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刚得了探花郎的喜讯。
醉香楼的头牌却挺着大肚子拦住了他的马车。
「探花郎，您不记得那晚红帐之恩了吗？」
「奴家怀的可是您的骨肉啊！」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骂弟弟是衣冠禽兽。
前世，弟弟脸皮薄，为了平息事端，只能忍辱纳了她。
结果从此仕途尽毁，郁郁不得志，不到三十便呕血而亡。
而那花魁带着孩子霸占了家产，转头就迎了真正的孩子爹进门。
死后我才知，那晚弟弟醉得人事不省，根本什么都没做！
重活一世，我推开惊慌失措的弟弟。
走到那花魁面前，笑得温婉：「红帐之恩？」
「我记得那晚，镇国公府的小侯爷，似乎也在你房里过夜？」
1
「姐姐，我……我真的没有……」
江淮面白如纸，手足无措地站在马车旁，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自幼读圣贤书，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我坐在车内，透过掀开的帘子，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娘。
她一身素白衣裳，特意没戴那些金银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发，未语泪先流，一只手还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男人负心。
上一世，我也被她这副姿态给骗了。
那时我觉得江淮喝醉了酒，犯下错事也是有的。
为了保住尚书府的名声，为了不让御史台参一本，我逼着江淮认了这笔烂账。
结果呢？
引狼入室，家破人亡。
那孩子根本不是江淮的，而是镇国公府那位出了名爱玩弄女人的小侯爷赵辰的。
柔娘嫌贫爱富，却又怕赵辰不认账，便找了江淮这个刚中探花、前途无量又好拿捏的老实人接盘。
江淮的一生被这两个贱人毁得干干净净。
想到弟弟前世在病榻上呕血而亡，死不瞑目的样子，我心中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长。
「探花郎，奴家知道您前程似锦，不敢高攀做正妻。」
「只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奴家一个容身之所吧！」
柔娘哭得悲切，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斯斯文文的探花郎，竟然是个提上裤子不认账的主。」
「就是，人家姑娘都怀孕了，怎么也不能让人流落街头啊。」
「尚书府这种高门大户，最是虚伪！」
江淮被骂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那些污言秽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一眼人群后方，一辆奢华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看戏。
那车帘半卷，露出一张戏谑得意的脸，正是赵辰。
好啊，都在这儿等着呢！
我理了理衣襟，弯腰走出马车。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厉喝，带着尚书府嫡长女的威严，瞬间震住了嘈杂的人群。
我缓步走到江淮身边，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重活一世，这次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绝不会让我弟受半点委屈。
柔娘见我出来，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哀婉：「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
「求您可怜可怜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可怜？」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柔娘姑娘是醉香楼的头牌，一夜缠头资都要上百两银子，怎么会可怜？」
「你说这孩子是我弟弟的，那我倒要问问，是哪一日怀上的？」
柔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早就背好了词：「是上个月初三，琼林宴放榜前夜，探花郎在醉香楼喝醉了……」
「哦，上个月初三。」
我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射向那辆奢华马车。
「我若是没记错，上个月初三那晚……」
「镇国公府的小侯爷赵辰，似乎也在你房里过夜吧？」
2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柔娘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个深闺女子，竟然会对青楼里的勾当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小姐，您……您莫要含血喷人。」
柔娘慌乱地擦着眼泪，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那晚只有探花郎一人……」
「只有一人？」
我冷笑一声，逼近一步：「那晚赵小侯爷为了争你的头牌，在醉香楼豪掷千金，还打伤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闹得京兆尹都出动了。」
「这事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柔娘姑娘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觉得我们尚书府的人都是聋子瞎子？」
周围的百姓虽然容易被带节奏，但也不是傻子。
经我这一提醒，立马有人想起来了。
「对对对，那晚确实闹得挺大，听说赵小侯爷把整个醉香楼都包了。」
「那如果小侯爷在，这探花郎怎么还能……」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柔娘见势不妙，立刻转换策略。
她扑通一声给我磕了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大小姐，奴家身份低微，不敢攀扯权贵。」
「那晚……那晚虽然小侯爷也在，但后来探花郎来了，小侯爷就走了，这孩子，千真万确是探花郎的啊！」
好一张利嘴，这是非得要把屎盆子硬扣在江淮头上了。
江淮气得满脸涨红：「你胡说，那晚我虽然醉了，但我醒来时衣衫完整，且只有小厮在侧，根本就没有……没有那个……」
「男人喝醉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柔娘哭得更凶了，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探花郎，您不能为了推卸责任，就往奴家身上泼脏水啊！」
「奴家虽然是风尘女子，可这肚子里是一条人命啊！」
人群中又开始有了同情的声音：「是啊，这姑娘也不容易。」
「男人嘛，喝醉了乱性也是有的。」
「反正尚书府家大业大，多养口人怎么了？」
多养口人？
养个野种，养个祸害，最后还得把全家命搭进去？
我怒极反笑，转头拍了拍江淮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这柔娘要把事情闹大，那我就陪她好好唱这出戏。
我转身，对着那辆一直看戏的马车高声喊道：「赵世子，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说两句了吧？」
「自己的风流债，难道想让我家老实的弟弟替你背？」
3
那马车的帘子终于被人彻底掀开。
赵辰一身锦衣华服，摇着折扇走了下来。
脸上挂着那副让人作呕的纨绔笑容：「江大小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柔娘身边，甚至还伸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柔娘，动作轻浮至极。
「本世子虽然风流，但从不留种。」
「这醉香楼的姑娘都知道，伺候本世子是要喝避子汤的。」
赵辰斜眼看着江淮，满眼轻蔑：「倒是江探花，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没想到喝醉了玩得这么花。」
「既然把人肚子搞大了，那就认了吧，咱们男人嘛，敢作敢当。」
柔娘见赵辰也不帮她，反倒是把锅甩得更死，心里虽然怨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赵辰的话说。
「是啊，探花郎，您就认了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简直是天衣无缝。
若我是前世那个只会顾全大局的江宁，恐怕此刻早就为了平息事端妥协了。
可惜，我不是。
我看着赵辰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心里冷笑。
上一世，这两人就是这么把江淮逼上绝路的。
「赵世子说笑了。」
我神色未变，反而笑意更深：「既然赵世子说这孩子不是你的，柔娘又非说是我弟弟的。」
「这事儿若是不弄个水落石出，怕是难以服众。」
赵辰挑眉：「怎么？江大小姐还想滴血认亲不成？」
「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滴血认亲就不必了。」
我转头看向柔娘，语气温柔得有些渗人：「柔娘姑娘，既然你说那晚和我弟弟有了红帐之恩，那你定然知道，我弟弟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记号吧？」
柔娘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赵辰。
她那晚压根就没碰过江淮，江淮醉死过去后就被小厮接走了，她哪里知道什么记号？
赵辰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一手。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给柔娘使了个眼色。
柔娘咬了咬牙，只能硬编：「探花郎……探花郎胸口有一颗红痣！」
一般人身上多少都会有点痣，她这是在赌。
「红痣？」
我笑出了声：「错了。」
我猛地拉开江淮的衣领，露出他白皙光洁的胸膛。
「我弟弟胸口干干净净，半颗痣都没有！」
柔娘脸色煞白，立刻改口：「那……那就是在背上，奴家记错了，是在背上。」
「背上？」
我让江淮转过身，让他当众解开外袍。
读书人重名节，江淮羞愤欲死，但在我严厉的目光下，还是照做了。
背上同样光洁如玉。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声：「这女人满嘴谎话啊。」
「连人家身上有啥都不知道，还敢说是人家孩子？」
「这就是讹人啊！」
柔娘彻底慌了，她没想到江淮身上竟然真的这么干净，连个胎记疤痕都没有。
她求救似地看向赵辰，赵辰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他脸皮厚，折扇一合，冷哼道：「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记不清楚也是有的。」
「反正这孩子是在你弟弟醉酒那晚怀上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是要耍无赖到底了，非得赖上我们家了。
「就是，不管我记没记住，反正这孩子就是探花郎的！」
柔娘索性撒泼打滚，「你们尚书府若是不认，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探花郎逼死孕妇，一尸两命！」
4
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倒向我们的百姓，一听这话，又有些犹豫了。
毕竟这年头，人命关天，若是真逼死了人，江淮这个探花郎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大小姐，要不……就算了吧。」
江淮扯了扯我的袖子，眼中满是恳求：「我名声受损不要紧，若是真闹出人命……」
「闭嘴。」
我低声喝止了他。
心软，就是递给敌人捅向自己的刀子。
我看向柔娘，她正用余光偷偷瞟我，显然是在赌我不敢把事情做绝。
「想死？」
我走近两步，蹲下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
「柔娘，你也是风月场里的老人了，该知道这尚书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柔娘身子颤抖了一下，但看到一旁虎视眈眈的赵辰，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若是供出赵辰，以镇国公府的手段，她今晚就会沉尸护城河。
「是……是探花郎的，就是他的。」
柔娘咬死不松口，「若是探花郎不认，奴家现在就撞死？」
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石狮子上撞，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
「慢着！」
我高声喝住她。
柔娘停下动作，以为我妥协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赵辰也在一旁阴阳怪气：「江大小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赶紧把人领回去得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领回去？当然要领回去。」
「既然柔娘姑娘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我们尚书府种下的因，那这个果，我们自然要负责到底。」
江淮脸色惨白：「姐……」
柔娘大喜过望，刚要谢恩，我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弟弟乃是圣上亲点的探花，前途无量，断不能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哪怕是妾也不行。这是辱没门楣的大罪。」
「但是呢，柔娘姑娘又非要给我弟弟生孩子，还要进我们家的门。」
「这可难办了。」
我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
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正在抠脚的大汉身上。
那是城南有名的乞丐，人称老赖头。
这人也是我们尚书府倒夜香的常客，出了名的又脏又臭，还没娶上媳妇。
「赖头！」我招了招手。
老赖头一愣，连忙提着破裤子跑了过来，满嘴黄牙嘿嘿直笑：「大小姐，您叫小的？」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周围的人纷纷掩鼻后退，柔娘也嫌恶地往后缩了缩。
我却笑得更加温和：「赖头，你不是一直想讨个媳妇吗？」
赖头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想啊，做梦都想，可是小的穷，没人看得上啊。」
「今儿个本小姐做主，送你一个媳妇，如何？」
我指着地上的柔娘，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街道。
「这位柔娘姑娘，既然非说怀了我江家的种，又死活要赖上我们家。那我便成全她。」
「赖头虽然不是我们江家人，但他是给我们江家倒夜香的，也算是半个家仆。」
「既然柔娘这么想跟我们江家扯上关系，那就嫁给赖头吧！」
「只要你嫁给赖头，以后也算是进了我们尚书府……倒夜香的队伍了。」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柔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上血色尽失。
赵辰也没想到我会玩这一出，脸色铁青：「江宁，你疯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怎么？不是要负责吗？不是要进门吗？我这不是成全她了吗？」
我转头看向柔娘：「柔娘，我最后问你一次，这门亲事，你若是敢应，我立马让人摆酒席送入洞房。」
「若是不敢应……」
「那就给我说实话，这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5
赖头这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听话，且好色。
一听我说要送入洞房，他两眼冒光，搓着满是黑泥的手，嘿嘿笑着就往柔娘身上扑。
「媳妇，俺这就带你回家。」
那一身常年倒夜香熏陶出来的陈年恶臭，哪怕是在露天的大街上，也熏得人几欲作呕。
「啊，滚开，你滚开！」
柔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黑手，就像看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她平日里伺候的都是达官显贵，用的都是胭脂水粉，何曾跟这种下九流的脏东西接触过？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连滚带爬地往赵辰那边躲，全然顾不得之前的约定了。
「世子爷，救我，世子爷救我啊！」
「我不嫁给乞丐，我死也不嫁给乞丐。」
赵辰看着扑过来的柔娘，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抬脚就想踹开她。
可柔娘为了活命，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尖叫道：「这孩子是世子爷的，是赵辰的，不是探花郎的。」
「我也没跟探花郎睡过，那天晚上探花郎醉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干，我是想让他接盘才撒谎的。」
「世子爷，您不能不管我啊，这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人群中再次炸开了锅。
原本那些还对江淮指指点点的百姓，此刻全都闭上了嘴，转而用一种愤怒和鄙夷的目光看向赵辰和柔娘。
「果然是一对狗男女！」
「我就说探花郎看着也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这女人太恶毒了，为了攀高枝，竟然要把老实人往死里坑啊！」
江淮站在我身后，听着这迟来的清白，身子晃了晃，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上一世，他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活得像条狗。
这一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挺直腰杆了。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受不了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赵辰被当众揭穿，那张还算英俊的脸瞬间涨红。
他一脚狠狠踹在柔娘的心窝上，将她踢出两米远。
「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
「本世子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还敢污蔑本世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柔娘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身下隐隐渗出血迹。
「赵辰，你好狠的心。」
柔娘披头散发，状若疯癫：「那天晚上你为了助兴，还给我喂了药。你说只要我有了孩子，就想办法抬我进门做妾，你现在的承诺都被狗吃了吗？」
「闭嘴！给本世子撕烂她的嘴。」
赵辰气急败坏，指挥着身后的家丁就要上前行凶。
「我看谁敢！」我上前一步，厉声喝止。
尚书府的侍卫瞬间拔刀，挡在了前面。
两方人马对峙，剑拔弩张。
6
我看着气急败坏的赵辰，笑意盈盈。
「赵世子，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灭口吗？」
「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你们镇国公府淹了。」
赵辰虽然纨绔，但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我：「江宁，你别得意。今日这笔账，本世子记下了。」
说完，他竟然想甩手走人。
至于地上的柔娘，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慢着。」我开口叫住了他。
赵辰回头，满眼戾气：「你还想怎么样？」
我指了指地上的柔娘，又指了指那个还在眼巴巴看着的老赖头。
「赵世子既然不认这个女人，也不认这个孩子，那就是说，这女人现在是无主之物了？」
赵辰冷哼一声：「这种破鞋，送给本世子提鞋都不配，你要是喜欢，尽管领走。」
「好！」我拊掌大笑。
「赵世子果然大方。」
我转头看向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老赖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说什么大喜事。
「赖头，听见了吗？世子爷说了，这女人他不要了。」
「既然没人要，那刚才本小姐的话就还算数。」
「把人带走吧，回去好生过日子。」
赖头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也不管柔娘身上还有没有血，上前扛起人就要走。
柔娘这回是真的绝望了。
她原本以为供出赵辰，我就能放过她，或者赵辰会顾忌名声带走她。
可她低估了赵辰的狠，也低估了我的恨。
「江小姐，江大小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都说实话了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不要嫁给乞丐，我不要啊。」
柔娘在我面前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鲜血淋漓。
「我给你做牛做马，给你当丫鬟，求求你别把我送给他。」
她看着赖头那张又脏又丑的脸，再想想以后要在粪堆里过日子，那种恐惧比死还难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做牛做马？我尚书府不缺牲口。」
「当丫鬟？你这种心肠歹毒、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也怕脏了我家的地。」
我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柔娘，上一世我弟弟给过你活路，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联合赵辰，霸占家产，气死我爹娘，最后还毒死了我弟弟。」
「那时候，你可曾想过放过我们要？」
柔娘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上一世……」
她当然听不懂，但我也不需要她听懂。
我站起身，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丢在地上。
「带走！」
赖头再不犹豫，扛起还在尖叫挣扎的柔娘，嘿嘿笑着钻进了人群。
周围的百姓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还有人叫好。
「恶人自有恶人磨。」
「活该，这种女人就该配乞丐。」
「江大小姐干得漂亮。」
7
赵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脸面扫地。
他虽然甩掉了柔娘这个包袱，但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而且，被我这么一搞，他在京城纨绔圈子里也成了笑话。
「江宁，哼，咱们走着瞧！」
赵辰放下一句狠话，转身上了马车，仓皇离去。
我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森寒。
走着瞧？当然要走着瞧。
柔娘只是个开始，赵辰，还有整个镇国公府，才是我的最终目标。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我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姐……」
江淮走到我身边，声音还有些颤抖。
「你就这么把她送给赖头了，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到底是读书人，心肠软。
我转头看着这个傻弟弟，叹了口气，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阿淮，你要记住。」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今日若是让她进了门，或者让她全须全尾地离开，明日她就会想出更恶毒的法子来害你。」
「这种人，只有把她踩进泥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她才会知道怕。」
江淮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经过今日这一遭，他也算是见识到了人心险恶。
「回家吧，爹娘还在等你的好消息呢。」
我拉着江淮上了马车。
刚回到尚书府，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管家便匆匆来报。
「大小姐，少爷，不好了！」
「老爷刚才在朝堂上，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说是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还……还私德有亏。」
「圣上大怒，已经下旨让老爷停职反省了。」
我和江淮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这事发生不过一个时辰，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而且还传到了御史台和圣上耳朵里？
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谁参的？」我沉声问道。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镇国公。」
好一个镇国公府！
那个小的刚在我这儿吃了瘪，老的立刻就在朝堂上发难了。
这是要仗势欺人，想趁机整垮我们尚书府啊。
上一世，我们家就是因为太过软弱，步步退让，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他们还想故技重施？
做梦，我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停职反省？好啊！」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我转头看向江淮，眼神坚定。
「阿淮，备车。」
江淮一愣：「姐，去哪儿？」
我眯起眼睛，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8
大周律例，敲登闻鼓者，无论有无冤屈，先滚钉板三圈。
那钉板上的铁钉足有三寸长，滚上一圈便是皮开肉绽，三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这登闻鼓虽然设在宫门外，却已有二十年无人敲响过。
江淮听到我要去敲登闻鼓，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拉住我的手。
「姐，你疯了，那是要命的啊。」
「我是男子汉，要去也是我去，绝不能让你去受这种罪！」
看着弟弟焦急的模样，我心里一暖。
上一世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哭泣的少年，终于也知道要保护姐姐了。
但我怎么可能让他去？
他是探花郎，是文官，若是身带残疾，仕途便毁了。
而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受了伤，只要能保住江家，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我敢去敲鼓，自然是有备而来。
「放心，你姐我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而且，这钉板，我也未必一定要滚。」
半个时辰后，皇宫门外。
我一身素镐，发髻散乱，手中高举着一块血书，一步一叩首地朝着登闻鼓走去。
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无数京城百姓。
「这不是刚在街上洗清冤屈的江大小姐吗？这是要干什么？」
「听说是尚书大人被镇国公陷害，停职了！」
「这镇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小的在街上抢人丈夫，老的在朝堂上陷害忠良！」
舆论的风向，已经被我牢牢把控。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拿起鼓槌，并没有急着敲。
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百姓和守门的禁军，悲愤地喊道：
「民女江宁，今日要状告镇国公府世子赵辰，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构陷忠良，意图谋反。」
最后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守门的禁军统领吓得差点把刀掉了，连忙冲上来喝止：「大胆刁民，休要胡言乱语！」
我冷笑一声，猛地挥动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响彻云霄，直达天听。
我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镇国公府的丧钟上。
「镇国公府私藏龙袍，圈养私兵，赵辰更是与敌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证据就在我手中。」
我高举手中的血书，那是上一世我在赵辰书房里拼死偷出来的密信内容，我凭着记忆默写了下来。
虽然没有原书，但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镇国公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禁军统领见我越说越离谱，怕担责任，只能硬着头皮喊道：「敲登闻鼓者，先滚钉板。」
几个侍卫抬着寒光闪闪的钉板走了过来。
江淮哭喊着冲上来要替我，被我一把推开。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铁钉，深吸一口气。
就在我准备躺上去的那一刻，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从宫门内传出。
「圣上口谕！」
「宣江宁觐见，免滚钉板。」
我嘴角微勾，赌对了。
涉及谋反大案，又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圣上绝不会让我死在宫门口。
否则便会落下个昏庸无道、堵塞言路的骂名。
我理了理衣衫，在江淮担忧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这一次，我要让镇国公府彻底消失在京城。
9
御书房内，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头顶是那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江宁，你可知污蔑当朝国公，是何罪名？」
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我伏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证据何在？」
我从怀中掏出那份血书，双手呈上。
「此乃民女偶然所得，上面详细记录了镇国公府私藏兵器的地点，以及赵辰与敌国书信往来的暗号。」
这当然不是偶然所得，而是上一世江家满门抄斩后，我不甘心，化作厉鬼潜伏在赵辰身边三年，一点点搜集来的。
太监总管接过血书，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这上面的地点和暗号，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编的。
而且，其中有几个据点，正是皇城司最近在秘密调查的可疑之处。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好一个镇国公！」
「朕平日里待他不薄，他竟然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帝王多疑，哪怕只有三分可疑，在他们眼里也是十分的罪证。
更何况，镇国公府这些年权势滔天，早已引起了皇帝的忌惮。
我这封举报信，不过是递给了皇帝一把早就想用的刀。
「传朕旨意，令羽林卫即刻包围镇国公府，许进不许出。任何人敢反抗，格杀勿论！」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听着这道旨意，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镇国公府，完了。
「江宁。」
皇帝处理完正事，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一介深闺女子，是如何得到这些机密的？」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若是回答不好，我也得跟着陪葬。
上一世，柔娘靠着腹中孩子逼阿淮纳她入府后，便引赵辰频频出入江家，借着探花郎府邸的便利，替镇国公府打探朝堂消息。
阿淮不肯同流合污，便被他们扣上通敌的污名，先是削去官职，打入大牢。
爹娘为救阿淮，四处奔走却被构陷行贿，狱中受尽折磨，不到半年便双双离世。
我变卖所有家产赎出阿淮，他却因狱中酷刑落下病根，又逢双亲惨死，终日郁郁，不到三十便呕血而亡。
阿淮一死，柔娘立刻拿出赵辰早已备好的证据，诬告江家满门附逆，余下的族人尽数被斩，我为了抢出赵辰通敌的密信翻案，被乱刀砍死在镇国公府的书房外。
临死前我攥着那半封密信，恨得蚀骨，若有来生，定要这对狗男女、这满门恶贼血债血偿！
幸而苍天有眼，让我重回阿淮中探花、柔娘拦路的这一日。
我凭着死前刻入骨髓的记忆，将密信内容与镇国公府的罪证一一默写下来，今日便是要他们血债血偿！
我抬起头，眼中含泪，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决绝。
「回禀圣上，这一切，还要从那醉香楼的柔娘说起……」
「柔娘实际上是赵辰养在外面的眼线，专门替他在风月场所搜集情报。她想赖上我弟弟，我将计就计，派人暗中调查，才无意中发现了这惊天秘密……」
我七分真三分假，将事情编得圆圆满满。
皇帝听完，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为了救弟弟、救父亲而豁出性命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你倒是护弟心切, 也有几分胆识。」
皇帝看着我, 眼神缓和了几分：「今日之事, 你立了大功。」
「待此案查清, 朕必有重赏。」
「民女不要赏赐。」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民女只求圣上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还我江家一个公道。」
皇帝大手一挥：「准了，江尚书复职, 赏黄金百两！」
「谢主隆恩！」
当我走出宫门时，江淮还在宫门口焦急地等着。
一见到我，立刻扑了上来, 上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 我笑了, 那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没事了, 阿淮。」
「咱们回家。」
10
镇国公府倒台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羽林卫从镇国公府的地窖里搜出了数百件兵器，还在赵辰的书房夹层里找到了通敌的密信。
铁证如山，镇国公一家被下了大狱, 择日问斩。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
赵辰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看到人群中的我，他突然发了疯似地冲过来, 却被刽子手按在地上。
「江宁, 是你，是你害我。」
「你是⻤，你⼀定是恶⻤！」
我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鬼？没错，我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 手起刀落。
那一颗颗人头滚落，鲜⾎染红了法场。
我看着那满地的鲜红，⼼中那口积压了两世的怨⽓, 终于消散了。
回府的路上，⻢⻋经过城南的⼀处破庙。
我掀开帘子, 看到⼀群乞丐正在围殴两个人, 那是老赖头和柔娘。
柔娘早已没了昔⽇的美貌, ⾐衫褴褛, 浑身是伤, 正如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抢夺一个馊馒头。
老赖头⼀边打她⼀边骂：「臭娘们，还敢偷吃老⼦的东西，打死你个丧门星。」
柔娘被打得惨叫连连，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乞丐哄笑着, 时不时上去踹两脚。
曾经名动京城、⼼高气傲的花魁，如今却沦落到跟野狗抢食的地步。
这便是她的报应。
「姐, 在看什么？」
江淮凑过来问道。
我放下了帘子，遮住了那不堪⼊⽬的⼀幕。
「没什么, 几只野狗打架罢了。」
我靠在软枕上, 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尘埃落定。
未来的路, 还很长。
但我知道，只要我和阿淮在一起，这尚书府便永远不会倒。
备案号:YXXB57gaR2K56nFkQNbvvCnZ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