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倒霉夫君连累流放三千里，他吃不得路上的苦，竟想拿我换两斤白面和一辆板车。
我听完，转头就吃了假死药。
官差嫌晦气，将我扔在路边的草席里。
待人走远，我爬起来，从鞋底抠出三片金叶子。
我凭着一手好厨艺，南下支起了川菜摊子，路上和一个失忆了的郎君搭伙过日子，一起把生意做到了京城。
没想到，刚回京城，就万人朝拜。
这郎君竟是掌管天下钱财的钱王殿下。
而我的倒霉夫君，前些日子也因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回了京。
他在万民群中，看到我和钱王殿下十指相扣，眼睛都气直了。
1
想当初，我是京城香料商沈家的独女，徐子成是穷得叮当响的举人。
我爹看中他老实肯读书，榜下捉婿，十里红妆把我嫁过去。
他靠着我沈家的银子铺路，才混了个一官半职。
结果他贪心不足，卷入党争，连累全家流放。
流放路途艰苦，我身上那件单衣早就成了破布条。
就连脚下的草鞋吸饱了泥水，冻得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又重又硬。
而我那个所谓的夫君徐子成，正缩着脖子，指着我跟官差讨价还价。
「两斤白面，再加一辆那种带轮子的板车，这女人就归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过去，徐子成眼神闪躲，不敢跟我对视，只死死盯着官差腰里的面袋子咽口水。
这就是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一路三千里，我把他当祖宗伺候。
藏在发髻里的碎银子，我都换了热乎吃食塞进他嘴里，我自己啃树皮、吃发霉的窝头。
我背着两个人的行囊，还得搀扶着他这个只会叫苦的废人。
现在，他走不动了，不想走了，就要把我卖了换两斤白面，好让他舒舒服服躺着去岭南。
官差头子那双绿豆眼在我身上黏糊糊地转了两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成啊徐公子，真是读书人，心够狠。」
「这小娘子虽说造得不成样子，但洗干净了估计还行。两斤白面，成交。」
我站在冷风口，突然觉得这三年的付出，简直就是喂了狗。
「徐子成，」
我开口，嗓子嘶哑：「你要卖我？」
徐子成终于看了我一眼，一脸地理直气壮：「沈映，你别怪我。这路还有三千里，我若是走死了，徐家就绝后了。」
「你既是徐家妇，为夫君牺牲一下，也是应当的。到了官爷那，你只要伺候好……未必比跟着我吃苦差。」
「牺牲？」
我气笑了，「我沈家百万家财都牺牲给你了，还不够？」
「那是你自愿的。」
徐子成恼羞成怒，「少废话，现在我是你夫君，你的命就是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里的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
转头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早就备好的药丸。
这是我爹生前留给我的保命药，名为龟息丹，服下后气息全无，状如死尸，十二个时辰后自会醒来。
原本是防着路上遇到山匪受辱，以此脱身。
没想到，防住了外人，没防住枕边人。
我毫不犹豫地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那药极苦，苦得我天灵盖都在颤抖。
「你吃的什么？」
徐子成脸色一变，冲上来要抠我的嘴。
药效极快，我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眼前发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官差头子气急败坏的骂声：
「晦气，怎么就死了，白面还没给呢！」
「官爷，这……这不能怪我啊，是她自己气性大……」
2
再次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疼。
费力地推开身上盖着的一张破草席，我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处乱葬岗。
周围全是森森白骨和刚扔下来的尸体。
若是换作以前的沈家大小姐，早就吓晕过去了。
可经历了抄家、流放、被卖，我现在只觉得活着真好。
接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双破烂不堪的鞋。
这鞋又脏又臭，徐子成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掏出藏在身上的小刀，割开两层鞋底的夹缝，从里面抠出了三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我爹教我的道理。
男人会跑，钱不会。
我借着月光，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生火把自己烤暖和了，又去河边把脸洗干净。
看着水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虽然消瘦，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不打算去岭南找死，也不打算回京城自投罗网，我要下江南。
听说那边富庶，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正好藏身。
我是商户女，从小跟着爹走南闯北，舌头灵，手艺好。
徐子成只知道我是个只会管家算账的黄脸婆，却不知道我烧得一手绝妙的好菜。
只要有一口锅，我就饿不死。
一路向南，我把自己扮成个哑巴乞丐，以此躲避盘查。
走到淮水边上时，我遇到了阿生。
那天我正要把刚讨来的半个冷馒头往嘴里塞，就看见河滩上趴着个人。
是个男人，浑身是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
我本不想管闲事，可那人的手死死抓着岸边的芦苇荡，指甲都掀翻了，还在用力。
那种想活命的狠劲儿，跟我真像。
我走过去，用树枝戳了戳他。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凶狠警惕，却又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懵懂。
「吃的……」他声音嘶哑，盯着我手里的馒头。
我看了看手里唯一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他那身板。
这人看着身强力壮，虽然现在半死不活，但若是救活了，是个好打手。
去江南路远，我一个弱女子带着金叶子，终究是不安全。
「我救你，给你饭吃，你给我当护卫，干不干？」我问他。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似乎在理解我的话，最后点了点头：「干。」
我把馒头扔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差点噎死。
醒来后，我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
他一问三不知，抱着脑袋痛苦地说：「疼，想不起来。」
失忆了？
这正好，省得以后麻烦，也不怕他算计我。
「既然你是为了求生才遇到我，那就叫阿生吧。」
我随口给他取了个名。
阿生点点头，很乖顺地叫了我一声：「阿姐。」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叫掌柜的。」
3
有了阿生，赶路确实顺畅了许多。
这捡来的男人，确实好用。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还自带一股子煞气，路上的流民看见他都绕道走。
而且他虽然失忆了，但很多本能还在。
他还会看天象，知道哪里有水源，算账也极快，比我拨算盘还快，就连他杀鸡宰鱼的手法，都利落得像是在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听话。
我说东，他绝不往西。
到了江南的一个繁华水镇，我那三片金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用最后的钱，盘下了一个码头边的小摊子。
江南人吃得清淡，但我偏要卖重口味的川菜。
我想赌一把，这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苦力、客商多，湿气重，总有好这一口的。
开张第一天，我做了一大锅渗汤牛肉。
那花椒喷香的味道一飘出去，半条街的人都走不动道了。
阿生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像尊门神一样站在摊子前，手里拿着抹布，那张虽然粗糙但棱角分明的脸，竟然也招揽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
「掌柜的，这是啥菜？这么呛人？」
「渗汤牛肉，专治湿气，一碗下去，浑身通透！」我笑着招呼。
第一口吃下去，客人们被辣得直吸气，可紧接着就是那种酣畅淋漓的爽快。
生意火了。
我忙着颠勺，阿生就忙着端菜、洗碗、收钱。
有地痞流氓看我生意好，想来收保护费，掀了我的桌子，还想摸我的脸。
我手里拿着菜刀刚要发飙，阿生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用蛮力，只是抓着那领头混混的手腕轻轻一折，那混混就哭爹喊娘地跪下了。
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碰掌柜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闹事。
晚上收摊，我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阿生蹲在一旁给我洗脚。
热水烫得刚好，他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脚踝，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阿生，你不觉得干这事儿丢人吗？」我问他。
徐子成以前别说给我洗脚，就是连洗脚水倒了都觉得有辱斯文，觉得那是下人干的活。
阿生抬头看我，眼神清澈：「掌柜的累了，按按舒服。不丢人。」
灯火下，他的轮廓柔和下来。
我心里某块硬邦邦的地方，好像塌陷了一块。
我突然觉得，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4
日子就这么过着，从小摊子到小饭馆，再到镇上最大的酒楼「蜀香阁」。
我用了三年时间。
这三年，我成了这水镇上有名的富婆，阿生也成了我有名的「赘婿」。
虽然我们并未拜堂，但外人都道我是他媳妇，我也懒得解释。
直到有一天，京城传来了消息。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所有流放的罪臣，除死罪外，皆可赦免回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算账，手里的笔一顿。
徐子成，那个杂碎，要回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如今养得细皮嫩肉的脸，又看了看这满堂的宾客。
我不甘心，不甘心只在这一隅之地做个小富婆。
当年我是被狼狈地赶出京城的，如今我有钱、有手艺、有人，凭什么不能杀回去？
我要去京城，我要把生意做到天子脚下。
我要让徐子成看看，他当年两斤白面卖掉的女人，如今是他仰望的存在。
「阿生，」
我喊了一声，「收拾东西，咱们进京。」
阿生正在擦桌子，闻言动作都没停：「好，听掌柜的。」
他从不问为什么。
回京那日，我们包了一艘大船。
进城时，我特意选了最繁华的地段，豪掷千金，买下了一座三层高楼，挂上了沈记酒楼的金字招牌。
开业那天，锣鼓喧天。
京城的人没见过这么地道的川味，再加上阿生那张即使多了些风霜却更加英俊的脸做招牌，酒楼天天爆满。
我是掌柜的，阿生是二掌柜。
每当夜深人静，看着阿生在灯下算账的侧脸，我偶尔会闪过一丝念头。
他那一手漂亮的草书，还有算账时的从容气度，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但他既然想不起来，我也就不问。
只要他是我的阿生就行。
5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天中午，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我在柜台后拨算盘，阿生在二楼查房。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滚滚滚，臭要饭的，别挡着做生意！」店小二嫌弃地挥着手。
我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头发像乱草，脸上全是污泥，只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贪婪。
正盯着大堂里客人桌上的肘子咽口水，手里还拿着个破碗。
那身形，那佝偻的背影，化成灰我都认识，是徐子成。
他果然回来了，而且混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惨。
岭南那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心里一阵快意，放下算盘，走了出去。
「小二，让他进来。」
我淡淡道，「咱沈记酒楼积德行善，给他两个馒头。」
徐子成一听有人发话，立刻钻了进来，嘴里还要强撑着读书人的面子：「多谢掌柜的，小生只是落难至此，日后定当……」
话没说完，他抬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手里的破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沈映？」
他尖叫出声，指着我，手指哆嗦个不停：「你是人是鬼？你不是死了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勾起红唇，摇着团扇，眼神冷漠如冰：「这位乞丐怕是饿昏了头，认错人了。」
「我乃沈记酒楼的东家，人称沈三娘，不是什么沈映。」
「不可能，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徐子成死死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喜，那是一种饿狗看到肉骨头的眼神。
他扑过来就要抓我的袖子：「不，你就是沈映，我听说了，这里有个女掌柜长得像我亡妻！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肯定是用那假死药骗过了官差。」
「好啊，你个毒妇，竟然诈死私逃，还在这吃香喝辣！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在岭南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那脏兮兮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一只大脚狠狠踹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徐子成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阿生从二楼飞身而下，挡在我面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凶狠。
「哪来的疯狗，敢对我家夫人动手动脚！」
6
徐子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但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死缠烂打的本事一流。
他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也不怕阿生，反而指着我大笑起来。
「哈哈哈，夫人？」
「沈映，你竟然偷汉子，我是你的夫君，你还没拿到休书呢。」
周围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
我心里清楚，他是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我真是沈映，假死脱籍可是重罪，不仅家产要充公，人还要再被流放。
我拍了拍阿生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走到徐子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我是你娘子，你有凭据吗？」
「你的娘子不是死在流放路上了吗？官府可是销了户的。」
徐子成一愣，随即阴恻恻地笑：「销户了又怎样？你这张脸就是凭据。」
「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沈三娘的身份，肯定也是假的。只要我去顺天府一告，官老爷一查便知！」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映娘，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肯定不差钱。给我一万两银子，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也给你写休书，成全你和这个野男人，怎么样？」
果然，是为了钱，我心里冷笑。
「一万两？」
我挑眉，「你还真敢开口。」
「你给不给？」
徐子成眼里全是贪婪，「不给我就去告官，到时候你这酒楼，还有你这小情郎，都得完蛋。」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露出几分慌乱的神色：「你……你别乱来。一万两太多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银。」
徐子成见我怕了，更加得意：「少废话，先给我五百两，剩下的三天内凑齐，不然咱们就公堂见。」
我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扔在他脸上：「拿去，若是让我知道你乱嚼舌根，我绝不放过你。」
徐子成捡起银票，狠狠亲了一口，笑得猖狂：「这就对了嘛，一日夫妻百日恩。放心，只要钱到位，我嘴严得很。」
他拿着银票，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挑衅地看了阿生一眼。
阿生拳头捏得咯咯响：「掌柜的，为什么给他钱？我去杀了他。」
我拉住阿生，眼神变得幽深：「杀人犯法，咱们是生意人，不干亏本的买卖。给他钱，是为了让他死得更惨。」
这种烂人，直接杀了太便宜他。
我要让他从云端跌落地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7
徐子成拿了五百两，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转头就钻进了赌场和青楼。
他觉得我是个软柿子，握住了我的把柄，我就成了他的摇钱树。
这三天，我也没闲着。
我让人盯着徐子成的一举一动，同时花重金疏通了关系。
其实我现在的身份文牒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江南一位落魄士族为了还债卖给我的真实身份。
真正的沈三娘是江南富商之女，幼时随父学过川菜，三年前染疫去世，户籍未销。
我不仅买了她的文牒，还特意寻来她生前用过的旧物、结交过的邻里，花了半年时间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就连口音都练得和江南本地人别无二致。
只要不是有人拿着我的画像去岭南找当年的官差对质，根本查不出来。
而那些官差，早就不知道换了几波了。
徐子成以为他捏住了我的命脉，其实他捏住的是我抛下的诱饵。
三天后，徐子成输光了五百两，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几个地痞流氓，直接堵在酒楼门口。
「沈映，时间到了，剩下的一万两呢？」
他叫嚣着，「你要是不给，我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沈记酒楼的老板是个逃犯！」
此时正是饭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阿生想要动手，我再次拦住了他。
我走出门，一脸无辜：「这位客官，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沈映。」
「你三天前讹了我五百两，怎么今天又来讹诈？真当官府是你家开的？」
「你放屁，那是你给我的封口费。」
徐子成急了，指着周围的人喊，「大家评评理，这女人是我夫人，当初流放路上诈死逃跑，现在改名换姓在这开酒楼，还偷情郎。」
人群哗然，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
「你胡说。」
我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我是江南沈家的女儿，父母双亡才来京城讨生活。我有户籍文书在此，怎么会是你夫人？」
「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故意来讹诈我们！」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户籍文书，展示给众人看。
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官印，清清楚楚写着沈三娘的身世。
徐子成傻眼了：「这……这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真的假的，官府一查便知。」
我厉声道，「倒是你，三天前造谣逼我给钱，今日又带人来闹事。阿生，报官。」
「你敢！」徐子成慌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正是京城有名的乡绅，也是我酒楼的常客。
他指着徐子成骂道：「老夫可以作证，沈掌柜的口音乃是地道江南口音，而且做得一手好川菜，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你这泼皮，定是看人家生意好来讹诈！」
「就是，打他。」
周围的食客早就被我们沈记的饭菜收买了胃，此刻纷纷站在我这边。
徐子成见势不妙，狗急跳墙。
他突然冲上来，想要撕扯我的衣服：「我看你身上有没有胎记，我记得沈映肩膀上有个红痣。」
「找死！」
这一次，我没拦着阿生。
阿生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脚踹在徐子成胸口。
一下子徐子成肋骨断了好几根，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那几个地痞见状，吓得一哄而散。
我冷冷下令：「把他拖去见官，告他敲诈勒索，当街行凶。」
8
徐子成被抓进了大牢。
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嘴皮子利索，加上确实有些疑点，官府并没有立刻定罪，只是把他关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爹娘。
我爹娘当年虽然被流放，但并未同行。
后来大赦，他们也回了京，只是身体不好，一直在城郊养病。
徐子成想找我爹娘来指认我。
只要我爹娘叫我一声映儿，我所有的伪装都会不攻自破。
但我一点都不慌，因为我早就去见过爹娘了。
爹娘得知我假死逃生，又创下这番基业，哭得老泪纵横。
当听说徐子成当年的所作所为，我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拿着拐杖把地砖都敲碎了。
「畜生，那是畜生啊，映儿你做得对，咱们沈家没这个女婿！」
几天后，公堂之上。
徐子成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我，眼神恶毒。
「大人，只要传唤沈家二老，一切便知，这毒妇就是沈映。」徐子成嘶吼着。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传沈家二老。」
我爹娘颤颤巍巍地上了堂。
我跪在一旁，低着头，看似害怕，实则在看戏。
徐子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岳父，岳母，我是子成啊。」
「你们快看看，这就是映娘啊，她没死，她现在发财了，却不认咱们啊。」
我爹冷冷地看着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疯子！我沈家女儿沈映，三年前死在流放路上，官衙有案可查，尸骨虽未寻回，但我们老两口早已为她立了衣冠冢。」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疼惜，却故意板起脸：「这位沈掌柜，老夫虽与你素昧平生，但看你行事端庄，绝不会做此等事，倒是你，」
他指向徐子成，「当年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卷走沈家仅剩的财物潜逃，若不是大赦，你还在岭南苟活，如今竟还有脸回来讹诈！」
我娘也抹着眼泪附和：「是啊大人，我女儿就是被他逼死的！如今他见沈掌柜富裕，就想冒认亲戚讹钱，还敢玷污亡者名声，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徐子成彻底傻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爹娘：「你们……你们疯了？她就是沈映，你们连亲女儿都不认了？」
「大人，此人敲诈勒索，当街行凶，如今又咆哮公堂，辱没亡者，请大人做主！」
我适时地磕了个头，声音凄切。
顺天府尹早就拿了我的好处，此刻更是没了耐心。
「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
「来人，重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徐子成绝望地惨叫起来：「不，我不去流放，我不去，我有秘密。」
「那个沈三娘身边的男人，那个阿生，他身份不简单！我在流放路上见过这种人，他肯定也是逃犯！」
他为了减刑，开始疯狗乱咬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生的身份，确实是个隐患。
相处三年，他身上的疑点其实早已显露。
他识得罕见的前朝铜钱，算账时能随口报出各地赋税规制，甚至一次遇到山洪，他仅凭地形就规划出避险路线，那绝非普通百姓能懂的本事。
我曾旁敲侧击问过，他只抱着脑袋说头疼，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属于流民的锐利。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禁军迅速包围了顺天府大堂。
领头的禁军统领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金牌。
顺天府尹吓得滚下公堂：「这……这是禁军？发生何事？」
那统领看都没看府尹一眼，径直走到那个一直站在我身后、低着头的阿生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末将救驾来迟，恭迎钱王殿下回宫。」
紧接着，外面数百名禁军齐声高呼：
「恭迎钱王殿下回宫，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一瞬间，整个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徐子成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连屁股上的板子疼都忘了。
我也傻了，呆呆地看着挡在我身前的阿生。
那个给我洗了三年脚、帮我杀鸡宰鱼、算账跑堂的阿生。
那个为了省两个铜板能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的阿生。
竟然是乾朝最神秘、最有钱，却失踪多年的三皇子——钱王萧景恒？
9
阿生……不，萧景恒缓缓转过身。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掩盖不住那一身的贵气，那双曾经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透着属于皇家的威严。
他看着我，眼里的冰冷瞬间化作了熟悉的柔情，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伸手想拉我，又怕我不高兴，低声道：
「阿……掌柜的，这账，我回去慢慢跟你算，行不？」
我脑子里嗡嗡的，这比我当初假死还要刺激。
徐子成已经吓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萧景恒皱了皱眉，厌恶地瞥了徐子成一眼，淡淡道：「这人惊扰了王妃，还敢诬陷本王，既然他喜欢流放，那就让他去最北边的苦寒之地，永远别回来了。」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徐子成。
徐子成拼命挣扎，哭喊着：「殿下饶命，沈映，映娘，我是你夫君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位犯人，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假冒的吗？怎么现在又认了？」
「可惜，晚了。」
徐子成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10
进了王府，我才明白什么叫泼天的富贵。
这哪里是宅子，简直是用金子堆出来的。
连地上的砖缝里好像都透着钱味儿。
萧景恒把我放在铺着软锦的罗汉床上，蹲在我面前，熟练地要给我脱鞋。
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王爷，使不得啊。」老管家颤颤巍巍地喊。
我缩了缩脚：「你现在是王爷了，不能干这个。」
他抬头，一脸认真，把老管家的话当耳旁风：「王爷怎么了？王爷也是你捡回来的阿生。」
「没有你那半个馒头，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原来，他早就恢复记忆了。
大概是在半年前，他脑袋撞了一下门框，想起了所有事。
但他没敢说。
因为他知道我最讨厌麻烦，最讨厌权贵之间的勾心斗角。他怕我知道他是皇子，会连夜卷铺盖跑路。
「那你现在怎么敢认了？」我问他。
他握着我的手：「因为徐子成那个杂碎把你逼急了，我若是还没个身份，怎么护得住你？怎么让你把以前受的气都撒出来？怎么给你爹娘撑腰？」
我鼻子一酸。
这个傻子。
他哪里是怕我跑，他是怕护不住我。
11
新帝是我那个名义上的大伯哥，听说萧景恒找回来了，高兴得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阿生身为乾朝三皇子，封号钱王，自小执掌内库，精通财计、堪舆、兵略，是新帝最倚重的臂膀。
当年夺嫡之争白热化，敌对皇子为断新帝财源，派人在他押送粮草途中设伏。
他跳江逃生，头部受创失了记忆，顺着水流漂到了淮水岸边。
新帝对他有愧, 对我这个出身商贾、还嫁过人的王妃, 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 萧景恒交上去的那些账本, 那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足够把国库填满三回。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钱王妃。
虽然朝中有些老古董弹劾我身份低微、不守妇道，但都被萧景恒一句「谁敢再多嘴, 明年的俸禄就别领了」给堵了回去。
毕竟，整个朝廷的钱袋子都在他手里攥着。
这天，宫中设宴。
萧景恒牵着我的手, 一步步走上大殿。
百官朝拜, 万人敬仰。
我在人群的角落里,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徐子成。
他并没有立刻被送走，因为萧景恒特意让人把他留下来，充当了这次宴席洗马桶的杂役。
他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恶臭, 正仰着头，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我们。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悔恨，全是嫉妒。
如果当初他没有卖了我，如果当初他对我好⼀点, 也许今⽇站在萧景恒⾝边的……不, 也许他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
萧景恒察觉到了我的⽬光，顺着看过去，冷笑了一声。
他端起一杯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递到我嘴边：「王妃，请。」
我接过酒杯，⼀饮⽽尽。
然后, 我看着徐⼦成，勾起⼀抹灿烂的笑。
徐⼦成在那⼀刻,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 瘫软在地上, 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12
徐子成最终还是死了。
死在了去北地的路上, 听说是因为抢一个馊馒头, 被⼈活活打死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沈记酒楼的顶层，查看着这个⽉的账本。
萧景恒坐在我对面，正在给我剥核桃。
「死了？」他问。
「死了。」我淡淡道。
「那这笔账, 算是结了？」
我合上账本，看着窗外繁华的京城：「结了。」
萧景恒把剥好的核桃仁塞进我嘴里, 笑得像个孩子：「那咱们算算下一笔账。」
「什么账？」
「给本王⽣个世⼦的账。」
他一把抱起我，往内室⾛去。
我搂着他的脖子, 笑了。
我想,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用两斤白⾯看清了⼀个渣男，⽤半个馒头换了个财神爷。
男人可能会跑, 但如果你选对了那个肯为你洗脚，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的男人……
那这买卖，就永远不会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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