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被抄家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嫡姐抱着汤婆子，坐在温暖的马车上，指着囚车里的谢珩：
「这等人，日后只能做个肮脏下贱的泥腿子，想让我陪他流放岭南？做梦！」
她将代表婚约的信物扔进我怀里，要我替她去送死。
「三妹妹，你姨娘是罪臣之女，你骨子里流着罪人的血，这流放之路，就是你的归宿。」
我没有反抗，默默背起了行囊，跟在谢珩身后。
岭南虽然远，却盛产荔枝，更盛产造反的兵马。
谢珩入岭南，若潜龙入深渊，锦上添花。
三年后。
谢珩把染血的传国玉玺放在我手里。
而嫡姐却只能赤着脚跪在雪地里，求我赏她一口饭吃。
1
姜沐瑶把那块代表与定远侯婚约的玉佩扔到我怀里，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炭火。
「姜沐宁，这福气给你，你可千万要接住了。」
她居高临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下了圣旨。
定远侯府涉嫌谋逆，定远侯当场处死，全家老小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姜家与谢家有婚约。
原本这婚事是姜沐瑶求来的。
那时谢珩鲜衣怒马，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姜沐瑶为了嫁他，不惜在雪地里跪求父亲。
可如今，谢家大厦将倾。
姜沐瑶反悔得比谁都快。
父亲姜太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沐瑶身上。
「瑶儿，若是毁婚，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姜沐瑶冷笑一声，指着我：「爹，谁说要悔婚？姜家嫁个女儿过去就是了。外人只知是姜家女，谁分得清是姜沐瑶还是姜沐宁？」
父亲沉默了。
他是当朝太傅，最重名声。
若是悔婚，会被言官戳脊梁骨；若是把嫡女送去流放，他又舍不得这枚精心培养的棋子。
让我这个庶女顶包，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宁丫头，」父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施舍，「你姨娘身子不好，府里自会找良医照料，你且替你姐姐去吧。」
这就是拿姨娘的命威胁我了。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嘲讽。
「女儿愿意。」
姜沐瑶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拍拍我的脸，指甲划过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痛。
「三妹妹，别怪姐姐狠心，岭南那是蛮荒之地，听说还有吃人肉的呢。我这身娇肉贵的，去了只能等死，你不一样，你命硬！」
是啊，我命硬。
当初姨娘生我时难产，稳婆都说活不成了，我硬是活了下来。
这些年，我在姜家伏低做小，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姜沐瑶不要的旧衣。
我早就不想在姜家这潭死水里烂下去了。
谢珩是把利刃。
握住他，我就能劈开这吃人的世道。
我接过玉佩，揣进怀里。
「大姐姐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世子爷的。」
姜沐瑶嗤笑一声，转身去挑选她明日要穿的新衣。
听说，她已经和新科状元郎互通书信，生出情意了。
2
押送谢家的囚车停在城门口。
大雪纷飞，落在黑铁铸造的囚笼上，积了厚厚一层。
谢珩穿着单薄的白色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那是锦衣卫审讯时留下的。
即使狼狈至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我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到囚车旁。
押送的官差上下打量我，「你是姜家的人？」
我递上一锭银子，那是姨娘塞给我的全部积蓄，「姜家女姜沐宁，特来与夫君同行。」
官差掂了掂银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挥手放行。
囚车门打开，我爬了上去。
谢珩缓缓睁开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黑沉、死寂，深处却藏着两团幽火，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噬。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姜家那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姜沐瑶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她远远地看着，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谢珩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姜沐瑶不来？」
「大姐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世子。」
我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棉衣，披在他身上。
谢珩没动，任由我动作。
「你是庶出？」他问。
「是。」
「为何要来？」
我动作一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姜家容不下我，我想给自己搏一条活路。」
我没说为了爱，也没说为了义。
在这个男人面前，虚情假意是最廉价的东西。
谢珩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活路？跟着我，只有死路。」
「那可未必。」
我帮他系好棉衣的带子，凑近他耳边，低声说：
「世子爷，岭南路远，但只要到了，那就是海阔凭鱼跃。」
「姜沐瑶急着跟你撇清关系，我却要把宝押在你身上。」
谢珩瞳孔猛地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是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在棉衣的包裹下，终于放松了一丝。
囚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姜沐瑶的马车已经回头驶向城内，渐渐看不见了。
姜沐瑶，你且看着。
这京城的富贵迷人眼，可岭南的风雪，却能磨出最锋利的刀。
3
流放之路，比想象中更难。
官差根本不把犯人当人看。
每日只给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水也浑浊不堪。
谢家一门老小，除了谢珩，还有他的母亲谢夫人，以及尚未成年的幼弟幼妹。
谢夫人养尊处优半辈子，哪受过这种罪。
没走两天，脚上就磨出了血泡，一步一挪，眼泪直流。
「作孽啊……」谢夫人哭哭啼啼，「我谢家世代忠良，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旁边的官差听得心烦，一鞭子抽过去，「闭嘴！再嚎丧，老子抽死你！」
这一鞭子没落在谢夫人身上，被谢珩用背挡住了。
「啪」的一声。
皮肉绽开，鲜血渗出棉衣。
谢珩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官差。
官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收回鞭子，「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入夜，队伍在破庙歇脚。
谢珩靠在墙角，脸色惨白。
他的伤口裂开了，再加上受了风寒，整个人烫得吓人。
谢夫人和两个孩子只会围着他哭。
「这可怎么办啊，珩儿要是有了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
「哭能救命吗？」
谢夫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这个一直沉默的庶女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你说什么？」
「省点力气吧。」我冷冷地道，「有力气哭，不如去捡点干柴生火。」
我没理会谢夫人的怒目而视，转身走向那个领头的官差。
官差正围着火堆吃烤鸡，满嘴流油。
我走过去，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子，那是姨娘留给我的念想。
「官爷。」
官差斜了我一眼，「干什么？」
「我想跟官爷换点伤药，再要些清水。」
官差看着我手里的银簪，嗤笑一声：「就这点东西，也想换药？当我们要饭的呢？」
他伸手就要来摸我的脸，「不过嘛，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若是陪爷乐呵乐呵……」
周围的官差爆发出一阵淫笑。
我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官爷，谢家虽倒了，但宫里的贵妃娘娘还在。贵妃娘娘若是知道谢家唯一的血脉死在半路，您说，这差事您还办得下去吗？」
谢珩的姑姑是宫中贵妃，姿容绝世，圣宠不衰。
此次谢家蒙冤受难，定远侯惨死，全家流放岭南，可贵妃却只是被幽禁宫中，难保是皇帝还念着旧情。
谁也说不准，哪天贵妃的枕边风就奏效了。
若是真把谢家人磋磨死了，到时候押送的官差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明白这一节，官差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狐疑地打量我：「你个小娘子，倒是懂得挺多。」
「不多，只求活命。」
官差沉默片刻，一把夺过银簪，扔给我一个小瓷瓶和一个水囊。
「滚！」
我拿着东西回到墙角。
谢珩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我。
「你怎么做到的？」
「借个势罢了。」我拧开水囊，喂他喝水，「世子爷，命在自己手里，有时候比在天手里更可靠。」
谢珩喝了水，喉结滚动。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我撕开他的衣服，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他疼得肌肉紧绷，却一声不吭。
「谢珩，我赌上性命陪你走这一遭，不是为了看你死在半路上的。你若是死了，我就真成了姜家弃子，那才叫笑话。」
谢珩看着我，眼底的幽火跳动了一下。
「姜沐宁。」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若我不死，必不负你今日之恩。」
我笑了笑，没当真。
男人的誓言，听听就好。
我要的，是他欠我一条命，还不清的那种。
4
过了半月，队伍进了一处峡谷。
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
我眼皮直跳，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种直觉，在姜家后宅救过我很多次。
「不对劲。」
我拉住谢珩的袖子，「让大家都停下。」
谢珩反应极快，立刻停下脚步，并示意谢夫人和弟妹靠拢。
官差不耐烦地吼道：「停什么停！赶紧走！天黑前要过这峡谷！」
「上面有落石！」我指着峭壁上方。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无数巨石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队伍。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走在前面的几个犯人和官差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有埋伏！」
谢珩大吼一声，一把将我护在身下。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尘土飞扬中，我看见一群蒙面黑衣人从峭壁上用绳索飞跃下来，手持钢刀，见人就砍。
这不是山匪。
山匪求财，不求命。
这些人招招致命，分明是冲着灭口来的。
是谁？
圣上既然下旨将谢家流放，就不会多此一举半路截杀。
那就是谢家的政敌。
那些不想让谢珩活着到岭南的人。
「一起上！跟他们拼了！」
官差们虽然贪财，但也知道若是犯人死光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纷纷拔刀迎战。
场面一片混乱。
谢珩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钢刀，将谢夫人和弟妹护在身后。
他虽然戴着镣铐，但武艺仍在，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风，竟逼得两个黑衣人无法近身。
可黑衣人太多了。
眼看着官差一个个倒下，黑衣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姜沐宁，躲好！」
谢珩一脚踹开一个黑衣人，回头冲我喊道。
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匕首。
我的手在抖，但心却出奇地冷静。
我看到了。
黑衣人的首领，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外围，目光阴冷地盯着谢珩，手里举起了一张强弩。
他在瞄准谢珩的心脏。
谢珩正与三人缠斗，根本无暇顾及。
如果这一箭射出去，谢珩必死无疑。
谢珩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赌一把。
我从巨石后冲了出来。
但我没有冲向谢珩，也没有冲向黑衣人首领。
而是冲向了首领身侧的马。
那是黑衣人带来的马，此时因为血腥味而躁动不安。
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刀扎在马屁股上。
「唏律律——」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疯狂地扬起后蹄，正好踹在举着强弩的黑衣人首领胸口。
「噗！」
首领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的强弩一歪，箭矢射偏了，擦着谢珩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谢珩猛地回头，看见了这一幕。
我也因为战马的冲撞，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姜沐宁！」
谢珩红了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身上的伤口，手中的钢刀如闪电般劈下，瞬间斩杀了面前的两人。
失去了首领的指挥，加上谢珩突然爆发出的恐怖战力，黑衣人开始慌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是朝廷的人。
黑衣人见势不妙，拖起重伤的首领，迅速撤退。
战斗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流成河。
谢珩扔下卷刃的钢刀，踉跄着朝我跑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世子爷，我又赌赢了一次。」
谢珩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要扶我，却又不敢碰我。
他的眼底，那团幽火燃烧成了燎原之势。
「为什么？」
「我说过，」我咳出一口血沫，「我要你活着。」
「姜沐宁。」
谢珩握住我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立誓。
「从此以后，我的命，分你一半。」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不再是姜家可以随意丢弃的庶女。
我是谢珩的同谋，是他这把利刃唯一的刀鞘。
5
锦衣卫统领沈炼并不是专程来救我们的。
他只是办案路过，嫌黑衣人碍事，随手处理。
他冷眼看着谢珩背起我，手中的绣春刀在鞘中咔嗒作响。
「谢世子，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你走不到岭南。」
谢珩脚步未停，甚至没给沈炼一个眼神。
「她是我的妻。」
只有我知道，他背脊上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那是力竭的征兆。
而被马撞了一回，我断了两根肋骨。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
但我一声没吭。
在这吃人的路上，痛是最没用的东西。
谢夫人大概是被那日的血腥吓破了胆，这一路上竟出奇的安静，只敢用帕子捂着嘴低低啜泣，眼神时不时惊恐地飘向我，仿佛我是什么比黑衣人更可怕的怪物。
入夜，风雪更大了。
破庙四处漏风，像个漏斗。
谢珩把我放在一堆枯草上，转身去解身上的囚衣。
「你做什么？」我按住他的手，触手冰凉刺骨。
「你的伤要固定。」谢珩声音嘶哑，不容置疑地撕下一块布帛。
他动作生疏却利落，将我的断骨紧紧缠绕。
那布条勒得我很疼，我却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看。
这男人以前是京城最矜贵的玉，如今却成了染血的铁。
「谢珩，」我喘着气，借着昏暗的火光看他，「沈炼说得对，带着我，就是多了个累赘。」
谢珩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我。
「姜沐宁，你受伤是为了救我。」
「那是为了让你欠我。」我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避讳自己的算计，「我不能让你死，不然我会血本无归。」
谢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好！」
他系好布结，凑近我，热气喷洒在我耳侧，「那你记好了，这笔账，我谢珩认！只要我不死，你就得活着收账。」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没有情爱，只有死生相依的利益。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吵醒。
是谢珩。
他蜷缩在火堆旁，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旧伤加新伤，再加上这一路的透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
谢夫人睡得死沉，那两个弟妹缩成一团。
我撑着身子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这是要起高热。
在这缺医少药的流放路上，一场高热就能要了人的命。
我环顾四周。
除了一堆快熄灭的篝火，什么都没有。
沈炼那帮锦衣卫在另一头吃肉喝酒，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酸。
我咬咬牙，解开自己的棉衣。
那是姜沐瑶扔给我的「施舍」，虽然旧，却厚实。
我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谢珩，用棉衣裹住我们两个人。
谢珩烧得迷糊，本能地想要推开我。
「别动。」我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喝，「想死就推开我。」
他似乎听懂了，停止了挣扎，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地抱住了我。
男人的身体滚烫如火炉，我的肋骨疼得钻心。
这一夜，我们像是两只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的困兽。
狼狈，却活着。
6
谢珩的高热在第二天清晨退了些。
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明的情绪。
但我没空去探究那些。
因为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我们没吃的了。
官差发的黑面馍馍越来越少，谢夫人和弟妹饿得眼冒金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而我和谢珩受了伤，越发需要食物。
队伍行至一个驿站休整。
沈炼只会和我们同行一小段路，过了这一程就会分开。
现在，他带着手下进去大吃大喝，我们这群犯人只能在马棚里待着。
我靠在草垛上，看着沈炼那条有些跛的右腿。
昨夜我听见他抱怨阴雨天腿疼，那是陈年旧疾，大约是很多年前在诏狱里留下的病根。
「谢珩，扶我起来。」
谢珩皱眉：「你要干什么？」
「去做个交易。」
我让谢珩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驿站门口。
几个锦衣卫想要拦，我只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沈统领，我有法子治他的腿。」
片刻后，我被带了进去。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烧鸡和热酒。
沈炼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玩味：「姜家庶女，还会医术？」
「久病成医。」我面不改色，「姨娘身子不好，在姜家那种地方，想活命，总得学点什么。」
我没说谎。
为了让姨娘少受罪，我偷看过很多医书，也偷偷去药铺学过。
「我看沈大人走路，右腿不敢受力，膝盖处微肿。每逢阴雨雪天，便如针刺蚁噬，难以入眠，是也不是？」
沈炼手中的匕首停住了。
他眯起眼，「继续。」
「这是寒毒入骨。」
「我有套针法，虽不能断根，却能缓解七成痛楚，只需三次，大人今夜便能安睡。」
沈炼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大笑一声。
「好个姜家女。」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拍，「若是治不好，这把刀，就得在你身上戳个窟窿。」
「若是治好了呢？」我反问。
「你要什么？」
「一辆板车，二十斤炭，还有，」我指了指桌上的烧鸡，「这桌子菜。」
沈炼挑眉：「胃口不小。」
「大人这双腿，若是废了，在这个位置上也坐不稳，比起大人的前程，这点东西，不过九牛一毛。」
沈炼深深看了我一眼，挥手屏退左右。
「治。」
那天下午，我忍着肋骨的剧痛，给沈炼施了针。
每一针下去，我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等拔下最后一根针时，我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沈炼活动了一下右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展。
他是个守信的人。
于是，我们有了一辆带棚的板车，车上堆着红罗炭和满满一篮子食物。
谢夫人看着那只烧鸡，眼睛都直了，扑上来就要抢。
「我是长辈，这鸡该我先吃！」
谢珩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娘，这是姜沐宁拿命换来的。」
谢夫人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孝顺的儿子。
谢珩撕下最肥美的一只鸡腿，递到我嘴边。
「吃。」
我没客气，张口咬下。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我看着谢夫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冷笑。
这世道，谁能搞来吃的，谁就是一家之主。
什么嫡庶尊卑，什么长幼有序。
在生存面前，都是狗屁。
7
有了板车和炭火，日子好过了些。
我也终于有精力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岭南虽然远，但那是谢家根基所在。
谢珩的父亲，老定远侯，当年就是在岭南起家的。
虽然如今兵权被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只要谢珩活着到了那里，哪怕只有一口气，就能翻盘。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解决内部的隐患。
谢夫人是个拎不清的。
吃饱了饭，她那股子侯门主母的劲儿又上来了。
「宁丫头，你如今跟着珩儿，到底也是咱们谢家的人了。」
她坐在板车上，手里抱着我换来的手炉，端着架子教训我，「这女子啊，最要紧的是贞静贤淑。你那一套又是施针又是跟男人讨价还价的做派，实在是……有辱斯文。」
我正在给谢珩换药，闻言连头都没抬。
「夫人若是觉得有辱斯文，那车上的炭火和吃食，您大可不用。」
「你！」谢夫人气结，「我是你婆母！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婆母？」
我轻笑一声，手上稍微用力，按在谢珩的伤口上。
谢珩闷哼一声，却没躲。
「夫人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却锐利，「这里没有定远侯府，只有流放的犯人，若不是我，您现在能坐在这里烤火？」
「早就在雪地里冻成冰雕了。」
谢夫人脸色涨红，指着我哆嗦，「反了，反了！珩儿，你看看她！这就叫妻不贤祸三代啊！」
谢珩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的母亲。
「娘，若不是姜沐宁，我在黑风峡就已经成了刀下鬼。」
「您若是再多说一句，就下去走。」
谢夫人彻底傻了眼。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对她千依百顺的儿子，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庶女要赶她下车？
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敢再出声，只是眼神里的怨毒，怎么也藏不住。
我不在乎。
又过了几日，队伍到了江陵。
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消息灵通。
我在茶肆里买水时，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姜太傅家的大小姐姜沐瑶，十里红妆嫁给了新科状元郎，那排场，啧啧，说是公主出嫁也不为过。」
「可怜那谢世子，以前也是个人物，如今怕是骨头都凉透了吧。」
周围一片唏嘘。
我端着水回到板车旁。
谢珩靠在车壁上，显然也听到了。
他手里握着一块干粮，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那干粮捏碎。
姜沐瑶大婚。
我们如丧家之犬般逃命，她却在京城享受着万丈荣光。
甚至，她可能正挽着新婚夫婿的手，笑着谈论我们这两个倒霉鬼。
谢珩眼底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是恨。
被背叛、被羞辱、被践踏的恨。
我爬上车，拿过他手里快被捏碎的干粮，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吃不下？」
谢珩赤红着眼看我，「你在嘲笑我？」
「不是。」
我咽下干粮，语气平淡，「我只是在想，姜沐瑶现在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舒坦。她大概觉得，咱们这辈子都只能烂在泥里，永远翻不了身。」
谢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猩红。
「我会杀回去。」
「光杀回去不够。」
我凑近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谢珩，杀人那是莽夫干的事。」
「你要爬得比谁都高，站得比谁都稳！等到有一天，你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你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把姜家引以为傲的荣华富贵，变成催命的符咒。」
「那种看着仇人从云端跌落泥潭，跪在你脚下求饶的快感，才叫复仇。」
谢珩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真正的野心。
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掠夺。
他一把扣住我的后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
「姜沐宁，你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女。」
「承蒙夸奖。」
我勾起唇角。
我们要入岭南了。
那里瘴气遍地，毒虫横行。
但那里，也是我们重生的起点。
8
岭南到了。
还没进城，谢家那两个娇生惯养的弟妹就病倒了。
谢夫人哭天抢地，说这里是鬼门关。
押送我们的官差到了地头，把文书一交，像是甩掉瘟神一样跑了。
接手我们的，是岭南这边的典狱官，姓刘，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
他手里拎着一条蘸了盐水的鞭子，看着我们这一群老弱病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到了岭南，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以前你们是什么侯爷夫人，老子管不着，在这里，老子就是天！」
「新来的，都要过一遍杀威棒。男的五十，女的三十，打死了算你们命短，打不死就滚去石场砸石头！」
谢夫人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几个狱卒狞笑着走上来，就要拖人。
谢珩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众人身前。
他身上的煞气，竟然逼得那几个狱卒不敢上前。
刘独眼冷笑一声：「哟，还有个硬茬子，给老子往死里打！」
「慢着。」
我从谢珩身后走出来。
静静地看着刘独眼那只瞎了的左眼，以及他脖颈上那块铜钱大小的黑斑。
「大人这只眼，是被赤练蛇咬伤的吧？毒气未清，如今已经蔓延到脖颈。」
「每逢月圆之夜，那只瞎眼便如火烧般剧痛，脖颈僵硬，呼吸困难……再过三月，毒气攻心，大人这土皇帝的好日子，怕是就到头了。」
刘独眼手中的鞭子僵在半空。
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姜家女，外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我面不改色扯了个谎，「这赤练蛇毒，我有解法。」
刘独眼狐疑地打量我：「就凭你？」
「就凭我能一眼看出大人的病症。」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他的眼睛，「大人，这岭南天高皇帝远，死几个流放犯不算什么，但若是大人自己死了，这万贯家财、满堂妻妾，可就便宜别人了。」
刘独眼沉默了。
他是怕死的。
越是这种在底层作威作福的人，越是惜命。
片刻后，他收起鞭子，挥退了狱卒。
「给他们安排个干净点的院子，这小娘子留下，其他人滚去干活。」
谢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行。」
他盯着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姜沐宁，我不准。」
我心中微暖，却还是掰开了他的手。
「谢珩，信我。」
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刘独眼活不长，但我们需要时间。你去石场，那里有你父亲当年的旧部，咱们里应外合，这岭南的天，该换一换了。」
谢珩瞳孔骤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我给刘独眼开了一张方子，全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解不了毒也治不死人，却能让他舒服两天。
但我真正的手段，是在他的茶里下了点东西。
那是岭南特有的一种慢性毒草，少量服用能止痛，长期服用会让人上瘾，一旦停药，便会万蚁噬心。
从今往后，刘独眼的命，就捏在了我手里。
9
三年。
岭南的荔枝红了三次。
第一年，刘独眼暴毙。
死因是「旧疾复发」。
接替他位置的，是谢珩。
没人知道一个流放犯是怎么当上典狱官的。
只知道那天晚上，石场里的一千多名苦役同时暴动，却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原来的驻军统领连夜收拾细软跑了，因为他发现，那些苦役手里拿的不是锄头，而是当年定远军的精良陌刀。
第二年，岭南成了铁板一块。
我利用刘独眼留下的家底，垄断了岭南的荔枝和私盐生意。
银子像流水一样淌进谢家的库房，又变成了粮草和兵器。
谢珩不再是那个落魄世子了。
岭南的瘴气没能杀了他，反而把他淬炼成了一把绝世凶兵。
他训练出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对外称「乡勇」，专门剿匪。
实际上，岭南的匪早就被他剿干净了。
我们，成了岭南真正的土皇帝。
第三年，京城乱了。
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根基不稳。
各路藩王蠢蠢欲动，西北边境更是战火连天。
我用银钱开道，买通京城官员，让朝廷想起了岭南这支「乡勇」。
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岭南。
封谢珩为「镇南将军」，即刻领兵北上勤王。
接旨那天，谢珩穿着一身玄色铠甲，站在点将台上。
他没跪。
宣旨的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谢珩接过圣旨，随手扔给身边的副将，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也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站在他身侧。
三年夫妻。
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个「爱」字。
但我们一起杀过人，一起分过赃，一起在深夜对着地图谋划如何吞下这万里江山。
这种关系，比那什么狗屁爱情，要牢固一万倍。
「夫人。」
谢珩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向我伸出手，「咱们带点岭南的土特产回去，给京城的贵人们尝尝。」
所谓的土特产，是三万虎狼之师，还有我们积攒了三年的复仇之火。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笑得灿烂。
「好啊，我也想大姐姐了。」
「不知道大姐姐看到我们回去，会不会高兴得哭出来。」
10
大军一路北上，诸城望风而降。
这架势，小皇帝就是再傻，也该明白过来，谢珩不是去勤王的，他是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可这头猛虎，是被他亲手放出来的。
已经关不回去了。
三月后，我们到了京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姜太傅正声嘶力竭地喊话，要谢珩让大军退避三里，独自进城面见陛下。
否则，他就是乱臣贼子。
谢珩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只挥了挥手。
攻城弩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一支长矛般的巨箭直接射穿了城楼上的旗杆。
「姜太傅，」谢珩的声音内力激荡，传遍全城，「本将军是奉旨勤王。你若再不开门，这第一支箭射旗，第二支箭，就射你的脑袋。」
城门开了。
不是姜家开的，是守城的禁军开的。
谁都不是傻子。
新皇软弱无能，姜家把持朝政却无力回天，谢珩这支虎狼之师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只围了两处地方。
皇宫，和姜府。
我去姜府的时候，下起了很大的雪。
正如我离开那年一样。
姜府已经被查抄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姜家人，如今都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瑟瑟发抖。
姜太傅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宁丫头！你是宁丫头吧！爹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快，快让你夫君停手！」
那个状元郎姐夫更是个软骨头，跪着爬到我脚边，想抓我的裙角。
「三妹妹，我是你姐夫啊！咱们是一家人！」
我嫌恶地退后一步，身边的亲卫立刻上前, 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家人？」
我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当年你们逼我替嫁流放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还有我的姨娘,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走之后，她就生了重病……你们用她的命威胁我, 承诺过会好好照顾她，可结果呢？」
「你们只是把她扔在后院，让她自生自灭……」
「我们之间隔着杀母之仇, 何来的一家人！」
我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
姜沐瑶。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求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头发乱糟糟的, 赤着脚跪在雪地里。那双曾经用来绣花、弹琴的手，如今生满了冻疮。
听到我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经让京城少年郎趋之若鹜的脸，如今憔悴不堪, 布满风霜。
「姜沐宁。」
她看着我一身锦衣华服，看着我身后众星捧月般的威势，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你赢了。」
「不。」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你输了。」
「姜沐瑶, 你输在太贪心！」
「既想要谢珩的权势，又不想陪他吃苦；既想要状元郎的⻛光，⼜没有撑起这份⻛光的能力。」
「你以为男人是你的天，是你的依靠，却不知道, 只有自己⼿里的刀，才是最靠得住的。」
姜沐瑶惨笑一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妹妹, 赏口饭吃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姐，如今像条狗⼀样乞求我的施舍。
我从怀⾥掏出⼀块⽟佩。
正是当年她扔给我的那⼀块婚约信物。
「⼤姐姐, 这块玉佩, 我现在还给你。」
我⼿一松。
玉佩落在坚硬的⻘⽯板上, 摔得粉碎。
「至于饭。」
我转身, 走向门口等待我的谢珩。
他在⻛雪中对我伸出⼿, 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纵容。
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岭南缺几个砸⽯头的苦力，大姐姐若是想吃饭，就凭力气去挣吧。」
「毕竟，那地⽅, 最磨人的骨头。」
后记
一个月后，皇帝禅位, 谢珩登基。
⽽我，也成了名正⾔顺的皇后。
二圣临朝, 是谢珩亲口答应我的, 他也确实做到了。
不久之后，他还要御驾亲征, 平叛西北。
⽽我这个手中握着足够多权柄的皇后，将会为他守住后方。
我们的盟约，依旧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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