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在赌桌上输红了眼。
三百两银子，就把我卖给了城西的王麻子。
拿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卖身契，我笑了。
当晚，我在井边留下一双鞋和一封绝笔信。
然后带着藏在墙缝里的八百两银票，坐上了下江南的船。
三年后，我的绣庄生意兴隆。
只是店里新来的账房先生，每日都要偷喝我酿的桂花酒。
我正想赶他走。
宫里的御辇却停在了绣庄门口，太监总管跪地高呼：
「请陛下回朝！」
1
赵平回来的时候，脚步虚浮，满身酒气里夹杂着劣质脂粉的甜腻味。
他不敢看我，只是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太师椅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
「清儿，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是没办法了。」
「王麻子说了，要是再不还钱，明天就剁了我的右手，我是读书人，手要是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我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手也未停，只是语气淡淡地开口：「所以呢？你要怎么还这三百两，把你那两亩薄田卖了？」
赵平搓了搓脸，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田是祖产！不能动！清儿，你……你跟着我也是受苦，王麻子虽然名声不好，但他开着城西最大的青楼，有钱！」
「他答应我了，你过去了不用接客，先做个管事的娘子，吃香喝辣，总比跟着我吃糠咽菜强！」
针尖猛地扎进指腹，钻心地疼。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叫了三年「夫君」的男人。
「三百两？」我笑了，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去血珠，「赵平，当初我嫁给你，光是嫁妆就不止一千两，如今在你心里，我就值这区区三百两？」
赵平有些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
「三百两不少了！你别不知好歹！寻常人家的黄花闺女才多少钱？你都嫁过人了，是个破烂货！王麻子肯出这个价，那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且放心，等我中了举人有了银钱，一定把你赎回来！五年，不，三年！只要三年！我一定把你赎回来！」
「我赵平也是有骨气的，要不是为了保住这双手将来考取功名让你做官太太，我能受这份委屈？」
原来，把我卖了，还是他在受委屈。
我放下衣裳，拿起那张卖身契。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兹有赵门沈氏，自愿卖身为奴，抵债白银三百两，生死不论。】
落款处，赵平那鲜红的手印，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吸血的蚂蟥。
王麻子是什么人？
城西有名的恶棍，落在他手里的女人，没几个能活过一年的。
先别说赵平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三年后要考中举人更是天方夜谭。
就是他真考上了，难道还真会良心发现，去赎回我这个污点？
「好。」
我把卖身契叠好，揣进怀里，「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这福气，我受了。」
赵平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我的哭闹，甚至准备好了绳子要捆我。
可我偏偏没有和他闹。
见我如此平静，他反而有些发毛，「你……你想通了就好。明天一早王麻子来接人，你今晚……收拾收拾。」
说完，他像是躲避什么瘟神一样，转身钻进了东厢房，并且迅速反锁了门。
呵——
他是怕我夜里拿刀捅死他呢。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冷笑一声。
我是商户女，从小就在算盘珠子里打滚。
后来父母双亡，族中长辈借口我是个女子，要给我爹过继子嗣，趁机夺我家业，我走投无路，瞎了眼看上赵平，以为他是潜龙在渊，早晚能一飞冲天。
可结果，竟是个软饭硬吃的混蛋！
短短三年，他就败光了我的嫁妆，现在还想卖了我，吸干我的血。
幸好，我沈清英从不做亏本买卖。
我吹灭了灯，摸黑走到床底，熟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地砖。
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足足八百两。
一部分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救命钱。
一部分是我这几年靠着给人绣私活，一点点攒下来的。
这就是我最后的立身之本。
我把银票贴身缝在亵衣里，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
走到院子里的井边，脱下平日里最常穿的那双绣花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
鞋尖朝外，这是投井的规矩。
然后，我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绝笔信，压在鞋子下面。
信上只有八个字：君既无情，妾何聊生。
做完这一切，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院子。
赵平，一张卖妻契书，买断了我们的情分。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
趁着夜色，我从后门溜了出去。
城外的码头，早就联系好的船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船夫是个聋哑老汉，这是我特意挑的，不会乱说话。
「走吧。」
我跳上船，看着漆黑的江面。
这一走，便是天高海阔。
2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
三年时间，足够我把「沈清英」这个名字埋进土里，让「沈英云」在苏杭这片富庶之地生根发芽。
我开了一家绣庄，取名「云锦阁」。
凭借着家传的双面绣绝活，和一股子不要命的拼劲，云锦阁很快在苏州城站稳了脚跟。
我有钱，有铺子，日子过得滋润，唯独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账房。
前几个账房，要么手脚不干净，要么想打年轻绣娘的主意，都被我赶走了。
直到萧策出现。
那天雨很大，他倒在我的店门口，衣裳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一卷书。
我本不想管闲事，但这人的脸，实在俊得很。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哪怕浑身脏污，那股子清贵之气也无法遮掩。
我让人把他抬了进来，灌了一碗姜汤。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感恩，而是皱着眉看着我手里的姜汤碗。
「这碗沿上有个缺口，容易藏污纳垢，沈老板该换新的了。」
我气笑了，「你这叫花子，还挺讲究？我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他坐起身，理了理那身破烂衣裳，慢条斯理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看你这店里账目混乱，不如我以身相许……帮你算账吧。」
我正要赶人，他却随手拿起柜台上的账本，只翻了几页，就指出了三处错漏。
「这三笔，共计少了四十二两纹银，应该是你的采办吃了回扣。」
我一查，果真如此。
「行，那你就留下吧。」
我眯了眯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干不好随时滚蛋。」
他挑了挑眉，似是对这低廉的工钱感到不可思议，但最后还是摆出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应了下来。
「成交，不过，我要喝你院子里埋的那坛桂花酒。」
我心里一惊。
那酒埋得极深，上面还铺了石板，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这人属狗的？
萧策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确实好用，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嘴巴也毒，那些想来占便宜的供货商被他几句话怼得面红耳赤，最后还得乖乖让利。
但他也是真懒，没事就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也不看，就盖在脸上晒太阳。
还有，他特别费钱。
宣纸要用徽州的，墨要用松烟的，就连喝水的茶叶，都要明前的龙井。
「萧策！你这个月已经预支了半年的工钱了！」
我拿着账本冲进后院，气得脑仁疼。
他挪开脸上的书，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沈老板，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看，自从我来了，你的流水翻了三番，这点小钱，何足挂齿？」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他确实是我的财神爷。
但我总觉得，这财神爷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努力囤松果的小松鼠，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纵容，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3
日子若是一直这么平静下去，我也就认了。
可老天爷偏偏看不得我好。
那个被我扔在记忆角落里的烂人，赵平，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招呼几个官眷。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清儿！清儿啊！我可算找到你了！你这个狠心的婆娘啊！」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倒流。
一转头，就看见赵平正跪在店门口，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像个疯子一样号啕大哭。
他比三年前更落魄了，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显然这几年没少受罪。
「那是谁啊？怎么叫沈老板清儿？」
「听说是她男人？不是说沈老板是寡妇吗？」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那几位官眷赔了个笑脸，让伙计送客。
然后，我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赵平。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
赵平猛地扑上来，想要抱我的腿，「你化成灰我都认识！沈清英，你嫁妆跳井骗我！你害得我好苦啊！」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脏手。
「来人，打出去。」
两个伙计拿着棍子就要上前。
赵平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凶狠而疯狂：「谁敢过来！我就死在这儿！沈清英，你要是敢不认我，我就血溅当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云锦阁的老板是个抛夫弃家的荡妇！」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
我死死盯着他：「你要多少钱？」
赵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是清儿懂我，我也不多要，给我一千两，再让我做这云锦阁的大掌柜，咱们夫妻团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一千两？大掌柜？
他这是想把我连皮带骨都吞了！
「若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赵平阴恻恻地笑了，「那你假死逃家的事，明天就会传到官府耳朵里。」
「你可别忘了，我三年前就已经把你卖给王麻子，你已经是奴籍，逃奴是要充军妓的！」
我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赵平这一招，真是把我捏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哟，这一大早的，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
萧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酒壶，步履闲适，仿佛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赵平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盯着萧策，「你是谁？这是我和我娘子的家事，滚一边去！」
萧策轻笑一声，低头在我耳边吹了口气，「沈老板，恶客登门，若是我帮你解决了这桩麻烦事，你要如何谢我？」
我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萧策也不恼，转头看向赵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想要一千两？」
赵平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一下，但还是硬着脖子道：「没错！」
「行。」萧策点点头，「来人，拿银子。」
我急了：「萧策！你疯了？」
萧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伙计很快端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萧策掀开红布，里面却不是银子，而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
「你说我家老板是你娘子，那你有何证据？」
「若是没有证据，那就是无故勒索商户，按照大周律例，当断一指。且讹诈千两，须断一臂。」
赵平当然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是他娘子。
三年前我走时，就悄悄将婚书、户籍文书全都带走了。
该烧的，也早就烧掉了。
赵平说我是他娘子，也就是凭一张嘴而已。
看着赵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萧策嗤笑一声，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4
赵平被吓傻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白脸，比他还狠。
「你……你敢！还有王法吗？」
赵平挥舞着剪刀，色厉内荏。
「王法？」萧策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你一个上门勒索敲诈的，也知道什么是王法吗？」
赵平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店门。
突然，他眼神一闪，猛地把剪刀刺向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大娘。
「都别动！谁过来我就杀了她！」
我惊呼出声：「小心！」
就在那剪刀即将刺中大娘的瞬间，萧策动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赵平手中的剪刀落地，右手手腕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捂着手，疼得在地上打滚。
萧策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的人，还有，这双手既然不干人事，留着也是浪费。」
那大娘吓得瘫软在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打得好！」
「这种无赖就该这么治！」
我看着萧策的背影，心脏狂跳。
这还是那个只会算账、偷酒喝的萧策吗？
他那利落的身手，那股子狠劲，绝不是一个普通账房能有的。
「还不滚？」萧策脚下用力。
赵平疼得脸都紫了，挣扎着爬起来，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沈清英，你等着！咱们没完！」
说完，他抱着断手，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松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
萧策转身扶住我，眉头微皱：「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萧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玩着手里的剔骨刀。
「我？我是你的账房先生啊。沈老板，我今个儿可是给你解决了大麻烦，你新酿的那坛桂花酒，归我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直觉告诉我，赵平不会就此罢休。
而萧策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5
果然，赵平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既然武的不行，他就来文的。
第二天，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各种关于我的谣言。
说我当初是为了偷汉子才假死逃跑的。
说云锦阁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白天卖布，晚上卖肉。
说萧策就是我养的小白脸，专门帮我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谣言猛于虎。
云锦阁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些与我交好的官眷纷纷避嫌，连门都不敢登。
更糟糕的是，我对面的死对头，「霓裳坊」的老板王富贵，趁机落井下石。
他和赵平勾结在了一起。
「沈老板，听说你三年前就被卖了？」
王富贵带着赵平，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店里，「既然是奴籍，这店面怕是不能开了吧？不如五百两卖给我，我就不去告官，饶你一条性命……」
赵平吊着胳膊，一脸得意：「沈清英，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听话，王老板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叫沈英云，不是什么沈清英，也不是这姓赵的乞丐的娘子，更没有入什么奴籍！」
我把户籍文书拿出来，用力拍在桌子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杭城独立女户，沈英云！
这还是当初萧策来时，托人帮我办下来的。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本事和关系，女户这般难的事，竟也能办成。
可有了这东西，面对赵平，我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之前也是我突然见到赵平，方寸大乱，竟忘了这事，真是不该。
果不其然，赵平和王富贵一见到这份户籍文书，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很清楚，唯一能拿捏我的把柄，失效了。
「看清楚了没有？！还不给我滚出去！」
我冷冷一笑，抓起算盘砸过去。
王富贵侧身躲过，脸色黑如锅底。
可他却不愿轻易收手，干脆胡乱找了个借口：「这店里卖的都是假货，坑害百姓！来人，给我砸！本老爷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王富贵身后的一群打手就要动手。
「慢着。」
萧策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王老板，你说这店里的货是假的？」
王富贵斜眼看他，「怎么？你这小白脸还想强出头？这布料一摸就知道是次品！」
萧策放下茶杯，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匹云锦。
「这是今年江南织造局新出的『雨过天青』，一寸一金。王老板既然说是假的，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这块招牌。」
萧策指了指门头上的「云锦阁」三个字，「若是假的，这店归你。若是真的，你的霓裳坊归沈老板。」
我大惊失色，「萧策！」
这赌注太大了！
王富贵眼睛一亮，「好！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多街坊邻居作证，你可别反悔！」
他认定了我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拿不到真正的贡品。
萧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王富贵。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王富贵接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内务府造办处」几个大字。
「你……你是造办处的人？」王富贵说话都结巴了。
造办处，那是专门给皇上办差的，谁敢惹？
萧策淡淡道：「我有个朋友，在宫里当差，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这批货，是织造局淘汰下来的瑕疵品，虽然有瑕疵，但也确确实实是贡品。怎么，王老板敢质疑皇家的东西？」
王富贵拿着那块腰牌，烫手似的扔了回来。
「误会！都是误会！」
他狠狠瞪了赵平一眼，「都是这混蛋挑拨离间！萧公子，沈老板，这事儿算我眼拙！」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赵平傻眼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不滚？」萧策眼神一凛。
赵平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萧策手里的金牌，心里五味杂陈。
「你连造办处的人都认识？」
萧策收起金牌，冲我眨眨眼：「都说了，我以前在京城混过。沈老板，这下王富贵可不敢再找麻烦了，这功劳，能换多少酒？」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哪怕他是为了骗我的酒，我也认了。
6
赵平和王富贵这次吃了瘪，并没有收手，反而酝酿了一个更毒的阴谋。
半个月后，一年一度的「绣艺大赛」在苏州举行。
这是江南织造业的盛事，夺魁者有机会成为皇商，供奉宫廷。
我为了这次大赛，准备了整整半年，绣出了一幅《千里江山图》。
然而，就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云锦阁失火了。
火势起得很猛，直冲库房。
那是存放《千里江山图》的地方！
「救火！快救火！」
我披着衣服冲出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如刀绞。
伙计们提着水桶拼命泼水，但杯水车薪。
完了。
我的心血，我的希望，全完了。
火光中，我仿佛看到了赵平那张狞笑的脸。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冲进了火海。
「萧策！」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他疯了吗？那么大的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就在房梁即将塌陷的一瞬间，那个白色的身影滚了出来。
他怀里死死护着那个紫檀木的盒子。
那是我的《千里江山图》。
「萧策！」
我扑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他浑身是灰，头发都被烧焦了一缕，手臂上还有一大块烫伤，看着就触目惊心。
但他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老板，别哭，《千里江山图》保住了。这下你欠我的，可不是几坛酒能还得清的了。」
我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突然不想管什么男女大防，也不想管什么身份地位了。
我抱住他，号啕大哭。
「你这个傻子！你要是死了，我找谁算账去！」
萧策任由我抱着，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还没娶到你呢，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多亏啊。」
7
第二天的织锦大赛，云锦阁的《千里江山图》惊艳四座，毫无悬念地成功夺魁。
但我没心思庆祝。
因为萧策病倒了。
为了救我的画，他吸入了太多的烟尘，加上手臂烧伤严重，他发起了高热。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昏迷中，他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嘴里呢喃着：「云英……别怕……」
云英。
这是萧策第一次这么叫我。
却让我莫名心安。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醒了。
「水……」
我连忙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他看着我憔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沈老板，你这是把自己熬成黄脸婆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闭嘴。」我没好气地瞪他，「你醒了就好，医药费从你工钱里扣。」
萧策笑了，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沈清英，如果我说，我想娶你，你信吗？」
我擦脸的手一顿。
「别开玩笑了。」
我转过身，「我的新户籍都是你帮忙办的，你知道的，我其实是……我一个遇人不淑的商女，配不上你这京城来的大少爷。」
「如果我不嫌弃呢？」
「我嫌弃。」我硬邦邦地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萧策叹了口气：「都怪赵平坏事，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磨。」
8
然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赵平和王富贵见放火都不成，终于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们把状纸递到了知府衙门。
状告我假造户籍，欺君犯上。
他们声称，我那份新的户籍文书是假的，又说我是逃奴，却用「沈英云」的名字参加绣艺大赛，犯了欺君之罪。
那天，大批官差围住了云锦阁。
「沈清英！有人告你假造户籍，欺瞒官府！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戴上了枷锁，押往大牢。
萧策想要阻拦，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他现在有伤在身，若是硬拼，肯定吃亏。
「别冲动。」我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道，「去京城，找你那个朋友。」
萧策看着我，眼中杀意翻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等我。」
9
大牢里阴暗潮湿，老鼠乱窜。
赵平来探监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服，那是王富贵赏他的。
「清儿，你看，最后还是我赢了。」
「你以为有了新的户籍文书就能万事大吉了？」
「我告诉你，知府大人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只要他一句话，你那份户籍文书就是假的！」
赵平隔着栅栏，得意扬扬，「知府大人已经判了，明天就给你验明正身，然后发配边疆充军妓。」
「不过，你要是现在求我，把云锦阁的地契、银票都交出来，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去求求王老板，让他把你买回去做个洗脚婢。」
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
「滚。」
「你！」赵平气急败坏，「好！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明天大堂之上，我要亲眼看着你被扒光衣服验身！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他恶毒地诅咒着，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扇小小的铁窗。
萧策，你会来吗？
10
升堂那天，知府衙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孙知府端坐在高堂之上，一脸肃杀。
王富贵和赵平站在一旁，像是两只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带犯妇沈清英！」
我被押上大堂，跪在地上。
「沈清英，经本官查证，你确系赵平之妻，三年前卖身为奴。如今你假造户籍，冒充良民，经商牟利，甚至欺瞒织造局，罪大恶极！你可认罪？」
「我不认！」我抬头直视孙知府，「我是沈英云，并非沈清英！我的户籍文书是真的，没有造假！」
「哼，还在狡辩！」孙知府一拍惊堂木，「来人，当堂验身！看她左手腕是否有红梅胎记！」
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狞笑着走过来，就要撕扯我的衣服。
赵平在一旁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等着看我受辱。
「住手！」
我大喝一声，「我是朝廷钦点的绣艺大赛魁首！你们敢动我，就是打朝廷的脸！」
「魁首？一个逃奴也配？」孙知府冷笑，「扒！」
就在我的衣袖即将被撕裂时，一道雷霆般的怒吼从大堂外传来。
「我看谁敢！」
紧接着，一队金甲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立刻控制了整个大堂。
所有的衙役都被按在地上。
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逆着光，身姿挺拔，宛如天神降临。
是萧策。
他身后的太监，高举圣旨，尖声喝道：「皇上驾到！闲杂人等，跪迎！」
皇上？！
孙知府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直接瘫软在地。
王富贵和赵平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全场死寂，随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我身上，遮住了我被撕破的衣袖。
「对不起，朕来晚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萧策，你终于来了。」
11
接下来的事，就像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孙知府勾结奸商，受贿枉法，被当场摘了乌纱帽，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王富贵欺行霸市，恶意纵火，抄没家产，全家流放岭南。
至于赵平……
萧策坐在高堂之上，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平。
「你就是那个把发妻卖了三百两的畜生？」
赵平拼命磕头，额头血肉模糊，「草民有眼无珠！草民不知道她是皇上的人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饶命？」萧策轻笑一声，眼神却如万年寒冰，「朕的沈老板，也是你能卖的？」
「来人。」
「在！」
「此人既然这么喜欢赌，那就把他扔进赌坊，让他赌个够！」
「不过，砍了他的双手，挖了他的双眼，拔了他的舌头，朕要让他活着，不能动，不得看，不能说，下半辈子都活在黑暗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萧策走下来，牵起我的手。
「走，朕带你回家。」
12
回京的路上，我一直觉得不真实。
「你真的是皇帝？」
我坐在御辇里, 捏了捏他的脸, 「不是雇人演的戏吧？」
萧策抓住我的手, 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如假包换, 怎么, 沈老板想退货？」
「那倒不是。」
我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 这买卖做得太大了，有点心慌。」
「别慌。」萧策搂紧我，「以后, 整个大周都是你的云锦阁。」
进宫后, 萧策没有食言。
他没有把我关在后宫那个金丝笼里, 而是封我为「大周第一皇商」, 特许我掌管内务府的织造司。
我有自己的宫殿，但更常待在宫外的商铺里。
成为皇后之后，我只对萧策提过一个要求。
希望他修改律法，严禁丈夫卖妻、父母卖子。
萧策同意了。
只是那些大⾂们对此颇有微词, 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商⼥低贱」。
萧策在朝堂上直接怼了回去，「朕的内库都是皇后赚回来的，你们要是能把国库填满，朕就听你们的！」
⼤臣们瞬间闭嘴了。
是的，萧策真的很穷。
国库空虚, 到处都要用钱。
我发挥了⾃己的特长, 把皇家的生意做得风生⽔起，不仅填补了国库的亏空，还让⼤周的丝绸远销海外。
我成了⼤周最富有的⼥⼈，也是最有权势的⼥人之⼀。
那天，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我在御花园⾥挖出了那坛陈年的桂花酒。
萧策下了朝, 连⻰袍都没换，就跑来蹭酒喝。
「好酒！」他喝了一口，一脸满足, 「还是当年的味道。」
我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
「萧策。」
「嗯？」
「谢谢你。」
谢谢你,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谢谢你, 给了我尊严和自由。
谢谢你, 让我明⽩, 这世上虽然有赵平那样的烂⼈, 但也有你这样的真心。
萧策放下酒杯，伸⼿将我揽入怀中，看着天上的明月。
「傻⽠，该说谢谢的是我。」
「若无你, 这万里江山，哪怕繁花似锦, 也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
「沈清英，这辈⼦, 下辈⼦, ⽣生世世，朕都赖定你了。」
我回抱住他, 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好啊，不过下辈子，我可不会给你涨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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