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留下一封「斩断尘缘」的信，就去寻仙问道了。
他把年迈尖酸的公婆丢给了我，要我好好照料，说成仙后就来接我们。
我红着眼答应，转身就带着全部家当跳崖假死。
后来，我用假身份继承家业，成了乔家酒巷的大当家。
一晃二十年，我收养了一堆有出息的孩子，养了三四个俊朗的外室。
准备躺平时，我那修仙到一半的前夫回来了。
他胡子拉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本想着你奉养爹娘不易，从师傅那求得神丹带你一同修行，谁想你竟如此卑劣，不堪为我妻！」
他在山里待得久了，脑子混沌了。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收下了他的和离书，如何算他妻？
我的美貌郎君们吃味，嫌弃地捂着鼻子。
「女郎，他身上有老人味儿，我们可不要和这家伙共称兄弟。」
1
陆明远留书出走的那个晚上，雷雨交加。
我在油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说他昨夜观星，忽感天道召唤，要舍小家为大家，去深山寻访仙人，以求长生大道。
信的末尾，他特意叮嘱我：「家中爹娘年迈，你要替我尽孝。待我修成正道归来，许你鸡犬升天。」
尽孝？
我冷笑一声，把信纸点燃，扔进了火盆里。
他那爹娘，一个是只会从儿媳妇嫁妆里抠银子的老虔婆，一个是瘫痪在床除了骂人什么也不会的老废物。
这三年来，我拿着嫁妆养活这一家子吸血鬼。
陆明远却拿着我的钱去茶楼听书，美其名曰「悟道」。
起初还是听些神鬼之说，仙途漫漫。
渐渐地，他开始入了迷，非要研究什么成仙，银子也是越要越多。
我恨恨咬牙。
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他也悟出名堂了，拍拍屁股想走人，把两个老不死的甩给我？
做他的春秋大梦。
第二天一早，我披麻戴孝，拿着那封还没烧完的信角，哭得震天响。
一路嚎到了村口的断崖边。
「我那不长眼的夫君陆明远啊！说修仙就修仙，留下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
我身后还跟着陆家那两个老的，和一村子看热闹的闲人。
婆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我骂：
「乔氏，你发什么疯？明远只是去求学，你这般作态是咒他死吗？」
我站在崖边，风把我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学堂？亏他们也能想得出这种借口。
我转过身，脸上挂着泪，故意拔高了声音：
「婆婆，夫君信上说了，他要去斩断尘缘。既是斩断尘缘，那就是不要我们了，这信如同和离书。」
我顿了顿，语气坚决哀戚。
「我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既然夫君要去修仙，我这就去死，化作厉鬼也要找到这负心薄情的男人，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心狠！」
说完，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纵身一跃。
耳边风声呼啸。
婆婆那声尖锐的「我的嫁妆银子」还没喊完，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下坠不过两息，身体猛地一顿。
一张结实的麻绳网兜住了我。
这是我半个月前花重金请猎户悄悄布下的。
位置隐蔽，上面盖了藤蔓，从上面看就是万丈深渊。
我利索地从网里爬出来，钻进旁边的山洞，拍了拍身上的灰。
很好，一点伤没受。
洞里早就放好了我的包袱。
里面是这些天我一点点转移出来的细软，还有早就备好的一套男装。
从发现我的聪明夫君消极避世想独自跑路开始，我也要跑了。
只不过我不能像他那样用可笑的理由离去。
会耽误我娘家声誉。
换好衣裳，我把那身孝服团成一团，系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盯着那寒潭半晌，起誓道：「陆家妻乔知，今日便死了。」
「陆明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让我成为你的接盘侠，可我不吃这套！」
2
回到永州城时，正是三月莺飞草长。
乔家是永州首富，只可惜我爹命不好，膝下无子。
原本寄予厚望的我因恋爱脑跑到山里做田螺姑娘。
爹虽气我，却依旧想为我留个后路，便对外宣称身边还剩下一个身子骨弱的二女儿乔燕，养在深闺。
如今我大摇大摆地进了乔府大门。
我爹看着我，手里把玩的核桃都吓掉了：「知……知儿？」
我摘下斗笠，喝了一大口茶：
「爹，从今天起，我是乔燕。我回来管家了。」
我爹见我如此坦荡利落，便说道：「好好好啊，回来就好。」
「扫尾的事爹来，你就替你妹妹出头吧，家业交给你，爹放心。」
他脸上的笑都遮不住。
接下来的三年，我用他给我捏造的妹妹的身份，雷厉风行。
先是清退了家里那些吃里扒外的掌柜，又亲自带队去南边运粮酿酒，把乔家的「醉春风」卖到了京城。
永州城的人都说，乔家那个二小姐，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还要招赘婿，吓退了不少世家公子。
婢女替我担心，「女郎若要继续寻找良人，还是正常嫁娶吧。」
我摇头，我才不在乎。
我有了钱，有了权，还需要看男人脸色？
就要入赘，还要多个。这样才好他们
陆家那边的消息，偶尔也会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我「死」后，陆家那两个老的没了人伺候，也没了银钱来源。
婆婆想去变卖我的「遗物」，结果翻遍了屋子，连个铜板都没找到。
她气得两眼一翻，就要晕厥过去。
她去村里闹，说我把钱都带下去见阎王了。
不成想村里人信鬼神，都说是我怨气太重，谁也不敢帮衬陆家。
大家背地里都骂陆明远脑子有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修劳什子的仙。
婆婆想坏我的名声不成，反而砸了自己的脚，只能忍气吞声地过日子。
不到半年，公公在床上烂死了。
婆婆受不了这苦日子，改嫁给了一个瘸腿的鳏夫。
天天挨打，没撑过那个冬天。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正在查账。
手里的朱笔顿了顿，落下一个红点。
「东家，可是有什么不妥？」
身边的美郎君给我递上一杯热茶，那张漂亮的脸蛋里，尽是关切。
他叫谢辞，是我捡回来的。
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倒在酒坊门口，我看他生得俊俏，便救了一命。
后来才知道，他是京城谢家的庶子，因为太聪明遭了嫡母忌惮，被赶尽杀绝。
我抿了一口茶，装若无事地摸了一把他修长细腻的手：
「没什么，只是觉得，恶人自有天收，但这天，有时候还得咱们自己帮把手。」
谢辞笑了，眉眼弯弯。
「东家说是，便是。」
3
一晃二十年。
如今的永州城，半条街都是我乔家的。
我的四十岁生辰宴，办得格外盛大。
流水席从街头摆到街尾，满城的达官显贵都来捧场，就连知府刘大人也特意送来了一幅「女中豪杰」的墨宝。
我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的流光锦长裙，身侧坐着的是谢辞。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正低头剥着一颗荔枝，修长的手指与莹白的果肉交相辉映，赏心悦目。
谈笑间，那张脸，比起曾经多了些许沉稳。
他递过来一颗荔枝，眉眼温柔。
「东家，这荔枝是岭南快马送来的，您尝尝。」
我刚要张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乔氏，我是她夫君！」
顾教头那大嗓门紧接着响起：「哪里来的疯道士？敢在乔府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眉心微蹙。
这些年，没人敢在我乔家撒野。
只是这声音……怎么好似在那里听见过？
谢辞将荔枝喂到我嘴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东家莫急，我去处理。」
「不必。」
我咽下荔枝，甜意沁入心脾，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罢了，听着声音耳熟，怕是故人来访，请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背着破布包的道士被押了进来。
他浑身散发着馊味。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才在他咬牙切齿地一句「乔知」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我那倒霉前夫，陆明远吗？
二十年不见，他老了，也更疯了。
他一见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指着我大声斥责：
「乔氏，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为了逃避侍奉公婆的责任，竟然假死脱身，甚至不惜改名换姓，躲在这富贵窝里享乐！」
「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陆家的列祖列宗吗？」
满堂宾客哗然。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刚才在门口讨饭那个疯子吗？」
我压抑着眼底的兴奋。
这场景我早就想过，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二十年后才酣畅。
4
开始我并没有相认，而是端起茶盏，恍然道：
「这位道长，你认错人了吧？我是乔家乔燕。家姐乔知二十年前早已亡故，尸骨无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你撒谎！」
陆明远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虽然看起来年轻了些，但这眉眼，这身段，分明就是乔知！你以为换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你了？」
「当初你是我陆明远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说着，就要往主位上冲。
谢辞起身，只轻轻一步，便挡在了他面前。
「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要是再敢污蔑我们大当家，我这手里的扇子，可就不长眼了。」
陆明远看着谢辞，又看看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指着谢辞，手指颤抖：
「好啊，乔氏，你不仅假死，还在外面养小白脸？你拿着我的钱，养汉子？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荡妇！」
谢辞眼眸一闪，倚在我身上，轻笑了一声。
「嘤，大当家，这糟老头子是谁啊？一股老人味儿，我可不要他和我们一起。」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自然不配与你们相提并论。」
我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台阶下，直视着这个已经有些癫狂的男人。
忽然懒得骗他了。
「陆明远，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陆家何曾有过一个铜板？当年我阿姐嫁给你，嫁妆三百两，三年时间被你娘和你挥霍一空。」
「你走的时候，连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卖了做盘缠。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你的钱？」
陆明远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词夺理道：
「夫妻一体，你的嫁妆又如何？那也是陆家的财产！你假死带走了嫁妆，那就是偷盗，窃取夫家财物按律当判刑！」
周围的宾客听得目瞪口呆，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眯了眯眼，身边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大有要和他鱼死网破的意思。
陆明远见我气势逼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明白了硬来不行。
他突然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泥丸子。
「知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当年我一心求道，确实冷落了你。但这二十年，我在终南山苦修，没有一日不想起你。」
「你看，这是我求师尊赐下的洗髓丹！凡人食之，可延年益寿，百病全消！我这次下山，就是特意来接你的。」
「只要你肯回头，肯认错，散尽家财随我上山，我就把这颗仙丹赐给你，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比这尘世间的浊物强上百倍？」
他故作深情地看着我，可眼底的不屑和倨傲都流露出来了。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修仙成功了吧？
那么老，那么狼狈。
见我不说话，他又将目光移向谢辞和顾教头，面色不善道。
「至于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只要你现在把他们赶走，我可以既往不咎。毕竟我是修道之人，心胸宽广，不与凡夫俗子计较。」
谢辞站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东家，这老头是唱戏的吗？这身段唱腔虽说不怎么样，单论代入的能力，不去梨园真是可惜了。」
我看着那颗所谓的「洗髓丹」，讽刺道：「拿颗泥丸子就想换我乔家万贯家财？陆明远，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叫人好笑。」
见我不信，陆明远急了：「你不信？这可是仙家宝物！多少达官显贵求都求不来！」
「是吗？」
我弯了弯唇，朝旁边的顾教头招招手，「去，把后院那条大黄牵来。」
大黄是我养的看门狗，最近有点食欲不振。
「既是仙丹，想必对狗也有好处。」
我指着那颗丸子，「喂狗。」
陆明远大怒：「你竟敢拿仙丹喂狗，这是亵渎仙人，你要遭天谴的！」
「不喂狗，难道喂你？」
谢辞眼神一冷，一把夺过那丸子，在大黄鼻子底下晃了晃。
大黄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扭头就走，还在陆明远的鞋上撒了泡尿。
满堂哄笑。
陆明远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你等着，你会遭报应的！」
我轻嗤。
这些年，比这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
就没见过哪个能把我怎么样。
「行啊，我等着你嘴里的报应。」
「不过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是乔燕，我姐已经被你害死了。我很好奇，一个连科举都过不了的人，是怎么成仙的？仙都是像你这样落魄老朽，那不如不修。」
5
陆明远被扔出了乔府。
但他不甘心。
他先是在集市上摆了个摊，挂着「铁口直断」「仙人指路」的招牌。
陆明远的五官和原先差别不大，但他如今邋里邋遢，挤眉弄眼。
不得不说，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再加上满嘴玄乎其玄的词儿，还真骗到了不少无知妇孺。
他给人算命，十句里有九句是恐吓，最后一句是「破财免灾」。
手里有了点闲钱后，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买了一身像样的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开始出入茶楼酒肆。
他的目标很明确——搞臭我。
为此，他在茶楼酒肆开了讲堂，疯狂重复一个渣女假死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痴心书生为了家国大义去修仙，他的妻子却耐不住寂寞，卷了家财，害死公婆，跑回娘家改名换姓，过上了骄奢淫逸的生活。
他讲得声泪俱下，尤其是描述那个妻子如何「面若桃花，心如蛇蝎」，如何「豢养面首，白日宣淫」。
永州城就那么点大。
多事的人经陆明远的透露，很快就将负心渣女定位在我身上。
很快，街头巷尾就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甚至有那好事的婆子，跑到乔家酒铺门口吐口水，骂我是「黑心烂肺的毒妇」。
生意受了影响，几家原本谈好的订单，也被对方借故推脱了。
谢辞气得脸色发白：「东家，我去撕烂那老贼的嘴，或者找人把他腿打断，扔出永州地界！」
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莫急，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先不动他。」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顾教头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当然不。」
我剪下一片枯叶，「他不是说自己是仙人弟子，会治病救人吗？那就让他治。」
6
三天后，城东的李员外家出了大事。
李员外最宠爱的小妾得了怪病，脸上起了红疹，奇痒无比，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见好。
陆明远听说后，主动揭了榜。
他去李家装模作样地做法，又给那小妾吃了一颗「美颜丹」。
其实那就是普通的止痒药丸裹了点蜂蜜。
再加上心理作用，小妾的红疹竟然真的消退了不少。
李员外大喜，赏了陆明远一百两银子，还尊称他为「陆真人」。
陆明远一战成名。
有了李员外做背书，他在永州城的地位水涨船高，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开始真的信他是「半仙」了。
陆明远膨胀了。
他带着几个刚收的徒弟，其实就是街头混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乔家酒铺。
这时候正是客流高峰。
他站在门口，拂尘一甩，高声道：「诸位，这乔家的『醉春风』，万万喝不得啊！」
酒铺里的客人纷纷停杯。
陆明远指着酒坛子，一脸凝重：
「贫道开了天眼，见这酒铺上空妖气冲天。这酒里，掺了那妇人的至阴之血，男子喝了会损阳寿，女子喝了会断子绝孙，这是害人的毒酒啊！」
众人哗然。
「真的假的？我喝了好多年了……」
「宁可信其有啊，这陆真人可是治好了李员外家的小妾！」
眼看客人要走，谢辞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笑眯眯地问：「陆真人，你说这酒有毒，可有凭据？若是没有，这便是毁坏商誉，咱们衙门见。」
陆明远目光狠厉，冷笑道：「凭据？贫道的话就是凭据！我是修道之人，能看到你们凡人看不到的污秽。」
「乔家那个毒妇，为了赚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她就是个吸人精气的妖孽！」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煽动群众：「砸了这黑店，为了永州百姓的安危，砸了它！」
几个混混闻言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我从二楼雅间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
7
我走到陆明远面前，淡淡道：「陆明远，你为了逼我就范，竟然编造如此荒唐的谣言。你说我这酒有毒？好啊。」
我随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酒香瞬间溢满整条街。
「诸位乡亲，我乔家酿酒百年，靠的是诚信。既然陆道长说酒里有血，那咱们就当场验一验。」
我让人取来一碗清水，滴入酒液，声音沉静。
「大家都知道，血入水会凝而不散，且有腥气。大家看看，这酒入水如何？」
酒液瞬间溶于水，清澈透明，只有醇厚的酒香。
「这……确实没血啊。」
「就是好酒嘛！」
陆明远脸色一变，强辩道：「那是妖血！凡水验不出来！」
「哦？」
我挑眉，「那你所谓的天眼能看出来？那不如这样，咱们赌一把。」
我指着那坛酒，声音淡淡。
「我敢喝下这坛酒，若我没事，就证明你在撒谎。但若是你输了，我要你当众承认自己是江湖骗子，并赔偿我酒铺今日的损失，一千两白银。」
陆明远看着那坛酒，又看看我笃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发虚。
我这酒里，自然没血，一切不过是他胡诌。
但他骑虎难下，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混？
「喝就喝！你是妖孽，自然不怕妖血，但贫道有金光护体，你的毒酒伤不了我！」
他想把水搅浑。
我没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连喝三碗，面不改色。
「我喝完了，我还站着。」
我把碗摔碎在地上，「陆道长，该你了。你不是说这酒损阳寿吗？你敢喝吗？」
陆明远当然不敢喝。
夫妻几年，我们彼此恨毒了对方。
他还真怕我在酒里下毒。
就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这酒要真有毒，乔大当家自己敢喝？我看就是这道士想讹钱！」
「对啊！上次他给我算命，说我有血光之灾，骗了我二两银子，结果我屁事没有！」
群众不好骗了。
陆明远见势不妙，想溜。
「想走？」
谢辞挑眉，一挥手，几个护院立刻围了上去。
「陆真人，咱们的赌约还没兑现呢。一千两，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挂在城门口当腊肉晒！」
8
陆明远拿不出一千两，被扣在乔家酒铺，最后是那个李员外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太难看。
派人送来了三百两，又打了欠条，才把他赎回去。
陆明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恨我入骨。
半个月后，谢辞神色凝重地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家，陆明远那个老东西，找到了一个人。」
「谁？」
「您当年的那个接生婆，刘婆子。」
我细一思忖，便知道他的险恶用意。
刘婆子是当年给我母亲接生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我身上胎记的人。
我左边大腿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这是极私密的事，除了我死去的爹娘，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知道。
但那些丫鬟，当年我「死」的时候，都遣散了。
唯独这个刘婆子，因为是外人，一直活到现在，且就在邻县。
陆明远找到她，许以重金，让她出庭作证，证明我是乔知，不是乔燕。
一旦坐实了我是乔知，那就是假死逃避户籍管理，且另嫁他人。
若陆明远想要我的家产，按律也当判给他。
我冷笑，「这老贼，倒是学聪明了。」
「既然他想去官府，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9
陆明远正式向县衙递了状纸。
状告乔燕冒名顶替，实为逃妻乔知，并请求官府验明正身，判令乔知回归夫家，交出家产。
刘大人接了状纸，也很头疼。
一边是政绩金主，一边是所谓的「苦主」和确凿的人证。
开堂那天，县衙门口围满了人。
陆明远这次做足了准备，不仅带了刘婆子，还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状师。
他看起来胜券在握，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恶毒。
「大人！」
陆明远跪在堂下，声泪俱下：「草民那发妻乔知，左大腿内侧有一块红叶胎记！只要当堂验身，便知真假！」
刘婆子也颤颤巍巍地磕头：「老身作证，当年乔家大小姐出生时，老身亲眼所见那胎记！」
周围一片哗然。
验身？
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哪怕是请稳婆在后堂验，传出去名声也毁了。
陆明远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以为我会为了名节，选择给他钱财私下和解。
但我乔知，从来不在乎什么虚名。
我站在堂上，目光清冷。
「大人，既然陆明远言之凿凿，那我也有一事要禀。」
「二十年前，陆家乔氏跳崖自尽，尸骨无存。当时陆家为了省钱，连个衣冠冢都没立，只把她的旧衣物扔进了河里。」
「若我是乔知，那我且问陆明远一句话。」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你说你是我夫君，那你可知道，我最爱吃什么？最怕什么？我每晚睡觉前有什么习惯？」
陆明远愣住了。
他哪里知道。
当年他只顾着读书、喝茶、做大梦，家里的事都是我一手操持，我在他眼里，就像个透明的影子，只会干活，没有喜好。
他支支吾吾：「你……你爱吃鱼……怕……怕黑……」
这些都是泛泛而谈。
我嘲讽一笑。
「陆明远，你连自家娘子的一点喜好都说不上来，还有脸说对自己情深义重？
「好，你要验身是吧？我成全你。」
我转身对刘大人行了一礼，一字一顿：
「大人，民妇愿意验身。但若验出来我没有那个胎记，我要告陆明远污蔑良家妇女，意图讹诈，按律当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陆明远也被我的气势吓到了，但他看了一眼刘婆子，刘婆子对他点了点头，十分笃定。
「好，赌就赌！」
陆明远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你能把皮给扒了！」
10
验身是在后堂进行的。
两个稳婆进去，一炷香后出来了。
她们脸色古怪，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跪下回话。
「回大人，乔大当家左腿内侧……光洁如玉，并无任何胎记。」
「什么？！」
陆明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婆子明明说……」
「大胆！」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稳婆是本官指派的，难道还会包庇不成？」
陆明远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她就是乔知，怎么会没有？」
他当然不知道。
早在三个月前，我听闻街上有个疯道士，长相和陆明远相似，立刻花重金请了西域的游医，用秘法洗去了那个胎记。
虽然过程痛苦无比，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但我硬是一声没吭。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二十年。
我知道只要陆明远活着，这颗雷早晚会爆。
所以我对自己够狠，狠到把皮肉都换了。
我走出后堂，衣衫整齐，神色淡然。
「陆明远，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叠账本，呈给刘大人。
「大人，这是二十年前陆家欠乔家的账目。当年陆明远以修仙为名，骗取我阿姐资助白银三千两，有借据为证。」
「加上这二十年的利息，以及他近日来污蔑毁谤造成的商誉损失，共计白银五万两。」
「他既非我夫，便是欠债之人。请大人判他还钱！」
陆明远看着那张借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从没写过，这是假的！」
「笔迹鉴定自有公论。」
刘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来人，将陆明远重打四十大板，收监候审！至于那个做伪证的刘婆子，一并打了！」
板子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堂外, 弯唇看着谢辞。
谢辞朝我眨了眨眼, 做口型道：「东家威武。」
11
陆明远在牢里待了半个月。
五万两银子, 把他卖了一万次也还不起。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 我让人给他传了个话。
只要他肯签一份「卖身契」, 去乔家的煤矿里做苦力还债。
我就撤诉，免他流放之苦。
陆明远怕死, 更怕流放路上的苦。
他签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地狱的开始。
乔家的煤矿在深山里，暗无天日。
昔日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自诩清高的陆大才子, 如今每天要背着一百斤的煤筐, 在狭窄的矿道里爬行。
顾教头特意去「关照」了他一番。
每天给他最少的饭, 干最重的活。
只要他敢偷懒, 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
工友们也都知道他是个抛妻弃子、害死爹娘的畜生，没人同情他，反而以欺负他为乐。
他的「修仙梦」彻底碎了。
在这里，没有仙人, 只有黑色的煤灰和无尽的绝望。
又过了半年。
谢辞来报，说陆明远疯了。
他每天对着煤块磕头，迷恋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嘴里念叨着：「这是金丹，吃了就能⻜升。」
「阿知, 这颗给你, 好好照顾爹娘……」
然后他真的开始吃煤块。
最后，他是被⼀块卡在喉咙⾥的煤块噎死的。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里还紧紧抓着一块黑炭，像是抓着他那可笑的长⽣梦。
12
陆明远死讯传来的那天, 正好是⼤年三十。
永州城到处是鞭炮声。
我和谢辞、顾教头，还有⼀屋⼦的孩⼦们围坐在⼀起包饺子。
谢辞把⼀个包得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我面前，笑眯眯地开口。
「东家, 那个脏东西死了。」
我⼿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捏出⼀个褶子, 微微点头。
「死了就死了吧, 让人把他卷张草席, 埋到乱葬岗去。别脏了乔家的地。」
「好。」
顾教头端起酒杯：「这大过年的, 提那晦气玩意⼉干啥！来, ⼤当家，我敬你一杯，祝咱们乔家⽣意兴隆，年年有今日！」
「敬阿娘！」
孩子们也纷纷举杯。
我端起酒杯, 看着这⼀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烟花炸响, 照亮了半个夜空。
我转头看向谢辞，他正⽬光灼灼地看着我, 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
我笑了, 「谢辞，明年开春, 咱们去江南⾛⾛吧。听说那边的桃花开得极好。」
谢辞眼睛一亮，握住我在桌下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都听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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