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补助迟迟没有发下来。
我很怂，不敢跟导师直接提。
只能拐弯抹角给他发：【妈妈，放假我不回家啦，生活费用完了，花呗还不上，男朋友也饿死了，补助还没发，导师可能也忘记了，我还是待在学校吧。】
导师秒回：【？】
我忙解释：【不好意思老师，我发错人了！】
导师：【你男朋友死了？】
【明白了，男朋友下午发。】
我：？？？
1
说好月初就会发放的补助，快放寒假了还没有动静。
我很着急。
我导是个六旬老头，年纪大，忘性也大。
用我曼妙的脚指头也能猜到，他肯定是又忘记提交给财务了！
换以前，这个月忘记，他下个月想起来再补也没关系。
但这次不一样，马上要放寒假了。
这意味着学校财务也快要不上班了。
那我还要等两个月后才能拿到这份微薄但不能没有的津贴。
这怎么行！
我还指望拿这千把块钱体面地过寒假呢。
现在提醒导师还来得及。
但我不敢直接提。
因为就在昨天，我给他发了论文初稿。
发完立刻把手机塞舍友秋裤里，拔腿绕着宿舍楼吱哇乱叫地跑了几圈。
我心里清楚，自己写得很烂。
所以每次发这种东西给导师的时候，都有种明知故把屎泼在他脸上的慌张。
这次也一样。
他看完，回复：「林念，你摇头看看耳朵能不能打到脸。」
我不解，但是照做。
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在骂我是猪。
「下次多写点，有的部分没笑够。」
我：「……」
这么爱笑的导师也是让我给碰上了。
「唉，仇人知道我收了你当学生也该释怀了。」
我仰头，平静一笑。
能让这世界上的某个人释怀，我的论文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嘛。
下一秒，导师的电话就弹过来了。
骂到他老婆都催他去做饭了，还意犹未尽。
最后撂下一句「林念！下周组会你给我等着！」的宣战口号后，匆匆挂断电话。
好嘛。
昨天刚发完火，你让我今天怎么敢跟他提发补助的事情？
但一番思想斗争后，我觉得脸皮没有钱重要。
导师跟我过不去，我可不会跟钱过不去。
直说不行，那就迂回。
正想着怎么个高情商迂回法。
我妈给我发来消息：「闺女，几号放假啊？」
刚想回妈妈，突然灵光一闪。
我火速编辑一行文字：
【妈妈，放假我不回家啦，生活费用完了，花呗还不上，男朋友也饿死了，补助还没发，导师可能也忘记了，我还是待在学校吧。】
复制，点开导师的聊天框，粘贴。
趁那股冲动劲儿还没过，赶紧发送。
生怕等会儿不敢发了。
发完，我搓着手，眼巴巴地等回复。
从未如此期待过导师发的消息。
一分钟后，导师回：「？」
我反应很快地把消息撤回，假装惊讶：「对不起老师！我发错人了！您就当没看到！」
「我全看到了。」
太好了！
我拍手欢呼。
感觉 1200 块巨款已经乘着七彩祥云来接我去过美好寒假了。
妙哉妙哉。
林念你简直是个讨薪天才！
结果下一秒，导师发来：
「你男朋友死了？」
我：？
「明白了，男朋友下午发。」
2
我瞬间石化。
不是？怎么净发些没人要的东西？
还有，男朋友死了……这是重点吗？！
那段话只有「补助还没发」和「导师忘记了」是真话。
其他都是我瞎编的好吗！
平时批注论文和开组会骂人的时候最精了，我就不信他悟不出我的意思！
问导师要补助，他突然装疯卖傻装聋作哑装模作样，我该怎么办？
豆包不给解决方案，只一味让我把裤脚卷起来露出曼妙的脚踝去见导师。
蠢货，又来添乱。
我失望又难过地躺在宿舍小床上，咬牙握拳梆梆给硬床板来了几下重击。
越想越气！
玩抽象是吧？谁不会？
我拿起手机，回复导师：「好呢，正好男朋友死了，那我就笑纳老师给发的男朋友啦，希望下午真的能收到［期待］［害羞］［玫瑰］谢谢老师哦~」
导师不吱声了。
呵呵，臭老头，没招了吧。
我还就不信了，他能在发钱和发男朋友之间，最后选择给我发个男朋友。
中午吃了碗拼好面，份量太大，给我整晕碳了。
加上缩在被窝里太暖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天快黑了才醒。
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舍友的烧烤和螺蛳粉香醒。
而是被导师打来的电话震醒的。
打开手机看到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我以为他吃饱了撑的又要骂我，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接听。
「喂，林念，你干嘛去了？一直不接电话？」
「哈哈老师我刚在改……」
「改什么改，你那坨是要重写的，但你先别写，校门口火锅店来一下。」
「……」
我以为他要让我去给他送硬盘，打了个哈欠，说：「存数据的那个硬盘在冰冰师姐那儿。」
导师催促：「我知道，你人到就行了，有免费火锅你不吃？」
我不明所以。
但可以蹭饭，我最精了，导师请客只点贵不点对。
必须把他欠我的补助吃回来！
裹上羽绒服，我胡乱抓顺头发，戴上黑框眼镜，素面朝天地，套个夹棉洞洞鞋。
撅着屁股蹬学校里车把乱歪刹车还失灵的共享单车就直奔校外火锅店。
些许潦草和狼狈，但问题不大。
跟导师吃饭倒也不需要注意什么形象。
论文写得漂亮比我长得漂亮更能让他老人家开心。
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只是我办不到。
刚走进火锅店，就听到我导响亮且学历很高的笑声。
我循声走过去，虽然被店里升起的热气糊住了眼镜，看不太清。
但还是能发现好像不止导师一个人。
怎么是四人座位？而不是包厢。
我有些疑惑。
见我来了，导师抬手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我摘下眼镜，才看清对面导师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师母。
导师经常带我们去他家吃饭，所以我和师母并不陌生。
我推推眼镜，冲师母甜甜一笑：「师母晚上好啊。」
师母见到我，很是高兴：「念念，好久不见哦，你快坐。」
我应声坐下，看着面前的二位，挠挠头。
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怎么今晚突然……单独找我吃饭呀？」
我还以为是临放假前的师门聚会呢！
导师轻哼一声，自顾自拿起茶杯抿了口，显然不想回答我。
我脸上不敢显露，但心里早就开骂了。
上一次碰见搞学术这么爱装高冷的，还是我前男友。
连那不屑的细微表情都神似。
很难不怀疑我导是我前男友生的。
老头不搭理我，我转而看向漂亮又温柔的师母。
师母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男人落座瞬间，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钻进我的鼻腔，像是刚洗完澡来的。
他知道他来吃的是火锅吗？
我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人。
师母抬抬下巴，指向我旁边的男人，先一步说：「喏，这就是给你发的男朋友，看看喜欢吗？」
3
闻言，我扭头，好奇看去。
只一秒，又立刻扭头回正。
抬手盖住自己的脸用力搓了又搓。
靠北！
一定是下午睡太多出现幻觉。
居然幻视前男友，真该去挂个眼科看看了。
男人朝对面的导师和师母开口：「爸妈，这边不好停车，来晚了。」
怎么声音也一样？！
看来耳鼻喉科也有必要挂一个。
但直线飙升的心率还是骗不过我自己。
旁边真的是我前男友，宋贺。
认清这个事实，我整个人都僵僵住了，手还捂着脸，完全不敢挪开。
师母的声音响起：「念念，老宋说要给你发男朋友，我们家的家风就是言出必行，绝不糊弄。」
「看你也回复说很期待，所以今儿我特意给你认真给你精挑细选了一圈，我觉得我儿子挺合适，你们挺有缘分，快看看喜不喜欢，满不满意？」
我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没化妆又穿得恶心，两三年没见了，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
嗯。
我就这样安慰自己。
随橙想呢，懒得打扮，反耳给了我一些直面前任的勇气。
师母催促：「小贺，快，你跟念念介绍一下自己，两人熟悉熟悉。」
余光中，我看到宋贺偏头先朝我看来，我也转头去看他。
男人一身黑色大衣内搭黑色毛衣，衬得他更高大成熟了。
帅气的外表还在，却完全不见过往的青涩，年龄的增长，还让他多了份稳重的气质。
细看头发还喷了发蜡，一看就精心打理过。
该说不说，隆重得像是要去结婚。
他知道他来这儿是干嘛的吗？
宋贺看我的表情淡淡，眼里透着疏离。
不像是认出我的样子。
要是认出来估计早翻脸走人了，哪能这么平静。
我松了一口气。
半晌，只听见他先开口：「我叫宋贺。」
我微笑，回：「%#黏。」
家乡话加大舌头，含糊其词，势必不让宋贺听清楚。
「我今年 27 岁。」
「18。」
其实 25 了，但我最近膨胀了一张满 25 减 7 的神券。
「身高 187。」
我：？
怎么三年不见，他还长高了 2cm？
我不服：「我 180！」
168 穿鞋 172，洗了头高颅顶 175，四舍五入 180 没毛病。
导师忍不住插话道：「你吃了多少双鞋垫啊在这说瞎话？以后写论文做数据分析的时候不许吃！」
师母一拳抡过去：「小年轻说话你个老头插什么嘴？！」
老头瞬间闭嘴。
宋贺继续介绍自己：「B 大本科毕业，在德国读的硕博。」
害，真没意思，说点我不知道的呗。
我开始主动提问。
「去德国读书啊，真牛，那你得坐飞机过去吧？」
「citywalk 过去的。」
「你们上课说英语还是法语？」
「粤语，偶尔也说客家话。」
「爱爸爸还是爱妈妈？」
宋贺一脸无语看着我。
前面都是小打小闹，最后一个问题才是我想问的。
这对我很重要。
我轻咳一声，问：「你硕士毕业了吗？」
宋贺答：「博士毕业了。」
「……」
拳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硬度的质变。
我也好想一拳抡晕他。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怕前任过得苦，就怕前任开路虎。
我现在实验实验做不明白，论文论文憋不出来。
每天只能自责地躲在被子里哭，然后喜提婴儿般的睡眠。
他倒好，轻轻松松就毕业了，还是在德国。
我真的鸡肚得要发疯了。
偏偏这人还贱嗖嗖反问：「你呢？」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我就不说话。
不想搭理他了，我闷头喝茶，随橙想是刚泡好端上来的，烫嘴。
我想吐又不好意思，只能含着，眼泪都快烫疼出来了。
偏偏这时旁边还很不合时宜地飘来一声贱兮兮的轻笑。
我立刻怒目，瞪过去。
宋贺刚扬起的嘴角僵住，他抬起左手掩住嘴巴，但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不住。
这个眼神，我再骗自己他没认出我是谁，真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样回看，刚刚他装模作样陪我在那演戏，完全逗狗行为来的。
现在我出糗他还无情嘲笑！
我简直要气死了。
要是知道这顿饭是要给我发对象，并且对象还是被我甩掉的前男友，前男友还是我导师的儿子。
我宁愿我的硕士毕业证如猪油般化开，在天上失禁地望着我。
我也绝不会来的！
4
气愤之余，我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一丝异样。
精心打扮过的宋贺，这么重视这次见面，肯定是真心期待能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毕竟他年龄也不小了，想进入一段新的感情再正常不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分手这么长时间，但亲眼看到他已经放下过去，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他估计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的人会是我。
估计现在他的难受程度，和我不相上下。
我挪动屁股，默默和宋贺拉开更远的距离。
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本大学生决定创业开一家反旧鸡排，支持请扣 1。
确认已经和宋贺拉开了最远的距离，我抬头。
就看到他敛起笑意，眉头紧皱，露出不悦的神情。
看吧，我就说他见到我是很不高兴的。
我们一人看向一边，各忙各的，都不再说话了。
见聊着聊着突然没声儿了。
对面原本在认真点菜的导师和师母齐齐看过来。
师母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哎，念念啊，上午你给老宋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到你说男朋友死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不过话又说回来，旧的不死新的不来是不？你也要向前看的。」
「我儿子真的还不错，要不嫌弃，可以多接触接触。」
我：「……」
说到这个，导师也不冷脸对我了，甚至有点同情，语气都温和许多：「我记得之前你说过，你和初恋大二开始谈的，但这两年也没见过你男朋友，以为是分手，没想到是死了，你早说啊，早说平时我对你说话就不那么难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初恋就是旁边的宋贺。
别说了！我求你们都别说了！
我已经想象不到旁边的宋贺表情有多精彩了。
因为我尴尬得根本不敢看他。
只听见师母又说：
「小贺你愣着干嘛？刚刚念念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念念的吗？」
「当然有。」
宋贺回过神，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看着我，缓缓开口：「分手之后，你就这样到处跟人说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