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高中状元那日，在金殿上求娶恩师之女。
回到家中，他递给我一纸休书，满眼厌弃：
「苏绾，你目不识丁，只会操持家务。如今我常以此为耻，你若识相，便拿着这十两银子滚吧。」
他的新欢在一旁研墨，笑得温婉：「姐姐，清寒哥哥是天上的云，你是地里的泥，莫要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
我接过那十两银子，看着这个我浆洗缝补供养出来的男人，心如止水。
目不识丁？
那是因为祖父教我女子无才便是德，以此在流放之地保全性命。
如今，圣旨已下。
我那身为三朝帝师的祖父，已沉冤昭雪，正在回京的御辇之上。
连当今圣上都要唤我一声师妹。
顾清寒，你的锦绣前程？
只怕是我祖父一句话的事。
1
我接过那十两碎银，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挺轻，就像顾清寒的良心。
「十两？」
我挑眉，视线扫过书案上那方端砚，「顾清寒，这砚台当年我花了二十两给你置办的。」
「怎么，现在你的锦绣前程就值个半价回收？」
顾清寒皱起眉头。
似乎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我，会突然计较起银钱。
他理了理身上崭新的状元红袍，不耐烦地挥手：「那砚台旧了，不值钱。」
「苏绾，做人要知足，这一年若不是我，你一个孤女早就饿死街头了。」
孤女？
若不是当年祖父获罪流放，为了保全我，将我寄养在京郊农户家，隐姓埋名。
顾清寒这种出身寒门的读书人，连给我家提鞋都不配。
祖父苏敬之为三朝帝师，桃李满天下，连当今圣上都曾是他座下弟子。三年前，丞相构陷祖父通敌叛国，伪造了来往书信，祖父为保满门性命，自愿流放西疆。
临行前将我寄养在京郊农户家，叮嘱我隐姓埋名，不可显露学识，更将御赐龙纹玉佩交我保管，言明「佩在人在，他日昭雪，见佩如见苏家」。
这些年，我靠着精湛绣活立足，暗中通过祖父旧部传递消息。
每月十五，我会将绣有平安暗纹的手帕送往城南锦绣阁，再由阁主将西疆的讯息带给我。
半月前，我收到的手帕上绣了云开二字，随附一张纸条：「冤案得雪，帝师归京，御驾亲迎」。
想来，我那身为三朝帝师的祖父，已沉冤昭雪，正在回京的御辇之上。
站在他身侧的沈如月掩唇轻笑，眼底全是轻蔑：「姐姐，做人留一线。」
「清寒哥哥如今是新科状元，又是爹爹最看重的门生。」
「这十两银子，够你在乡下置几亩薄田，安稳过完下半辈子了。」
她是礼部尚书沈大人的嫡女，也是顾清寒攀上的高枝。
一身云锦掐丝罗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确实比我这身粗布麻衣显得富贵逼人。
我没搭理她，只是走到书架前。
那里摆满了书，每一本都是我熬红了眼，替顾清寒手抄下来的。
当年他穷得买不起书，我就去书肆借，彻夜抄录。
如今，这些书成了他博取功名的垫脚石，也成了他嫌弃我目不识丁的证据。
真是讽刺，可笑至极。
「既已休妻，那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只要是我苏绾置办的，我都要带走。」
我转过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清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带走吧！」
「这些破烂玩意儿，你以为如月会稀罕？」
沈如月也跟着附和：「是啊姐姐，你就都拿走吧，省得我还要让人扔，脏了手。」
我点点头：「好，这是你们说的。」
2
我叫来了街口的几个脚夫。
「搬。」
我指着屋里的东西，「这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搬走。」
「这架屏风，搬走。」
「那个多宝格，连同上面的瓷器，全部搬走。」
顾清寒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大概忘了。
虽然在他眼中我目不识丁，但我善女红，绣品在京城千金难求。
这小院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真正属于他的，大概只有他身上那层虚伪的皮囊。
脚夫们手脚麻利，很快，原本雅致的书房就变得空荡荡。
顾清寒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终于忍不住了：「苏绾，你简直不可理喻。这些东西你拿去有什么用？」
「烧火，喂狗，或者赏给路边的乞丐。」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笑了，「总之，不留给你。」
沈如月拉住要发火的顾清寒，柔声劝慰：「清寒哥哥，别跟这种市井泼妇计较。」
「等我们成婚，爹爹会给你置办更好的书房，全是名家字画，比这些俗物强百倍。」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神鄙夷地看着我：「如月说得对。苏绾，你这种锱铢必较的丑态，真是让我恶心。」
「幸好我早日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当初是谁，在雪夜里握着我的手，发誓说糟糠之妻不下堂？
又是谁，拿着我卖绣品的钱去买酒买肉，说日后定要让我凤冠霞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尤其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凤凰男。
「顾清寒，」
我拿起那张休书，折好，揣进怀里，「希望你以后，别跪着求我回来。」
顾清寒冷笑一声：「求你？除非黄河水倒流。」
「苏绾，你离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妇，而我，将是平步青云的朝廷命官！」
「我们，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
确实是云泥之别。
不过，我是云，他是泥。
3
脚夫们将东西搬到了院外，我结了工钱，让他们将这些家具什物统统送去城西的济贫院。
顾清寒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散尽家财也不留给他一针一线的决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苏绾，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他一步步走下来，逼近我，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你若是现在跪下来求我，我也许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纳你做个妾。」
「虽然如月是正妻，但你只要安分守己，伺候好我和如月，我保你衣食无忧。」
我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纳妾？
伺候他和沈如月？
他究竟是有多大的脸，才能说出这种无耻的话？
「顾大人，」
我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眼神清冷，「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休书已签，我们早已恩断义绝。」
「别说做妾，就是让我做你家的祖宗，我都嫌脏。」
「你……」顾清寒面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
「清寒哥哥。」
沈如月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爹爹派人来接我们去赴宴了，别跟这贱妇浪费时间。」
顾清寒的手僵在半空，狠狠地甩了甩袖子：「算你走运！」
「苏绾，你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早晚会后悔的。等你饿死街头的时候，别来我家门口乞讨。」
说完，他转身去扶沈如月，两人相携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扬长而去。
车轮卷起尘土，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原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后悔？
顾清寒，他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后悔。
我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秋风带着凉意，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玉佩，那是爷爷留给我的护身符，也是苏家即将归来的信号。
这龙纹玉佩并非凡物，是当年祖父教圣上读书时，圣上感念师恩御赐的信物。
龙纹旁刻有极小的苏字暗记，是苏家嫡亲的凭证。
祖父流放前曾说，若有朝一日需要亮明身份，此佩可震慑百官，见佩如见君。
我找了间当铺，将顾清寒送我的唯一一件首饰，一只成色极差的银簪子，当了五十文钱。
掌柜的嫌弃地看了看：「姑娘，这簪子也就是个实心银子价，做工太糙了。」
我笑了笑：「当了吧，留着晦气。」
拿着这五十文钱，我在路边买了个烧饼，边吃边往云来客栈走。
这客栈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往来皆权贵。
我穿着粗布麻衣，一进门就引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
店小二正要赶人，我直接将顾清寒给的那十两银子拍在柜台上。
「天字号房，两晚。」
小二愣住了，拿起银子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后，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好嘞，客官楼上请！」
进了房间，我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
我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
三年了。
爷爷，绾绾想你了。
4
次日，我并未一直在客栈枯坐。
爷爷回京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但我知道，顾清寒那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我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墨香斋。
这里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也是顾清寒最爱来附庸风雅的地方。
今日，这里有一场诗会。
据说，是为了庆祝新科状元顾清寒高中，特意举办的。
我带着面纱，混在人群中。
顾清寒一身红袍，被众人簇拥在中央，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沈如月坐在一旁的女眷席上，满眼崇拜地看着他。
「顾兄真是大才，这首咏菊，辞藻华丽，意境深远，不愧是状元郎！」
「是啊，顾兄如今又得沈尚书青眼，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的吹捧让顾清寒飘飘欲仙。
他举起酒杯，故作谦虚：「各位谬赞了，顾某不过是偶得佳句，还要多谢恩师栽培，多谢如月……红袖添香。」
说着，他深情款款地看向沈如月。
沈如月羞红了脸，低头浅笑，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忽略掉顾清寒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算计和贪婪的话。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身旁的小厮：「把这个，贴到那边的诗墙上去。」
小厮收了钱，手脚麻利地去了。
片刻后，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咦？这是什么诗？」
「好狂的口气，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谁写的？」
「这字迹……怎么有些眼熟？」
顾清寒也听到了议论声，好奇地走过去。
当他看到那首诗，以及落款处那枚熟悉的绾字印章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他曾求我帮他代笔的一首诗。
当时他说诗社考核关乎能否拜入沈尚书门下，苦思冥想三日无果，抱着我的腿求我代笔，还赌咒发誓「只是应付考核，绝不敢冒认佳作」。
我念及他寒窗不易，又想着不过是诗社小考，不会惊动权贵，便违逆了祖父不可显露学识的叮嘱，写下这首诗。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拿去用了，还博了个「才子」的美名。
如今，这首诗再次出现，而且是当众贴出来，无疑是在狠狠打他的脸。
「这……这是谁干的？」
顾清寒声音颤抖，眼神慌乱地在人群中搜索。
我隔着面纱，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沈如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首诗，不屑地笑道：「不过是一首打油诗，字迹虽然娟秀，却也没什么风骨。」
「清寒哥哥，何必在意这种小事？」
她为了维护顾清寒的面子，竟然睁眼说瞎话。
周围的读书人也不是傻子，这首诗的气势和意境，绝非凡品。
但碍于顾清寒和沈家的面子，没人敢当众反驳。
只有一位老者，抚须长叹：「可惜，可惜啊，这等才华，竟明珠暗投！」
他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是爷爷当年的门生。
顾清寒看到老学士，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让人把诗撕了。
「不过是些市井无赖的恶作剧，污了先生的眼。」
他强装镇定，但我看得到他藏在袖子里颤抖的手，他在怕。
怕被人发现他这个状元郎，其实是个只会抄袭前妻诗作的草包。
5
离开墨香斋，我在街角被拦住了。
是沈如月的贴身丫鬟，翠儿。
她一脸趾高气扬：「苏绾，我家小姐有请。」
我被带到了酒楼的一间雅座。
沈如月正坐在窗边品茶，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姐姐真是好手段，竟然追到诗会上去闹。」
她放下茶盏，语气轻蔑，「怎么，是嫌那十两银子不够花？」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清寒哥哥回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沈小姐未免太高看顾清寒了。」
「回头草那种东西，马都不吃，我苏绾更不稀罕。」
「那你这是做什么？」
沈如月盯着我，「故意贴那首诗，想毁了清寒哥哥的名声？」
「那诗，本就是我写的。」
我淡淡道，「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沈如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你写的？」
「苏绾，你一个乡下长大的村姑，大字不识几个，也敢大言不惭说是你写的？」
「清寒哥哥早就跟我说了，你那些所谓的才华，都是他在家里教你，你为了讨好他才勉强学会的皮毛。」
「如今你竟然倒打一耙，说是你写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沈如月口中的村姑，不过是我掩人耳目的伪装。
而顾清寒为了抬高自己，贬低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沈小姐，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有。」
我放下茶杯，起身欲走。
「站住！」
沈如月猛地一拍桌子，「苏绾，我警告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出京城。」
「若是再让我看到你纠缠清寒哥哥，或者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我就让你尝尝尚书府的手段！」
「哦？」
我回头，似笑非笑，「什么手段？」
「是让你爹在朝堂上弹劾我一个弱女子？还是让你那状元郎夫君再写一封休书？」
「你……」沈如月气结。
就在这时，顾清寒推门而入。
6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绾绾……不，苏绾，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冲到我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那首诗……那首诗是不是你贴的？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发现，我就完了！」
我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顾大人，你也知道怕？」
我冷声道，「当年你拿着我的文章去骗取功名的时候，怎么不怕？」
「如今我不过是贴了一首旧作，你就怕成这样？」
「你闭嘴！」顾清寒低吼一声，伸手就要来捂我的嘴。
「清寒哥哥。」
沈如月拉住他，「跟她废话什么，直接让人把她绑了，扔出城去，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贱人！」
顾清寒犹豫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如月说得对，苏绾，是你逼我的。」
他对外喊道，「来人！」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冲了进来。
「把这个疯女人给我绑起来，塞住嘴，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
沈如月在一旁幸灾乐祸：「姐姐，这可是你自找的。乱葬岗那种地方，哪怕你死了，也没人会知道。」
我看着逼近的家丁，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顾清寒，沈如月，你们真的以为，这京城是你们沈家的天下？」
「不然呢？」
顾清寒冷笑，「在这里，我有权有势，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是吗？」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龙纹玉佩，高高举起。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玉佩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那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顾清寒愣住了，沈如月也愣住了。
那几个家丁更是吓得停住了脚步。
虽然他们没见过这东西，但这玉佩的材质和雕工，一看就不是凡品。
更何况，那上面的龙纹……
在大业朝，只有皇室才能用龙纹！
「这……这是……」
顾清寒声音颤抖，指着玉佩，「你……你从哪偷来的？！」
「偷？」
我冷笑，「顾大人，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这是当今圣上御赐之物，见佩如见君！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御赐？′」
顾清寒和沈如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如月尖叫起来，「你一个村姑，怎么可能有御赐之物，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们大可以试试。」
我握着玉佩，一步步逼近他们，「顾清寒，你不是说我是地里的泥吗？」
「今日我就让你看看，这泥，能不能把你埋了！」
顾清寒被我的气势吓到了，连连后退，最后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手中的玉佩，又看看我那双冰冷的眼睛，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滚！」我厉喝一声。
家丁们吓得一哄而散。
沈如月也被吓哭了，拉着顾清寒就要跑。
顾清寒被拖着走，却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恐惧疑惑，还有一丝深深的不安。
他终于开始怀疑了。
怀疑我这个糟糠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7
我没有再理会他们，径直回了客栈。
虽然暂时震慑住了他们，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沈家在京城势力庞大，顾清寒又是新晋红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我也没打算善罢甘休。
明日，就是爷爷回京的大日子。
所有的账，都要在明日算个清楚。
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爷爷抱着我，教我写字，教我读书。
他说：「绾绾，你要记住，苏家的女儿，要有骨气。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能丢了苏家的风骨。」
回到客栈，我摩挲着那块温热的龙纹玉佩，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我被窗外震天的锣鼓声吵醒。
推开窗，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禁军开道，旌旗招展。
远处，明黄色的御辇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而来。
爷爷，回来了。
我换上前几日特意准备的一身素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虽无绣纹，但剪裁得体，衬得人挺拔清雅。
又将长发简单挽起，插了根白玉簪。
对镜自照，镜中女子眉眼沉静，与昨日那个粗鄙村妇判若两人。
我戴好面纱，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人们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苏老大人回来了，圣上亲自到城门迎接呢。」
「三朝帝师啊，当年那案子……真是冤枉！」
「这下好了，沉冤昭雪，那些陷害苏家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我垂眸饮茶，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波澜渐起。
这时，门口一阵喧哗。
竟是顾清寒和沈如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其中便有礼部尚书沈崇。
他们似乎包下了楼上的雅间，要在此处观望御驾。
顾清寒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今日穿着官服，簇新耀眼，但眼底带着血丝，神色惊疑不定。
沈如月则紧紧挨着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苏绾？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清寒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我桌边，「昨日，你那玉佩……」
「顾大人，」
我抬眼看他，「我在哪里，与你何干？」
沈崇也走了过来，他年约五十，面白微须，眼神精明而锐利。
他打量了我几眼，冷哼一声：「清寒，这就是你那不识大体的前妻？果真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苏老大人回京，圣上亲迎，乃是举国盛事，莫要让此等妇人搅了局。」
「岳父大人说的是。」
顾清寒连忙躬身，又对我斥道，「还不快滚，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如月也帮腔：「爹爹，这女人昨日还拿了个假玉佩招摇撞骗，差点伤了我和清寒哥哥，可不能轻饶了她。」
「假玉佩？」
沈崇眯起眼睛，闪过一丝阴冷，「冒充御赐之物，可是死罪。来人！」
他身后的侍卫就要上前。
我安然坐着，轻轻将茶杯往桌上一顿。
「沈尚书，好大的官威。」
「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定人死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业朝，姓沈了呢。」
「放肆！」
沈崇勃然变色，「牙尖嘴利，给我拿下！」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碰到我肩膀时，楼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御辇到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明黄华盖之下，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率先下了御辇，亲手搀扶下一位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的老者。
正是当今圣上，和我的祖父——苏敬之！
8
三年风霜，祖父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睿智矍铄，目光扫过之处，自有一股历经沉淀的威严。
圣上对祖父执弟子礼，态度极为恭敬。
祖父拱手还礼，两人在百官簇拥下，向城门楼走去，准备接受万民朝拜。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拦住她。」沈如月尖叫道。
沈崇也厉声道：「莫让她惊扰圣驾。」
顾清寒更是直接伸手来拽我：「苏绾，你疯了！」
我甩开他的手，在侍卫合围之前，快步走到了客栈门外的街边。
这里距离圣驾经过的主道尚有几十步，但视野开阔。
我深吸一口气，取下了面纱。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枚龙纹玉佩，高高举起。
我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举着玉佩。
祖父正与圣上说着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这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定定地看着我，看着那枚玉佩，老迈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圣上察觉异常，循着祖父的视线望来，也看到了我手中的玉佩，微微一怔。
「老师，那是……」
祖父没有回答，他忽然撩起衣袍，在万众瞩目之下，竟是朝着我的方向，深深一揖。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朝帝师，圣上之师，竟向一个民间女子行礼？
下一刻，祖父直起身，对圣上说了句什么。
圣上脸上露出恍然和惊喜之色，立刻吩咐身边太监。
太监匆匆跑过来，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陛下有旨，请那位持龙纹玉佩的姑娘，上前觐见！」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与好奇。
我收起玉佩，整理了一下衣裙，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朝着御驾走去。
经过客栈门口时，我看到顾清寒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沈如月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崇脸色铁青，眼神阴沉。
我目不斜视，走到御驾前，依礼跪下：「民女苏绾，拜见陛下，拜见祖父。」
我的声音清晰平稳，却炸翻了他们三人。
「祖父？」
沈崇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惊骇已然遮掩不住。
顾清寒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圣上亲自虚扶一把：「快请起。你就是苏师傅常挂在嘴边的小孙女，绾绾？」
「果然钟灵毓秀。」
他语气和蔼，带着长辈的亲切，「这些年，让你受苦了。苏师傅蒙冤，连累你隐姓埋名，是朕之过。」
「陛下言重了。」
我起身，看向祖父，眼圈终于忍不住泛红，「孙女不苦，能再见祖父，已是天恩。」
祖父走上前，苍老的手握住我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泪光闪动：「好孩子，委屈你了。」
他转向圣上，语气沉痛，「陛下，老臣流放三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唯一的孙女。如今见她安好，心中大石落地。」
「只是，当年构陷苏家之人，害我苏氏满门离散，此仇此冤，不可不查。」
圣上神色一肃：「老师放心，此案朕已命三司重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苏家清白，严惩奸佞！」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官员队列，尤其在沈崇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崇顿时汗如雨下，强自镇定地低下头。
「对了，」
圣上似想起什么，温声问我，「朕听闻，你已嫁人？夫君是何人？可在此处？」
来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9
我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回陛下，民女……曾嫁与今科状元顾清寒为妻。」
「哦？竟是状元郎？」
圣上颇有兴味，「顾清寒何在？」
顾清寒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顾清寒，叩见陛下，叩见苏老大人！」
「抬起头来。」圣上道。
顾清寒战战兢兢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哪还有半分昨日状元游街时的春风得意。
圣上打量了他几眼，又看我：「既是状元娘子，为何方才自称民女，且独自在此？你夫婿未曾与你一同迎接苏师傅？」
我沉默片刻，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休书，双手奉上。
「昨日，顾大人已赐休书一封，言民女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常以此为耻。并赠银十两，令民女……滚出顾家，不得耽误他的锦绣前程。」
「什么？」圣上脸色一沉。
祖父更是勃然大怒，须发皆张：「竖子敢尔！」
满场哗然，新科状元，竟在帝师孙女身份大白前一日，休弃发妻？还如此刻薄侮辱？
顾清寒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老大人恕罪，臣……臣不知……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
他语无伦次，哪里还有半分才子风度。
沈崇急忙出列：「陛下，此事或有误会，顾状元年轻气盛，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祖父冷冷打断他，目光如电，「沈尚书，你的好女婿，昨日可是伙同你的女儿，欲将我孙女绑了扔去乱葬岗灭口，这也是误会？」
「若非绾绾持有御赐玉佩震慑，今日你们见到的，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沈尚书，你教女有方，择婿更有方啊。」
沈崇如坠冰窟，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老臣对此事毫不知情。」
「定是……定是小女年幼无知，被顾清寒这厮蒙蔽。」
他竟是想把主要责任推到顾清寒身上，断尾求生。
沈如月也吓得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饶命，是……是顾清寒，都是他。」
「他说苏绾是村妇，配不上他，是他逼我帮他赶走苏绾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二人丑态百出，互相攀咬，令人作呕。
圣上面沉如水，看着这荒唐一幕。
「好，好得很。」
他声音冰冷，「朕钦点的状元，德行如此不堪。礼部尚书教出的好女儿，心肠如此歹毒。」
「顾清寒，」
圣上盯着他，「你说苏绾目不识丁，粗鄙不堪？」
顾清寒抖如筛糠：「臣……臣……」
「那朕来问你，」
祖父忽然开口，「那首满城尽带黄金甲，可是你所作？」
顾清寒瞬间僵住，面如死灰。
「那……那是……」他支吾着，眼神飘忽。
「那是我孙女绾绾，当年为你代笔，应付你诗社考核之作。」
祖父厉声道，「你当年苦苦哀求，赌咒发誓绝不冒认，转身却据为己有，以此博取才名，攀附权贵。」
「顾清寒，你的状元文章里，又有多少是这般偷梁换柱、欺世盗名得来？！」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震惊。
状元郎的文章可能造假？这可是动摇科举根本的大事！
立刻有御史出列：「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臣请彻查今科状元顾清寒所有应试文章。」
圣上脸色铁青：「准，着大理寺、都察院、翰林院，三司会审，重查顾清寒科举文章，若有不实，严惩不贷！」
顾清寒彻底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
功名、前程，乃至性命，恐怕都要丢在我这目不识丁的发妻手中。
「至于沈氏女，」
圣上看向瑟瑟发抖的沈如月，「心思歹毒，助纣为虐，即日起削去一切诰命，禁足府中，等候发落。」
沈如月瘫软在地，嚎哭不止。
10
最后，圣上的目光落在沈崇身上，久久不语。
沈崇伏地不敢抬头，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沈崇，」
圣上缓缓道：「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教化，却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更与这等德行有亏之人为姻亲，察人不明，你该当何罪？」
「臣……臣知罪，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沈崇以头抢地。
「责罚？」
圣上冷笑一声：「沈崇，苏师傅一案，三司已有新的线索。当年构陷苏师傅的所谓通敌书信，经鉴定，笔迹摹仿之人，似乎与你府中一位清客，渊源颇深啊。」
沈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绝望。
祖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沈崇，当年在朝，你多次与老夫政见相左，屡次攻讦。」
「老夫只道是政见不同，未曾想你竟狼子野心，勾结奸相，构陷于我，欲置我苏家于死地。」
「你以为，流放了我，扳倒了太子师，你扶持的二皇子就能上位？你沈家就能权倾朝野？」
祖父每一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沈崇心上。
「可惜，天网恢恢，二皇子结党营私，已被陛下幽禁。那奸相也已伏诛。如今，轮到你了！」
沈崇瘫倒在地，喃喃道：「不可能，证据，你们没有证据……」
「你要证据？」
圣上淡淡道，「那名清客，以及当年经手伪造书信的几人，均已招供。沈崇，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 众目睽睽。
沈崇终于明白, 大势已去。
他挣扎着爬起, 猛地看向我, 眼中充满疯狂的恨意：「都是你, 苏绾，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突然亮出身份……」
我平静地回视他, 一字一句道：「沈尚书，害人者，终害己。你构陷我祖父时, 可曾想过今日？你纵容女儿欺辱我时, 可曾想过今⽇？这⼀切, 不过是你们咎由⾃取。」
圣上不再看他, 挥手下令：「礼部尚书沈崇，构陷忠良，结党营私，教女⽆方, 纵容行凶。数罪并罚，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打⼊天牢，等候三司会审定罪。」
「其⼥沈如⽉, 同押候审。顾清寒, 科举舞弊，德⾏有亏，即刻⾰去功名，押⼊大牢，严查其罪！」
禁军上前, 将⾯如死灰的三人拖了下去。
一切结束后，圣上安抚了祖⽗几句，銮驾继续前⾏。
祖父没有立刻随驾, 他留了下来，紧紧握着我的手。
「绾绾, 跟爷爷回家。」
他老泪纵横, 「咱们苏家的宅⼦, 陛下已经赐还了。以后, 再没⼈能欺负你。」
我用力点头, 眼泪终于落下：「嗯，回家。」
我们坐上祖⽗的马车，驶向那座我童年记忆中最温暖，却也阔别多年的府邸。
往事如烟, 飘散在⻛中。
顾清寒曾说，我是地里的泥, 他是天上的云。
如今，云散泥沉。
而我这块曾被掩埋的璞玉, 终于洗尽尘埃, 在祖父的庇护下，重⻅天⽇。
未来或许还有⻛雨,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苏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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