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要将我贬妻为妾的那日，永安伯爵府张灯结彩。
婆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识大体：「尚书府的千金肯下嫁我们家，是你的福气，你那罪臣爹娘早已死绝。」
「除了晏儿，谁还会留你一口饭吃？」
陆晏搂着新人，一脸施舍：「桑宁，只要你乖乖伺候月儿洗脚，这个家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满堂宾客皆笑我卑贱如泥。
我看着那封刚签下的降妻文书，并未落泪。
他们不知道，此刻，一封加急的家书已送至我手中。
「小妹勿怕，兄长已杀尽仇寇，位列台阁。这就来接你回家，清算旧账。」
我看着陆晏得意的脸，笑了。
伺候洗脚？
只怕明日过后，你们连给我兄长提鞋都不配。
1
永安伯爵府的正厅里，红烛高烧。
我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衣，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的夫君陆晏，正满眼深情地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那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林月。
一身正红嫁衣，满头珠翠，衬得她娇艳欲滴。
而我，作为陆晏明媒正娶三年的发妻，此刻却要给这位新进门的平妻让位。
不，不是平妻。
是一步到位，贬妻为妾。
婆母坐在高堂之上，看着林月带来的十里红妆，笑得合不拢嘴。
转头看见我，脸瞬间拉了下来。
「桑宁，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给月儿端茶倒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留不住我儿子的心。」
周围的宾客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这就是桑家那个孤女吧？听说当年桑家获罪，全家流放，就剩她一个。」
「陆家当初娶她哪是为了报恩，老永安伯早逝，家道中落，陆晏虽是世子，却空有爵位无实权，连科考的束修都凑不齐。」
「桑宁带了桑家残余的嫁妆嫁过来，陆家这三年才缓过劲。现在陆晏高中探花，攀上尚书府，自然容不下这个罪臣之女了。」
「能留她在府里做个妾，还真当是仁至义尽？分明是榨干了她的价值，想把人当奴才使唤！」
陆晏听不见他们的嘲弄，反而将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桑宁，你也听到了。」
「不是我狠心，是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配站在我身边。月儿知书达理，家世显赫，只有她才能助我仕途顺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施舍：「不过你放心，我不是绝情之人。」
「只要你安分守己，以后这府里，短不了你一口饭吃。」
林月依偎在他怀里，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眼里满是挑衅。
「姐姐别生气，以后咱们姐妹相称，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她刻意咬重了「照顾」二字。
我看着这对男女，心中毫无波澜。
若是放在三天前，我或许还会心如刀绞，还会质问陆晏这三年的情爱与付出算什么。
桑家倒台时，母亲将最后一批私产交给我，那是我保命的根本。
可陆晏说要打点考官、结交同僚，我掏空了嫁妆银，甚至拆了母亲留的玉簪换成碎银给他铺路。
他伏案苦读时，是我守在烛火旁研墨到天明。
如今他高中探花，仕途正旺，转头就攀上了尚书府的高枝，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垫脚石。
可我不难过，只党得可笑。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顺从地端起早已备好的热茶。
「既是陆大人的意思，桑宁照做便是。」
陆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撒泼，让他下不来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让家丁把我拖下去。
可我没有，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反常的顺从，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能想通就好。」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端着茶，一步步走到林月面前，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晃荡。
林月看着我，眼底满是得意和轻蔑。
她伸出手，却不急着接，而是故意把手腕上的那对翡翠镯子露出来晃了晃。
「姐姐，这茶，可得端稳了。」
我微微一笑：「妹妹放心，自然是稳的。」
说完，我手腕一翻。
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她脚上。
2
林月尖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
大红的裙摆上湿了一大片，显得狼狈不堪。
「桑宁，你疯了。」
陆晏瞬间暴怒，一把推开我，心疼地蹲下身去查看林月的脚。
「月儿，烫到了吗？」
「快，快叫大夫！」
婆母更是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这个贱妇，竟敢当众行凶。」
「来人，给我上家法，狠狠地打！」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挽着袖子冲了上来。
宾客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被推得踉跄退了几步，站定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面对冲上来的婆子，我冷冷地扫了一眼。
「我看谁敢动。」
这一声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
那是我在边疆军营里长大的底色。
几个婆子被我的眼神一震，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陆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桑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做错事还敢这么嚣张，若是月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
林月哭得梨花带雨，靠在陆晏怀里，委屈得不行。
「夫君，姐姐定是恨我抢了她的位置，才故意这般折辱我……」
「我的脚好痛……」
「没用的东西。」
婆母气急败坏，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我砸来，「给我跪下向月儿磕头认错，否则今日就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
茶盏擦着我的额角飞过，碎在地上。
我没躲，只是定定地看着陆晏。
「陆晏，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跪在乱葬岗前，求我嫁给你时说过什么吗？」
陆晏脸色一僵，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这般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说此生绝不负我桑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如今，誓言犹在耳，人心已全非。
他恼羞成怒：「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你是将军府的小姐，如今你是罪臣之女。我留你做妾已是恩典，你竟还不知足？」
「恩典？」
我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喜庆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晏，你真以为，我是没人要的孤女吗？」
「你真以为，我桑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陆晏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吼道：「你疯言疯语什么？」
「你爹娘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这世上除了我，谁还会管你的死活？」
我从怀中掏出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信封上，是用鲜血染就的漆印。
一个狂草的桑字，力透纸背。
「我兄长，没死。」
我看着陆晏瞬间凝固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仅没死，还带着三十万铁骑，杀回京城了。」
3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桑家大郎，桑祈。
这个名字，曾是京城无人不知的存在。
既是纨绔子弟的噩梦，也是大梁最年轻的少年将军。
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阵斩敌将，当年桑家门前的捷报，比春日繁花还密。
可谁也没想到，五年前一场惊天大案，让赫赫扬扬的桑家一夕倾颓。
罪名是谋逆。
满城风雨里，只知道桑老将军被下狱，桑家满门流放。
至于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是谁呈上的、案情究竟如何，朝堂讳莫如深，民间只敢私下揣测。
我因早已定下婚约，被陆家以履行旧诺为由留在京城，成了京中唯一一个顶着桑家余孽名头活着的人。
而桑祈，传闻在流放途中遭遇劫匪，尸骨无存。
毕竟，当年朝廷对桑家余孽追查得那般紧，一个戴罪的武将，怎么可能活下来？
怎么可能还带着兵马，杀回京城？
过了好一会儿，陆晏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嗤笑。
「桑宁，你想靠山想疯了吧？」
「你哥？那个死鬼桑祈？」
「你是想拿个死人来吓唬谁呢？」
林月也回过神，止住了哭声，一脸鄙夷。
「姐姐，撒谎也要编个像样的。」
「若是你哥真活着，还带着兵马，怎么不见他来接你？反倒让你在这里受气？」
婆母更是吐了一口唾沫：「呸，晦气，大喜的日子提死人！」
「把这个疯婆子给我关进柴房，饿她三天，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我也没指望他们会信，毕竟，连我自己收到信时，都恍若隔世。
但我知道，那字迹错不了。
那股只有桑家人才有的狂傲之气，错不了。
「不用你们关。」
我收好信，转身往外走：「我自己走。」
「站住！」
陆晏厉喝一声：「谁准你走的？」
「做错了事就想一走了之？去柴房跪着反省。」
「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家丁冲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我回头，眼神冰冷：「陆晏，做人留一线。」
「现在让我跪，只怕以后你跪着求我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受不了。」
陆晏被我的眼神刺痛，那种莫名的心慌感再次袭来。
但他看了看满堂宾客，又看了看身边的尚书千金，强行压下了那股不安。
「大言不惭，给我押下去。」
我被强行关进了后院破败的柴房。
外面的喜乐声再次响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弃妇的死活。
夜深了，柴房里阴冷潮湿，老鼠在角落里悉悉索索。
我靠在草堆上，借着月光，一遍遍抚摸着那封家书。
「小妹勿怕。」
这四个字，像是有温度一样，烫得我眼眶发酸。
这三年，我活得像条狗，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了。
没想到，老天终究还是开了眼。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丫鬟服饰的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是林月的贴身丫鬟，叫春桃。
她把托盘往地上一扔，里面是一个馊了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水。
「吃吧，我家夫人赏你的。」
春桃趾高气昂地看着我，「夫人说了，既然做了妾，就要有做妾的党悟。」
「明日一早，记得去正院门口跪着候着，伺候夫人洗脸梳头。」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走。」
「哟，还当自己是少夫人呢？」
春桃嗤笑一声，竟然伸出脚，要把那个馒头踩扁，「爱吃不吃，以后这府里，可没人惯着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喧哗声。
不是喜庆的喧闹，而是惊恐的尖叫，还有重物撞击大门的巨响。
紧接着，一阵吼声穿透了层层院墙，传到了我耳边。
「永安伯爵府的狗杂种们！」
「都给老子滚出来领死！」
4
春桃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什……什么声音？」
她惊恐地望着门外，我也愣住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
虽然比记忆中更加粗粝，但我绝不会听错。
是阿兄，他来得竟然这样快！
我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拍去身上的草屑，快步走到门口。
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大，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隐约还能听到陆晏气急败坏的吼叫：「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伯爵府，还有王法吗！」
「来人，报官，快报官！」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王法？老子手里的刀就是王法！」
那个熟悉的声音狂妄到了极点：「把我妹妹桑宁交出来，少一根头发，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春桃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想往外跑。
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家丁。
那是陆晏的心腹小厮，此刻脸上全是血，帽子都跑丢了。
「不……不好了。」
小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前面，牙齿打颤，像是见到了活鬼。
「那个……那个杀神，杀进来了！」
春桃尖叫道：「谁？谁杀进来了？」
小厮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绝望。
「镇国大将军……桑祈！」
「他没死！真的没死！」
「听说在西域拉起了一支大军，杀了蛮族可汗，立下了不世之功！陛下下旨为桑家平反，封他为镇国公、镇国大将军，让他带着三十万铁骑回京复命！」
「他进城第一件事就问永安伯爵府的位置，说……说要接妹妹回家，清算当年的旧账！」
「现在，他一脚就把大门踹塌了，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见人就砍，拦不住，根本拦不住啊。」
春桃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挡路的小厮，大步走出了柴房。
只见原本张灯结彩的前院，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但我还没走出后院，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重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露出一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颚的狰狞刀疤。
那张脸，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修罗般的狠厉。
所过之处，家丁护院纷纷抱头鼠窜，无人敢直视他的锋芒。
陆晏和林月被几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在他身后，形容狼狈，瑟瑟发抖。
男人在柴房门口停下脚步。
那一身的煞气，在看到我的瞬间，尽数收敛。
他扔下刀，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却有些微微颤抖。
看到我的瞬间，他眼眶瞬间红了。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宁宁。」
「哥来晚了。」
5
我被拥入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怀抱。
铁甲冰冷，但他胸膛的热度却透过衣料，烫得我心尖发颤。
久违的血腥气，那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味道，是桑家儿女最熟悉的味道。
我死死抓着他的肩膀，这一刻，所有的坚强伪装土崩瓦解。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阿兄……」
我哽咽着，只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桑祈的大手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党那样。
「不哭，不哭。」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与愧疚，「是阿兄不好，让你在这狼窝受了三年苦。」
他松开我，指尖轻轻拭去我的泪痕，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当年是林尚书那老贼，联合外戚伪造密信，污蔑父亲谋逆。先帝盛怒之下未及细查，便下了抄家令。」
「父亲在天牢自证清白不成，自缢而亡，母亲带着族人上路，却被林尚书派的杀手灭口……我那时在北疆打仗，得知消息时，只能带着残部杀出重围，却被朝廷污蔑为叛军，只能隐姓埋名，在西域收拢旧部、等待时机。」
「直到上个月，我斩杀蛮族可汗，带着三十万大军回来，陛下才肯重审旧案，还桑家清白。」
这些话，像一把刀子，剐着我的心。
原来当年的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也难怪，阿兄归来的第一站，便是这永安伯爵府。
他们不仅榨干了我的嫁妆，当年陆家为了自保，更是在桑家落难时，偷偷递了一封佐证桑家谋逆的折子。
这笔账，早就该算了。
阿兄那双在那群权贵面前杀人不眨眼的眸子，在触及地上的馊馒头和那碗浑水时，瞬间冰冷。
「这就是你们给我妹妹吃的东西？」
春桃刚刚转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桑祈一脚踩在胸口。
「咔嚓」一声，春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中鲜血狂喷。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这都是……都是月夫人吩咐的。」
桑祈脚下用力，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漫不经心。
「月夫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春桃，落在了不远处瑟瑟发抖的陆晏和林月身上。
那两人被亲兵押解着，发冠散乱，早已没了刚才拜堂时的高傲模样。
尤其是陆晏，他看着我阿兄那张脸，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五年前，他还是个没有实权的世子时，曾远远见过桑祈骑马游街的盛况。
那时候的桑祈，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他这种寒门子弟只能仰望的存在。
如今，这尊杀神真的回来了。
带着哪怕下了地狱也能爬回来的狠劲，回来了。
「桑……桑祈……」
陆晏牙齿打颤，却还试图摆出伯爵府世子的架子，「你……你擅闯民宅，殴打朝廷命官，你……我要去御前告你。」
「告我？」
桑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松开脚，一步步走到陆晏面前。
随着他的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陆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桑祈弯下腰，用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背，轻轻拍了拍陆晏的脸。
一下，两下……
血迹蹭在了陆晏白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桑祈咧嘴一笑：「老子在边疆杀那十万蛮夷的时候，你还在温柔乡里给你那小相好洗脚吧？」
「御前告状？好啊。」
「明日早朝，老子就在金銮殿上等着你。」
「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中的刀猛地插在陆晏两腿之间的石板上，入石三分！
陆晏吓得两眼一翻，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桑祈嫌恶地皱起眉，一脚将他踹翻。
「在那之前，我们先来算算这笔家务账。」
6
「既然陆大人这么喜欢让人伺候洗脚……」
桑祈指了指地上那碗给我的浑水。
「来人，灌下去。」
两个黑甲亲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捏开陆晏的嘴，将那碗馊水硬生生灌了进去。
陆晏拼命挣扎，却像只被摁住的弱鸡，只能发出屈辱的呜咽声。
浑浊的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弄脏了他那身喜服。
林月在一旁吓得尖叫连连，想跑却被另一个亲兵死死按住。
「你们不能这样，我爹是户部尚书，我是尚书府的千金！」
她哭喊着：「桑宁，你这个贱人，你快让他们住手。」
「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姐姐了？」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林月看着我，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刚才在大厅，你说茶烫了脚，鼓动他们对我动家法。」
我语气平静，「我想了想，这茶确实没端稳，是姐姐的不对。」
然后，我转头看向桑祈：「阿兄，我想喝茶。」
桑祈二话不说，一挥手。
亲兵立刻从前院提来了一壶刚刚烧开的滚水，壶嘴还冒着腾腾热气。
我拎起茶壶，看着林月那双穿着金丝绣鞋的脚。
「既是赔罪，自然要有诚意。」
「妹妹这双脚金贵，刚才那杯茶温吞了些，想必妹妹是不满意的。」
「这壶水，刚烧开，正合适。」
林月瞳孔骤缩，疯狂地往后缩：「不，不要，桑宁你敢……」
我没有丝毫犹豫，壶口倾斜。
滚烫的开水，尽数浇在了她的脚背上。
壶中残留剩下的水，我也不浪费，全部泼在她脸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比刚才还要刺耳十倍。
皮肉被烫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陆晏刚刚吐完馊水，一抬头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桑宁，你好毒的心肠！」
婆母在远处被人拦着过不来，只能跳着脚骂：「毒妇，毒妇啊，我们要休了你，陆家绝不要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休了我？
我把空茶壶随手一扔，拍了拍手。
「正好。」
我从袖中掏出那封还未干透的降妻为妾文书，当着陆晏的面，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纸钱。
「不用你们休。」
「今日，是我桑宁，休夫。」
7
「你说什么？」
陆晏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在大梁，只有男子休妻，从未有过女子休夫的先例。
「我是永安伯世子，是探花郎，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休我？」
「资格？」
桑祈嗤笑一声，一脚踩在陆晏的胸口，让他瞬间喷出一口血。
「就凭老子现在是一品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三十万兵马。」
「就凭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这伯爵府明天就变成乱葬岗。」
「这个资格，够不够？」
陆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一品……镇国大将军？
连他的父亲老伯爵，也不过是个从三品的闲散勋贵。
桑祈竟然……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回来的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纨绔大少了。
他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
「陆晏，你也别党得委屈。」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三年，我为你陆家当牛做马，耗尽心血。这笔账，咱们现在就好好算算。」
我转头吩咐云袖：「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云袖早就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跑回屋，取来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当初桑家虽然获罪，但母亲为了我的婚事，提前将大半家产都转到了我的名下作为嫁妆。
那是真正的十里红妆，曾让无数京城贵女眼红。
陆家这三年能维持表面的光鲜，陆晏能四处打点官场，全靠我的嫁妆撑着。
我翻开册子，一项项念道：「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
「城东铺面十二间，城郊良田五百亩。」
「古玩字画一百零八件，其中前朝孤本三卷。」
「红珊瑚树两株，东海夜明珠一匣……」
每念一项，陆晏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被他们变卖、挥霍，或者送给了林月。
「还有，」
我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婆母身上，「我记得母亲过寿时，我送了一尊白玉观音，那是我变卖了最后一只金钗换来的。如今，应该在林妹妹房里摆着吧？」
林月还在痛呼，根本顾不上回答。
婆母却是脸色铁青，心虚地别过头。
「怎么？用了我的钱，住了我的房，还要打我的脸？」
桑祈听得火冒三丈，手中长刀一挥，直接砍断了旁边的一棵大树。
「宁宁，跟他们废什么话！」
「来人，给老子搜。」
「照着单子搜，少一样，就剁他们一只手。」
「要是钱花完了，就拿这府里的东西抵。」
「连这房梁上的瓦片，也给老子揭了。」
「是！」数百名黑甲亲兵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他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伯爵府的每一个角落。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强盗行径！」
陆晏嘶吼着想要阻拦，却被桑祈一巴掌扇飞了出去。
「强盗？」
桑祈狞笑，「老子今天就是明抢了，你能奈我何？」
8
永安伯爵府瞬间变成了抄家现场。
亲兵们动作利索，不管是正厅摆的古董花瓶，还是婆母头上戴的金簪，通通不放过。
「这是我的，这是我出嫁时的嫁妆，你们不能拿。」
婆母死死护着自己的首饰盒，撒泼打滚。
一个亲兵冷着脸，直接把盒子夺了过来，顺手一推。
养尊处优的伯爵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像个市井泼妇。
「老虔婆，这上面刻着桑家的标记，你瞎了吗？」
亲兵将那支金簪举起来，上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桑字。
这是我当年为了讨好她，特意找工匠打的，没想到如今成了打脸的铁证。
「陆晏，你快管管啊，他们这是要拆了我们的家啊！」婆母哭天抢地。
陆晏此时已经被吓傻了，他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东西，心都在滴血。
那些都是他的前程、他的面子、他的富贵荣华啊！
「桑宁……」
他爬到我脚边，试图抓住我的裙摆，眼里满是乞求。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的要这么绝吗？」
「只要你停手，我……我不让你做妾了，我把林月休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你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
又是发誓，我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陆晏，你的誓言比这地上的烂泥还不值钱。」
「而且，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指了指正在指挥搬东西的桑祈。
「我有这样的兄长，要什么样的夫君没有？非要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从前是我瞎了眼，把鱼目当珍珠。如今梦醒了，你这颗鱼目，我看着都嫌硌眼。」
「至于绝情？」
我笑了笑，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逼我做妾的时候，想过绝情吗？」
「你娘让我伺候林月洗脚的时候，想过绝情吗？」
「陆晏，这才哪到哪啊。」
「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呢。」
很快，伯爵府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四壁萧条。
林月的十里红妆，还没来得及抬进新房，就被桑祈的人直接扣下，充作利息。
「尚书府的嫁妆？正好，就当是赔偿我妹妹的精神损失费了。」
桑祈大手一挥，毫不客气。
林月痛得晕过去又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终于崩溃大哭。
「桑宁，我恨你，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让他尽管来。」
桑祈把刀往肩上一扛，狂傲地看着这一屋子狼狈的人。
「告诉林尚书，明日我也有一笔账，要跟他好好算算。」
9
翌日清晨，京城震动。
镇国大将军桑祈归京第一日，当众血洗永安伯爵府，为妹休夫，搬空家产的事，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与之一起传开的，还有桑家当年的冤案真相，以及林尚书构陷忠良的丑闻。
陆晏和林月天不亮就被抬着送回了各自府邸。
一个丢了祖产，沦为笑柄。
一个双脚溃烂，容貌尽毁。
但他们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午后，一道圣旨传到了我的新府邸——陛下御赐的镇国公府。
传旨太监刚走，阿兄就冷着脸把圣旨扔在了桌上。
「林尚书那个老匹夫，连夜进宫哭诉，说我们仗势欺人，强抢民财，还重伤朝廷命官之女。」
「陛下让我们明日上朝，当面对质。」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质？他们有什么资格对质？」
桑祈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无非是想拿当年的事做文章，说我拥兵自重，藐视皇权，想逼陛下治我的罪。」
「宁宁，明日朝堂，你不必去。阿兄自会应付。」
我摇了摇头：「不，我要去。」
「当年他们如何构陷桑家，如何逼死爹娘，我虽未亲见，但这三年寄人篱下的滋味，我记得清楚。」
「我要亲眼看看，他们的报应。」
10
次日，金銮殿。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这大梁权力的中心。
龙椅上的天子已近暮年，却透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向我和阿兄的目光，复杂难辨。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林尚书站在文官前列，一身紫袍，面容清癯，眼神怨毒。
他身旁，是被软轿抬上来的林月，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陆晏也来了，穿着皱巴巴的官服，脸色惨白，眼底乌青，强撑着站在角落。
「陛下！」
林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悲愤，「镇国大将军昨日归京，未及面圣，便纵兵私闯伯爵府，打伤小女及贤婿，强夺家产，行径与强盗无异！此乃目无君上，藐视国法，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老皇帝微微抬眼，看向桑祈，「桑爱卿，林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桑祈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
他连礼都未行全，只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回陛下，臣昨日是去接回我的妹妹，清算一笔旧账。」
「至于伤人夺产？」
他嗤笑一声，指了指林月，「这女人，昨日让我妹妹给她端洗脚水，那水是馊的。我妹妹不过是不小心泼了回去，礼尚往来罢了。」
「至于家产，那是臣妹的嫁妆，被这陆家吸了三年血，如今连本带利拿回来，天经地义！」
「你……强词夺理！」
林尚书气得胡子发抖，「嫁妆单子何在？可有凭证？即便是嫁妆，哪有搬空府邸的道理。」
「凭证？」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誊抄好的嫁妆单副本，由太监呈上。
「陛下，单子在此。至于为何搬空府邸……」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尚书和陆晏，「因为陆家三年来的吃穿用度，科举打点，晋升疏通，皆出自我的嫁妆。他们早已将嫁妆变卖挥霍殆尽，只能用府中物件抵偿。」
「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欠债还钱。」
陆晏急了，扑通跪下：「陛下，她胡说，那些……那些是陆家自己的产业。」
「是吗？」
我转身，面向百官，「三年前，老永安伯病逝，伯爵府账上存银不足百两，城外田庄连年歉收，这是户部有档可查的。」
「请问陆大人，你这三年修葺府邸、结交权贵、直至高中探花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百官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当年陆家的窘迫，并非秘密。
林尚书见势不妙，立刻转换话锋，厉声道：「即便有些银钱瓜葛，也是家事，桑祈纵兵行凶，重伤朝廷命官家眷，乃是国法不容。」
「陛下，桑祈拥兵自重，刚回京便如此跋扈，若不严惩，恐怕将来难以约束，成为国之祸患。」
这一顶拥兵自重的大帽子扣下来，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老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正是帝王最忌讳的事情。
桑祈却突然笑了，笑声狂妄，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林老狗，你还是只会这一招。」
「当年你就是用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由头，构陷我父亲。如今，又想用这招来对付我？」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陛下，臣的兵，是陛下的兵，臣的功，是陛下赐的功。」
「臣昨日所为，一为接亲，二为讨债，三……」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林尚书。
「三为告御状！」
「臣要状告户部尚书林文渊，五年前勾结宫中刘贵妃外戚，伪造我父亲与北戎往来密信，构陷忠良，致使我桑家满门蒙冤，父母惨死，此其一。」
「其二，流放途中，林文渊派人假扮山匪，截杀我桑家妇孺老弱，意图灭口，此乃滥杀无辜，罪同谋反。」
「其三，林文渊为掩盖罪行，多次贿赂刑部、大理寺官员，篡改案卷，欺君罔上。」
「证据，臣已连夜整理妥当，连同当年参与构陷、截杀的人证口供，一并在此。」
桑祈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和数个火漆密封的信匣，高高举起。
「请陛下明察，还我桑家清白，严惩国贼！」
满朝哗然，林尚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指着桑祈：「你……你血口喷人。」
老皇帝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边的太监快步下来，接过奏折和信匣。
殿内静得可怕，许久，老皇帝合上奏折，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林文渊。」
三个字，如同丧钟。
林尚书腿一软，瘫倒在地。
「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老臣冤枉，这都是桑祈诬陷……」
「冤枉？」
老皇帝将几封泛黄的密信摔在他面前，「这上面的笔迹和印鉴，你当朕认不出吗？还有这些人的口供，莫非也是屈打成招？」
铁证如山，林尚书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月面纱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绝望。
陆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这才明白，自己攀上的不是高枝，而是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
「传朕旨意。」
老皇帝声音冰冷，「户部尚书林文渊，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罪不容赦，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三司会审，从严惩处！其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永安伯世子陆晏，品行不端，忘恩负义，革去功名，削去世子之位，爵位由族中另择贤良承袭。即日逐出伯爵府，永不录用！」
「至于桑家……」
老皇帝看向我和阿兄，目光复杂。
「桑老将军蒙冤受屈，追封忠勇公，以国公礼厚葬。桑祈平反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桑宁……」
他顿了顿，「册封为宜宁县主，享郡主俸禄。另，准其所请，与陆晏和离，嫁妆悉数追回。」
「陛下圣明！」桑祈重重叩首。
我亦缓缓下拜，心中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抬头时，我看见林尚书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林月崩溃大哭被拖下，陆晏失魂落魄地瘫软在地，被侍卫架了出去。
百官噤若寒蝉, 看向我们的眼神, 已只剩下敬畏。
11
走出宫门, 阳光刺眼。
阿兄替我拢了拢披风：「宁宁, 回家了。」
「嗯, 回家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那里埋葬了桑家的血泪, 也见证了沉冤得雪。
马车驶向崭新的镇国公府。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目光敬畏。
我知道，从今往后, 再无人敢轻贱桑宁二字。
而我的路, 才刚开始。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 阿兄板着脸盯着我看了半晌, 突然伸手捏住我的脸颊。
「瘦了。」
他眉头紧皱，「陆家那群王八蛋是不是克扣你饭食了？明日我就把京中最好的厨子全绑来。」
我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阿兄，你现在是镇国大将军, 能不能别像个山⼤王？」
「⼭⼤王怎么了？」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你小时候尿裤⼦，哪次不是我把你扛肩上满院子跑，哄你说飞高高就不哭？」
「桑祈！」
我脸瞬间涨红,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你嫁⼈时, 躲在喜轿⾥偷哭，为兄当时偷偷回来看到了。」
我恼羞成怒去掐他胳膊，却摸到坚硬冰凉的铁甲。
他忽然不笑了，抬⼿揉了揉我头发。
「以后不⽤躲着哭了。」
他声⾳低下来，「阿兄的铠甲, 以后只替你挡刀剑。」
我眼眶⼀酸，扭头看窗外。
过了会儿，我⼩声说：「其实……你脸上这道疤, 挺吓人的。」
他立刻摸脸：「丑到你了？我明天就去找太医要祛疤膏！」
「不是。」
我转回头，很认真地说：「像话本⾥那种, ⼀个疤代表一段传奇的大英雄。」
桑祈愣住, 随即咧嘴大笑, 那道狰狞的伤疤皱起来, 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
「行, 那下回再受伤，我争取对称点，给咱们宁宁凑个英雄套装。」
「呸呸呸，少胡说！」
⻢⻋驶入府⻔, 他跳下车，转身朝我伸⼿。
「来, 回家吃饭。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蟹粉狮子头，我抢了御厨。」
我搭上他的手, 跳下车。
掌心粗粝, 温度滚烫。
是劫后余⽣的实感，是失⽽复得的团圆。
远处传来他中⽓十足的吆喝：「再加道甜汤, 我妹妹要补补。」
我低头抿嘴笑。
嗯，回家了。
回永远不必再讨好任何人的，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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