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湛年少英才，芝兰玉树。
家风清严，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嫁与楼湛，谁人都说天赐良缘。
但只有我知道，成婚两载，夫妻貌合神离。
楼湛爱着一个医女。
她身份低微，却极有风骨，绝不为妾。
我收好自己的爱慕，平静地等待楼湛走到三十岁。
只是到最后，却是我先递上了和离书。
「她不为妾。J我对着红了眼的男人笑笑，「我也不做你妻。J
1
三月初三，上巳踏春。
我扶着楼湛臂膀下了马车，忽听一声轻笑：「楼大人今日怎有闲心来踏青？J
楼湛确认我站稳后才转身抱拳，声音有些淡：「见过小郡王。J
我紧跟着行礼，倏地看见一旁庞大凶恶的胡犬，向楼湛身后偏了偏。
「原是为了美娇娘。J小郡王勒紧手中缰绳，胡犬痛得龇牙，他越发得意：「夫人莫怕，畜生罢了。J
我笑笑不语，楼湛侧头看了我一眼，握住了我颤抖的手。
宽大温暖，掌心的茧磨得我有些刺痛，我微微一愣。
成婚两载，夫妻相敬如宾，我们极少有这般亲密动作。
「啧，成婚了是不一样。J小郡王笑说：「连我们御前的冷面钦察使也会怜香惜玉了。J
这种调侃是不需要回应的，远处女眷结伴向我挥手，我适时行礼告退。
芳草绿野，纸鸢纷飞，春意正浓时。
「快来，那边有个卖花女。J好友挽住我的手臂往河岸走，「春花好颜色，那卖花女更是好颜色。J
「你这促狭鬼。J另一女伴走在我身侧，「再好颜色，能比得上我们名动京城的纪大才女？J
我无奈地笑：「来晚了我给姐姐们赔罪，莫要取笑我了。J
女客们欢笑，湖光微波闪动。
我偶然抬头，和柳树下的卖花女对上了视线。
明明平生素未相识，却不知为何，我与她皆是一愣。
2
「这花环编得可巧。J女伴道，「叫你家钦察使大人给你买。J
「她家那个平时陪着出来游玩都不舍。J好友轻哼，「还指望他买？J
卖花女低着头，黑亮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处，打扮很是朴素，等待着我们挑选，一言不发。
「楼大人平时公务繁忙。J女伴问我，「今日怎有时间陪你踏青来了？J
我目光从卖花女身上收回，笑着扮男人样作揖：
「下次再不晚来了，各位姐姐饶了我吧。J
女眷们被逗得花枝乱颤，卖花女抬头看了我一眼。
两位姐姐相伴前去放纸鸢，只留我在摊前挑选。
忽听卖花女开口：「贵女不如选这杏花手环。J
我看向她，正是青春年华，眉眼灵动，笑道：
「贵女肤白，气质冷清，和香杏很搭呢。J
「那便听你的。J
我伸出手，花环刚套入腕间，忽听远处女眷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念娘！J
陡然转身，心下大惊，那条胡犬不知为何脱了缰绳，向我狂奔而来。
楼湛面色大变，抢过身旁侍卫角弓立刻放箭。
胡犬被利箭贯穿右腿，速度锐减，却依旧怒吼着发狂。
惊惧之下，我下意识拉着卖花女便跑。
却不想草地湿滑，卖花女踩到我裙摆，倒下的瞬间，我看见楼湛冲了过来。
男人身姿矫健，一脚踹向胡犬右腿，随后越过我，将卖花女抱在了怀中。
右臂传来剧痛，我重摔在地，看见楼湛一手护在卖花女脑后，两人紧紧相拥。
杏花落了满地，众人将胡犬制服，卖花女毫发未伤。
我仰头喘口气，忽地反应过来。
她就是李芸娘。
3
楼湛很快放开了李芸娘，在一片慌乱中将我打横抱起。
他脚步极快，因是武将，怀抱宽阔，臂弯结实，明明很稳，却让我觉得头晕目眩。
马车疾驰前往安和堂医馆，楼湛将我轻轻放于榻上，大手撩开我颈侧头发查看伤处。
我抬眼，男人微微皱着眉，下颚线锋利，鼻梁高挺，极俊美的骨相。
「这里疼吗？J楼湛捧着我的侧脸，问，「我这般按压——J
「就是她吗？J我打断了楼湛的话，和他对视，又一次轻声问，「是她吗？J
楼湛没说话，只是将锦帕轻柔地附上了我的伤处。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了声是。
话音落下，所有五感在此刻回归，我疼得弯下了腰。
楼湛将我抱住，我满头冷汗，却抓住他衣袖一字一句地问：「今日来踏春，也是因为她吗？J
推掉所有公务，难得出游，是不是就想在上巳踏春时见她一面。
安和堂到了，楼湛始终没说话，沉默着将我抱下了马车。
但我已经知晓了答案。
回到住处庭芳院，已是申时。
洗漱后绿竹为我在伤处上药，楼湛来了主院。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J楼湛将手中木匣推给我，「这是雪肌霜，涂抹可不留疤。J
雪肌霜是宫中秘药，听闻药材珍贵难寻，极其难得。
我盯着木匣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不如将她纳入府中。J
没等楼湛回答，我便一笑，带有几分讽意：「忘了，你楼家三十无子方可纳妾。J
「她不为妾。J楼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轻了下来，「念娘，我和她此生都无可能。J
5
楼湛当晚宿在内书房。
庭芳院冷清，熏香清雅，月透薄纱，和我出嫁时的闺房别无二致。
手中书卷停留良久，我眨眼掩盖满目酸涩。
楼湛和李芸娘相拥的场面，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又一次告诉自己，已经很好了。
嫁与楼湛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婚后婆母慈爱，丈夫敬重，家规清严却不苛待。
成婚两载，我过的还是闺中读书煮茶的清雅日子。
我上了床，侧身躺下，泪水滑过脸颊没入枕际，不知是悔还是不甘。
可我偏偏有情。
偏偏那年踏春我失足落马，得楼湛相救。
偏偏及笄后楼家老夫人上门求娶，我芳心大乱。
偏偏成婚揭了盖头，我才知楼湛心中有人。
窗外来了场春雨，前院竹林如海，翻滚似浪。
我闭上眼，阶前点滴到天明。
春雨已停，侍女熟练地采花回来，连忙捧到我面前：「这芍药可算是开了。J
绿竹正为我梳妆，我转头望去，果真浓烈如醉，娇艳欲滴。
惆怅的心绪一扫而空，我披着头发起身，将满捧霞光抱在怀中，低头轻嗅时听闻行礼声。
抬头，穿好官服的楼湛刚好掀帘进来，见此情形，忽而一愣。
「……想着来告知夫人。J楼湛不知为何略微偏过了头去：「今日下值我在庭芳院用膳。J
楼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望着男人挺拔背影，心想，既不逢五，为何留宿。
侍女欣喜万分，楼湛性子冷峻，虽无小妾也无通房，却只逢五才过来主院。
成婚两年从不破例，夫妻相敬如宾，老夫人知晓，也从不在子嗣一事上多嘴。
灵光一闪，我突然想起昨日绿竹来报，李芸娘似是订了婚。
是为这个吗？
心下泛起几分苦涩，我垂目看怀中芍药，顿失明丽，显得厌烦。
留宿主院必会行房，可是，我与楼湛房事一向不顺。
5
楼湛每逢五前来庭芳院，帷帐放下时，总会让我想起新婚夜。
楼湛一身绛红，轩然霞举，我含羞带怯地抬起眼，却撞进丈夫平静的眼睛里。
那目光太淡，显得盛装打扮又期待不安的我如此可笑。
满目绚丽的红，男人压制的喘息，我吞下的哽咽，还有生涩的疼痛。
横冲直撞，凝滞赤裸，冷漠几乎将要我割伤。
我曾经不懂，为何缠绵时连亲吻都吝啬，为何连给予拥抱都不舍。
直到——
回忆被打断，楼湛从耳房走出，和铜镜前梳妆的我对视了一眼。
彼此静默，侍女无声退出了内室，我取下最后一根发簪，满头青丝倾落。
我起身，走到楼湛身前，垂目为男人解开腰带，手却忽而被握住。
手不由自主地一颤，楼湛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压进他胸膛，脸被捧住，吻落了下来。
温热柔软，两人青丝交缠，掩盖了互融的呼吸。
我整个人几乎僵在了他的怀中。
「今日的芍药很美。J他似乎不会说这种话，颈侧红了大片，生疏的吻掠过我的鼻尖时，浓密的眼睫轻颤。
烛火摇曳，光晕中楼湛将我打横抱起，帷帐垂落，白瓷花瓶中的芍药轻晃。
或是顾忌我受伤，又或是因踏青时的愧疚，今日楼湛动作温柔缓慢，却意外让彼此都得了趣。
后半夜又来了场春雨，屋檐铜铃清响，在相似的节奏中，楼湛将我抱紧。
我第一次明白，何为耳鬓厮磨。
醒来骤雨初歇，廊下悬露将滴未滴。
身后的怀抱干燥温暖，楼湛贴面蹭我，新长出的胡茬刺得我脸疼。
「念娘。J楼湛没睁眼，脖颈却再次红了大片，他低声说：「以后我下值都在庭芳院用膳可好？J
白瓷花瓶中换上了滴着雨露的芍药。
6
楼湛的起居从内书房搬到了庭芳院。
往后两月，楼湛下值来主院用完膳后，更是将大半时间都在此消磨。
楼家满门武将，及笄第二年，我在众多男儿中选了楼湛，一向豁达的祖父调侃：
「此人一介莽夫，怕是不懂你的风花雪月。J
但此刻在灯下和楼湛对弈，望着对面男人撑着头端详沉思的模样，我心想，祖父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楼湛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文化素养极高，更富有生活情调。
他懂风花雪月，我将手中抚摸良久的黑子落于棋盘，端看他愿与不愿。
「好棋。J楼湛将手中白子丢进棋篓，面对我不解的眼神，挑眉道：「棋艺不精，便不献丑了。J
大片阴影笼罩，楼湛起身，向我伸出了手：
「听闻花厅芍药开了第二丛，不如一同去瞧瞧。J
楼湛在改变之前相敬如宾的夫妻方式。
被楼湛牵着走向花园时，我如此清晰地知道，他在主动亲近我。
男人的掌心如此温暖，将我整只手都包裹住。
我望着楼湛清隽的侧脸，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是，成婚两年，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呢？
一支饱满的白芍药被轻轻插入我鬓发间，我似有所感抬头，撞进了楼湛温和的眼中。
「人比花娇，J楼湛轻笑：「夫人甚美，芍药太艳，少你几分清冷。J
原来他也可以这般温柔的。
那朵白芍药在夜半时掉在了枕间，晃动中馥郁洁白的花瓣又落了我满身，被楼湛亲吻着吃了大半。
窗外夏花探过东墙，竹影如淡墨。
床榻再不能看，楼湛面色不变叫人清理，抱着我出了内室。
我坐在他腿上，似是怕我羞赧，他取了本杂记，拥我在怀，闲适翻看。
月色太好，情正浓，低头垂目间便唇齿缠绵。
一吻结束，楼湛笑问：「这般喜欢书，怎不去我内书房——J
温情氛围瞬间凝滞，楼湛后半句话逐渐隐没，他已然想起来，我曾去过内书房。
只此一次，便看见了挂在书房前的女子画像。
画的是李芸娘，落的是楼湛私章。
7
那是新婚的第二个月，楼湛搬去了内书房，理由是公务繁忙，怕惊扰我休息。
很拙劣也很体面的借口，但也无法掩饰他疏冷远离的态度。
我初为人妇，出嫁前满是婚后夫妻琴瑟和鸣的期盼，始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得丈夫喜爱。
我一次次地向楼湛示好，又一次次地被轻柔拒绝。
直到那日春夜，我亲自拎着食盒去了内书房。
于是，楼湛所有的冷漠都有了解释。
我从此知晓了丈夫为何逢五才来主院，为何缠绵时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都如此吝啬。
当时楼湛是什么表情呢？
心口陡然紧缩的疼痛让我回神，我弯下了身，被楼湛抱了满怀。
「那日是我不对。J楼湛捧着我的脸，指腹抹去额际的冷汗，「念娘，我此生都不会纳妾。J
「从此以后，只有你我。J楼湛的神情平和、温柔，就如同我发现画像那日。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训斥，只是礼貌地让小厮将我送回去。
但随后两个月，他再没踏入过庭芳院。
我直直地看着他，得到如此承诺，我该高兴的。
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此生都不会纳妾，不过是李芸娘不为妾。
侍女在帘后行礼，楼湛将我抱到换好的床榻间，亲自点了我爱的熏香。
「往后想看书便去内书房。J他坐在床边，垂目将我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话语有着不明显的笑意：「名满京城的纪大才女嫁给我后怎能无书可读。J
我依旧看着楼湛，烛光下他长发披散，往日冷峻的眉眼在灯下显得如此可亲。
楼湛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睡吧。J
至始至终，我还是没听到他说取下那幅画像。
9
芍药花期最盛时，已是初夏。
我在窗前读书，侍女打帘来道：「夫人，门房那处说，有个女人拿着大人的玉佩上门求见。J
我一愣，鬓发间的尾鸢掉落在书页上。
那是清早楼湛上值前为我插上去的，这会儿都还含着露水。
「可说了是为何事？J走向花厅时我问，「来了多久了？J
「不到半个时辰。J绿竹跟在我身后，「说是为了求药。J
夏光逐渐明亮，堂前站了个女人，穿着朴素，身姿却曼妙。
肩处单垂着油亮的麻花辫，鬓边别了朵花，显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清纯。
她转过身，我目光落在她鬓发边的花上，她眼神躲闪，再不似踏春那日坦荡。
我们都已经认出了彼此。
「冒昧前来实在不该。J李芸娘低头行礼，双手高捧着玉佩，「民女母亲病重，急需人参吊命，实在是走投无路了。J
我拿起她手中的玉佩，成色极佳，质地温润，一看便知道已佩戴了多年。
和订婚走六礼时楼湛送来的那块截然不同。
「徐管家，J我开口有几分哑：「拿着对牌走一趟吧。J
李芸娘大喜，连声道谢，却不动身，面色为难，轻声细语道：「夫人可将这块玉佩还给民女？J
「大胆！J徐管家和绿竹同时呵斥出声：「你竟如此逾矩！J
「这是楼大人所赠。J李芸娘低着头，语气绵软：「还望夫人恕罪。J
「你既唤她夫人，便知晓她身份。J徐管家冷声：「这般作态实在上不得台面。J
李芸娘吓得一抖，泪盈于睫：「你们强扣下玉佩，又有几分世家体面？J
绿竹大怒，我轻轻抬手，将玉佩递给了她。
「你说绝不做妾时我还敬佩过你的风骨。J我语气温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J
李芸娘脸色苍白，那块玉佩，她最终没接。
10
楼湛下值回了庭芳院时，我在端详手中的玉佩。
成色质地都是上等，只是绶带简朴，但样式却很是新巧。
和踏春那日编织的春杏花环一样。
忽听侍女的见礼声，楼湛掀帘而入，怀中抱了大束的白芍药。
我下意识用帕子盖住了玉佩。
「宫中芍药正值花期，整个京城也没有比它更好的了。J
楼湛眼睛很亮，像是邀功一般：「你不知我从宫中走来，一路上被同僚笑了多少次。J
我坐在桌前看他，官服还未脱，腰腹结实，显得极俊朗。
眼中带笑，面容含情，和这两月以来别无二致。
他还不知道李芸娘上门的事，门房和管家不会拿这等小事去烦他。
「可是我很喜欢。J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怀中的花，笑说：「确实是比家中的品相好。J
「念娘的欢心可真难讨，竟没有奖励？J楼湛俯身，呼吸交融间轻声道：「只摸花，不摸摸我吗？J
我右手拿着手帕附上他胸膛，楼湛握住我手，有些不解我手中是何硬物。
「今日李芸娘拿着你的玉佩上了门。J我取下手帕，玉佩在空中旋转，看着他说：「是为了求药。J
话落瞬间，玉佩被猛然夺去，「啪J的一声脆响。
楼湛所有笑意消失不见，眉眼下压，露出了鲜明的着急和不加掩饰的担忧。
他后退一步，官服下摆滑过弧线，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走。
我抚在他胸膛的动作僵持在空中。
大束芍药就这样掉落在地，如此洁白美丽，却无人在意。
就像这两个月的镜花水月。
11
我当天回了太师府。
纪家百年簪缨之族，纪祖父曾任两代帝师，与楼家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
来到母亲住处，恰好听闻长姐在和母亲抱怨姐夫新纳的妾室；
「我不与他情爱，再多妾室也影响不了我地位。J长姐叹气，「但也实在烦人，我回来小住躲个清净。J
见我掀帘进来，惊喜万分，连忙招手：「巧了不是，今日我们竟同时回了家。J
我走近后长姐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幸好我们纪念没这等烦心事。J
我抬眼和母亲对视，母亲摇了摇头。
长姐还不知道三月初三踏青时发生的事。
「虽说楼家三十无子才可纳妾，我也知你性子孤傲，但该有还是得有。J长姐握着我的手，「楼大人二十有五，你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J
「子嗣的事急不得，要看缘分。J母亲看向我：「你回来肯定是出了事，是怎么了？J
我还未回答，侍女便禀告：「李大夫来请平安脉了。J
李大夫是宫中太医，与祖父私交甚笃，怠慢不得，母亲连忙发话：「快请进来。J
我和长姐幼年起便由李太医调理身体，两人起身行礼。
为我把脉时李太医笑道：「今日老夫还在宫中看见指挥使大人抱了满满一束芍药回去。J
长姐和母亲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捏着帕子挡了轻笑。
「圣上可是笑了李大人半晌呢。J李大夫后半句话突然一变：「夫人这脉象——J
我心猛然漏空一拍，长姐和母亲顿时喜上眉梢。
李大夫沉思：「月份太浅，还不能确定，一个月后老夫再来给夫人把一下脉。J
宫中太医说话总是这般，母亲起身亲自送李大夫出去。
长姐欣喜地将我抱在怀中：「傻了不是，怎没了反应？J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股情绪堵在胸前，不知是喜还是悲。
12
隔日，楼湛给太师府下了拜帖。
这等矛盾瞒不过母亲，我告知了原委后长姐冷笑：「不做妾还想做正妻不成？J
「若是安分，我还叹她有几分风骨，这般作态不就是个外室，比做妾还不如。J
「婉儿！J母亲放下茶盏，语气重了几分：「你们祖父查过，楼大人与那女子举止清白。J
「清白又如何，不过是软刺磨人心罢了。J长姐说：「我还道妹妹能比我好几分，哪知世间男人都是这个德行。J
「让你父兄晾他几日吧。J母亲叹气：「一个月后再看看，若是有了身孕——J
母亲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我垂目喝茶，一言不发。
楼湛姿态放得很低，父兄相继接待，但就是没让他见到我。
他也不恼，连着拜访了半月，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
或是他亲手打的棋谱，或是难求的孤本，再或是寻来的小玩意儿。
半月后，祖父第一次在慎独斋召见我。
到时祖父正在煮茶，我行了礼，祖父笑道：「坐吧，你夫婿刚走。J
无论是上巳踏春还是李芸娘上门都瞒不过祖父，我端坐净手，喝了口新茶。
「李芸娘幼时失怙，她母亲没有改嫁，独自将她抚养长大。J祖父开门见山：「母女俩住在城南胡同，经营着一家药材铺。J
「四年前，楼湛在一次任务中受伤被李芸娘所救，两人相识。J
新茶香气扑鼻，口中回甘，是我出阁前最爱的茶。
「与你订婚前，楼湛公务结束后都会去城南宵夜，订婚后去过两次，一次是两家过完六礼之后，另一次是婚礼前夕。J
回甘到最后有几分苦涩，我笑笑：「祖父，我知他们没有过界。J
13
楼湛怎会舍得让李芸娘落于被众人非议的境地，两人身份差距过大，他必定恪守端方。
我又想起挂在书房的那幅画，明明衣物体态都如此清晰，唯独那张脸是空白的。
楼湛爱到这般地步，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克制本性。
「念娘，人活在世，便要清楚自己要什么。J祖父道，「你长姐自幼端庄沉稳，国公府形势复杂，但她嫁过去却是做高门主母，那是她的愿，也是她的选择。J
「楼家清贵，婆母慈爱，你的性子，再适合不过。J
「楼湛与新皇更有当年伴读情谊，往后官途只会是青云之路。J
「世上总没有圆满事，既要又要便会伤心。J祖父语调轻缓，「再回到你及笄那年，让我为你抉择，最适合的也还是楼家。J
「是孙儿贪心了。J我放下茶盏，喉咙和鼻尖都是刺疼的酸涩，「总是什么都想要。J
「念娘你错了。J祖父反而笑了起来，「我说这话并不是劝慰你妥协。J
我讶然抬头。
「你和你长姐不同，她爱富贵和权势，今日若是她，我不会说这种话。J
「我只会给她搭登云梯，托举她上青云。J
「你至情至性，总是想要真意。J祖父说，「我知你的心气，容不下这根刺，也咽不下这口气。J
「你如此年轻，要去多体验。J祖父起身，抚摸我的头，「我将致仕，往后便在东林书馆安度晚年。J
「江南水乡最是养人，卫皇后的母家更是在那成立了女子书院。J
「念娘。J祖父最后说，「你要什么，尽早做好决断。J
14
我跟着楼湛回了楼家。
当晚一同去老夫人院子里用了晚膳，老夫人态度平常，一如既往宽容慈爱。
回庭芳院的途中我和楼湛都没说话，洗漱后我在铜镜前梳妆，镜面里出现了男人的身影。
「念念。J楼湛从身后抱住我，「那日是我不对。J
「李芸娘于我有救命之恩，那块玉佩是救急之用。J楼湛与铜镜里的我对视，「所以那日我才那般失态，让你委屈，是我的错。J
我看了他半晌，轻声说：「都过去了。J
「那幅画像我已让书童烧毁了。J楼湛侧脸埋于我发间，「念娘，以后我们去内书房下棋好不好？J
我没回答，楼湛将我打横抱上了床褥，抚摸和吻都温柔，只是在更进一步时，被我拒绝了。
楼湛动作一顿，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低声哄道：「后日我休沐，我们去东湖垂钓可好？J
我闭着眼睛，好似已经睡着了。
那日之后，楼湛越发亲近我，下值早早归家，大半时间都和我耗在了庭芳院。
公务也好像不再繁忙，常带着我会见亲友，出游玩乐。
黄昏柳梢头，楼湛同僚携家眷与我们道别，忽来一阵清风，楼湛立刻为我披上了披风。
同僚家眷掩嘴轻笑：「我家夫君总说楼大人冷面无情，如今一看，冷面倒是不假，哪来的无情？J
众人大笑，我拢了拢披风，也弯了嘴角。
上了马车楼湛将我抱在他腿上，垂目问道：「怎感觉近日你总是嗜睡，明日我请宫中太医来看看。J
「已请李太医来看过。J我靠着他胸膛，「无事，不必担心。J
楼湛还想说话，马车却忽而停下，一旁侍卫道：「大人，李姑娘请见。J
15
车内变得寂静，我就要从楼湛腿上起身，被他强硬按住了腰身。
「你问她。J半晌，楼湛还是开了口：「有何事。J
我无声笑了下，楼湛贴了贴我的脸，像是安抚：「李芸娘不是紧要事不会如此逾矩的。J
侍卫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话：「李姑娘来给大人和夫人下请帖，她下月初八成婚。J
楼湛放在我颈侧的手轻轻颤了下，声音却平稳：
「替我恭贺李姑娘，因身份不宜到场，届时必送上厚礼。J
归途中楼湛不发一言，当晚他派人来传话，今日歇在内书房。
我面色如常，既不失落也不伤心，吹灭灯安寝。
又过五日，徐管家急忙来向我请安，带来了一本话本子。
「这本子近日简直是风靡京城，各大书肆卖得畅销，光是印刷都印了好几版。J
普通话本徐管家必定不会如此惊慌，我打开翻看，读了目录后便笑出了声。
《金钗记》讲述了一平民女子偶然救下世家贵公子的故事。
女子照顾贵公子养伤期间，两人暗生情愫；后因贵公子家族之命订下未婚妻，两人碍于身份地位无法长相守，演绎了一出凄美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话本中人物都是化名，但谁看不出来是含沙射影。J徐管家气狠了：「这里面对贵公子未婚妻的编排更是恶意，实在是过于歹毒了。J
「唱词写得倒是文采斐然。J我笑笑，「将这话本子放在大人内书房吧。J
我也很好奇，楼湛将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指挥使的办事效率一向很快，隔天绿竹便来报：
「大人雷厉风行，处置了几大书肆，更是将执笔的书生押入了大牢。J
我喝着粥，问道：「李芸娘如何？J
绿竹沉默了，于是我便知晓了答案，胸口传来一阵恶心，我立刻捂着嘴起身。
绿竹担忧，复而惊讶，欣喜道：「小姐——J
「嘘。J我竖起食指，笑了笑，「去给门房说，明日我要出去，备好马车。J
16
安和堂是京中最大的私人医馆，背后是医药世家许家，因与朝廷牵连较浅，许多或有隐病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此看诊。
绿竹十分不解：「夫人如若想要安胎，请李太医来便可，怎来了安和堂？J
我看着手中的《金钗记》，漫不经心道：「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安胎。J
绿竹扶我下马，忽而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小姐，你怎能——J
她剩下半句话在我笑意中隐去。
「怕什么。J我温声细语：「今日为我看诊的郎中，是祖父推荐的。J
我在安和堂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对马夫道：「去一趟城南胡同。J
「芸娘药材铺J在最外围的胡同口，店面不大，却很干净，有很清苦的药香味。
店铺上挂着红绸，这应当是李芸娘与胡同口李秀才订婚那日挂上的。
也就是那日，楼湛第一次打破逢五规则来到主院，告知往后都来庭芳院用膳。
当时居然也让我欣喜了半月，我摇头无声一笑。
店面只有一个老妇人，见到我十分恐慌，我语气温和：「老人家莫怕，我来寻你女儿李芸娘。J
身后帘子突然被掀开，李芸娘面无表情，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贵客里面请吧。J
店铺后的院子地势较高，三层台阶几乎有半人高，我提着裙摆，走进了楼湛曾经养伤的小院。
「这是山间粗茶，我加了几味药草，可清火。J李芸娘为我倒了茶：「家境贫寒，望贵女见谅。J
杯盏是土烧的，边沿有多处缺口，我面色如常地举杯喝了口，赞道：「确实别有一番风味。J
李芸娘扯了扯嘴角：「贵女屈尊降贵前来，不知所为何事？J
「不是你邀我来的吗？J我看向她：「又是拦车下帖，又是印刷话本，你不就等着我来找你吗？J
「不愧是名满京城的才女。J李芸娘很坦诚道：「我确实想看看，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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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其实你很不甘心的对吧？J杯中茶水映出我的面容，「楼湛如此爱你，如若不是身份地位，你们本就可以长相厮守。J
「这个不甘在踏春那日更是达到了顶峰，生死攸关之际，他甚至在妻子和你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J
「你本来都死心了，却因那点不甘而痛苦辗转。J
我语气平静：「于是你带着玉佩找上了楼府，一次又一次地试探。J
李芸娘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应该不会是悔过。
能写出《金钗记》这般话本的人，不会只有这点胆识。
「说得不错。J李芸娘抬头，对着我笑了笑：「我不怕挑衅你，也不怕事后报复。J
「我对楼湛有救命之恩，再如何他都会为我兜底。J李芸娘轻声说：「我本来也要成婚了，留着美好回忆也没什么用，不如全部消磨掉。J
四下寂静，我们对视，都知道彼此在等待。
一盏茶喝完，腹部传来了绞痛，我起身：「多谢款待，告辞了。J
下阶梯时李芸娘扶住了我，我偏头问她：
「宫中已下值，你派人去请楼湛，这会儿应该快来了吧？J
李芸娘一愣，笑出了声，目光放远，我和她同时看见了赶来的楼湛。
那是什么表情呢？我心想，是怕我为难李芸娘吗？
「夫人，踏青那日如此危险，你居然还想拉着我逃跑。J李芸娘看向我，「你真是个好人。J
「再来一次。J李芸娘忽而一笑，「你猜他会如何选择。J
手背被猛然一推，腹部绞痛变得尖锐，倒下的瞬间，我再次看见楼湛冲了过来。
我闭上眼，想的却是，这个位置不高，摔下去应该没有踏青时那么痛。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稳稳抱在了怀中。
远处李芸娘跌落在地，麻花辫散开，鬓边的花掉落，她对着我笑。
但很快，她的笑突然停止，因为我身下缓慢地蔓延出血迹。
「念娘？J楼湛茫然，随后抱住我的手臂开始发抖，连着整个身体，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李芸娘面色大变，立刻爬起来就要为我把脉，楼湛猛地甩开她的手：「滚！J
我闭着眼，被楼湛抱起来慌忙往外走时，唯一想法是，许大夫骗我。
这药真的好疼。
17
「月份太小，孩子没保住。J祖父站在阶前，「李太医说她年轻，身体一向健康，往后多加调养即可。J
楼湛官服未脱，束发的玉冠散落，闻言勉强行礼，哑声道：「多谢祖父。J
「那日在慎独斋，我便告诫过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J祖父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他，「念娘早已在那时写好了和离书。J
楼湛猛然抬头，盯着匣子的眼神像是洪水猛兽：
「我知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念娘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会尽全力弥补，我不可能在我们刚失去一个孩子时和离。J
「你和她两年夫妻，还不知她秉性吗？J祖父叹气，「她至情至性，眼中揉不下沙子，这个孩子，是她不愿留。J
楼湛颓然后退，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看向祖父的眼里有下意识的求助。
「念娘本性纯然，却被逼得剑走偏锋，你们不合适，倒不如和离彼此放过。J祖父心肠冷硬，语调轻缓，「夫妻一场，奈何情浅缘薄。J
我回到了太师府，出阁时的庭芳院纤尘不染，恍若我从未离开过。
楼湛再次拜见太师府，风雨不阻；唯一不同的便是，父兄再不接见。
随后楼家老夫人亲自上门，祖父在慎独斋以诚相待；一月后祖父被请入宫中与圣上共度中秋，楼湛再次给太师府下了拜帖。
这一次，我接了拜帖，请他在庭芳院相见。
正值金秋，院子里满是清丽的桂香，我小心剪下桂花枝插入鬓发，众侍女围着我赞美，偶然转头，便看见了立于庭下的楼湛。
我轻笑：「楼大人。J
楼湛也笑, 张口似是想说「很美J, 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眼眶缓慢地红了。
18
「这是我亲自摘取金桂泡的茶。J我和楼湛相对而坐, 语气带笑：「往年我也泡过几次, 但都没有这次成功。J
楼湛垂目，品得十分细致, 仿佛不是什么普通桂茶，而是琼浆玉露。
我又开始笑：「你如此郑重，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J
楼湛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忽而说：「你比在楼家庭芳院时笑得多。J
「因为我发现自己这性子, 果然不太适合做他人妇呢。J我撑着头, 「做不到贤良淑德, 更做不来宽容大度。J
「不是你性子问题。J楼湛说：「是我的问题。J
「……念娘，李芸娘和她未婚夫婿著书诽谤你一事，我已经依法移交了官府。J楼湛话语凝滞，「后来我查过那日李芸娘给你喝的茶水——J
「茶水没事。J我打断他的话, 「在去城南胡同前，我去了一趟安和堂。J
楼湛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滚烫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他却置若罔闻。
「我其实到现在都会被噩梦惊醒，总是梦到胡犬向我冲来。J我看着对面痛苦低下头的楼湛, 「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我已查出了身孕, 后面我给你了很多次机会。J
「李芸娘拦下⻢⻋时，《⾦钗记》出版时。J我喝了口茶，「只能说你遇到我也挺不幸，心眼如此小，明明很多⼥人都咽得下这口气的, 可惜我实在咽不下。J
「不——J楼湛摇头，语气哽咽，「是我的错。J
「谈不上谁对谁错吧。J我将帕子递给他, 语⽓温和：「只不过是她不为妾，我也不想做你妻罢了。J
「楼⼤⼈, 中秋之后我便将与祖⽗前往江南。J我起⾝⾛到栏杆旁, 庭芳院满目的秋⾊落了璀璨的金黄。
我想楼湛可能不太愿意让我看到他落泪。
「我今后⼤概率不会再嫁, 不是有多念念不忘, 也不是对婚姻怀有敬畏。J我伸⼿接过掉落的秋叶, 「你已经算是男子中的上层了，即使这样，我们依旧两败俱伤。J
「我性子懒散，目下无尘, ⼀点沙⽯梗在心口都痛不欲⽣，这般性子, 实在担不起他人妇。J
「楼⼤人，你前途似锦, 官途青云直上, 婆母又如此慈爱，今后定会另纳佳妇的。J
楼湛捂着脸躬下了⾝。
「我们就此别过吧。J
话落⻛过, 裙纱发带飘逸，桂冷吹⾹雪，却吹不尽怨与憾。
我似有所感回头——
世间满月高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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