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年终于有孕，却偏偏怀相极差。
夫君心急如焚，连夜请了高僧，亲自为我诵经祈福。
整整三个月，他不曾踏出佛堂一步。
人人赞他深情，却不知我夜夜孤枕难眠，怒火中烧。
最后干脆喝了堕胎药，强闯佛堂压着他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
夫君双眼赤红:「我一心为你和孩子祈福，你却打了孩子还来佛祖面前撒泼，你是疯了吗?」
我捂着小产后疼痛难忍的小腹，冷笑道:「我疯?那你倒是说说，你拜的什么佛?祈的什么福?」
「什么时候欢喜佛也能保佑妇人生子了?」
1
「婉儿!」
「我知道你怀这一胎很辛苦，我不是在想办法减轻你的痛苦了吗!?」
「你为什么要对孩子下手，还要同我和离?」
梁砚修被我死死摁在供桌上，压在那纸和离书上面。
他都不知道我一个刚小产完的妇人，到底哪儿来的决心和力气闯入这座佛堂，将他死死压制。
我麻木抬头，从亮得反光的佛像上，看见了自己如今模糊的面容。
眼神呆滞，面色惨白。
整个人相比怀孕前瘦了一大圈。
「梁砚修。」
我唤他，「今天这个和离书，你不签也得签。」
「为什么!」
他终于找准机会，一把将我推开。
我跌倒在地，旁边的侍女想扶却又不敢扶。
她们想不明白，我作为威远侯梁家的女主人，为什么铁了心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模范夫君梁砚修和离。
贴身侍女清荷一咬牙，蹲下来冲我道:「夫人，算清荷求您了，您别闹了。」
「侯爷知道您怀孕辛苦，为了您能安稳渡过前三个月，专门修了这座佛堂，亲自为您诵经祈福，三个月来不曾踏出佛堂一步。」
「那些祈求母子平安的经书都摞在那儿呢，您到底哪里对侯爷不满，非要闹这一出?」
我狼狈得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又低咳两声。
清晰地感觉疼痛难忍的小腹中又涌出一股热流。
顺着大腿往下，染红了浅色的裙摆。
清荷脸色一白，连忙过来扶我。
我挥开她的手。
低笑道:「没听见我方才说的吗?」
「什么时候，欢喜佛也能保母子平安了?」
「这算哪门子的求佛祖保佑?」
旁边的侍女小厮面面相觑，又看了看佛台上眉眼低垂、面容平静的大佛，怀中是另一尊面对面搂抱着小佛。
梁砚修说，这是少见的母子相拥佛像，他找遍了十几个寺庙才请到的。
可在我看来，这分明是令人不齿，掌管男欢女爱的密教欢喜佛!
侍女小厮没有文化，在他们看来，所有佛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相信我的话。
梁砚修对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低喝道:「还不快去请母亲过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请什么母亲，你把字签了，二话不说，我立马就走。」
梁砚修满脸受伤，想过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婉儿，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同我说，好不好?」
「我们成亲三年，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你一句想吃香酥鸭，我能卯时起床，跨越整个京城，跑到城西去给你买。」
「别闹了，好不好?」
梁砚修旁边的贴身小厮，对我也是十分不满。
躲在主子的身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侯爷从来没对不起夫人吧!要不是侯爷执意求娶，哪轮得到夫人嫁进威远侯做侯夫人?」
「再说，成婚五年，夫人一直没有怀孕，老夫人都逼侯爷纳妾了，侯爷怕夫人伤心，一直没答应……」
「夫人当初怀相这么差，侯爷连上值都不去了，整日待在家里陪夫人，到处求医问药，亲自下厨给夫人熬汤。每一碗汤药都自己入口后才愿意端给夫人。」
「结果夫人倒好，一句话都不说，把孩子打了，还要和离。」
「这算个什么事啊!」
我脸色一凝。
张口就准备骂人。
没想人有人速度比我更快。
一瞬间，我被人从梁砚修身边拉开，那小厮也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梁家真是好家教，竟然容许一个下人骑到正室夫人头上来了!」
「我妹妹要和离，那就和离，从小到大，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有她自己的道理!」
听到这话，还有身前熟悉的温度。
无一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昨日，我往家中递了信，说明了想要和离的想法。
今日，却只有一人来了。
我的兄长，苏祈年。
2
「我妹妹平日里如此乖巧听话，嫁给威远侯府五年，辛辛苦苦照顾你们梁家一家老小，她可有过半句怨言?」
「再说了，当初是你主动求娶的她，什么香酥鸭什么拜佛求平安，这不是你身为她的丈夫，应该做的吗?」
「你们如今在这里帮哪个主子唾弃哪个主子呢?」
兄长将我护在身后，满脸愤慨。
仿佛不管谁对谁错，只要我想做，他定会全力支持。
梁砚修身边的小厮顿时噤了声，跪下来瑟瑟发抖。
生怕惹了主子不快，立马被打发出府去。
梁砚修吃了一顿训斥，脸上难堪至极。
诚然，梁砚修出身不凡，战死沙场的父亲给他博了个威远侯的爵位，自己也算文武兼修，皮相更是上乘，成婚以前，一直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热门夫婿人选。
而这样的人，却看上了只是区区四品官员之女的我。
不顾他母亲的阻拦，执意上门求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家。
就算五年不曾怀孕生子，他也没有半句怨言，甚至盯着母亲和宗族的压力，一直不肯纳妾。
惹得高门贵女们纷纷扼腕叹息，羡慕我真是好福气。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梁砚修蠕动着嘴唇，姿态放得极低。
「婉儿，你说要和离，那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快，连孩子都要打掉?」
我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冷声道:「我只觉得你恶心。」
「多看你一眼，我都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怀着你的孩子，更是整日整夜无法安眠。」
我狠狠掐着自己瘪下去的小腹，浑然不知疼痛。
「就像怀着一只怪物。」
「日日啃食我的血肉。」
恶心，太恶心了。
自从发现了佛堂的真相，我无时无刻都处于恐慌和恶心当中。
整整半个月来，我几乎滴水未进，整日靠着灌进去又吐出来的那一点小米粥活着。
梁砚修顿时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撞翻了供桌。
腿一软跪在地上，满目泪水。
「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恶心的人……」
他声声泣血，好不感人。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是那个负心女，竟然如此糟蹋梁砚修的真情。
背后忽地传来一股大力，我还没看清来人是谁，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贱妇!」
「我儿如此痴情，对你一片真心，对你百依百顺。」
「到头来，你却嫌他恶心?!」
「好好好，是我们梁家配不上你这尊大佛!」
婆婆带着侍女匆匆赶来，满脸怒火。
我一时耳鸣，像只木人那般被她死死拽着手臂，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阿兄见状连忙把我夺下来，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低着头，喘了好久的气。
婆婆心疼儿子，老泪纵横。
「我当初就说，区区四品官员之女，根本配不上你!」
「只要你想，京城里哪户小姐你娶不到?」
「偏偏看上了这种女人!」
梁砚修摇了摇头，擦去脸上的泪痕。
「娘，你别说了。」
「我爱婉儿，无论她什么样子，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我都爱她。」
真是好一个痴情郎!
婆婆抱着他嚎了很久，猛然转身向我。
苍老却涂着鲜艳蔻丹的手颤抖着指向我，尖声道:「你呢?」
「你到底为何要与我儿和离，将他糟蹋成这副模样?」
「你说厌恶他，恶心他，总该有个理由吧!」
是啊。
总该有个理由吧。
就连一向护着我的阿兄，也低声道:「婉儿，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
「阿兄在这里，定不会让你被欺负了去!」
我抬起头。
眼神淡漠。
「因为他与人通奸。」
「就在这座佛堂里。」
3
霎那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口口声声爱我至深，要为我诵经祈福的梁砚修，竟然躲在佛堂里与人通奸?
这如何能让人相信!
「你说谎!」
「这佛堂里除了砚修，就只有几个服侍他的小厮。」
「你问问，谁看见了?」
我连冷笑的力气都没了。
问小厮?他们忠心护主，自然会为梁砚修辩护。
婆婆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言语恶毒:「你有证据吗?」
「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你臆想的吗?」
「苏向婉，你发疯也要有个度!」
「自从你怀孕以来，威远侯府上下所有人都紧着你，生怕你有什么闪失。」
「我们可有半分对不住你?」
我只感觉头晕。
撑着桌子，才有了几分气力。
「无论如何，这婚，我必须离。」
「我哪怕是死，都不愿意做你们梁家的鬼!」
气血上涌，我竟然是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或许是我现在的模样过于吓人，婆婆张着嘴好半天，一句刻薄话都说不出来了。
「罢了。」
梁砚修在婆婆身后待不住了，起身道:「婉儿不愿意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们都别逼她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只顾着求神拜佛，三个月来都没怎么去照顾她。」
「大概正是因此，婉儿这才对我心生不满。」
「既然如此，不如请族长过来。」
「我相信婉儿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是婉儿定要和离，就让族长做主，放她走吧……」
一通场面话说得干净漂亮，我反而成了理亏的那一方。
我闭了闭眼。
罢了，反正从一开始起，他们就不信我。
婆婆这才反应过来，从鼻子里出气，勉强应了两声。
「也成。」
「苏向婉残害子嗣，污蔑我儿，免不了一顿家法!」
「况且，我们梁家没有和离，只有被赶出去的下堂妇。」
「苏向婉，你可想好了!」
婆婆还在威胁我就此收手。
但，怎么可能。
我微微勾起唇角，目色发冷。
「请族长罢。」
「人到齐，这事儿才好说开，不是么?」
4
族长和族老们来得很快。
毕竟，梁家是靠着梁砚修的父亲发家的，他们原本只是京城的三流小家族，因着梁父拿命拼回来的侯爵之位，才算正式崛起。
也正是因此，族长和族老们向来对梁砚修母子有求必应。
其实五年前，他们也是不赞同梁砚修娶的。
他们更赞同梁母的想法，想为梁砚修求娶一个郡主，甚至公主，让梁家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顶级权贵。
只是没想到梁砚修对我一见钟情，并且一意孤行求娶我。
他们只能妥协，但也十分不待见我。
如今，我又堕胎又闹和离的，对我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梁家说得上话的人，就都挤在这小小佛堂内外。
我扫视了一圈，确认该来的不该来的人都在了，这才缓缓起身。
族长脸色不虞，沉声道:「苏氏!你污蔑砚修主与人在佛堂苟合，破坏他的名声，又私自堕下腹中梁家骨肉，居心何在!」
不曾过问事情经过，就已经开始对我的审判。
「既然你说砚修与人在佛堂苟合，那就拿出证据来!」
几十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我。
我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撑住最后一点意识，缓缓抬手。
「就是她。」
众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均吓了一跳。
「疯了吧!」
「我看这夫人啊，估计是被什么魇到了，这才胡言乱语!」
「那可是少家主求了十几座庙，连带着那座佛像一起求回来的得道高僧，怎么可能……做那等丑事!」
婆婆最先发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苏向婉!我看你真的是无法无天!」
「你知道自己指认的人是谁吗?」
众人群外，角落中，一身袈裟的高僧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宽大的衣袍和斗笠遮盖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我缓缓道:「这僧人，被梁砚修请回来后，一直在佛堂深居不出，除了梁砚修，没人见过他究竟长何模样。」
「疯了疯了，你竟然敢污蔑我儿在佛堂藏污纳垢，寻了女子假扮高僧?!这话传出去，我儿今后如何做官!」
婆婆张牙舞爪，扑上来还想给我一巴掌。
却被我身后的阿兄挡了回去。
阿兄握住我的手，坚定道:「妹妹，你继续说。」
「阿兄知道，你定是受了委屈，才会这么说。」
我点点头，深呼吸一口。
「十日前，我害喜厉害，白天吃不下东西，晚上睡不好觉。」
「那个时候我就想，为了我拜神求佛的夫君，已三月不出佛堂，虔诚至此，不如就去瞧瞧，是否真如下人口中所说那样，日夜诵经祈福不曾停歇。」
「然后我就来到了佛堂的小窗外……」
话音落下，我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看梁砚修和那高僧双双绷紧了身体，神色紧张。
我笑笑，继续道:「里面确实有声音不假。」
「却是淫词艳曲，男欢女爱。」
「苏向婉!」
这下族长都坐不住了。
「佛堂乃庄重之地，你信口雌黄，到底把我们梁家的脸面放哪儿了!」
我一步一步走得坚定，来到瑟瑟发抖的高僧面前。
「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扒下来看看不就好了。」
高僧猛地跪下来，止不住地向我磕头。
似是求我放过他。
却始终不发一言。
此番行为，更是增加了他身份的可疑程度。
旁观的下人窃窃私语:「瞧那僧人的害怕模样，莫不是真的被夫人说中了身份?」
「三个月了，我没见过那高僧的脸，甚至没听过他说话!」
「难道真的……」
婆婆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
「苏向婉，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小妹没有力气，那就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斗笠底下，到底是张什么脸!」
阿兄大步踏过来，一把拎过僧人的衣领，甩飞了他的斗笠，又将袈裟狠狠撕开。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斗笠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略带惊恐，却依旧不失清俊之气。
虽然模样甚好，但裸露出来的半个胸膛削瘦且平坦。
也不曾有任何束胸工具。
这僧人，是男子无疑。
5
「苏向婉!」
婆婆瞬间有了底气，趁阿兄不在，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你瞧瞧!你瞧瞧!男的，是个男人!」
「我早就说了，砚修怎么可能做那种在佛堂藏女人的不知廉耻之事!」
梁砚修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谁都没有瞧见。
他再一次跪在我面前。
竖起三指，直直看向我，眼含深情。
「婉儿，我知道你怀孕辛苦，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很憔悴。」
「你要是分不清噩梦和现实，你打我骂我，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梁砚修对天发誓，我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不然就让我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原本还有些阴沉的天竟然开出了太阳，斜斜地射进这座佛堂。
像是老天都看不过去梁砚修的冤屈。
「出太阳了……竟然出太阳了!」
「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侯爷一发誓就出太阳，果然是有冤屈在的!」
「本来的事，夫人因为自个儿怀孕不舒服，常常折磨我们这些下人。什么粥烫了，直接打翻，穿的衣服颜色不符合她心意了，挑衣服的侍女直接打发出府。」
「我的天哪……这不就是无理取闹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阳光洒在我的身上，却只感觉遍体生寒。
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发疯。
恍惚间，大声嚷嚷，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婆婆从我面前被拽开。
阿兄把我揽入怀中，紧紧相拥。
「没事的，没事的，婉婉不想待在梁家府，阿兄就带你回家。」
无论发生什么，阿兄都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小腹疼痛难忍，我几乎都要站不住。
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整个口腔都弥漫着血腥味。
才让我恢复了几分神志。
我推开阿兄，晃了晃身体，才勉强站稳。
「苏向婉，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婆婆满脸傲气，高高扬起下巴看向我。
眼中满是蔑视。
「没有什么想说的，就把休书签了吧。」
「事已至此，梁府已经容不下你了!」
「母亲!」
梁砚修皱眉，对婆婆这个决定很是不满。
「我是不会休弃婉儿的!」
「我爱她，我的妻子只能是婉儿!」
我闭了闭眼，让蔓延到视线里的黑色散去一些。
四下寻找，最终看见了站在婆婆身边的贴身侍女。
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去伸手揪住了她的头发!
「呀!」
侍女在我的手下挣扎起来。
「苏向婉，你快放手!」
「抓我的侍女这是做什么!」
婆婆急了，尖锐的护甲在我手腕上挠出道道伤口。
霎那间鲜血弥漫。
我却死死抓着，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低低地笑了。
「原来，你藏在这里啊。」
脚下一个用力，我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手上感觉一轻，有什么东西被我拽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传来尖叫。
「她……她的头发被拽下来了!」
「底下怎么没有头发?她身为女子，怎是光头?」
「快看啊!她头上甚至还有戒疤!」
6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好一会都没有缓过来。
身下血流如注，几乎染红了半条裙子。
喝下堕胎药之前，郎中就同我说。
我这五年过于操劳，身子大不如前，如今怀胎三月，虽可打胎。
却也会伤了根基。
那个时候我心如死灰，问他要了最猛最烈的堕胎药。
一劳永逸。
他叮嘱我，事后一定要静养三月，身子未好之前，千万不可动气。
但我做不到。
我早已决定，要在今天把一切事情都了结。
佛堂里十分混乱，婆婆试图挡住那光头的侍女，却被阿兄带来的人死死拉住。
「她是谁?!」
婆婆眼珠子乱转，甩开阿兄的手，昂首挺胸道:「一个侍女而已!我瞧她机灵，是个会做事的，就把她提到我身边伺候我，怎么了?我要个侍女也要跟你们说吗?」
阿兄狠狠皱眉，脸上明显写着不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是有点门第的人家，采买奴仆都只要清白人。
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剃光了头发，甚至烙上了戒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个侍女有问题。
「侍女?」
我低咳几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我是真的站不住了，只能倚靠在阿兄身上。
脸上冷汗涔涔。
「她真的是梁府的侍女吗?」
「她难道不是……」
「同她的好哥哥一起，进梁府招摇撞骗的假和尚吗?」
话音一落，顿时激起千层浪。
「天哪，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僧人和这个侍女，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夫人说的是对的，僧人不止一个?」
「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了夫人……」
我没有理会墙头草一样的下人们，淡然道:「梁砚修确实是请了高僧，但不是一个，而是一对兄妹。」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同穿一套袈裟，因为衣袍宽大，也看不出体型。」
「剩下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白日里妹妹当婆婆的侍女，哥哥在佛堂同梁砚修诵经祈福。
夜晚，两人互相调换身份，妹妹来佛堂，与梁砚修行那苟且之事。
至于哥哥……
我笑了笑。
现在出现了这样一个身份可疑的女人，大家自然忍不住怀疑梁砚修。
然而。
他可不会轻易认罪。
梁砚修捏紧了拳头，沉声道:「婉儿，你莫要胡闹了!难道你就非要毁了我的名声，让我无颜见人才肯罢休吗?」
「世界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她只是母亲身边一个侍女，或许先天有疾才没有头发，你为何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慌了神的梁砚修还想为自己开脱，甚至口不择言开始指责我过于咄咄逼人，可我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族长。
我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族长。
「去查。」
「既然梁砚修说着女子只是侍女，那就看看府上究竟有没有她的卖身契!」
「可你们……敢查吗?!」
上头坐着的族长和族老们已经脸色铁青。
很明显，他们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了。
可他们还要梁砚修这个威远侯壮大家族，并不愿意真给他的名声泼上一层污水。
当今皇帝笃信佛教，若传出梁砚修让女子假扮和尚在佛堂苟合的丑闻，别说梁砚修的仕途要断，就连威远侯这个爵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7
「轰隆!」
方才放晴的天，此时却乌云密布。
看着又要下雨了。
佛堂里，此刻气氛异常凝重。
那没有头发的侍女和假和尚正跪在一起瑟瑟发抖，相似的容貌，再加上头顶显眼的戒疤，事实已经胜于雄辩了。
梁砚修母子的脸色更是黑得可怕，看向我的眼神更像是恨不得吃了我。
终于，族长开口了:「不过是两个江湖骗子，哄骗了一心向佛的砚修，既然你这做当家主母的不满意，那就打一顿赶出府去。」
「此事就算了结，夫人确实受了冤屈，但要老夫说，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堕胎和离，此乃不孝不敬之罪。」
「全天下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身为当家主母，却善妒吃味，不贤良大度，传出去难免让威远侯府脸上蒙羞!」
「你们夫妻二人都有错，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很明显，族长想要压下这件事，保住梁砚修的名声。
可我不乐意啊!
「你们以为……有问题的，只有梁砚修一人吗?」
我出声打断了族长的话，再次将所有人的视线聚集过来。
「苏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笑，从袖中拿出一张药方。
「威远侯府的府医三天一诊脉，药方三天一换。」
「早在五日前，我就停了府医的诊脉，昨日，更是服用了堕胎药。」
「你们口口声声说，只因我一人怀孕，梁府上下全部都紧着我。」
「那小厨房里今天还在熬制的安胎药，是给鬼喝的吗?」
我紧紧盯着婆婆，她慌了神，一步步的后退。
「下人怀孕，哪有安胎药可喝，只能是主子。」
「兄妹两只老鼠装扮成得道高僧，白天黑夜互换身份。」
「可有人想过，既然妹妹晚上扮作僧人与梁砚修在佛堂偷欢，那扮成侍女的哥哥……又去了哪里?」
「我说的对吗?母亲?」
婆婆顿时大怒，歇斯底里。
「你问我干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老蚌生珠不成?」
「再说了，砚修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我守寡了这么久，谁又能让我怀孕?」
「苏向婉，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逮着谁都咬!」
我弹了弹药方，冷声道:「可这药方分明不是给我开的，我再怎么操劳过度，身子也还算年轻。」
「可这要放上罗列出来的药材，样样都是给上了年纪的妇人保胎服用的。」
「是或不是，去外面请个郎中进来，一问便知。」
婆婆再也无法承受，惨叫一声瘫软在地，呜咽出声。
事已至此，梁家母子这桩丑闻，是瞒不住了。
8
如果只是梁砚修偷偷在佛堂养个女人，在族长看来根本不算大事，只要不传出去即刻。
可若是梁母偷人，族长就无法忍受了。
这事若是真的，他们连梁砚修的血脉都要忍不住怀疑了!
最终，在族长的压迫下，府医不敢撒谎，一五一十把婆婆怀孕，给他封口费要求此事不准外扬的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而除了府医，假和尚也被用了刑。
佛堂外的空地上，板子还没落在身上几下，他立马就全招了。
这假和尚自称林大力，是个招摇撞骗的假和尚，见梁砚修求佛心切，就哄骗了他，又伺机带了妹妹林小翠进府。
林小翠同梁砚修通奸，而他便则和梁母好上了。
林小翠还没挨板子，就跪下求饶。
一五一十说出了勾引梁砚修，夜夜与他在佛堂偷欢的事情说了出来。
而且还是整整三个月。
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所有人才明白过来，我并非无理取闹。
而是调查清楚了一切，得知丈夫与人在佛堂通奸的消息，心如死灰。
这才毅然决然喝下堕胎药，宛如疯子一般冲入佛堂，要求签下和离书。
我只是想和梁砚修分开。
仅此而已。
这回，族长都无法站在梁砚修母子这边了。
他们需要依靠威远侯府，却更不能容忍梁母偷人，他们必须维护礼法规矩，必须维护梁家整个宗族的名声。
更何况，揭穿这桩丑闻的是我，而我的兄长也带了人来。
这桩丑事，他们瞒不住了。
梁砚修跪在我的面前，懊悔地痛哭出声。
「婉儿，我……我真的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林小翠，我以为是看见了你，我……」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法……」
我从袖中再次拿出一份和离书，扔在了他的面前。
「签字吧。」
「我不想多听。」
「这个梁府，我不想待了。」
我自认为五年来对梁府掏心掏肺。
婆婆的刁难，我忍了。
长辈的轻蔑，我忍了。
下人们的议论，我也忍了。
但是我忍不了，在我怀胎最辛苦的时候，我的丈夫却打着为我祈福的幌子，公然在佛堂里面与人苟且。
婆婆更是为了自己的小情郎，母子联手，一起哄骗我。
这威远侯府，真的是烂透了。
梁砚修见我毫无回心转意之色，甚至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颤抖着手抓过和离书，那字是怎么都签不下去。
我感觉身体愈发虚弱，只想赶快解决一切事情。
不然我真的怕自己死在梁府。
「且慢。」
我猛地睁眼，扭头看去。
兄长苏祁年从梁砚修手中夺过了那张和离书，从头扫到尾，就这么捏在手中。
我紧紧皱眉:「阿兄?」
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支持我和离吗?马上梁砚修就要签字了，他这是做什么?
方才还一心紧张我的阿兄，忽地变了脸。
抖了抖手中的和离书，冲着梁砚修道:「我想了想，和离这事儿，确实不妥。」
「家中父母也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还有和离归家一说。」
「而且这事儿嘛……你不说，我不说，大不了把下人都灌了哑药，或者干脆灭口，自然就没人知道了。」
「你说是不是，梁兄?」
梁砚修抬起了头，忽地恢复了冷静。
「你想要什么?」
苏祁年呵呵笑起来，哥俩好般与梁砚修勾肩搭背。
「苏某能有今日，实在不容易。」
「只是啊，这官场路，靠苏某一个人，实在很难走下去。」
「听说梁兄的父亲在西北还有不少旧部，苏某有意调任西北，不知梁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9
我想起来了。
我终于想起来到底哪里违和了。
苏祁年，其实对我并没有那么好。
他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利益至上的官迷。
只是我太害怕了。
说是殊死一搏，到头来还是担心自己以一己之力，抗衡不了梁府上下。
所以苏祁年的出现，他坚定的支持，成了我最后的动力。
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是另有目的的。
拿我的婚姻，拿我这条命。
去填他的升官之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祁年转过头，脸上的担忧和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我的不耐与烦躁。
「你笑什么?」
「我早就说了，爹娘把你惯坏了!若你平日里愿意守一守女则女戒，梁兄又怎会被那种贱人蛊惑?」
「如今还妄想和离，真是不知好歹……」
我笑够了，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晚了。」
「什么晚了?」
聚集在外面的下人突然骚动起来。
门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嘶声道:「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说侯爷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私通藩王，要把侯爷抓去下狱——」
一片混乱中，我坐在位置上，静静微笑。
「阿兄，其实我没有想过你今天回来。」
「我是个惜命之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威远侯势大，就算真揭穿了这对母子的丑事，自己也很难全身而退呢?」
「或许，族长和族老们更愿意让我病逝，好维护梁家的名声呢?」
「我只能早做准备，鱼死网破了。」
「真是抱歉啊兄长，让你白忙活一场了。」
自从我下定决心要把梁府掀个底朝天开始，我就没有指望过苏家能够帮我。
当年我得梁砚修宠爱，属实高嫁。
而父母和兄长宛如吸血蛀虫一般，仗着这一份姻亲关系，不断从梁家索取。
梁砚修说他爱我，所以父母兄长的要求，只要不是很过分，一一应允。
我却觉得此行不妥，梁砚修这边说过，家人那边也说过。
到头来，他们却指责我没有真心对待梁砚修。
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这些小问题，不都应该彼此帮忙吗?
我无话可说。
从此逐渐断了来往。
或许一开始苏祁年闯进梁家帮我时，我是给过他几分信任的。
但不是全部。
这个世界上，我能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10
梁砚修的事情，其实挺大。
他的父亲留给他一个威远侯的爵位，还有无数战功余荫，让他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就连皇帝都对他爱屋及乌，十分重用。
这样的梁砚修自然成了很多心怀不轨之人眼中的肥肉。
和我成婚两年后，梁砚修其实就已经和假扮尼姑的林小翠勾搭上了。
而林小翠和林大力，根本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假和尚。
他们是皇帝的弟弟福王精心培养的探子。
当年福王之母极其受宠，先帝曾经一度想要改立太子, 虽然没有成功, 但还是给了福王最好最大的封地。
谁能想到, 一晃二十年过去, 福王竟然还没有死心, 心心念念都是造反谋逆。
因为皇帝笃信佛教，福王就培养了一群假尼姑假和尚, 伺机潜入到臣子家中。
假尼姑勾引大臣，假和尚勾引大臣的妻女，甚至母亲。
借此引诱他们倒向福王, 最不济, 也能窃取⼀些情报。
⽽梁砚修在和假尼姑⻤混三年, 早就生下了一⼦一女, 这两个孩子被福王掌控在手上，福王⼜向梁砚修许以重利，承诺将来事成，就给梁砚修封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
因此, 梁砚修早就投向了福王，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得到的银两也送了⼤半给福王，给对⽅招兵买⻢，伺机造反。
其实，就算我没有怀孕, 梁砚修也准备借口潜⼼礼佛, 将假尼姑带进家⾥日夜欢好了。
只是没想到他的⼩情人还附赠他一个「爹」。
⽽我，会意外撞破他的丑事，还查出了被他隐藏起来的秘密，直接报了官。
三个⽉后，仓促起兵的福王被诛, 梁砚修这个威远侯被夺爵抄家，他和他娘都被斩首，其余梁家没有参与谋反的, 都被发配边关。
梁家好不容崛起，有迅速败落, 当真是报应。
至于我。
陛下念我举报有功, 特地命我与梁砚修和离。
赏了我一个乡君的封号, 让我不至于受⼈欺辱, ⼜赐下诸多金银财宝, 让我有了⽴身之本。
皇后也十分喜欢我，时常召我进宫说话。
爹娘得知后，特意上门寻我，说是他们亏待了我, 没想到杀千刀的梁砚修竟然蹉跎我⾄此。
苏祁年更是不止一次上门请罪，想要我求求皇后, 或者求求皇帝，最起码帮他官复原职。
是的, 苏祁年和我爹都受了梁家牵连, 被削了官职，成了平民。
可我⼀概没理。
从他们让我像个普通⼥⼦那般循规蹈矩, 凡事以夫父兄为天开始。
他们在我心中就已经死了。
没有他们，往后我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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