后日，你陪我泛舟湖上……」
他一件一件，把将来要做的事都写了下来。
我忙打住他：「我今日能出来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天天都来找你？」
「你自己想办法。」
他停了笔，将计划塞给我。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时语塞。
他列什么计划？明明我才是攻略者啊！
「你还知道你才是攻略者。」
他又听到了我的心声，表情不屑：「时间紧，任务重，你还不加快进度，真是不知上进。」
6
这一日，我在云折梧身边硬生生熬了两个时辰。
我不会下棋，哪里有空下哪里。
云折梧越下脸越黑，可为了培养感情，硬是忍下来，耐心教了我一个时辰。
吃饭时，我俩谁也不看谁。
时辰一到，我拔腿就溜了。
之后的几日，我找尽借口，想方设法出门。
我与云折梧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因此每次出现在他身边，我都用斗篷将自己裹着。
一来二去，坊间就有了传言，说云折梧请了位幕僚，神神秘秘的，二人十分亲近。
他们不知道，我俩看似亲近，实则谁也瞧不上谁，攻略进度就没动过。
几天后，我已经不想去了。
直到我听说，陆明溪为了娶我，又被陆家长辈打了。
「他怎么这么傻？其实，其实只要他好，我就算不嫁他，也没关系的。」
小眉摇头：「小姐，你怎么能这样想？陆公子还没放弃，你先放弃了，那陆公子这些天的坚持算什么？」
她递给我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陆公子好不容易托人送出来的，他还让人带话，他说，他不悔。」
我接过信，看着皱巴巴的纸上，那清隽好看的字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被打得那么重，却还叫我安心，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怎么能辜负他。
我将信揣进袖带，擦了擦眼泪。
「小眉，我有些累了，睡一会儿，你在外面守着，不要叫我。」
7
云折梧坐在船头，表情不善。
「你又来迟了。」
我心情不好，也知道他对我有所图谋，不会把我怎么样，便也懒得敬着他。
「我能出来已是不易，殿下对我未免太苛刻。」
他抬眸看了看我。
「哭过？」
「什么？」我揉揉眼睛，撇过脸，「没有，只是花粉进了眼睛，揉红了。」
「我就知道，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怎么会哭。」
「我哪里……」
「谢青崖，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终于开始说正事了，表情高深莫测：「坊间已有传闻，说我有断袖之癖了，我的名节岌岌可危。」
啊？
「真的。」
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再这样下去不行的。不如你问问系统，该如何快速培养感情？」
说起系统，我就生气。
「系统只会出馊主意，它让我直接亲你，让我跟你制造肢体接触，你说这能有用吗！」
我凑过去，一下贴在云折梧胸膛上，没好气地望着他：「喏，有用吗！」
他被我撞得晃了晃，一时愣住，垂眸看着我，轻柔的鼻息吹得我额头痒痒的。
咚咚。我好像听见哪里传来鼓声。
我回头张望，岸边风平浪静，一个人也没有，奇怪。
小船晃了晃，我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云折梧眼疾手快将我扶住。
「小心！」
他的手僵了僵，很快松开我。
「咳，果然没用，系统这种凡外之物，果然不解风情。」
「我就说吧。」
我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云折梧也坐了下来。
「那怎么办呢？」他思索着，缓缓看向我脚下，「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
糟了，是明溪哥哥的信！
「没，没什么！」
我急忙弯腰去捡，却被他抢了先。
「青崖，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今日我向父亲重提娶你之事，父亲虽仍不松口，但……等等，娶你？」
云折梧震惊地看向我，又不可置信看了看信的落款：「陆明溪是何人？」
「你还给我！」
我抢过信，急忙塞进怀中，也不想与他解释。
但他已猜了个十之八九，一下站了起来。
「原来你心中有人！谢青崖，难怪你我总没有进展，原来你心中有人，对我不是真心的。你既非真心，我又怎会动心？原来是这样！」
云折梧气了个半死：「你，立刻跟那个陆明溪一刀两断！」
「凭什么！」
我有些着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明溪哥哥，我凭什么要跟他一刀两断？」
「没有凭什么！若你真的攻略成功，我喜欢上你，你却转头嫁别人，你置我于何地？」
「这重要吗？对殿下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皇位？你汲汲营营，醉心皇权，何曾认真看过我？
「你问我置你于何地，那你又置我于何地呢？你忘了吗？那日，你还从我身上跨过去了呢！」
我从没提过，不代表我不在乎。
说来也怪，那日我没哭，今日重提旧事，居然有些难过，眼眶发酸。
云折梧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起此事，有些惊讶。
片刻，他咬了咬牙：「谁叫你挡着路迟迟不起？」
「那你就不能扶我一把？」
「扶你，好叫所有人都取笑你我吗？殿前失仪的庶女，无宠的皇子，牲畜般被人配成一对，那样你满意吗？」
他低吼着，几乎丧失了理智，可眼底竟然有泪。
湖上起了风，吹得人眼睛好酸。
我不再说话。
那日之事已经定局，深究起来也没意思。
何况他再怎么样，也是皇子，而我只是一介庶民，我和他争什么。
他又听见了，强忍愠怒：「怎么，你觉得我在压迫你？」
「不敢。」
我撇过脸，擦了擦眼睛：「话不投机半句多，先走一步。」
「你……」
我扑通扎进水里，朝岸边游去。
8
湖水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跟他吵什么呢？从小到大，我受过的屈辱还少吗？
那日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云折梧说得也没错，那日根本没的选，他若扶我，那我俩可就都成笑料了。
只是不知为何，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拧了一把裙摆的水，回头看去。
云折梧立在船头，望着我的方向，身影有几分落寞。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回过头慢慢走远了。
幸好一阵及时雨落下来，我回家后没引起谁的怀疑。
倒是遇见了大夫人，她因为陆明溪的事，正无处发火。
瞧见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鼻尖骂道：
「小小年纪，竟这般浪荡，勾得陆尚书府家的公子魂都丢了！
「你可知他为了娶你，已闹得满城皆知？如今所有人都在嚼谢家的舌根，连你爹都在说我没有把你教养好，可笑！
「狐媚子的种，生来就是狐媚子，我怎么教？你天性恶劣，难道是我的错？来人，把她关进祠堂，饿她三天不许出来！」
几个嬷嬷得了令，连忙将我架着，丢进了黑洞洞的祠堂。
好在这祠堂我几进几出，早就待惯了，一进去，便凑了几个蒲团，躺着睡觉。
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小眉的哭声。
她哭了好久，终于求得一个嬷嬷心软，把她也扔进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她：「你进来做什么？」
「我来陪小姐，有个人说说话，日子过得快些。」
小眉还怪高兴的，说着，也在我身旁躺下。
我心里觉得她好，却也有种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
人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
「小眉，你为啥对我那么好呢？」
「因为小眉是小姐的丫鬟呀，小眉对小姐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吗？」
我扭头看着小眉。
她从小就和我在一起，一处吃，一处睡，我俩一样高，一样漂亮，可我是小姐，她却是丫鬟。
她天经地义，就该对我好，我天经地义，就该享受这些。
而小眉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就像我与云折梧，他天生就是主子，我天生就是庶民。
只因为生我们的肚子不同。
可是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我没觉得他比我聪明，也没觉得他比我高尚。
我知道自己又想得太多了，忙摇摇头，回身抱住小眉。
小眉沉默了好久，轻声说：「小姐，我知道，你这些天在偷偷谋划一些事。」
我惊了一下。
小眉笑起来：「我虽然不知小姐在谋划什么，可我知道，小姐一定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所以，不管小姐做什么，小眉都支持小姐。」
小眉对我是那样信任。
可我做的，却是一件毫无进展的事。
而且今日，我还得罪了云折梧，他那样小气的人，一定会怀恨在心。
今后只怕没指望了。
我有些挫败。
望着朱红的房梁，情绪下坠。
9
大夫人到底怕饿出人命来，夜里还是让人送了点冷饭。
我和小眉分着吃了，两个人都没太饿着。
三日后，我总算被放了出去。
天气晴朗，我望着城北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云折梧在做什么。
我有点后悔了，不该为那点事和他吵的，当务之急，明明是活下去。
只是，云折梧大概已厌极了我，这任务，只怕做不下去了。
不如我去向他赔个罪？
「四妹妹要去哪里？」
谢琳琅不知何时出现了，皮笑肉不笑地瞧着我。
「姐姐，我……想去寺里烧一炷香。」
「我看，是想去见陆明溪吧？」
我正要反驳，却被她打断了。
「算了，我管你是不是。母亲说了，你行止无状，今后就跟着我，由我来调教。」
我眼皮子跳了跳：「调教？」
「不错，以后，小玲和小玉的活，就都由你来做，你只能跟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准去。今日……就先跟我出门，帮我拎东西吧。」
10
我被谢琳琅扣在了身边。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我，短短一上午，便买了许多东西，不许小玲和小玉帮忙，只让我拎着。
路过首饰店时，她又买了一堆花钗，里面不知为何，混了一支男款的素簪。
我觉得怪异，却没有多问，只是暗暗留了心。
正走着，耳旁忽然传来阵阵唏嘘。
「听说三皇子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夜，刚刚才走。皇后也真狠心，不管三皇子怎么求，都不肯放他入宫，还让太监泼了他一盆洗脚水。」
「他入宫做什么？」
「自然是想见炎妃了。自从三皇子被迁出宫，他与炎妃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年年炎妃生辰，他都在宫门口跪着，求皇后让他们母子见一面，可惜……」
「唉，炎妃可是罪妃，皇后留她一命已是仁慈，怎么可能让他们见面，三皇子也真是不知足。」
……
云折梧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夜？
我不敢想象，那样骄矜的人，被太监泼洗脚水，是何滋味。
不知为何，我心头有些发紧，下意识往皇宫的方向望去。
但这里看不见皇宫，我的眼睛被毒辣的日光刺着，有些眩晕。
「四妹妹，你发什么呆？走了！」
谢琳琅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自顾自往前走去。
她饿了，路边正好有馄饨摊，便和小玲小玉坐下垫垫肚子。
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一旁，肚子咕咕叫。
小玲小玉有些不安。
「四小姐，要不，你过来坐着……」
「坐什么坐？你们两个也想挨罚了？」
谢琳琅得意洋洋地盯着我，道：「四妹妹，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心性浮躁难驯，我这个做姐姐的，少不得要操点心，帮你改过来，你可别不知好歹。」
我顿了顿，笑笑：「姐姐说得是。想必我改好了，陆家就会同意我和明溪哥哥婚事了。姐姐为了我的前程，真是深谋远虑。」
谢琳琅脸都绿了，拍案而起：「谢青崖！你你你……」
她还没骂出个所以然，一驾马车便悠悠地过来了。
那马车原是要走的，不知为何却在我们身旁停下了。
谢琳琅茫然地看过去，却见一只玉一般的手掀开车帘，那人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负手而立。
「三，三殿下？」
她后知后觉，急忙行礼。
云折梧却盯着她，语调倦懒：「我记得你。」
「您记得……我？」
「宫宴那日，是你踩坏了你妹妹的裙摆，让她当众出丑。」
谢琳琅一怔，眼睛瞬间失色：「殿下，臣女，臣女没有……」
「还有，我想想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一个殿前失仪的庶女，一个无宠的皇子，对吗？啧，你猜，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不高兴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那，那不是臣女说的，臣女真的没有！」
「是吗？可那时我看见，你好像在笑呢。」
云折梧似笑非笑，那眼神，像淬毒的刀子。
「殿下！臣女真的没有，殿下饶了臣女吧，臣女再也不敢了……」
云折梧再如何不受宠，也不是她能得罪的。
她吓坏了，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云折梧收回目光，有些嫌恶。
「滚，别污了我的眼睛。」
谢琳琅惊了惊，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放过自己。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小玲小玉生怕被丢下，急忙跟上去，几人很快就没了影。
云折梧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上了马车，往北边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拎着东西，也往北边去。
11
转角，无人处，他果然在等我。
马车里十分宽敞，云折梧身上的水渍未干，几缕湿发垂在额头，有些狼狈。
只是刚才他气场太盛，让人忽略了他的狼狈。
我在他面前坐下，作好准备，等他挖苦我。毕竟从前一见面，他就没有好话。
可他却只垂着眸子道：「谢青崖，那日，是我不对。」
「什么？」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话，原本，我还想跟他赔不是呢。
「游湖那日是我不对，宫宴那日，更不对。」
他抬眸，薄唇微抿，夹着几分歉意：「是我没考虑到，你一个闺阁女子当众受辱，该如何自处，我本该想一个万全之策的。」
「其实，没事的。」
他这样，我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其实那对我来说，还不如饿一天肚子的伤害大。
「游湖那日，我也不该训斥你。
「你说的话是对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夺权，至于将来你嫁谁，那并不重要。」
马车忽然启程了。
我一时没稳住，身子晃了晃。
心也跟着晃了晃似的。
良久，我攥着衣衫，摇了摇头：「我也有错。我不该说你汲汲营营，醉心皇权的。我知道，你想夺权，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向我，微微一怔。
「我听说了，你在宫门前跪了一夜，还……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炎妃。你为了见她一面，不惜向皇后献媚，可皇后却始终不肯让你们母子相见。
「所以你才想夺权，想救她出来，对吗？」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我也不强求，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吧。」
他接过，却只是攥在手中，指节暗暗扣紧。
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启唇：「我与母妃，已经七年未见了。」
我没有动，只是安静听着。
「这些年来，无论我如何恳求皇后，如何做小伏低，她都始终不肯让我见母妃。
「半个月前，宫中御医传了话出来，说，母妃得了离魂之症，已开始不认识人了，要不了多久，她便会连我也忘记。」
难怪他只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原来是因为，他想在炎妃忘记他之前，救她出来。
我心绪难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犹如冬日握冰。
「至少……你还有机会。你看我，我早就没娘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呢。」
「你娘……」
他有些惊讶，却见我是笑着的，良久，他也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至少我还有机会。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会知道系统是什么吗？」
他忽然说道。
我一愣，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12
「我是在十岁那年知道的。从前的皇后，也不过是倚梅园里一个无才无貌的宫女，正因有了系统，才能步步高升，盛宠不衰。」
竟还有这样的事？原来在我之前，还有一个系统。
难道，皇后也是攻略者？
「不知道。」
云折梧听到了我的心声，直接回答。
「父皇和母妃，原本是很恩爱的，皇后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十岁那年，我不忍见母妃被皇后打压，终日郁郁寡欢，便自作主张，潜入皇后宫中，想替母后教训她，没想到却意外听到了系统的事。
「那时我不敢耽搁，立刻禀明父皇。原以为父皇定会惩治那妖妇，没想到，父皇受蛊惑已深，根本不信我，反而把我交给了皇后。
「皇后怒极，当时就要杀我，是母妃跑出来推开了皇后，没想到那一推，竟让皇后流产了。
「后来，母后就被囚禁，我也被迁出宫，幽居暗庭。就连舅舅一家，也受我连累，被贬去了岭南，生死不知。」
原来如此。
怪不得宫宴那日，他训斥我说，我的一举一动，关乎全家命运。
原来他一直在自责，认为是自己害了母妃和舅舅一家。
我从不知道，他心里竟背负了这么多东西。
我久久不能平静，云折梧却先抽离情绪，对我笑笑：「不必可怜我，我也没背负什么，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想往前走。」
被他听到心声，我有点不好意思。
沉默片刻，我望着他，认真道：「殿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当然。」
说话间，车马已到了暗庭。
这些年经云折梧苦心经营，皇后安插的那些人，都已被清除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他的人。
马车停下，我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云折梧失笑：「走吧，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谈事。」
「嘿嘿，好。」
我起身准备下车。
他忽然道：「对了，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什么？」
茫然间，他却牵过了我的手。
「系统说的法子，是有用的，肌肤接触，的确能增进好感，那日你靠近我时……我心动了。所以以后我们多接触。」
浑身好像有电流过，酥酥麻麻的。
我垂眼，看了看他与我十指相扣的手，一时连呼吸也忘了。
那天……他心动了？
我仔细回想，却想不起什么细节了。
我呆呆地被云折梧牵下马车。
少年马尾高扬，发带从我鼻尖扫过，仿佛还带着一缕清香。
好奇怪的……感觉。
等等，心动了？我查查攻略进度！
「不必查了。」
他轻嗤：「早得很，只是不怎么讨厌罢了。」
「哦……什么！难道你以前讨厌我？」
「你倒会抓重点。」
「你……」
罢了，我以前也讨厌他来着。
「对了。」云折梧问道，「你这样犟的性子，今日怎会由着你姐姐欺负你？」
「这个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故意的。」
「故意？」
「嗯。因为每次我出了事，明溪哥哥都会给我写信。今日嫡姐这样欺负我，闹得人人皆知，明溪哥哥也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会写信来关心我了。」
他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情种。」
「情种怎么了？」
我长这么大，就只有明溪哥哥关心过我。
「没怎么。」
他语气不屑：「……明溪哥哥，叫得倒亲热。」
「只是个称谓而已，那我也这样叫你嘛，折梧哥哥～」
「不许这样叫我！」
他摇摇头，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偷偷翘起来了呢。
13
我在暗庭待了几个时辰才回家。
谢琳琅已经没工夫管我了，她被云折梧吓得不轻，把自己关在房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大夫人哄了又哄，哭声才低了些。
她们母女二人终日惊惶，总算没工夫折腾我了。我也总算能腾出时间，去暗庭见云折梧。
去得多了，我也跟着他学会了下棋，还学会了射箭。
过了几日，云折梧带着我去了京郊。
木兰湖畔，风光宜人，大道不远处还开着一座茶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坐下喝一杯粗茶。
我鲜少出城，从前大夫人带谢琳琅出城踏春、捡秋，我只有羡慕的份。
如今难得出来一次，看着与城中截然不同的景色，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我和云折梧在湖边席地而坐，一旁的随侍取下包裹，在地上摊开。
素色织锦布上，陈列了几样面点，样貌粗陋，看着不像外面卖的。
云折梧淡淡道：「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我瞧着地上的面点，有些惊讶。
「你做的？你会做面点？」
他不屑：「这有什么？当年我初到暗庭，父皇将我丢在里面不管不顾，我每日的吃食可都是我自己做的。」
初到暗庭时……他只有十岁吧？
十岁的他，还没有灶台高吧，那岂不是要搬一个小凳子？想一想怪可爱的。
「你又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我连忙抓起一个花卷尝了尝。
「唔，好吃！」
他面色和缓了些：「是吗？」
「嗯嗯，真不错呀，瞧着丑，味道竟很好，你怎么做的？」
这面点做法简单，却很好吃，我学会了，也给明溪哥哥尝尝。
云折梧一僵。
夺过我手里的花卷，一把扔进湖里：「不如喂狗。」
不是？
我手一空，不可置信地看着漂浮在湖面的花卷。
云折梧冷冷道：「阿虎，全都收起来。」
那随侍不敢耽搁，一把收走了。
「云折梧，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个人了，你别忘了，你是在攻略我，在我面前，自然该事事以我为先。」
「我又没提他！」
「在心里想也不行。」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心里怎么想？圣人还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呢，你不经我允许偷听我心声，斥责于我，未免太霸道！」
「分明是它自己钻进我耳朵来的，你为我想听？」
「那你捂住耳朵不就好了？反应这么大，难不成是吃醋？」
「我会为你吃醋？可笑！」
他冷笑一声，撇开脸不看我了。
我见他这样，也撇开脸去。
空气安静片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14
「那个，那个包子，你们不要了吗？」
我和云折梧同时回过头。
不远处，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怯怯地瞧着我们。
她背着一个装满柴禾的大背篓，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连鞋也没有，黑乎乎脚丫满是伤痕。
「不要了，能给我吗？」
她又问道。
我和云折梧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女孩便默认我们不要了，忙放下背篓，高兴地跑进湖里，捡那漂浮在水面上的花卷。
「危险！」
这下我和云折梧都反应过来了，一同冲过去拦那女孩。
可她已经捡到花卷，洇着水往回走了，幸好湖水不深，只没过了她的大腿。
云折梧蹚着水，将她牵回了岸上。
花卷一半都湿了水，已经烂了。
我忙道：「这个坏了，丢了吧？你若想要，我们这里还有好的。」
「没坏呀！这多好啊！」
女孩将花卷捂在怀里，眼眸满是光亮：「是好的！这面多细啊，一点糠也没有，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包子。拿回去分给弟弟妹妹，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我愣住了，心中的滋味无法形容。
云折梧也一样，半晌，他才招呼阿虎：「都拿过来。」
香香软软的面点摆了一地，女孩咽了咽口水，犹豫着退了一步：「不，不行，我怎么能吃你们的东西。」
「吃吧。」云折梧轻声道。
女孩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恶狠狠地吃了起来。
「慢点慢点。」
我轻轻拍她的背，她太瘦了，骨节分明，几乎没什么肉，怎么会有这么瘦的人？
女孩一边吃，一边道：「我得，我得吃快一点才行。我还要拾柴，还要去给人家放牛，耽误了，就干不完了。」
「你这么小，就要做这么多事？你娘呢？不在了吗？」
难道她也像我一样，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我娘好着呢！只是，娘也有好多事要做。爹病了，地里的活就都得娘来做。娘从早忙到晚，怎么也忙不完，不管怎么干，全家人每天也只吃得上一顿饭。」
她说着，咧嘴笑起来：「我娘对我可好了，你看，我衣服上的小兜兜，就是娘给我缝的。娘在里面装了干枣儿，让我太饿的时候，就吃一颗。不过，就三颗枣儿，我一颗也没舍得吃。」
说话间，她已经吃饱了，小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刚才踩过的地方，竟有一丝血迹。
「你没有鞋吗？」
「有的，我有鞋，只是今日是大姐在穿。大姐要去城里走亲戚，鞋就给她穿了。」
「你们只有一双鞋？」
「是啊，我们家四个孩子，共用一双鞋，谁要出门办事，就给谁穿。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奇怪吗？」
我一时语塞。
垂眼看着自己脚上的缀珠绣鞋，心中震荡。
我总嫌它旧了，总羡慕大夫人常给谢琳琅做新鞋穿，总自怨自艾，怨恨自己没人疼，没人爱，受尽冷眼，总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人。
可其实，我已经好过万万千千的人了，京城之外的人家，终日忙碌，都不能吃一顿饱饭，一人患病，便能拖死全家。
我过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已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谢谢大哥哥大姐姐，我要走了。那个，我能带一个包子走吗？我想让娘也尝尝……」
女孩小心翼翼问道。
云折梧回过神，忙挥了挥手：「阿虎，全都给她包起来。」
我也连忙拔下头上所有的发簪，用手帕仔细包好，放入她怀中。
「拿着，卖了钱，给你爹治病。」
我没有钱，帮不了什么忙，只有这几支素银簪还算有点价值。
女孩犹豫许久，终于收下，仔细塞进背篓底部。
小小的人，背着大大的背篓，一歪一斜地走了，走了两步，她回过看了看我们。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往远处走去。
云折梧给了阿虎一个眼色，阿虎心领神会，跟着她一道去了。
木兰湖畔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寂静空旷，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出现过，可我心里，却如有千斤巨石。
「云折梧，他们怎么会那么穷呢？」
我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影子，喃喃问道。
云折梧也沉默了很久。
「这些年，父皇不问政事，终日享乐，建行宫、赏佞臣、修皇陵，每一样都耗费甚巨。国库无法供应，便想尽办法从百姓身上压榨，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一来二去，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百姓正在饿肚子，皇上难道不知道吗？」
我有些难过：「百姓终年劳作，却连肚子都填不饱，凭什么呢？可惜我人微言轻，今日能帮一人，却帮不了千千万万。」
我转过去看着云折梧，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云折梧，你以后要是做了皇帝，就别再让他们挨饿了，好不好？」
他怔了怔，看向我，目光从未那样认真。
「好。」
【叮！恭喜宿主，攻略进度百分之三十，解锁奖励：贤臣的辅佐。】
【剩余待解锁奖励：百姓的爱戴，军队的拥护，以及隐藏奖励。注意：隐藏奖励是单独为宿主准备的福利，此奖励将在触发隐藏剧情后发放，请宿主继续努力。】
脑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我一时茫然，愣了好一会儿。
「青崖，你怎么了？」
「云折梧，我们，我们解锁了一个奖励！」
「什么意思？」
「攻略进度动了！」
他这下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真的？」
「真的！系统说，我们已经解锁了贤臣的辅佐！等等，贤臣的辅佐……哪来的贤臣？」
我有些迷茫：「难道是刚刚的小女孩？那等她长大得多少年！」
云折梧想了想：「既然要夺天下，贤臣未必只有一个吧？」
「也对。」
我松了口气。
解锁奖励带来的喜悦是短暂的，没多久，我便平静了下来，静静望着远山。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云折梧，等我们成功了，一定要改变这一切，让天地换新颜。」
15
阿虎回来时已经傍晚了。
他将小女孩平安送回村，又跟她娘亲交代了几句，这才折返。
这时游人已尽，连茶摊也早已收了，湖畔安静得有些骇人。
「我们该走了，天晚了，外面就不安全了。」
云折梧道。
我点点头，正要走，却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
「云折梧，你听见了吗？」
他脚步顿住，皱了皱眉，提剑朝大路跑去。
山坡上，一个老头呼救，从高处滚了下来，另一个蒙面人提着刀，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老头。
云折梧脚步一顿，拔剑向那蒙面人掷去，正中脚掌。
蒙面人吃痛惊叫，见我们近了，发狠拔了剑，转身往山林深处跑去。
「阿虎！穷寇莫追！」
云折梧拦住阿虎，跑向那老者，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老人家，你没事吧？」我左右查看了一番，这老头衣着简朴风雅，不像农夫。
「多谢二位相救。」
老头受伤不重，勉强能站起来，他拱了拱手，这才抬头，身子却是一僵。
「三殿下？」
云折梧一时茫然：「你是？」
那老头却兀自摇了摇头，竟是哭笑不得的模样：
「想不到，十五年前，我为恩人所救，十五年后，恩人之子又救了我一次。
「老臣范文远，曾任国子监祭酒，拜见三殿下。」
国子监祭酒？这我知道，朝中官员大多都是他的学生，人脉甚广，备受敬重，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云折梧说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十几年前，你为改革国子监，在殿前死谏，父皇要杀你，是母妃力劝父皇收回成命。我记得你早已辞官回乡，为何出现在这里被人追杀呢？」
范文远摇头。
「我的确早已辞官，决心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谁知我走后这些年，陛下只知享乐，奸臣当道，民生凋敝，已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我便决定回京，拼了这条命，再向陛下死谏一回，谁知半路竟遭人追杀。若非遇见殿下，我恐怕已经没命了。」
「原来如此。」
云折梧若有所思，转眸看向我。
我也在看他。
那一瞬，我和他都想到一处去了。
贤臣的辅佐，原来是指这个。
「范大人，你孤身一人，恐难以成事，不如先与我回暗庭，再徐徐图之？」
「老臣正有此意！」
范文远激动得老泪纵横：「殿下英明仁义，老臣相信，有殿下在，定能挽社稷于将倾！」
「好。天色已晚，此地不宜久留，范大人先随我上车。」
云折梧与我对视一眼，一同扶着范文远上了马车。
阿虎吆喝了一声，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启程了。
「这位姑娘是？」坐稳后，范文远疑惑地瞧着我。
我拱了拱手：「谢青崖。我父亲谢康原也是您的学生呢。」
「原来是谢康的女儿。」
范文远点了点头：「方才那样血腥的场面，你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真是令老夫惊讶。」
我抿唇笑了笑。
「对了，三殿下，谢小姐，你们二人怎么会……」范文远像是猜到了什么，忙摆摆手，扭开脸去，「呃，老夫不问了，不问了。」
云折梧顿了顿，却道：「我与她，正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范文远惊讶回头。
我也有些意外，云折梧竟会这样说。
想了想，他大概是想换取范文远的信任，真心换真心，才能牢靠。
「不过。」云折梧又道，「我与青崖还不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还请范大人保密。」
「放心！老臣定当守口如瓶。」
范文远瞅瞅我，又瞅瞅云折梧，摸着胡子笑起来。
16
这日之后，范文远便留在了暗庭。有他在，云折梧与朝中其他官员之间便有了纽带，没多久，便逐渐开始有官员秘密进入暗庭，为我们谋事。
被边缘化多年的云折梧，总算开始渗入朝堂。
仅仅一个奖励，就带来这么大的改变，我和云折梧大受鼓舞，开始想办法加快进度。
我几乎一有机会就会去找他，可不知为何，十日过去，攻略进度却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我们复盘良久，排除一切因素，一致怀疑问题出在地点上。
风光宜人的郊外，才是感情升温的好去处。
于是我俩便决定，再去一次城外。
这日清早，大夫人出门烧香，我便得了机会，离开谢府。
正要出门，却忽然瞧见谢琳琅从后门出去了。
她出门也是常事，可今日不知为何，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鬼鬼祟祟，连丫鬟也没带。
我心中有疑，总觉得此事太蹊跷，顾不上别的，披了件斗篷，偷偷跟在她身后。
谢琳琅果然心中有鬼，出门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叫人瞧见她的脸，闷头往城北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直到她七拐八拐，在一间荒废的民宅前，敲了五下门，轻三声，重两声，紧接着，那门便开了个缝隙，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果然有鬼！
我连忙跑到门口，侧耳细听，便听见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琳琅妹妹，真是想死我了，怎么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的？」
我顿时愣住了，像被什么击中一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何是明溪哥哥的声音？
明溪哥哥怎么会和谢琳琅私通呢？一定是我听错了！
可谢琳琅的声音，却让我仅剩的一丝希望，化作齑粉。
「明溪哥哥，你可别说了，我不小心得罪云折梧那个疯子，这些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总觉得他就在哪里盯着我，我都快怕死了！前儿母亲为了求了几张平安福，我才好些。」
「你怎么会得罪他呢？琳琅，你受苦了，难怪我见你竟比上次瘦了些。」
「我如今已经好了。你呢？我听说，你又挨打了，让我看看可落下伤了？」
「没有，你放心，我爹哪里会真的把我往死里打。」
「可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呢？这样偷偷摸摸，何时是个头啊。」
「快了，琳琅，如今我爹的底线已经变了，只要不是谢青崖，我想娶谁都可以。过几日，我便找个合适的时机，跟爹提娶你的事。」
谢琳琅轻叹一声，语气哀切：
「当初你说，你爹绝不会同意你娶一个小官之女，所以你打算先用谢青崖做幌子，降低你爹的底线。
「比起一个戏子生的庶女，他自然更愿意让你娶我。
「那时你告诉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可从实施计划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我真的等太久了！」
「好，琳琅，你再忍一忍，咱们就快要成功了！」
「可我难受！我看到你给谢青崖写信，给她调制药膏，便心如刀绞，恨不能杀了她！她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和我抢！」
「好了好了，那都是为了做戏，不得已而为之，我又不是真的喜欢她。琳琅，我的心永远在你这儿，将来，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好。对了，你不是说，今日叫我来，还有一件事吗？你快说呀。」
「对，我一见到你，便高兴得忘了正事了。琳琅，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你找个机会，把这个给谢青崖吃下去，再把她引到城西破庙里，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这是？你不会是想……让她失贞吧？」
「聪明。我要改娶你，总该有个理由，免得让我爹生疑，不是？谢青崖失贞，便是最好的理由，当时候我爹怕我再与她扯上关系，一定会同意让我娶你的。」
「也好，她抢了我那么多东西，也该让她尝尝苦头了。只是……她失贞一事，若传了出去，只怕对谢家名声有损啊。」
「这你放心，此事我会把握好，到时候这消息只有咱们两家知道，绝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那便好，明溪哥哥，你果然最疼我了……」
……
门内传来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我没有再听下去，扶着墙，慢慢离开了。
我从没想过，跟着谢琳琅来，会听见这种事。
原来陆明溪这一年来对我好，都是为了拿我做挡箭牌，让我抵挡所有的诋毁与谩骂，让谢琳琅踩着我的头高嫁。
我眼前有些模糊，苦笑一声，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不想哭，不想那么狼狈。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仔细想想，陆明溪对我有多好呢？
不过是在谢琳琅辱骂我时，同我说，青崖，你别听她的，你很好，不要因此妄自菲薄。
不过给了我几块平日吃不到的糕点、几盒从前买不起的针线。
其实那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才那么好骗。
想起从前我有多喜欢他，多珍惜他对我的好，便觉得可笑。
谢青崖啊谢青崖，你可真是个傻瓜。
17
浑浑噩噩间，我已走了很远，迎面一驾马车过来，我无心细看，往后退了两步，让它先去。
马车上却急匆匆下来个人。
「好你个谢青崖！说好了一同去郊外，我等了你几个辰时也不来。不来就罢了，连个信也没有。没个信也罢了，迎面遇见，还装不认识了！你……你哭了？」
云折梧一惊，忙捧起我的脸细看：「当真哭过。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本来已经没哭了，不知为何，被人一问就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
云折梧手忙脚乱起来。
「到底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
此事说来丢人，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什么事说来丢人？」
「没事，真没事！你不许再听我心声了！」
「不是我故意要听，它自己就钻进我耳朵了！到底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呢？」
我叹气，只能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云折梧跟着我走了一段，道：「罢了，今日你心绪不佳，先回去好生休息吧，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再来接你。」
再走，就要到人多的大道上了，云折梧没法再送下去，远远地站在路口看我走远。
我松了口气，擦擦眼睛往家里走去。
从前我日日在他跟前夸耀，说陆明溪是世上最好的人，如今真相败露，我也没脸让他知道。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好。
我前脚回府，谢琳琅后脚就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假装无事，躺在花园里晒太阳。
「四妹妹。」她叫住我：「三日后，城西有个庙会，很是热闹，你与我同去如何？」
我静静瞧着她：「这种好事，姐姐怎么会想起我？」
「瞧你说的，你我始终是姐妹，同气连枝，本就该如此。何况，将来你若嫁了陆明溪，那便是相府少夫人了，我还得指望你提携我呢，是不是？」
她是真高兴，眼梢眉头，都洋溢着喜气，仿佛已经想到我到时候的惨状了。
我抿唇笑笑：「不错，姐姐总算想通了，明溪哥哥迟早要娶我的，姐姐早该如此了。」
她一噎，咬着牙笑了笑。
谢琳琅，陆明溪，你们究竟为何如此恨我？
还是说，其实连恨也没有，只是在你们心里，除了你们自己，别人根本不算人？
18
这三日间，我还是照常去暗庭找云折梧，只是并不与他提陆明溪的事。
他总算打消了疑虑。
这天傍晚，我正要回家，他却忽然递给我一样东西。
一个丑陋的小布袋。
「这是？」
「书袋。
「谢青崖，我知道那日你为何会哭了。
「你走后，我便朝着你来的方向走了一段，这才发现，那小巷里原来有一个私塾，私塾外面，许多妇人正在接孩子回家，我猜，你定是触景生情，想你娘了。
「所以，我花了几日，做了这个小书袋给你，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我攥着书袋，愣了好一会儿。这书袋做得不好，但针脚细密，分明是用过心的。
云折梧看着我，语气认真：「谢青崖，想娘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知道，你在谢府过得不好，今后，暗庭就是你的另一个家。任何时候，只要你想来，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我云折梧，永不食言。」
心里好像被人丢了一颗石子儿。
一圈圈涟漪泛起，久久不息。
云折梧，你叫我说什么才好。
天边的霞光淡了，我才抬起头，对他笑笑：「我该走了，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大概过两日才能来找你。」
「什么事？又不能告诉我，是吗？」
他有些不高兴：「也罢，正好我也有事，原想告诉你的，如今看来还是算了吧。咱们就这样互相瞒着，挺好。」
我哽了一下，终究懒得与他争吵，转身匆匆走了。
在无人处，低头看了看那小书袋，默默将它挂在了腰间。
19
第二日清早，谢琳琅便等不及一般来催我出门了。
「四妹妹，你好了没有？怎么还要贴花钿呀，陆明溪又不会来，你贴给谁看？」
「就快了，姐姐莫急，先喝杯茶吧。」
谢琳琅不情不愿地接过小眉手里的茶，一口喝了下去，手指烦躁地敲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我才站起身来。
「我好了，姐姐，我们走吧。」
谢琳琅一喜，连忙拉着我往外走。
「快走快走，去晚了，庙会就散了！」
她急不可耐，走了几步，才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四妹妹，吃颗蜜枣吧？这是最新的口味，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枣子，笑了笑，伸手接过。
「多谢姐姐，好甜呢。」
谢琳琅松了口气，笑道：「你喜欢就好。」
「嗯，很喜欢。」
我嚼着蜜枣，眼神越发地淡。
「姐姐，你从未像现在这样牵过我的手呢。」
姐姐，你我同气连枝，血脉相连，你也叫了我十多年的妹妹，为何要这样对我呢？
谢琳琅只是急着赶路，无暇与我多说。
「那我以后多牵牵你。」
她敷衍两句，急匆匆地拉着我上了马车。
城西，破庙。
此处狭窄，马车进不来，我们步行了一段才到地方。
我抬眸打量着那破庙：「姐姐，这儿哪有人啊？咱们不会走错了吧？」
谢琳琅似乎有点热，不停地用手扇风，也装成一副疑惑的模样：「怎么会呢？四妹妹，我去别处找找吧，你就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
「也好。正巧我头有点晕，想歇一歇。」
我扶着额头，在石柱旁坐下。
谢琳琅对我笑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须臾，我放下手，朝那破庙内部走去。
20
谢琳琅离开破庙后，便马不停蹄地跑向那日与陆明溪幽会的小院。
她敲了几下门，一只手便立刻将她拉了进去。
「明溪哥哥，我已经把谢青崖骗进破庙了！」
「好！做得好，琳琅，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了。琳琅，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许是太害怕了。明溪哥哥，谢青崖与我毕竟姐妹一场，想到她将来的下场，我竟然……于心不忍。方才，她说我从未这样牵过她，我，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琳琅，你太心软了，为了咱们能在一起，牺牲一个谢青崖算什么？她一个戏子生的，能促成你我的好事，也算积德了，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真的吗？明溪哥哥，我好怕，你抱抱我……」
门内两人卿卿我我，不知天地为何物。
门外，两个老爹已经快崩溃了。
最终，是我爹先踹开那扇门。
「住手！孽畜，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谢琳琅和陆明溪正做到一半，衣衫半褪不褪，见到我爹，几乎吓破了胆。
「伯，伯父，误会，都是误会……」
这时，陆相也冲了进来，怒不可遏。
「孽障！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就是这样骗我的？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个东西啊！」
东窗事已发，谢琳琅和陆明溪两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我在这时跑进了院里。
「爹！你怎会在这？啊！姐姐，明溪哥哥，你们，你们……姐姐，你让我在破庙等你，我左等右等，你迟迟不回，我怕你出事只好出来找你，没想到你竟然……」
我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爹更崩溃了：
「够了！够了！你不要再添乱了！
「都是死人吗？快把这个孽畜给我绑回去！」
21
谢琳琅被套上麻袋绑走了。
此事实在丢人，我爹怕绑回府上，平白把祖母给气死了，便直接将她装上车，拉去了城外的庄子。
我作为当事人之一，也一并被拉了去。
谢琳琅到了庄子上，药效才褪去，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她怎么会知道，陆明溪给她的药，早就被我调换了。
陆明溪约见她的信，也是我杜撰的。
我观察了两日，才发现她与陆明溪的通信，都是通过街道口的那尊菩萨像。
他们要联络时，便会将信放在菩萨像底座下，等对方去取，从前谢琳琅总是出门，就是为了去取信。
所以，昨日我便模仿陆明溪的字迹和口吻，让谢琳琅将我引到破庙后，立刻去老地方见他，又仿照谢琳琅的字迹，杜撰了一封约见陆明溪的信。
今日，在确信谢琳琅要去找陆明溪之后，分别给我爹和陆家送去密信，掐着时辰，让他们看到了最精彩的一幕。
「孽障！我杀了你！」
「老爷！琳琅绝不会做出那种事，老爷明察啊！」
没多久，大夫人便闻讯赶来了，死死抱着我爹的腿，求他不要伤害谢琳琅。
「爹，女儿冤枉啊，定是有人要害女儿！是谢青崖，一定是她！」
她指着我，咬牙切齿：「你明明去了破庙，怎么会没事？一定是你害我！」
我忙退后两步，柔弱惊恐：「姐姐，我怎会害你？你我同是谢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害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姐姐，你为何要这样冤枉我啊？」
「就是你，你嫉妒明溪哥哥对我好，你爱而不得，便出此阴招！」
「够了！」
我爹怒吼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还要到处攀咬！青崖一向规矩，挨了打都不敢哭一声的孩子，你说她害你？荒谬！」
我顿了顿，看来，从前我总受欺负的老实形象，倒帮了我。
「此事瞒不住。我一生的清誉，绝不能被你毁了。来人，剃了她的头发，给我关到寒山寺去做姑子！」
做了姑子，就等于和谢家割席，前程断送，一生都别想再出山门了。
谢琳琅一惊，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不要！我不出家！我不出家！放开我！爹，不要，求你了不要！明溪哥哥，救救我啊……」
大夫人痛哭流涕：「不要啊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求求你了，今后我一定好好教养她，绝不让她再惹出事来，老爷，我求求你了！」
饶是她们再怎么求，我爹始终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我苦心经营多年，才有了今日，绝不能因为你，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咔嚓一声，谢琳琅的长发应声被剪断。
「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
我耳朵酸疼，瞧着谢琳琅，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得她罪有应得，又觉得爹狠心。
一手养大的女儿，说弃就弃了。
倘若今日出事的是我，我又该是什么下场呢？
我没有亲娘为我求情，只怕，唯有死路一条了。
坏了名节，就必须去死，这是什么道理，又是谁定的呢？
这真的公平吗？
我看不下去，默默退了出去。
房外，小眉正在等我。
今日之事，也有她的参与，刚才若不是她叫来自家兄弟拖住陆明溪的人，我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小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我心头沉甸甸的。
「小眉，你说，今日出事的是我，是不是就是死路一条了？」
小眉怔了一下：「真有那一天，我替小姐死，我绝不会让小姐出事。」
我一时惊住。
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她不过是我的丫鬟，拿钱办事，就算我俩再好，也没有替我去死的道理。
「小眉，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谁教你的？」
「身为忠仆，本就应当如此，戏文里都是这样的！能保护小姐，小眉死而无憾。」
「不对！不许！」
小眉疑惑地看着我：「小姐，你怎么了？」
「我说，你说得不对，很不对！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亲如兄弟姐妹，也不该谁替谁死！
「小眉，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你离开我，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没想过。」
「你要想，没想过，就狠狠去想。你得知道，首先是小眉，其次才是我的丫鬟。」
小眉茫然无措，想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再说什么，这些事，始终要她自己去想。
22
这天夜里，谢琳琅被连夜送到山上去了。
我们在庄子里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启程回京。
我上马车时，爹和大夫人已经坐好了。
爹闭着眼，一言不发，大夫人形容憔悴，却是满眼怨恨，如同淬了毒的刀，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后背发凉，垂眸坐下。
三个人的空间有些拥挤，何况大夫正盯着我，更叫人浑身不适。
我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
「爹，陆明溪怎么样了？」
我爹缓缓睁眼：「他？自然少不了要挨一顿打。」
「就一顿打？」
「那你还想如何？」我爹冷声道，「此事传出去，对陆明溪来说，也不过是个风流债，用不了几日，所有人都会忘记。陆相打他一顿，已是最好的交代了！」
我有些恍惚。
都是私通，谢琳琅被剃光头发出了家，陆明溪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凭什么呢？
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些人的命，就是更贵一些呢？
我心中郁闷，一路没再说过话。
正午时分，马车总算进了城。
大街上不知为何，似乎洋溢着一股喜气，不少人跑来跑去，像在抢什么东西。
我爹觉得奇怪，撩开车帘，让家仆去问问。
没一会儿，那家仆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喜糖。
「大人，是三皇子要成亲了，正在城里四处发喜糖呢！」
三皇子？云折梧？怎么可能？我才两日不见他，他怎么就要成亲了？
我爹也很惊讶，忙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不止是喜糖，听说他还在城外支了几口大锅，给穷人散粥呢！」
「嘶，看来是真的了。」
我爹百思不得其解，我更是摸不着头脑。
云折梧怎么就要成亲了？新娘子是谁呢？
我左想右想，难道是瑶山郡主？瑶山郡主是皇后的表亲，坊间传闻她酷爱美男，在封地抢了不少人夫。
记得有一次在宫门外遇见她，她一直盯着云折梧，流连忘返……
云折莫不是被抢去了？
想着想着，马车已到了家门口。
我爹先下了车，我正要走，大夫人却踩住了我的裙摆。
她瞧着我，沉沉道：「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琳琅出事，都是你害的！」
「母亲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别装了。」
她咬牙道：「你害了我的琳琅，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琳琅做了姑子，你也得给我留在谢家做姑子，永远别想嫁出去！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你便一日别想踏出谢家半步！」
我心头一沉，大夫人向来心狠，她认定是我害了谢琳琅，以后恐怕不好对付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我爹的尖叫。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我与大夫人都吓了一跳，急忙跳下马车。
却同时愣住了。
谢府里面，不知为何挂了许多红绸，还被贴满了喜字，俨然一副要办喜事的模样。
「这这这，这是谁挂的？？」我爹转来转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群人迎了过来。
「我们挂的！」
「谢大人，恭喜恭喜！四小姐和三殿下喜结良缘，今晚就要办喜酒了！」
谁？我？
「谁？小四？」
「你说谁？她？谢青崖？」
「正是！四小姐，请随我们走吧！」
我晕乎乎地被请上了花轿，脑中一片空白。
等等，我成亲？谁问我了！
上一次与云折梧分别前，他说他也有一件事，不打算告诉我，原来就是这个？
23
「云折梧，你搞什么鬼？」
我被人套上嫁衣，拉到了暗庭，一下地，便急匆匆地去找云折梧问个清楚。
却见他身着喜服，正端端坐在书房等我。
头一次见他穿红色，想不到还挺合适，衬得他唇红齿白，更俊美了。
我不知道怎么，气竟然消了一半。
「回来了？」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为了婚事，我特意将整个府邸都重新布置了一遍，你可还满意？」
「哦，没注意。」
我想起正事，连忙板着脸问他：「咳，你搞什么？怎么突然要和我成亲？」
云折梧挑眉，漫不经心道：
「前几日，我见到二哥和二嫂嫂，他们二人成婚前并不认识，如今才过了半个月，便已恩爱甜蜜，如胶似漆。
「我想，成婚定是件促进感情的好事，所以我便向父皇请旨，求他为你我赐婚。」
「婚姻大事，你不用问过皇上和皇后吗？」
「我已向父皇请过旨了。」
「……你怎么说服他的？他知道你要娶一个殿前失仪的女子，难道没意见？」
「这你放心。」
他顿了顿：「他根本不在乎。」
这云折梧……还真是不受待见，连婚事都这般随意。
「可是……」
云折梧这一出，倒正好解了我的围，从此以后，不必再担心大夫报复。
可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是在担心陆明溪？」
他撇开脸，表情变得淡淡的：
「你放心，攻略完成后，你若还喜欢他，我自会与你和离，放你去他身边。那陆明溪若真心爱你，也不会在乎你是否和离过。
「那时候，就算陆家长辈不同意也无用，我已是皇帝，我为你们赐婚，谁敢阻拦？」
哪是因为他啊。
我暗自腹诽，抬头看了看云折梧，莫名觉得好笑。
他冷着脸，别扭得很，话说得那样大度，只怕心里直冒酸水呢。
「谁冒酸水了！」
他咬了咬牙：「我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不是因为私心。」
「好好好，就你有大局观，行了吗？走吧，郎君，前面唢呐都快吹哑了，再不去，就误了吉时了！」
成亲就成亲，我又不亏。
我拉起他的手，往前厅跑去。
云折梧一怔，咧着嘴忙跟上我的脚步。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再叫一次。」
「你求我啊！」
「求你。」
……
「我们该干点什么？」
仪式完成，我和云折梧坐在床边，无事可做，面面相觑。
「不知道。你爹娘成亲以后，都干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也是。」
云折梧表情严肃：「你说为什么我们都成亲了，攻略进度怎么还是没变化？不会没用吧？」
「有可能。这可真奇怪。」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散粥的人都回来了。」
「知道了。」云折梧有点不耐烦。
我小声道：「没想到你瞧着冷，倒还有颗慈悲之心。」
「不慈悲。我这些年来受尽排挤谩骂，没人为我说过一句话，我可不会怜悯任何人。」
他看了看我，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你会很高兴。」
我一时怔住。
心头好像被羽毛扫过，轻轻的，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片刻后，连忙扭过头摆摆手：「说什么呢，真是……」
云折梧笑笑，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还记得系统说过什么吗？」
「什么？」
「它不是说过，亲吻也能增加好感吗？我们还没试过呢。」
「那我试试？」
我望着云折梧，盯着他的唇，慢慢凑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好软啊。
他的唇薄薄的，软软的，还有一股凉凉的香气，好神奇。
不知道怎么，我有点热，小心翼翼问他：「有用吗？」
他垂望着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太快了，什么也没感觉到。该我了。」
他盯着我的唇，低头亲了下来。
……
【叮！】
【恭喜宿主，攻略进度百分之六十，解锁奖励：百姓的爱戴。】
【剩余待解锁奖励：军队的拥护，隐藏奖励。注意：隐藏奖励是单独为宿主准备的福利，此奖励将在触发隐藏剧情后发放，请宿主继续努力。】
系统的声音小小的，大约也怕惊扰了这一刻吧。
24
我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还没亮，云折梧已经在穿衣服了。他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动作很轻。
「云折梧？」我轻声问。
「你怎么醒了？」他弯腰，轻吻了一下我额头，「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准备。」
我摇了摇头。
「那我随便做点。」
他自己做吗？我还想再问，眼皮子却缓缓合上，睁不开了。
我是被小眉的哭声吵醒的。
「小姐，开门呀！开门呀！」
「天杀的，我就解了个手，扭头小姐就没了，这叫什么事呀！」
我受不了了，披上衣服给她开了门。
小眉快委屈死了。
「小姐，成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连小眉都不告诉！」
我揉了揉额头：「也没有告诉我啊。」
「三殿下也太荒谬了！」小眉撇撇嘴，过来给我梳头。
「三殿下在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从侧门进来时，看见他撸着袖子，洗番薯来着。」
真在做饭呀？
我连忙起身，拿了支簪子随便将头发挽起，往厨房跑去。
锅里沸腾着，云折梧却不在。
「三殿下呢？」
一个烧火的侍卫抬头，顶着黑糊糊的脸道：「刚才被人叫出去了，许是有什么事？」
被叫出去了？
我皱皱眉，转身出门，却迎面撞上云折梧。
「青崖。」
「你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表情十分凝重。
见他如此，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能让他露出这样表情，事态恐怕已经很严重了。
「你说。」
「方才，阿虎出门打酱油，听说了一件事，」他凑近我，深吸一口气，「坊间传闻，陆明溪与你那嫡姐私通，已被人抓了。」
是这事？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青崖，你别急，此事真假未定，是外人捕风捉影也未可知。我已叫阿虎出门刺探了，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若陆明溪果真做了那种事，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
「那个……」我扭过脸，抠了抠手心，「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脸色茫然。
的确不能再瞒着云折梧了。
「你过来，我慢慢跟你说。」
我将陆明溪与谢琳琅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好了，你可以开始笑我了。」我扭过脸不看他。
「我为何要笑你？」
云折梧皱眉：
「我怕你伤心还来不及，听说了那事，都不敢告诉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还有，这么危险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能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
我叹了口气：「只是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我不愿让你牵扯进来。」
「你我之间牵扯的还少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有事，我该怎么办？」
「你是天命人，我死了，自然会有别的攻略者来助你。」
「我指的不是这个！」
云折梧咬牙，眼眶竟红了。
「谢青崖，我真不知道你装作听不懂，还是故意气我！」
他这模样，当真吓了我一跳。
「好了好了，不争了，以后我不管什么事，都与你商议过后再作决定，行吗？当然，你也一样，不能再瞒着我擅作主张。」
他瞧了我一会儿，压下心头愠怒。
「好。」
25
随着云折梧的羽翼逐渐丰满，皇后开始有所察觉，她在朝堂上试探数次，意图将云折梧贬往山高水远的蜀地。
然而由于朝臣反对，这计划终究没成。
几日后，数名朝臣上谏，说云朝重孝道，云折梧已成婚，理应准许他携新妇入宫拜见炎妃，否则便是忘了祖宗之法。
昏聩多年的陛下，为势所迫，不得不答应让云折梧入宫一日。
入宫那日，宫道上，皇后不期而至。
云折梧微微一怔，松开我的手，平静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上下打量一番，勾唇浅笑，满头金饰在日光下闪得有些刺眼。
「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本事，能把手伸进朝堂。这便是谢家四姑娘吧？戏子生的庶女，倒正好配你这贱种。」
云折梧眼眸一暗，却只绷着唇，平静道：「母后可还有别的事？父皇命儿臣携新妇入宫拜礼，若去迟了，就不好了。」
「拿你父皇压我？我告诉你，云折梧，贱种就是贱种，永远别想翻身与我作对。若你不在乎炎妃死活，倒可与我斗一斗。」
「儿臣恭送母后。」
「哼。」
皇后冷笑一声，浩浩荡荡地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皇后。上次宫宴，我坐得远，并未看清，如今近在咫尺，才发现她果然如云折梧所说，张扬跋扈，全无可取之处。
若非有系统，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能盛宠不衰。
「走吧。」云折梧压抑着情绪，淡声道。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对他笑笑：「我们一定能将你母妃救出去。」
他脊背一僵，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牵着我往前走去。
陛下浑浑噩噩，不停吃着丹药，无心与我们多言，拜完他以后，我们便去往炎妃宫中。
炎妃禁足之地，在皇宫西北一角。
此处戒备森严，堪比天牢。
云折梧等这一日等了那么久，真到了这里，反而近乡情怯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房内景象比我们想象的残酷数百倍。
炎妃双脚戴镣，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垂着头，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一名宫女小心道：「炎妃疯了，终日暴躁不安，只能这样绑着。」
云折梧暴怒。
「还不快松开！」
「就算此时松开了，明日也是要……」那宫女说着，被云折梧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急忙去解绳索。
「母妃？」
闲杂人等皆退散后，云折梧伏在炎妃腿边，求她看自己一眼。
然而炎妃已经完全失智，双眼空空，认不出他了。
许久，云折梧站了起来，默默为炎妃梳头。
像装扮人偶一般，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张脸因过度折磨，已十分苍老，但透过皮囊，还是能看出，她与云折梧极像，从前也应当是个意气风发的美人。
云折梧将她扶到铜镜前，与她同照：「母妃，你瞧，我与你多像啊。」
炎妃看着镜中影像，看着看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我？我怎么已经这么老了？我的折梧呢？我的折梧呢！我还没有看着他长大！」
「母妃！你还记得我？我就是折梧，母妃，你看看我！」
然而炎妃因过度刺激，已不能平静，忽然哭喊起来：「系统！你为何要背叛我！」
我和云折梧都愣住了。
系统？炎妃也有系统？
愣神间，炎妃突然死死抓住我的胳膊：「零号系统叛变了！它与皇后勾结，要控制这个世界，快阻止它！」
【叮！】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提示音，我眼前一黑，倒了过去。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纯白的空间，这里浩渺无边，不像是人间。
我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候，天穹之上，突然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剧情：零号系统。】
原来这就是隐藏剧情！
我失连忙求证：「零号系统？是皇后的系统吗？刚才炎妃说零号叛变了，难道，炎妃才是最开始的攻略者，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零号背叛炎妃，选择了皇后，是不是？」
【是的。正如你所想推测的那样，炎妃是最初的攻略者，而零号系统就是最初的系统。
【原本，零号系统的职责，就是协助炎妃，改变这个崩坏的世界。
【但任务进行到一半时，零号系统叛变了。它贪财慕势，利欲熏心，正好与如今的皇后臭味相投，便与她合谋，控制了皇帝。
【现在，零号系统虽然已经被销毁，但世界已经再度崩坏，急需修正，所以才有了我。】
原来如此。
我心中渐渐明朗，如大雾散去。
难怪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有太多不合理、不公平的事，原来是因为它早就崩坏了。
「这么说，云折梧就是你挑选的能够修正错误的那个人咯？那我呢？你为什么选择让我做攻略者？」
系统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将在攻略完成后为你解答。】
我哽了一下，都这时候了还跟我打什么哑谜？
不过，它难得能跟我说这么多话，我赶紧把想问的全问了。
「我还有个问题。皇后既然已经得到系统了，为什么还要留着炎妃和云折梧呢？按理说，为了永绝后患，应该把他们杀掉才对？」
【因为她还需要吸取炎妃的气运。】
系统说道：【炎妃才是原女主，如果没有炎妃的气运，她无法长久控制一切。】
我想了想，两眼一亮：「这么说，皇后岂不是比我们更怕炎妃出事？这不是意味着，在扳倒皇后之前，炎妃是绝对安全的？」
【可以这么说。】
系统这句话，像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如此，我便不用害怕皇后用炎妃的性命来威胁云折梧了。
【你已经解锁了隐藏剧情，现在为你发放隐藏福利：吉人天相。】
话音刚落，天上便落下来一个金色小球，缓缓钻进我脑门。
【吉人天相触发条件：在宿主的危急时刻自动触发，帮助宿主转危为安。】
【触发次数：无限制。】
【使用时间：无限制。】
我有些惊讶，次数和时间全都无限制？
那岂不是意味着，我这一辈子不管怎么作死都不会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云折梧的三个奖励作用还要大。
「怎么会给我这么大的福利？这任务做得可真是不亏啊！」
系统没有搭话，只冷冰冰道：
【攻略仍未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叮的一声响，我又醒了过来。
「青崖，你怎么了？」云折梧抱住我，神色焦急。
「我没事。」
我摇了摇头，连忙把零号系统的事告诉了他。
得知炎妃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他总算松了口气。
「终有一日，我一定会把母妃救出来，治好她的病，让她记起我。」
26
我们陪了炎妃一整日，在宫门即将关闭前，才动身离开。
刚出门，便遇到了皇后的人。
「谢小姐，皇后娘娘预备了一份薄礼，请您笑纳。」
我蹙眉看去，那托盘上的，不过是一只锦囊。
果然很薄。
「谢过皇后娘娘。」
我伸手就要去拿。
却不知哪里蹿出来一只白猫，猛地撞翻托盘，跳上宫墙不见了。
那锦囊也因此掉落，不偏不倚，落进了一旁的泔水桶中。
【叮！吉人天相已触发，已为宿主解除危机。攻略仍未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我惊了惊，吉人天相触发了？
那锦囊……我忙看过去，却见那锦囊已沉底，什么也看不见了。
「哎呀，怎会如此！」
那宫女见锦囊掉了，急得不成样子。
我稳了稳心神，浅笑道：「真是不巧，只能谢过皇后心意了。下次再入宫，我一定向她讨些好东西。」
我心中暗道，云折梧，咱们快走。
但云折梧却毫无反应。他好像听不见我的心声了。
我只好挽起他胳膊：「殿下，咱们走吧。」
出了宫门，云折梧才道：「刚才那锦囊一定有问题，想不到皇后动作这么快，这就开始对我身边人下手了。」
我怔了怔，他虽听不见我的心声，却依旧能与我想到一处，有没有心声倒也不重要了。
「不错，但咱们现在的力量还不够，要想办法争取更多支持才行。」
「嗯。这些年皇后一族祸乱朝纲，早失了人心，假以时日，各方势力终究会弃暗投明的。」
我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驾马车迎面而来。
正要仔细瞧，却见里面的人掀开了车帘：「是三殿下吗？」
竟是瑶山郡主……我瞧了瞧云折梧，他脸色阴沉沉的，赶紧将我拉上马车。
「青崖，我们快走。」
马车绕开瑶山郡主，匆匆启程。
我回头看了看，好笑道：「你跑什么？」
云折梧不想搭理我，情绪郁闷。
我想了想，道：「瑶山郡主身份显赫，手上掌握钱财无数，还有护卫军一支，这正是我们急缺的，正好她对你有意，我说，你不如将计就计，拉拢她，让她为你所用？」
云折不敢相信：「你我已是夫妻，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个不要紧，若她想嫁你做正妻，我与你和离就是。总之你我本就是盟友，和离对我们也没有影响。但如果能利用她，那咱们的路就会好走许多了。」
「用不着。」云折梧冷冷道，「我可不想沦为笑柄，我想要什么，靠我自己就足够。」
「靠自己？」
我苦口婆心道：
「便是云朝先祖，开国时也要请求妻族助力，数次哭跪岳母。前朝赵皇后掌权之前，也曾三次高嫁，向豪绅借力。可千百年来，人们只会称颂先祖能屈能伸，赵皇后足智多谋，谁敢笑话？
「要我说，有资源不用，才是天大的傻瓜！」
「你……」
他咬牙，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去，冷冷移开眼不理我了。
他可真倔啊。
我叹了口气，趴在车窗边，撑着脸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云折梧与我闹了许久的矛盾，晚饭时，自己吃完就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句话。
不知道怎么，他这样，我也怪难受的。
睡觉前，我终于忍不住了，蹑手蹑脚摸到床边。
云折梧闭着眼，已经睡了。
「真睡着了？」
我趴过去，小心试探：「那今晚还要亲亲吗？」
他缓缓睁眼，打量了我许久，忽然抬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
「谢青崖，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心中所想呢？
「真不该让你来攻略我啊，我可真是……自讨苦吃……」
27
「所以，你们就只是躺在一起，什么也没做？」
「嗯。」
「这两天晚上都是这样？」
「嗯……也不是，我冷的时候，他也会抱我一下。」
小眉了然点头：「原来成婚之后是这样的。小姐，你不告诉我，还没人教我这些呢。真希望我未来的郎婿也像三殿下一样，在我冷的时候，能抱我一下，我最怕冷了。」
「会的。」
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会为你好好把关，定让你嫁个最好最好的郎婿。」
「嘿嘿，谢谢小姐。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真好，小眉开始有小心思了。
我抱着小眉，和她笑作一团。
暗庭的女使瞧着热闹，好奇地问我们：「夫人，小眉，你们在聊什么呀？」
我摆了摆手：「你还小，不能跟你说这些。」
女使撇撇嘴，走了。
小眉又靠过来，低声问：「小姐，三殿下的那个大吗？」
「哪个？」
「啧，就那个呀，脚，三殿下的脚大吗？我听人说，脚大的男人，最踏实了，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
「大！我的脚放在他脚上，像小孩儿脚似的！」
「哇！好幸福呀～」
「嘿嘿嘿嘿。」
我和小眉又笑成了一团。
唉，算了算了，云折梧既然不拉拢瑶山郡主，那就算了吧。
如此美男，只好让我独享咯。
「咳咳。」身后突然传来云折梧的声音。
我连忙跑过去：「你回来啦！」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说啥。」
我想了想，牵起云折梧的手：「走吧，范文远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快去吧。」
他怔了怔，回握住我的手，笑意温柔：「好。」
28
暗庭越发热闹了。
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朝臣弃暗投明，为我们谋事。
七月，城西走水，云折梧冒险救下数人，百姓无不称颂。
许多大臣上奏，要求嘉奖云折梧。
皇后一族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将这些折子压下去，但她已经明白，云折梧羽翼渐丰，就快要不能掌控了。
她屡次编造借口，逼云折梧入宫。
云折梧始终不为所动。
据说她气得日日摔砸，宫里已经没几处好地方了。
七月下旬，正是稻子熟时，一直镇守西北的悍将张道孤独身入了京城。
据说，他是为了边关将士的粮草而来。
这些年，他领兵苦苦镇守，才使得云朝不至于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然而皇后一族贪图享乐，连军饷都不能给足，导致边关士兵一直在饿肚子。
若非皇后与张道孤是同族，只怕张道孤早就反水了。
我觉得张道孤是可以争取的势力。
云折梧却认为，张道孤与皇后同根同族，除非是脑子坏了，否则绝不会背叛皇后。
我本也失了些信心，但见到张道孤从宫里出来的样子后，却还是想争一争。
那日天气阴沉，张道孤一身怒气，表情难看。
不必问便知，他定是没要到军饷，还遭了一顿罚。
我拦住他去路，拱手而拜：「张将军留步。」
他看向我，蹙眉：「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谢四小姐，谢四小姐，何事？」
我与云折梧的婚事办得仓促，许多人不习惯，因此仍叫我谢四小姐。
我认真道：「听说将军此番是为军饷而来，看将军模样，想来并未如愿。我暗庭向来敬重将士们，愿为将军解忧。」
「呸！」
张道孤啐了我一口，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乃皇后部族，岂会与你为伍？你们这些人，满嘴仁义道德，做的却尽是蝇营狗苟之事，有工夫弄权，不如睁开眼看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他气势汹汹，半点不给人机会。
我默了片刻，只好拱手：「张将军既然无意，我便也不再强求，将军一路好走。」
「哼！」
张道孤怒瞪了我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眉犹豫了一下，问我：「小姐，这就算了？」
我沉眉：「当然不。」
29
八月初一，气候炎热非常，正是张道孤一人一仆返回西北的日子。
我用过早膳，便与云折梧带人前往郊外。
大道上，黄沙漫天。
云折梧蹙眉：「青崖，你要抚恤贫民也不急在这一时，今日正酷暑难耐，我怕你撑不住。」
「没事的，晒不了多久。」
「你怎知？」
我笑笑：「三，二，一。」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
「殿下，我们走。」
我挥鞭疾驰而去，云折梧愣了愣，连忙赶上。
马路边，张道孤遇袭，眼睛被人撒了一把沙，正挥刀乱砍。
几个黑衣人围住他冷笑：「张道孤，你害我兄弟，杀我手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几柄刀眼看就要砍下去。
我适时大喊：「住手！三殿下，快救人！」
云折梧眼神复杂，下一瞬，便带着人飞奔而去。
那几个黑衣人眼见来了人，拔腿就跑。
「张道孤，算你走运，你我的账来日再算！」
黑衣人跑后，云折梧收起剑，连忙扶起张道孤：「张将军，你没事吧？」
张道孤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看到我们，想谢，又哽住了。
「三皇子？谢小姐？怎么是你们？罢了，我张道孤从不欠人，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云折梧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他松开张道孤，拱了拱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有图回报的道理，今日遇见的就算不是张将军，我一样会出手。我与夫人还要去给百姓散防暑药物，先走一步。」
说完，他便向我走来。
张道孤愣住了：「喂？真走啊？」
「张将军一路顺风。」云折梧连头也没回。
我笑着牵起他的手，往山坡下的民房走去。
云折梧压低了声音：「那刺客是你安排的吧。」
「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能认不出阿虎？我竟不知，他也有这么大的胆子，跟你一起蒙骗我。」
我嬉皮笑脸的：「这哪叫蒙骗？只是为了把戏做足嘛，若咱们所有人都知道计划，不就装不像了？」
「哼。」
他冷哼一声，侧头看了看我，本来还在佯装恼怒，一对视，就绷不住笑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我也嘿嘿笑起来。
他叹了口气：「你哪来的这么多鬼点子？」
「无师自通咯。张道孤那个人，一根筋，要想让他主动投靠我们，并非易事，所以，我必须主动制造机会，让他欠我一个人情。」
「他终究是皇后的人，只怕不会领情。」
「未必，至少今日之事，已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等到时机成熟，这颗种子总会萌芽。」
「但愿如此。你再靠我紧一些。」
「怎么了？」
「太晒了，我给你挡一挡。」
30
我与云折梧常常救济贫民，自身吃穿用度却始终从简，积累了不少声望，在民间已被传颂为二圣。
没多久，皇后一党便民心尽失，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八月末，太子醉酒杀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数百名朝臣联合上奏，要求废除太子，另立储君。
我们原想趁势上位。
没想到，皇后穷途末路，竟直接起兵造反，杀掉了皇帝。
那晚，她囚禁朝中半数大臣，昭告天下，拥立太子为新帝。
我与云折梧在百姓的帮助下，赶在皇后围剿暗庭之前，带着手下逃出了京城。
然而天地茫茫，我们无处可去，向北迁移时，便被皇后的追兵围住了。
带兵之人，正是陆明溪。
我已许久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竟胖了些，头上还戴着谢琳琅送他的素簪。
「谢青崖，没想到我会亲自带追兵吧？」他扬扬得意，眼神癫狂，「知道为何是我吗？我告诉你吧，是我亲自请命前来捉拿你的，我要为琳琅报仇！」
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摇了摇头：「你胖了。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还算滋润。」
他一噎，咬牙：「你害了我们，让我永远失去了琳琅，如今沦为阶下囚还敢这样看我？」
「我害你什么了？谢琳琅就在寒山寺，又不是死了，你怎么不去找她？」
「找她？呵，她如今清誉尽毁，如何能配我？可怜的琳琅……这都是你的错！」
我不由失笑。
谢琳琅的清誉不是因他而毁的吗？事到如今，他却嫌她不配了？
谢琳琅啊谢琳琅，这便是你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的好情郎吗？不知看到他这副模样，你会作何感想。
「你笑什么！」
我轻叹：「笑你，笑谢琳琅。可怜她如今还在寒山寺苦苦等你去救她呢，你却只知爱惜自己的名声，嫌她清誉尽毁，配不上你了。」
「你懂什么？琳琅那么爱我，也会盼着我好的！你这毒妇，拿命来吧！」
他疯疯癫癫地下令。
黄沙漫天，我和云折梧抵背而立。
「云折梧，你怕不怕？」
他笑：「今日若死在一处了，算不算夫妻合葬？」
「……你够了。」
我摇头笑笑，拔刀出鞘，准备殊死搏斗。
然而……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陆明溪的眼眶。
北面，传来震天的吼声：「杀！」
那军旗上，端端正正绣着一个【张】字。
我怔了怔，张道孤？
【叮！】
【恭喜宿主，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解锁奖励：军队的拥护。】
【攻略仍未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还没完成？
我来不及疑惑，大军已经到跟前了。
陆明溪被射穿脑袋，当场坠马身亡，他的部下也死的死，逃的逃，如鸟兽散。
张道孤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恭迎谢四小姐！三殿下！」
31
张道孤归顺我们了。
原来那日救过他之后，他并没有走，而是在京郊留了两日，直到亲眼见到那些百姓对我们交口称赞，才知道从前全是误会。
但那时他只是将恩情记在心中，便回西北去了。
直到前些日，他听闻皇后一族造反，杀了许多无辜百姓，这才忍无可忍，决心与皇后割席，另投明主。
这日之后，我们去了距京城三百里外的青州城，将此处作为驻地。
休养生息数月，便源源不断有人来投奔。
那些人不懂审时度势，也不是为了拥护谁。
他们只知道，这里没有高昂的赋税，这里的人一天能吃三顿饭。
谁坐朝堂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
三个月后，我们开始向京城进攻。
一胜。
二胜。
三胜。
皇后一族节节败退，我们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第二年春，云折梧领兵向京城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我本以为，在傍晚之前就能听到胜利的鼓声。
然而三日过去，云折梧杳无音信，连信鸽也没有再回来，就像他和大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心急如焚，产生了极强的不祥之感，果然，这天半夜，城门外传来了震天的攻城声。
谁也没有想到，皇后的大军竟绕行数百里，直捣青州而来了。
青州虽有剩余兵力，但也只能勉强能够抵挡几次进攻。
云折梧若不回来，我们迟早会被困死在城中。
我别无他法，亲自指挥守城，又一边安抚百姓，心中期望云折梧能快些回来。
然而数日过去，云折梧仍没有音讯。
我几乎心死。
城中粮草所剩无几，物资消耗殆尽，已经再难抵挡下一次的进攻。
这天夜里，我靠在城墙边，第一次因疲倦和绝望而叹气。
墙外军队短暂安静了几个时辰，正在准备最后的进攻。
墙内百姓呼来唤去，仍在加紧修补城墙，保卫家园。
我搬砖搬得满手是血，却半点感觉不到疼痛，唯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唯有这样才不会去想，几个时辰后，这里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四小姐！」
一个年轻姑娘叫住了我。
她的脸被墙灰染得黑黑的，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澄澈。
「真的是四小姐！你混在人群里，真是一点也不起眼！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和我们站在一起，一点分别也没有！」
「我明白。」我笑笑。
她也腼腆地笑笑，抬头看了看，说道：「城墙就要修补好了，终于可以歇一歇啦，四小姐，我们一定会赢的，对吧？」
我说不出话。
她目光那样单纯，她对我那样信任。
可我给不了任何承诺。
「会的。」我说。可我知道，我们挡不住下一次进攻了。
「我就知道！」
她咧嘴笑：
「我来之前就听说了，青州有个四小姐，还有个三殿下，料事如神，爱民如子，和百姓一同吃，一同睡，跟从前那些做官的一点都不一样！
「四小姐，有你一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先走啦，我得回去煮粥，一会儿该开饭了！」
她笑眯眯地走了。
一路上，和许多人打招呼，那些人也和她招呼，和她笑，跟她说，英姑，晚上的粥能不能别和咸菜一起煮啦？吃着真恶心啊！
我怔怔地看着，眼泪一股股滑落。
城外忽然再一次响起鼓声，像催命符，我擦了一把眼泪，往城墙上跑去。
一里地外，敌军又一次开始推进了。
为什么云折梧还不回来？
为什么连吉人天相也一直没有触发？它不是能保命吗？它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没有反应？
「系统！我要使用吉人天相，我要让所有人活下来！你给我出来！」
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疯狂呼唤系统。
终于，在一遍遍呼唤之后，这个只会主动出现，从来叫不出来的家伙回应了。
【我在。】
我几乎喜极而泣。
「我要用吉人天相，我要换所有人活下来！」
【抱歉，宿主，吉人天相只能保证你一个人活。】
「我不要一个人活！吉人天相的使用次数无限制，不就等于能救无限人吗？为什么不能用它换所有人活下来！」
系统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吗？宿主，吉人天相是极其珍稀的道具，它原本能保你一生平安，你要用在这么多人身上，可就只能用一次了。其实，你现在弃城逃跑，还来得及，我会帮助你重新建立军队，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占领这里。】
「我弃城，这些百姓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
「会死，对吗？」
我摇头：「如果我能逃走，是以他们的死为代价，那我宁愿跟他们死在一起。」
【值吗？珍稀道具一次就消耗掉了，下一次再遇到危险，可就没有什么能救你了。】
我回头，看着城下边忙碌的百姓，他们忙忙碌碌，闷头苦干，像一只只勤劳的小蚂蚁。
可我知道，这只蚂蚁叫小玉，那只蚂蚁叫铁柱，他们都在等这次防守结束后，能吃上英姑做的饭。
「值，一次就值。」
一阵沉默之后，我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把弓，却没有箭。
【云折梧教过你骑射，你可还记得？
【看清楚，那支黑旗背后，便是敌军将领所在。
【以意念为箭，你有意念有多强，威力就有多大。注意，这会极大地消耗你的精神力。】
「我明白了。」
我紧紧攥着弓，深吸一口气，爬上后墙。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急忙呼喊：「四小姐你干什么！快下来，危险！危险啊！」
我只挽弓，死死盯着那张黑旗。
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今晚的饭。
嗖的一声，金色箭矢射出，直冲敌营而去。
砰！
一声巨响，敌营中，以那黑旗为中心，炸出了一个方圆近十丈的深坑。
一瞬寂静之后，攻城的敌军丢盔弃甲，如同蚂蚁般四散奔逃。
成了。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筋疲力尽，朝后倒去。
一双双手及时伸过来，将我稳稳接住。
「你们看到了吗？刚才，四小姐那一箭……」
「看到了，四小姐挽弓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天上就像多了一个太阳！」
……
32
就在敌军主将被炸掉后不久，云折梧杀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数日前，他带兵追击敌寇，不慎落入圈套，被引入了戈壁之中。
时值大风季节，戈壁风沙漫天，难辨方向，云折梧被困了数日才成功脱身。
他收拾完残局进入城中时，我正因精力消耗过多，瘫坐在城墙边休息。
见他来，周围百姓便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我好高兴，却没力气叫他一声，一个劲地看着他笑。
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走着，眼眶越来越红。
到了我跟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良久，将我拦腰抱起，只道了声：「我回来了。」
我用尽全部力气，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能活着回来，真好啊。
33
我们在七日后攻入皇城。
那时，登基不足一年的新皇已经自焚而亡了。
只剩下皇后仍在负隅顽抗。
她拉出炎妃挡在身前，尖声大叫：「凭什么！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切，凭什么就要被你轻易夺去？难道出身低微，就没资格往上爬，活该一辈子受苦受穷吗！我不服！」
我皱了皱眉：「你自己出身低微，上位后，却不怜悯和你一样出身低微的普通人，反倒肆意剥削，敲髓吸骨，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我凭什么要可怜他们？当年我在梅园受苦时，谁可怜我了？
「何况，不管掌权的是谁，他们不都一样要被敲髓吸骨？我不过是想过好日子，想把没尝过的都尝一遍罢了，我有什么错！」
「你真是没救了。放开炎妃，我或许能放你一条生路。」
「放屁！你们根本不会放过我！都给我让开，让我出城！否则我便杀了她！」
尖刀又抵进了几分，炎妃发着抖，咽喉处丝丝鲜血滑下。
「母妃！」
云折梧紧紧握着剑，却不敢动，一步一步后退。
混乱中，炎妃望着云折梧，眼神逐渐清明。
「折……梧？」
云折梧怔了怔，眼底一片猩红。
「真快呀，你都长这么大了。」
炎妃眼中颗颗泪珠滚落，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对不起啊，母妃没能陪你长大，这些年，你受苦了。」
「母妃……」
云折梧哽咽不成声，看向皇后的眼神更添恨意，却更不敢激怒她。
「让开！都给我让开！云折梧，你也不想母子刚刚相认，就天人永隔吧！」
皇后叫嚣着，抵着炎妃，慢慢走出大殿。
我死死盯着皇后，在她的手松动的一瞬间，对阿虎使了个眼色。
阿虎立刻摸出腰间短刀，向皇后掷去。
短刀入肉，皇后猛地向后摔倒，捂着脖子尖叫。
云折梧迅速接过炎妃。
「母妃！」
他眼眸一亮，下一瞬，却面如土色。
炎妃双目流血，缓缓瘫在了他怀中。
「哈哈哈！云折梧，我早已给她喂了剧毒，这毒是无解的，她活不了！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吗？哈哈哈哈！我要你今生今世，每每想起这一日，便痛不欲生！」
皇后癫狂地笑着。
云折梧几乎疯掉，提剑狠狠摁住她。
她慌了，连忙后退，却一点也动不了。
「别杀我，别杀我！」
「云折梧，你不能杀我！我父兄尚且在逃，你留我一命，我帮你抓他们，好不好，别杀我！」
滋。
是鲜血四溅。
皇后捂着脖子，死死瞪着眼，仰头倒下。
……
「折梧，没事的。」
炎妃轻轻笑着：「我死前能再见你一面，便已足够了。」
云折梧抱着她，浑身发抖。
「母妃，你别说话了，我一定能救你。阿虎，把所有御医给我叫来！」
「没用的。别再白费力气了，让我再看看你吧。」
「不会的，母妃，不会的！」
「折梧，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真好啊，我本以为，我会带着遗憾死的。没想到，上天还算眷顾。」
她流着泪看向我：「她是你的心上人吗？多好啊，是我……没能成为的样子。」
「有她在你身边，母妃就……放心了。」
34
御医来了几十个，但炎妃还是没能救得回来。
云折梧抱着炎妃，直到她慢慢冰冷。
几个时辰后，张道孤他们已经将大殿清理干净，放出了所有被囚禁的大臣，在殿内等候着。
我不得不去找云折梧。
他沉默无言，疲倦不堪。
用干净绢帕，仔细擦去炎妃身上的血迹，为她梳发。
一切做完后，他便坐在一旁，神色颓丧。
我等了很久，忍不住出言提醒。
「云折梧，你振作起来，所有人都在等你登基，主持大局呢。」
房外喧闹非常。
房中只有长久的沉默。
云折梧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我不会去的。」
什么？
「我夺权，只是为了能救出母妃，如今母妃已亡，皇位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会没有意义？我们不是说过要改变一切，要让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你放弃皇位，拿什么改变？」
他嗤笑，缓缓抬眸。
「我从没想过要让谁过上好日子。除了你。
「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我是天生要困在黑暗里的虫子，是阴沟里的老鼠，这世上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
「从前所做的种种，一半是为了母妃，一半，是为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做什么勤政爱民的帝王。」
我久久说不出话。
他怎么能这样轻易放弃呢？我们一路厮杀，经历了多少辛苦才走到这一步，难道要把一切拱手让人？
我急了，愤然道：「云折梧！你再不去，我可就去了！」
【叮。】
话音刚落，脑海中竟突然传来系统的声音。
【攻略进度百分百，恭喜宿主解锁所有剧情，开启全新章节：盛世华章。】
我愣住了，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难道真要我去登基？」
【是的。】
「为什么？我又不是天命人！」
【你错了。天命本就落在你身上。】
这一句，石破天惊。
我脑海空白了一瞬，开始不断回忆这一年来的种种。
「怎么会呢？可一开始，你不是让我助云折梧登基吗？」
【我的确说了让你助他登基，可我没说过，最后登基的一定会是他。】
系统顿了顿，缓缓道。
【我不是为了他才选中你，而是为了你，选中了他。
【我从一开始，就测算到他对你忠诚的概率为百分百，而登基概率为零，所以才选中他成为你的伙伴。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是你，现在，我给你答案。
【因为你仁慈，勇敢，不屈。因为你永远在问为什么，凭什么，公平吗？
【我测算千万遍，才从人海中选中了你。只有你，才能有足够的韧性，完成修正。】
系统的话，好像一阵风, 将我渐渐吹醒。
我不是为了托举谁而鞠躬尽瘁的攻略者。
我是我自己的天命人。
……
门外, 传来阵阵呼声。
云折梧站了起来, 对我笑笑：「你还没发现吗？他们不是在等我, 他们, 是在等你。」
我静默良久，轻吸一口气, 缓缓开门。
听见他们高呼着，四小姐！
我挺着脊背，向他们走去。
我要让这世界, 变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
完
番外：
小眉出嫁是在一个很晴朗的日子。
她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一个身子很热的男人。
后来, 她离了宫, 带着她的郎婿四处游玩。
他俩堆雪人，看海，在元宵的灯会上猜灯谜。
豆大点事，也要给我来信。
有件事我想告诉她, 一直没好意思说。
其实，云折不只脚大。
其实夫妻之间，不只是暖暖脚，抱一抱那点事。
我也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但我想，我都能无师⾃通, 她早晚也会知道吧。
那就不说了。
云折梧安葬好炎妃之后, 就回到了我⾝边，掌管御林军保护皇城，替我分忧。
想要改变世界没那么容易，天下崩坏已久，积弊难除, 每⼀项政令都推动得很慢。
我总是为此头疼。
云折梧便掌握了一手按摩技巧，为我舒缓。
⼜过了几年，一切总算有了好了些, 我想要看见的世界，渐渐有了雏形。
这一年春闱, 第一名是个⼥⼦, 只有十九岁, 清苦出⾝。
虽说这些年朝廷已建⽴⼥⼦学堂, 鼓励⼥子读书经商, 但因为旧观念的影响，清贫人家的⼥⼦仍难以完成所有学业。
因此能见到一个，我还是有些惊喜。
屏风外，她说她叫陆小五。
「学⽣本是读不起书的。只是年幼时, 遇⻅了山神，⼭神赐我食物, 予我银钱，救我苦难。
「学生⽆以为报, 唯有一心向上, 如她一般有能力泽被天下，才不算辜负。」
我脑中隐隐闪过什么。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珠帘被挑起一⻆, 陆⼩五不卑不亢地抬眸看向我。
那双眼睛明亮澄澈，⼜透着几分坚定。
我怔了怔。
天光晴好，微风拂面。
恰似当年木兰湖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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