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因为一本恐怖小说太吓人了，把它丢到了湖里。
我买了本一模一样的，泡水后塞进他课桌。
当晚，同桌淹死了。
我隐瞒了秘密，继续上课。
直到，一本浸过水的书，出现在我课桌里。
1.
我被盯上了。
上课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直勾勾地盯着。
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潮湿而粘腻，带着水的腥气，就好像……我桌斗里的那本书。
一本泡过水的恐怖小说，皱巴巴的。黑白封面上披头散发的女鬼被暗红色的淤泥糊住了脸，泡涨了好几倍的书页中夹杂着腐烂的水草和枯叶，每当我靠近桌斗，就会有潮湿的腥气灌满鼻腔。
我一动不动，装作没有发现它。
但是冷汗早已浸透了校服上衣。
就在一周前，我同桌的桌斗里，也是这样出现了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恐怖小说。
是我的恶作剧。
前一天，他从我手里抢走了这本名为《四天》的恐怖小说，翻看的时候被书上的插图吓到了，便随手丢进了学校的人工湖里。
我很生气，于是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四天》，泡水后悄悄放在了他桌斗里。
他确实被吓到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放学后拿着那本恐怖小说匆匆离开了教室。
我真的只是想吓吓他。
但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淹死在了学校人工湖里。
人工湖的水只有半米深。
可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半夜从宿舍跑出去，悄无声息地淹死在里面。
没有任何人听见挣扎和呼救的声音。
第二天，湖里淹死了学生的消息传出来后，学校里来了很多警察。
我一直担心恐怖小说的事情被发现。
不过，我们学校是一个正在装修改造的乡镇中学，因为电路问题，一直没有安装监控。
警察和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谈了话，问到我的时候，我很紧张，没有提及书的事情。
他们也没有问，好像并没有发现书和溺水的关联。
一天过去了，警察没有查出什么眉目。
小道消息却满天飞，同学们都说这个事情是灵异事件。
「学校闹鬼！听说这里以前是坟场。」
「知道为什么要挖那个人工湖吗？就是风水阵！听说当年建校的时候，挖机一开到地基那里，就熄火，换了好几台都是这样。」
「后来，老校长，就是现在的镇长，请了好多师父来看，办法事都办了好几场，不管用！」
「直到有一天，一个尼姑敲门和老校长讨了一碗饭，然后和他说，这里原本是古战场和乱葬岗，阴气太重，学校中间应该挖个湖，将这些阴气怨灵吸纳其中，先让他们有个容身之所，才好施工。后面等学校盖起来了，孩子们阳气旺盛，方能慢慢地化解。」
「但是，尼姑还说了，学校里的人需一心向善，以正克邪。要是走了歪门邪道，反而会助长湖里的阴气，早晚会出事。」
那同学讲得眉飞色舞，宛如当年尼姑给老校长支招的时候，他就趴在床底看着一样，被别人嗤之以鼻：「少扯！多少年前的事情，再说，咱学校贪污的自杀的还少吗？哪年不得死几个人，也没见出事啊。」
「哈哈哈哈就是……」
我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但是那本恐怖小说的存在感如此鲜明，自我发现它起，莫名的被注视感便让我后背一直毛毛的。
怎么办，有东西盯上我了。
会不会是……我同桌的怨灵？他恨我吓到了他？
我今晚……会死吗？
2
入夜，我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
幸好我的床位是进门后靠墙第一张，此刻背靠墙壁，还能给我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我甚至好几次都错将上铺床板上的木头纹路看成眼睛。
就好像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我。
我裹紧被子，大气不敢出。
隔壁床的舍友不知道为什么，也烦躁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骂了一声，出门上厕所去了。
宿舍条件一般，没有独立卫浴，需要去楼道尽头的公厕间。
没过几分钟，我突然听见楼道尽头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大声的叫嚷咒骂。
是舍友刘帆的声音。
很多人都被吵醒，开门声此起彼伏。
但是看到骂人的是刘帆，没有人吭声，又陆续关门了。
刘帆大声咒骂着，踹开宿舍门冲进来，开始摸索床底找毛巾和盆。
浓郁的臭气伴随着她的动作灌满宿舍。
大家都睁开眼，和刘帆玩得比较好的宿舍长问：「怎么了？」
「他妈的，晦气死了，楼上厕所水管爆了，漏了我一身！」刘帆大骂，「一天天的不干人事的狗学校，什么垃圾工程！钱都让贪走了，畜生玩意……」
没人敢笑她，宿舍里静默一片。
她愤愤地骂着，端着盆和毛巾出门去公厕旁的淋浴间。
宿舍里依旧臭气弥漫，但是没有一个人动。
大家都好像睡着了。
半个小时后，刘帆回来了。
却脸色苍白，连盆都忘了拿，钻进被子里直打抖。
还是宿舍长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着凉了？」
刘帆连牙齿都在打战，哒哒哒的牙齿磕碰声在寂静的夜里令人牙酸。
许久，她含糊道：「我在镜子里……看见她了！是她，她来找我了……」
宿舍一瞬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宿舍长，在长久的沉默中，说：「不怕。她活着的时候我们都不怕，死了更不怕。」
我蜷在被子里，没有吱声。
我是转校生，刚来这里没多久，她们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3
第二天，刘帆死了。
是我发现的。
昨晚，迷迷糊糊地挨到半夜，我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差点迟到。
从床底往外掏鞋的时候，突然瞥见，好像有一本书在我的床底。
眯起眼仔细一看，我的头皮猛然炸开。
那本恐怖小说，就在我床底！
它不是应该在我桌斗里吗？我明明没有动它！
眼见学校早读的预备铃已经响了，我来不及再管，赶紧跑去上课。
果然，桌斗里的恐怖小说不见了。
难道它……在我睡着的时候，自己跑到了我床底下？
如坐针毡地挨了一天，终于到了晚上。
晚自习前有一小段自由活动的时间，我需要回来拿练习册，同时也想再仔细看看这本从教室跑到宿舍的恐怖小说。
为了壮胆，我带了隔壁宿舍的同学一起。
她先推开门，进屋，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恶臭弥漫着整个狭小的房间。
刘帆扑在地上，睡裤死死地勒在她脖子上，她原本白净的脸变得紫涨，舌头也吐了出来，人已经硬了。
用来上吊的裤子系得很低。这个高度，只要站直身体，就不会被勒到。
她竟是用半蹲的姿势，硬生生勒死了自己！
呕吐物和排泄物自她身上流下，蔓延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黄浊不堪，就像被淤泥浸染的那本恐怖小说。
深黄色的尿迹沿着不平整的地面流向我的床底。
在同学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我俯下身向床底张望。
那本恐怖小说，不见了。
床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干净得仿佛我早上看到的是幻觉。
宿管老师在尖叫声中上来查看，然后加入了尖叫的队伍。
现场变得非常混乱。
我头一次经历直面死人的冲击，整个人都木木的，就像失了魂一样。麻木着看校方报警，看无数的警察到场驱散人群，然后按照惯例来问话......
问我情况的是一名女警察，四十多岁的样子，眉头紧皱，看起来很凶的样子，语调却很温柔。
我隐瞒了恐怖小说的事，将其它事情如实说了。
我还不想被人当成疯子。
虽然以前……
问话很快结束，我们的宿舍被封了起来，大家都临时搬到别的有空床的宿舍睡觉。
校领导很生气，要求全体教职工分批在校内巡逻，晚上的宿舍巡查是重点。
熄灯后，我蜷在床上，听到宿舍外面是老师们巡夜的脚步声。
踢踢踏踏，脚步声逐渐靠近。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人小心地打开，又关上。
沉闷的脚步声逐渐走近。
我背对着墙，仿佛睡熟了的样子，悄悄睁开眼。
一个肥胖的身影，正在向我对面的床铺俯下身。
竟是……我的班主任！
4
窸窣声中，他悄悄掀开了临床女孩的被子，然后熟练地……将手伸了进去！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怎么回事……他在做什么？！
还有，这么大的动静，别人怎么会没醒？
这个宿舍住了 6 个人，怎么可能都没有察觉？
极度震骇中，我的视线竟然和临床的女孩对上了。
班主任淅淅索索地正忙，没有注意到，他身下被抚摸的女孩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是，女孩的视线和我一触即分，她又闭上了眼。
她醒着！
但是为什么……
我看着班主任油腻肥厚的身体颤抖着，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宿舍。
女孩的上铺悄悄探头，没敢多看，又无声地将自己捂在了被子里。
我全身冰冷，冷得仿佛浸入了湖水之中。
这几天我的肩背愈来愈沉，酸痛极了，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趴在上面，隐隐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气。
这时，我忽然感觉，仿佛有头发一样的东西拂过我的鼻孔，紧接着一股腥气猛然灌入鼻腔！
这刺激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瞬间坐了起来，连打 4 个喷嚏！
班主任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猛然收回手，哆嗦着捂在自己心口，涨红了脸斥道：「你……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坐着干什么！违纪行为！」
我的鼻子痒得不行，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喷嚏。
他气极了：「不想睡，今晚就别睡了！你给我过来，上办公室抄课文，10 遍！不抄完不准睡觉！」
然后一把将我从床上拎起，拖向楼道尽头的办公室。
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连拖鞋都没穿，衣服险些被扯坏，露出一部分肩膀。
他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我整个人已经被他身上中年男人的臭气包围了，一阵阵反胃的感觉不断涌上。
挣扎推搡的动静很大，班主任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但是整层楼死寂一片，仿佛其他人都睡死过去一般，没有一间宿舍开门。
我一边挣扎，一边趁乱将手伸进睡裤口袋。
里面有个小纸包，被我用力捻开。
班主任暴力地将办公室门拉开，一把将我推进去。
我踉跄着坐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又赶忙挣扎着爬起来，将宿管桌上的台灯抄在手里。
我的余光扫过宿管的桌子，一瞬间仿佛一兜凉水劈头淋下，让我整个人战栗起来：桌子上，有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恐怖小说！
熟悉的封皮，熟悉的被水泡涨了几倍的可怖形状。
《四天》。
它不是……之前还在我床下吗？
难道这预示着，我今晚，就要被书中的厉鬼索命，像我同桌和舍友一样，诡异地死去？
肩背处愈发沉重滞涩，水腥气弥漫我的鼻端。
班主任死死地盯着我，呼吸粗重地向我走来。
「砰！」
「谁？」他猛地回头。
「你们在做什么？」撞开门的，竟是白天询问我情况的女警察。
她眉头紧皱，手里提着警棍。
班主任似是被人迎面击了一棍，浑浊的眼神阴狠地盯着女警手里的警棍和腰间的对讲机，挤出难看的笑，说道：「没什么，这学生大晚上不睡觉，在宿舍影响别人休息，特别不听话，我罚她到这里来抄课文。」
女警察扫视着班主任和形容狼狈的我，右手放在腰间对讲机上：「学生不懂事，您耐心教，慢慢就明事理了。我看明天再罚抄吧，这办公室这么小，就一把椅子，三个人在里面太挤了。」
班主任盯着她放在对讲机上的手，肥胖油腻的脸上堆着笑：「这……您不巡逻啦？歇会儿也好，也好……」
女警察径直越过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对，累了，歇一会儿。麻烦张老师了。」
她已经不年轻了，细微的皱纹爬上眼周和嘴角，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夹杂着一些白发。
多年从警的社会阅历，令她此刻气定神闲，锋利如刃。
有她坐在桌边，桌上那本原先存在感极强的恐怖小说，仿佛都畏缩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本普通的被水泡过的书罢了。
我却总觉得心悬得愈来愈高，几乎要跳出胸腔，刻意回避着她的视线。
班主任干笑着：「好，好……」
然后立马切换了一张脸孔，恶狠狠对我道：「还不快滚回宿舍。明天放学前抄课文 10 遍，必须给我交上来！敢不交，就等着让家长领回家反省吧！滚！」
我仓皇跑出办公室，回到宿舍，一把将自己闷在被子里。
宿舍静悄悄的，好像每个人都睡熟了。无人说话。
5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没来上课。
下午，传来消息，他死了。
他骑着自行车上了高速，被几十辆大货车在高速路上反复碾压，已经辨不出人形。
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路面上铲起来，尽量收集完整。
他的妻子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说丈夫是在加班巡寝的时候出的事，要求学校赔偿。
警方却翻出了班主任当晚值班时带的保温杯，里面还有没喝完的酒。
而那条高速路，他是抄近道回家时常走的路。
至此，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班主任值夜班时时喝多了酒，不知怎的就想抄近路回家，所以骑自行车上了高速，不幸被货车碾压至死。
那段路上没有监控，也没有路灯，实难查证当时究竟是哪辆车先撞倒的他。
我却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警察们发现得及时，我差一点就清洗了班主任的水杯。
我们班是轮值，每次轮到的值日生，不光要负责整个班级的卫生清洁，还要给班主任倒垃圾和接水。
今天早上，我刚扔完垃圾，想要继续去教师办公室拿班主任的水杯接水的时候，女警察出现在我身后：「你们班主任呢？今天第一节不是他的课吗，怎么没看见他？我有点事情要问。」
我回头：「我……我也没看见。」
女警察见是我，放缓声音：「昨晚睡得怎么样？看你脸色很不好，不会一晚没睡吧。别怕，老师就是在气头上罢了。白天好好学习，晚上也要记住，不能影响别的同学休息呀。」
我点点头。
她问：「你来这里是做什么？找班主任道歉吗？」
我说：「不是，我是今天的值日生，要给老师接水的。」
女警察皱眉：「你先回去上早读。水我来接。快去吧。」
她忽然犹豫了一下，唤住我：「你……有没有手机？」
我摇摇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人机，看起来很老旧的款式：「里面存了我的手机号。你们学校现在不太平，阿姨的旧手机先借你用，平时注意安全。万一有事，就报警，或者给我打电话。别弄坏了，也别玩游戏，手机以后要还我的。行了，快去吧。」
等我出了门，她顺手就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下定决心敲门。
如果我和她说，我怀疑如今的这一切，学校接连死的 3 个人，都和我因为开玩笑而泡水的恐怖小说有关，这本小说带着会死人的诅咒，她会不会……认为我是疯子？
还是会把我列为怀疑对象，直接抓起来审问呢？
毕竟我还吃着……
口袋里的小药瓶和手机放在一起，硬得硌人，上面写着「曲舍林」。
我不敢赌。
6
我回到座位上，还没坐稳，头皮猛地炸开，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拿开桌上刚发的一摞崭新的卷子，那本恐怖小说，就摆在我的桌上！
它已经……不满足于待在桌斗里了吗？
书页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从湖里捞上来，绿色的水草和黄褐色的泥沙糊满了封面。
它待在那里，隐约间还在膨胀，似乎一个诡异的活物终于吃了人一样，心满意足地鼓胀着。
封面随着它缓慢的膨胀，渐渐翘起了一个角，仿佛在邀请我翻开。
铺天盖地的水腥气再次密密匝匝地包裹了我。
肩膀重得不行，就好像……有一个人趴在上面，死死地压着我，让整片肩膀和后颈都酸重难受……甚至有发丝一样的东西拂过鼻腔，让我的鼻子也酸涩起来。
我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轰隆隆乱成一团。
终于，我狠狠咬牙，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敢远远地看上一眼，而是就着翘起的书页，翻开了这本书！
等死了这么久，我还是没死。
今天倒是要瞧瞧，你究竟是个什么邪门玩意！
翻开扉页，上面有字迹。
看起来像是学生留下的，秀气而稚嫩的钢笔字，端正地写着「张依然」。
像是哪个女生的名字。
好奇怪，我的那本泡水书是从学校的小书店买的新书，不应当有人在上面写名字。
难道.....这本书，是之前淹死的男同桌，扔到湖里那本？
我仔细地看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搜寻对她的记忆，却发现，我并不认识叫「张依然」的学生。
但是，这个字迹，我总觉得有些熟稔。
和我的字体……有些相像。
甚至我和她的名字，都有一个字重叠。
我自幼父母离异，随妈妈姓楚，叫楚依天。
我咬咬牙，继续往下翻。
被水泡得皱巴巴的书页很难翻开，还有一些深褐色的痕迹，看着竟像是血……
其中一页，夹着一个纸条。
我小心地将纸条拿出来，仔细辨认已经被水泡得模糊洇开的字迹：「今天中午，12 点，到人工湖来。一个人。」
我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直觉告诉我，这是「它」想要让我一个人去人工湖，就在今天。
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的男同桌淹死在里面之后，学校就把湖水抽干了，警察围上了警戒线，禁止人靠近。
虽说那里自出事后，应该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不远处就是食堂和操场，喊一嗓子大家应该都能听到。
中午太阳正晒，也给我壮了些胆。
我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被这些秘密，这本诡异的书继续折磨下去了。
我决定去看看。
7
人工湖已经被抽干水，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去，湖底积攒多年的湿软淤泥瞬间漫过我的鞋。
无数自然生长的鱼虾腐烂在湖底，腥臭气几乎凝结成实质，熏得我头晕。
到处都是黑色的淤泥，我拿着根树枝，漫无目的地在其中翻找，除了翻开一些惨白的死鱼之外，别无所获。
这么小的一个湖，也不可能藏着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正想着，忽然感觉一股极大的力量猛地将我推倒，接着听到「轰！」的一声，比我过年时听过的最大的炮仗声音还要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陷在柔软的淤泥里，呛了一口泥，胸腔和头都痛得不行，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然后，我愣住了。
紧接着，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呕吐。
学校食堂，没了。
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它被炸平了。
浓郁的血腥气和焦糊的气味弥漫四周，在飞溅的砖石碎屑中间，我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人体碎片。
有半个手，就落在湖边。
中午 12 点，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
乡镇学校供餐有限，错过饭点就会吃不上饭，所以这个时间点，全校师生，都在食堂。
我剧烈地呕吐着，泪水从脸上滴落，流到被淤泥浸染的鞋尖。
满身都是淤泥的腥臭气。
天旋地转中，有人把我从湖中拎了起来，不甚温柔地用衣袖擦着我的脸，疼痛感让我清醒过来。
是女警察。
我在跳下人工湖之前，给她打了电话，坦白了恐怖小说恶作剧的事情，并且和她说了这本小说可能和死人有关联。
担心被她打断，说出「你是不是疯了」之类的话，我闭着眼以极快的速度和盘托出这一切，并且拜托她来湖这边找我。
从我拜托她来找我然后跳下人工湖，到她出现，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学校却已天翻地覆。
女警察扶着我的手很稳，嘴唇却颤抖着。
她腰间的对讲机疯了一样地响个不停，是她的同事们在清点人员伤亡。
模糊中，我隐约听到了一句：「队长，人员已清点完毕，支队无人伤亡！」
在她怀里，我终于止住了呕吐，嚎啕着哭了出来。
8
事后，我被叫到警局，审问了很多轮。
一次又一次，我对他们讲述那本名为《四天》的恐怖小说，和死亡事件的关联。
对着我在乡镇医院开曲舍林的病例，警察们的眉头皱得很高。
「抑郁病史，伴有双向……她不会是精分了吧？被死人给吓着了，自己编故事呢。」有人悄悄说着，被同事杵了一手肘。
「别说了，怪可怜的，才上高中的小姑娘……」
他们没有找到那本浸过水的恐怖小说。
宿舍、教室，都没有。
最后，连我都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是我的幻觉。
警察联系上了我的妈妈，建议她把我带走，最好能转个学，免得留下太多阴影。
至此，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我不清楚案件的后续如何处理，但是我知道，警察们的态度是尽量不要过多打扰我现有的生活，免得刺激到这个学校唯一存活下来的学生。
我很不幸，但也很幸运。
9
在我离开这个偏远小镇前，女警察约我见面。
我依约前往。
傍晚，人迹罕至的山坳旁，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天，接电话的，其实不是你妈妈吧。」
她叼着烟，吐出的烟气在夕阳的余晖中袅袅上升。
我点头：「确实不是。我妈妈已经死了。」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沉默良久，说：「没有了。本来还有妹妹……但是，她也死了。」
「就死在这里。这个镇子上。」
这个乡镇学校里。
女警察也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揭发你？」她说。
我不说话。
她也不理会我的沉默，自顾自继续道：「我的女儿，去年，也在你那所高中读书。」
烟气缭绕着她，浸染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零星的白发。
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连一向笔直的背影都有些佝偻起来。
「我女儿特别聪明、努力、懂事，学习一直名列前茅，不用我操心。我一直很满意，自己有一个这么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可是后来，我倒宁愿她能任性一些，不要那么懂事。遇到事情，能和妈妈说……」
「那时候我工作忙，她从不用我操心，我便一心扑在事业上。恰逢有个上级部门借调的机会，抓住了就可以晋升到市里，不用在乡镇苦熬，工资也能高些……我便去了。到市里，回来几个小时的车程，平时工作繁多，我就很难回来。」
「我女儿成绩好，考上了这个重点中学，可以住宿。她也劝我不用担心她，专心工作，以后要和妈妈一起搬到市里住……我早年是离了婚的，孩子他爸出轨，孩子跟我。离婚后我们就断了联系，这个时候没有人帮忙。如今想来，我也真是狠心。这么小的孩子，刚上高中，就让她一直住校，寒暑假都不能回家……」
「这个学校不让带手机，如果发现，就是很严重的处分。孩子们只能每天排着队，用电话卡打座机电话。每次，我女儿为了给我打电话，都要排好久的队……经常来不及去食堂吃饭。我就总说她，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总给妈妈打电话。」
她忽然顿住了。
暮色已经降临，天光昏暗，只见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着闪光。
「她死了。被欺负得受不了了，跳楼自杀。」良久，她哽咽道。
「死之前，还在担心给我添麻烦，写了封遗书，把她这些年存的零钱藏在家的哪里，交代得一清二楚，希望我以后别太伤心，过得幸福。」
我默默无言，走上前，抱住了痛哭的她。
「我是一个失败的妈妈。我不配做她的妈妈。我应该下地狱。」她颤抖着，「我办了那么多案子，抓过那么多犯罪嫌疑人，我却找不到证据，钉死这群畜生！我女儿是自杀，学校赶在我回来之前就将她火化了，要不是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我可能至今都不会知道真相！」
「这个学校，学生，老师……霸凌的，漠视的，都是凶手！」
「包括……我自己。」
「你做得很好……我没想到你年纪很小，胆子却这么大。」
胆大到，让一场爆炸，将所有罪恶清算。
她忽地笑了：「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女警察轻轻地推开我，站直了身体。
她又恢复了原本的坚韧，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绷紧了的弓弦。
「只是，孩子，你还太年轻。我希望你可以忘掉这一切，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不要被沉重的过去拖累。」
「你是阿姨的恩人。今后，如果遇到难题，我留给你的那个号码，永远打得通。」
我点头，终于说出了那句：「谢谢您。」
「我能报仇，多亏您的帮助。我也替我妹妹张依然，谢谢您。」
10
张依然。
那个写在恐怖小说扉页上的名字。
是我妹妹的名字。
她随我爸爸，姓张，叫张依然。
书上深褐色的血，是她的血。
我还记得，自己在男同桌的手机里，看到妹妹被殴打，逼迫喝厕所里肮脏恶臭的排泄物，被用书狠狠扇脸直到嘴角流血的视频。
男同桌扇她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后面拿着视频四处和人炫耀，在课间公然播放我妹妹的惨叫声的时候，他笑得更开心了。
只不过，他被我按进水里的时候，怎么不笑了呢？
我的舍友，用睡裤自缢而亡的刘帆，在视频里笑得也很开心。
灌排泄物，就是她提出来的「好点子」，激起一片喝彩声。
我还看到，我妹妹被拖进男厕所殴打，班主任路过，却对她的呼救声视而不见，嫌弃地绕开。
她被刘帆为首的霸凌团伙冲进宿舍硬生生拖出来殴打的时候，周围人默不作声。
漠视者，同样是凶手。
起初，我本想对仇人复仇。
后来，我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罪！
包括我自己。
我怎么，没有早点找到她呢？
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
妈妈带着我，爸爸带走了妹妹。
我爸爸婚前装得可以，婚后暴露了赌鬼和家暴的事实。
幸好妈妈醒悟得早，毅然决定离婚。
她本想带着我们姐妹俩一起走，但是爸爸在妹妹放学时偷偷带走了她，从此不知所踪。
我和妈妈再也联系不上他们。
我们母女二人为了在大城市中生存下来，很是艰辛，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找人。
而母亲一直很抗拒和父亲的接触。当年那个男人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她甚至不敢提起他，更担心恢复联系后，他会伤害我。
直到去年，我妈妈因病去世，我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于是，我开始寻找我的妹妹。
多方打探下，我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镇。
然后得知，我的父亲在 3 年前因赌博与人发生口角，斗殴致死。
我妹妹死在 1 年前的冬夜，从学校的楼顶一跃而下，跳楼自杀。
那时，我已读研。
云滇大学生物科学专业，主攻食用真菌培育。
2006 年，凭借着较为年轻的长相和偏远乡镇粗陋的档案管理，我退了学，伪装成高考生，来到这所乡镇高中。
第一个月，我摸清了这所学校背后迂腐落后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班主任老师是个有强奸案底的中年老男人，但因为他的舅舅是镇长，以前还在这所学校当过校长，所以纵使案发，他也没有被辞退，继续在这所学校教书，猥亵女学生。
霸凌同学的学生，或多或少家里也有人在镇上身居要职，因此愈发肆无忌惮。
我只有一个人，势单力孤，想要报仇，难如登天。
但是，我带了一种菌。
它的孢子无色无味，仿佛细微的尘土，但可以让服食者肌肉松弛，意志力下降，稍加引导，就可以致幻，甚至对身边人言听计从。
同时它代谢得很快，足以在人临死前短暂的新陈代谢中，被分解掉。
以当时的检验技术，无法检测出它的痕迹。
我将这种菌养在一本书里，带进了学校。
再后来，我发现了那本恐怖小说《四天》。
我的男同桌拿着那本书肆意地嘲笑，和周围人炫耀着他用这本书抽打「张依然那个贱婊子」的英勇事迹。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当晚就在他的水杯里放了微量的孢子。
他做了一晚的噩梦，第二天暴跳如雷，将书扔到学校的人工湖里。
后来，那本书又湿漉漉地出现在他的桌斗里。
那天晚上，他就淹死在了湖里。
紧接着，是舍友刘帆。
在孢子致幻的作用下，她把自己当成被霸凌至死后回来索命的女鬼鬼魂，活生生勒死了自己。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面容一点点紫涨，舌头也控制不住地吐出来，眼球暴突布满血丝，笑得和她霸凌别人时一样开心。
杀班主任的过程，要麻烦一些。
毕竟，我接触他饮食的机会有限。
本来计划趁着值日的时候，将孢子放在他水杯里。
但是那天晚上，他把我拎到办公室抄课文的行为，反倒给了我机会。
在班主任和女警察对峙的时候，我偷偷将孢子抹在了他当做夜宵的面包上。
他肥胖如猪，平时容易饿，零食不断。
果然，经过那一番体力消耗，他很快将面包吃完了。还依照平时的习惯，喝了点酒助兴。
我此前从旧货市场淘来一个和他同款的手机，趁着今晚放在办公室窗台上。
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果然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是他妻子，说孩子发烧，希望他尽快回家，越快越好。
其实，是假的。是我准备的一段录音。
在我之前数次跟踪班主任回家的过程中，我发现他喜欢抄近路，骑自行车走一小段高速。
那段路没有路灯，更没有监控，因为偏僻，基本都是大货车通行。
于是，在多重暗示下，被孢子操控大脑的他，奔向了属于自己的不归路。
但是，唯一的疏漏也在这里。
我险些暴露。
班主任回家时，拿走了我放在那里的假手机，真手机落在办公室。
我一路跟着他，直到他被车撞倒，便将他自己的手机磕坏，扔在了附近，伪装成手机被撞飞的假象。
但是，那里太黑了，我又不敢开很亮的灯找，当晚，我给他的假手机，在现场没有找到。
我回到宿舍后，辗转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女警察在班主任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手机，说是她以前的旧手机，有事可以用来联系她。
正是那个假手机。
我一瞬间震悚极了。
但是她却什么都没说。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她在帮我。
而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她会帮我的原因。
11
最后食堂的爆炸，是因为最开始建设的时候，燃气管道的设置就违反消防规定, 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消防验收一直不合格。但是, 都被背后的力量压下去了, 没有人重视。
学校领导们蝇营狗苟, 眼里盯的都是学校里的资金，谁会费力气将食堂拆了重建呢？反正他们又不在食堂里吃。
但是, 那天不一样。
那天，镇长，也是这所学校的老校长, 班主任强奸案发依旧可以保下他的神通广大的舅舅, 当年为了尽快开办学校而无视消防验收手续的校领导, 因为近期的命案来学校视察, 中午选定在食堂吃饭接待。
所有校领导都在场迎接。
在这个时刻，燃气管道早已老化的闸门，泄漏了。
其实它泄漏是早晚的事情，我只是把这个时间, 提前了一些。
而老校长最爱的，是饭前必须抽一根烟。
于是，「轰」的一声。
天地间，⼀⽚清净。
我坐在离开⼩镇的火车上，望向窗外。
我完全没有报仇成功的喜悦, 反⽽心愈发地沉下去, 沉到深水中，压抑着、皱缩着挤在一起。
镇长层级的领导，因为⾃己当年建校时的违规操作，建设了不合规的⻝堂，最终⾃⻝恶果, 被炸死在⻝堂⾥，连带着死了近百人，是⼀项彻底的丑闻, 所以被当地压得死死的，并没有见报。
临走前, ⼥警察告诉我, ⼀切已经盖棺定论, 没有人怀疑我, 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始自己的新生。
但是, 我宁愿这⼀切没有发⽣。
我宁愿我的妹妹，张依然还好好地、快乐地活着，再过 1 年，她就可以考大学了。
我宁愿⼥警察的女儿, 也好好地活着，也许我们三个会⾮常投缘, 成为很好的朋友。
淤泥的腥臭味缭绕着我的鼻尖，夹杂着被烧焦的人体气味和血腥味, 自此永不消散。
这是我的罪孽。
但是, 我会坚强地活下去的。
因为，我⽐那些霸凌他⼈的恶⼈更值得好好地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
如此，方能证明，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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