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府最不得宠的小姐。
自幼时落水遇难,就再不能说话,身子骨差得只吊着一口气。
我自请到山中休养,自此松华山中多出个苦修的姑娘。
于皑皑冬雪之中练剑,烈烈夏日里徒手攀越峰峦,寂静夜里任由千尺瀑布淋身。
他人还当我是草芥,殊不知我已练就一身大杀四方的本事。
家中忽然来人,通知我回家替长姐出嫁。
我半夜起来将长刀磨得光亮。
其实,此番回去讨债,非我初次大开杀戒。
1
有关我的故事,要从我娘说起。
我娘名叫王娴,是雍州都司之女。
虽不在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知书识礼的官女子。
而我爹曾是我阿公身边一个小吏,阿公本是瞧不上他的。
胜在他生得俊朗,为人处世尤其活络。
既能鞍前马后令我阿公对他改观,又能温言细语令我那性情温良的娘亲一眼见他就喜欢上,至此念念不忘。
到我娘应谈婚的年纪,我阿公看出我爹的心志绝不只在雍州。
将我娘托付出去时,除给足丰厚的嫁妆外,阿公还层层托人为我爹在京城谋了一个小官当,为的就是让我娘亲往后的日子能好些。
初到京时他们夫妻的确是恩爱和睦,琴瑟在御。
我爹靠着能说会道和能伸能缩的本事,很快在京城的官场崭露头角。
后来通过层层关系攀上国公府与当朝贵妃,那是后话了。
这时候我娘在后院尽心尽职地当好主母,她从来贤淑恭谨,不好出头,即便是对待府上的下人也是宽厚仁慈的,从不拿当家主母的身份压人。
生下长姐姜萸不久,我爹就因主动请命到徽州赈灾,并大捐财物,名利双收,博得个延昌伯的头衔。
夜里他与我娘偎在烛火下,一面逗弄襁褓里的姜萸,一面温声说:「阿娴,我能有今日皆因娶了你这位贤妻,当日我向丈人承诺会给你过好日子,我没有失信,往后愿与你恩爱和睦,儿孙满堂,白首偕老。」
我娘性子冷,她如所有女子那般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导,未嫁从父,出嫁从夫。
在条条框框里头生存的女子,无几人是真的快乐。
可她心中有一处热络的地方,只待一个懂她怜她之人。
她相信我爹就是这个人。
所以对我爹的情话与描摹的未来,她笃信不移。
一句「儿孙满堂」,就令她懂了我爹的意思,姜萸不到四个月时,她便又怀了我。
那时我爹早出晚归,醉醺醺地回来时贴在她的腰上声声喊:「儿啊,快踢爹爹一脚。」
我娘便笑他:「明郎如何就肯定这胎定是儿子?若还是女儿,你便不要了不成?」
我爹憨笑:「只要是你生的,男娃女娃我都喜欢。」
听奶娘说,我娘难产时,我爹立在房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要他在大人与孩子间做选择时,他抱头痛哭,说要他的阿娴。
我娘说要保孩子,可她疼得喊不出声音了。
后来我爹抱着我时,并未表现出心里的失望,他那时仍是疼惜我娘的。
大夫三番四次地诊断,都说我娘生产伤了根本,不能再孕的时候,我娘绝望得哭成泪人,他反而宽慰我娘没有儿子也无妨。
变故是因祖母从老家到京城来起始的,但我想波澜横生绝不仅是一个老妇人能挑起的。
波涛之所以能倾覆大船,是海底早就有了暗潮汹涌。
祖母告诉我爹我是祸害,只有把我舍出去,才能改变他绝后的命运,若我爹不听,还会害得他断了仕途。
我爹起初觉得这说法荒谬,可听的次数多了就起了疑,加之那段时日真的有一位同僚触怒龙颜,险些牵连到他。
一日晚上他将我从我娘身边偷抱出去,用很厚的褥子盖住我的头脸鬼鬼祟祟溜出后门,打算去……
不知打算去哪,我爹从未说真话。
我娘惊醒后,穿着单薄的衣裳,赤着脚一路追。
我爹从马车的窗户看着我娘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听着我娘哭得嘶哑的喊声。
他不是立即心软的,大约是尚残存的一丝良心,令他想起了与我娘的从前,想起曾经自己不过一个无名小卒,是如何得了我阿公的扶持走到今日。
他到底是叫停了马车,一直到我娘追上近前,他才煞白着一张脸将我交出去。
三九的天,我娘打开褥子时,我却被捂得满脸通红,只差一点,就要没了气息。
人的心碎是看不出的,碎裂的光从我娘眼里片片剥落,化成无休无止的眼泪。
我爹不顾祖母在车里的训斥,弯腰将我娘横抱起来往回走。
曾填满她胸怀的男人抱着她,她抱着他们的骨肉,她说:「明郎,我不能生了,你还能生,你可以有许多法子求得到子嗣,我却只有萸儿和愿儿,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的声音像碎掉的玉,越说越小,渐渐无声,只把头靠在我爹的肩上,仿佛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爹说尽好话,我娘不吵不闹,不提恨也不说怨,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每当我爹伸手想摸我时,她总是十分戒备地抱着我躲开。
她总问:「那次你与婆母带愿儿走,是要怎么处置?」
「是要送到惠安寺去,我娘她认为是愿儿连累你亏了身子,想将她养在佛祖面前。阿娴,你问了多少次,我也说了多少次,怎么不信呢?」
我娘摇头,看我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你们认为我的愿儿生来就有罪?即便要赎罪,那也应该是我们做父母的去,与她何干?再不济,你送我去也行。」
「阿娴,你说什么呢,我们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说,好好过日子吗?」
「明郎,敢做为什么不敢认呢?我抱到愿儿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快没有了,你和你娘想要将她埋到何处去?」
我娘滚烫的泪落在我的脸上,她轻轻替我抹了去:「我再为你生不了儿子了,若你再听信那些荒唐言想害我的女儿,我就拉着你们母子一同下黄泉去。」
「疯了,王娴,你真是疯了!」
那以后我爹与我娘之间恩情尽散,相看生厌,再无情分。
我爹流连烟花之所,我娘心灰意冷,改投佛门。
她本就性情寡淡,多愁善感,若不诵佛念经寻个寄托,只怕是早就入了死胡同走不出来。
刘瑛是在我五岁时进的府,进府前她与我爹的风流韵事已不是秘密。
进府时她已腰身丰盈。
祖母乐弯了眉眼,时常夸赞刘瑛她乖巧懂事,精明能干,样貌好不说,性子爽利大方,颇对她老人家的胃口。
不似那位,成日板着个脸,毫无半分生趣,既然想要吃斋念佛,不如干脆去寺庙里头,皆大欢喜。
阿姐姜萸六岁,早慧聪颖,她对阿娘说:「娘亲,为何要让那刘氏得意,您才是爹爹的妻,您才是这个家的主母,为何要躲起来,为何要让步?」
阿娘只管敲着木鱼,闭目念经。
我那时不懂,后来懂了。
女子生在四方天地,以夫为纲,娘不是真的懦弱,是她的力量太微薄,即便是横了心要对困在牢笼里的人生说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能压垮她的礼数多不胜举。
她若提和离,我与姜萸她带不走任何一个,而娘家人还会因此颜面尽失。
生下两个女儿不是她的功绩,是她为人妻子应尽的本分。
但生不了儿子却是她的错,是她至此矮人一等的原罪。
于是她只能让自己退出这俗世,可在面对婆母的指责和丈夫的疏离时,仍不受控地为自己画地为牢,认了罪。
姜萸对我说:「娘自己窝囊不要紧,却害得我与你也要过苦日子,她生下我们来作甚?刘氏院子里扔掉的吃食都比我们吃得好。」
娘说懂得审时度势没有错,敢于跳脱出世俗的评判更是女子之勇。
她做不到的,若我与姜萸能做到也好。
所以对后来姜萸转投祖母身边,声声甜甜喊刘氏姨娘时,娘并无一丝不快。
她用自己的节余在京郊置下的田产,仍是均等地分做两份,凭据装进两个匣子里。
我每日都坐在她诵经的屋子里等她出来,将偷藏的点心递给她,又或是拿出我写的字给她瞧时,她看我的眼神总是爱怜又无奈。
其实娘的院子里吃得不差,姜萸偏要觉得刘氏的更好,我想那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后来刘瑛生下明尧,我爹欢喜,大宴三日,来了不少达官显贵。
席间许多不曾见过我娘亲的人,见了刘瑛喊夫人。
刘瑛笑着就认下了这称呼,眼里的得意我看得清楚。
我有些恨。
我娘却云淡风轻:「薄情之人,刘氏愿要拿去便是,横竖也是娘不要的。娘不是傻子,娘也不糊涂,这些年娘为你们备下的钱财,只等你与你阿姐再长些,娘教你们如何支配打理。再等些时候你们嫁了人,娘就回雍州,娘实在想你阿公了。」
娘说这话的时候,阿公已经过世了。
我那时不懂得她眼里的悲戚和遗恨。
娘总说要盼到我与姜萸嫁个好人家,可有日夜里我刚睡下,人还迷迷糊糊的,又感觉到她轻抚我的脸颊,柔声叹:「愿儿长大若只做愿儿就好了。」
我在心底咯咯笑,娘还说自己不糊涂,愿儿若不是愿儿还能是什么呢?
我后来才想通,娘说的意思是希望我能随自己的心意而活,不为情爱束缚,更不受宅院的桎梏,将日子过得干脆利落,而不是满地鸡毛。
我娘这样的人本该将日子越过越好的,该长命百岁的。
但她坏在了太善良,她大约是知道人都是利己又薄情的,却不知人坏起来时,地府里头的恶鬼都要避让三分。
明尧刚会走路的时候,趁奶娘不注意蹿进了我娘的院子,被接回去的当夜便浑身抽搐,意识不清。
大夫看后说是中了毒,毒物应是半夏。
而我娘近年有咳疾,所服药物中正好有一味是半夏。
刘瑛知晓后哭天喊地,又是要撞柱,又是要投井。
我爹说:「阿娴的性子我清楚,纵有怨怼,也不会害及无辜孩童,她若要下毒,怕是会直接下给我。」
刘瑛不肯让步,声声哭诉我娘要害她的儿子,见我爹似不为所动,干脆骂得难听。
「自己生不出儿子,见不得她人能生,婆母与老爷能容下你,是念你生了两个丫头,没想到你不肯知足,平日里把阿弥陀佛挂在嘴边,安的却是如此恶毒的心。」
我记得那日是我娘多年来第一次走出院子,我爹原本铁青的脸色在见到她的一刻有所松动。
「阿娴,你如何来了?来,我们到外面说。」
我娘捻着佛珠,神情淡淡,任刘瑛如何制造出动静,她只看着我爹。
「就在这里说,听说有人要找我问罪,不知是哪一桩?是你纳妾时我这做正妻的没有为你好生准备迎亲之礼,还是你与婆母瞒着我将田庄粮产划了部分给妾室收管我干涉了半分,又或是我拿你欠我爹的恩情压了你半分,再或者是你拿我补贴给你的嫁妆去打点京中官员的事斥责了你半分?任你在前院如何胡搞,我可有半分打搅,不是我真的亏欠你宋家什么,是我还顾及两个女儿的情面,我不愿后院之事成为她们将来被人拿来笑话的把柄,我还留在这里,无非是在等她们成人,到那时我是多一眼也不愿瞧你。
「再说我下毒,我若是有那心,定当下给你。」
兴许是我娘已许久未跟我爹说过话,且说了那样多话,尽管说得难听,我爹非但不生气,脸上还赔着笑,有几分讨好的意味:「阿娴,当着愿儿何故将话说得这样严重,你待我的情分我自是清楚的。」
自刘瑛进门,我爹一向对她偏爱有加,她说往东,我爹不会往西。她诞下明尧,我爹更是将她当作菩萨一般供着。
可那晚不顾明尧还昏睡着,我爹像小狗闻了腥似的跟着我娘走了。
我在他们后头,看着我爹忽而左忽而右地讨好着我娘。
我娘却像尊佛似的,眉眼都不曾为我爹低下过。
我记得我娘数落了爹许久,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我还听见爹与她承诺:「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刘氏生了儿子就薄待我们的两个女儿,尤其是愿儿。」
我娘轻嗤:「你好意思提愿儿?」
我娘并未留我爹,我爹挨完骂出来,我却看见他脸上并无恼意。
相反见着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还十分和气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温声说:「愿儿乖,爹爹忙,你替爹爹陪着你娘亲。」
后来啊,后来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只知道没多久我娘就死了。
他们说她终归还是想害明尧,没做得成,就畏罪自尽了。
我不信娘会自尽,那段时日不论我如何哭,如何闹,如何申辩,都没人信。
就连姜萸,也说我疯了。
娘说过要等我成人,要教我如何打点钱财,她希望我能活出一个与她不同的模样。
她曾笑着说,之所以为我取名愿儿,是因为在生下我后她对从前与往后的日子有了不一样的期望。
她的心在一夜间死了又活,从此夫君的意志再不是她的理想,也将情与爱看得廉价了。
她说她每次一喊我的名字,就像抓住了她心中的愿景。
我这么好的娘亲,如何会自我了断呢?
再后来我落水失声,人也呆傻了好一阵子,醒来后忽然抱着我爹不撒手,见到祖母也不再怕。
阿姐喜欢黏着祖母,为她捶背捏腿,我也学着模样与祖母亲近。
见了刘瑛,我唤她姨娘好。
他们都说二小姐落了水反而变了心性,不再像从前的夫人那样孤傲,看上去也要顺眼许多。
刘瑛与祖母打趣:「要不说祸福相依呢,二丫头这一遭反而懂事多了,若是和萸儿一般识大体,有萸儿一半的知书识礼,我又哪会亏待了她呢?」
祖母微眯双眼,眼皮耷拉下来显出几分凶相,脸上却是笑着的,似乎觉得刘瑛这话很对。
「太像王娴是她的错,若肯想通从根儿上把她那娘亲忘了,就还是我们姜家的女儿。」
那时我正趴在院子里为明尧找蛐蛐儿,顾不得衣裳和裙摆都沾满了泥巴。
明尧在旁拍着掌跳跃:「二姐二姐,那儿有个洞,我的常胜将军定在里头。」
我抬头看一眼坐在凉亭里的祖母和刘氏,日头正烈。
强光像两束开了刃的长刀,斜斜地照下来,从我这角度望去,恰好是从她们的脖颈处劈过。
我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先杀老婆子吧。
2
落水那年,我九岁。
我自那以后身子就不算好,不但说不了话,三天两头总要病一场。
于是我自请到松华山下池田村我娘置的宅子里疗养,除了我娘留下的那一份财物,我没有带走姜家任何东西,仅一个叫月竹的丫鬟跟着我。
宅子平日里由胡伯在看管,胡伯曾是雍州卫所里我舅舅的部下,宅子和田产交给他能放心。
我相中胡伯那身强力壮的儿子胡三,给了他银钱让他做我的眼线和护卫。
那时胡三只有十五六岁,古铜的皮肤,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为人诚恳实在。
最要紧的是他与他爹一样可靠,对我的话言听计从。
他又另找了几个年轻壮实的少年来,一边做农活,一边轮流为我盯着宅子。
如此我总算可以睡上踏实觉了。
而后,我开始各种叨扰远在雍州的舅舅,他行伍出身,在雍州有军职。
记忆中有关他的,全是我娘夸他如何英武能耐。
我写信给他,要他教我功夫。
我在信中说我是不会回雍州的,他若不来松华山的话,就得给我派人来。
舅舅起初回信斥我,仍然是那套用来约束女子言行的说法,我与他好言好语解释几次他仍不改主意,我干脆割破手指头给他捎了一封骂他的信去。
字字句句哭诉我娘的冤屈,还说若他不肯帮我,从今日起我就日日烧香给阿公状告他由着外人欺辱我娘,他日我凭自己的能力报了仇,一定再去雍州割了满哥儿一块肉祭给我娘。
满哥儿名叫王抒云,是我表兄,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娘还在时,我与他见过两次,两次都打得他满地爬。
没多久舅舅带了封信来,信中只有一句话:汝甚狂,愿汝言出必行,让吾妹沉冤昭雪。另,离满哥儿远些。
那晚我翻着舅舅随信一同捎来的各路拳法剑术的秘本欣喜若狂。
自此我开始练武,不论三九还是三伏,从不停歇。
之所以选在松华山,是因为背靠的是深山老林,即便姜家有心要打听我的动向,也不过是知道我每日颤颤巍巍背着背篓进山采药治病,再采些野菜做吃食。
据胡三反馈,我进山之初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宅子四周,也有向好事的村民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那姜家二小姐只是个要死不活的哑巴。
接着许久,村里再未来过外人。
想来府上的日子富贵安逸,贪心享受还来不及,无暇管我的日子怎样过,因而留下话说人死的时候捎个信回去就罢了。
我冷冷地咬着牙,人死?是有人死,只不过不是老子。
为快速提升体力和磨炼意志,我每日背着大石往返松华山,好几次累得瘫倒从阶梯上滚落,身上摔得没几处好。
那时我想,若这点苦都能把我累死的话,这仇不报也罢,死了便去黄泉路上与我娘做伴。
但天不亡我,非但不亡,还让我从病秧子练成了个走路带风的人,挥刀能轻而易举地砍断一棵老树,与胡三几人摔跤也常胜。
过些时日,舅舅的信又来了。
他说:汝莫练过头,功夫高不如胆量大,鸡狗敢宰乎?
那时我十三岁。
于皑皑冬雪之中练剑,烈烈夏日里徒手攀越峰峦,寂静夜处任由千尺瀑布淋身。
我将自己的身体逼近极限,就为不断重复地让自己的身心清晰地感知到绝望。
每当鸡鸣天破晓的时候,满身伤痕的我又重获新生,每一次睁眼,心都要比昨日冷硬几分。
仇恨与不甘从最初的一根血刺,深扎进血肉中,藤蔓一般顺着血液与经脉融入我的身体。
望着舅舅捎来的那把开了刃的匕首,我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喉头。
于是大笔一挥回他三个字:宰鸡狗有何趣耶,且看吾摘颗人头给君瞧!
杀祖母的时候,仅我一人。
我已练习了无数次,仍怕万一有失,因而我拒绝了胡三要随我同去的好意。
我想只有将自己完全置身于不能回头也不能失手的极端处境中,才能激发最大的恨意和手刃仇人的决心。
若第一次就失手的话,那背负血海深仇的姜愿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3
听闻我爹在圣上南巡时捐出大量银钱,一路陪同到江南,挖空心思安排圣驾一行极尽奢靡享受。
圣上龙颜大悦,回程的路上听说我爹有两女,长女姜萸从小生得娇艳,又有满腹的才情,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至于次女嘛,不提也罢。
圣上望着随行的如妃,有了主意。
如妃娘家姓辜,而辜家世代簪缨,几代忠烈,到这一辈人丁不旺,如妃娘娘只有一个亲弟弟,正是玄武营在练的小将。
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要征战沙场建立功勋的将军。
为配得起那位辜小将的身份,醉意朦胧的圣上将我爹从延昌伯晋为广宁侯。
蛰伏多年,一朝飞升,光宗耀祖,好不快意。
祖母在佛祖面前殷切恳求多年,终于如愿,迫不及待就要到惠安寺还愿。
如此看来,佛祖是不辨奸邪的。
那就我来除之。
他们下山途中,我趁马夫与随行的小厮到林中小解之机,从车窗钻进马车。
先一刀结果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的李妈。
再看祖母,她约莫是老眼昏花,指着我好一阵才叫出来:「二……二丫头!」
我朝着她粲然一笑,扯下她发间的簪子狠扎进她的心口,未免扎得不够透,我使尽了双手的力气。
多年不见,祖母苍老的眉眼耷拉得更深,显得丑陋无比。
心脏被刺破后骤然收缩的痛楚令她浑浊的眼珠也跟着收紧了,瞳仁却放大,嘴巴也跟着大张开。
「是这样吧?我娘是用簪子扎进心口的吧?您试试呢,这滋味可好受?人若选择这个死法是无法凭自己之力将簪子扎得这么深的。」
我把耳朵凑上前,老太婆除了喉咙里难听的呜咽声,什么都说不出。
她应是想说,二丫头,你如何会说话了?又如何像换了一副魂魄?
我抬手抚了抚她褶皱的脸颊,轻声慰藉:「您先去,您挂念的人不久都会来陪您。不过,我要割了您的脑袋,因为我娘定然是不想看见您这张脸的。我每一次想起您的模样,都恶心无比。」
话毕,我猛拔出她心口的簪子,浓稠的血液喷溅到我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人血的滋味。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心中狂喜得不能自已。
「您也是女子啊,听说您也受过婆母的责难和夫君的冷落,想必也曾深夜痛哭,可您仍将这狭隘、偏见、恶毒、自私在儿媳身上延续,让深宅大院再多出一个可怜的女子。好哇,这些恶臭的规矩和传统让我来终结了它。」
在祖母断气前,我干脆利落地割了她的脑袋。
舅舅给的匕首,锋利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那一刻目眦欲裂的她在想什么,或许后悔当年放过我。
可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后悔。
车夫与小厮回来时毫无察觉,驾马继续赶路,我从车窗逃脱,拎着用布包起来的脑袋跑了一路。
穿过一片松林,我在溪边停下,洗去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那条溪很窄也很浅,我在那里遇上了一个怪人。
或许在他眼中我也够怪。
他在我的上游,从上游流下来的溪水带着猩红。
我们同时拔刀相向,相互望着对方身上的血迹,他的手上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而我亦如是。
凭经验,我知道那也是个脑袋。
他身着黑衣,看上去比我长不了几岁,星眉剑目,很有神采。
分明做的杀人的勾当,却过分气定神闲,觉得他是个比我还狠的狠人。
片刻对视,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我的袖口,我低头看去才惊觉我黑色的衣裳上竟挂着几缕白丝。
应是方才拔老太婆发簪的时候沾上的。
「我从松林那边过来,有一辆马车里头死了两个老妇,其中一个丢了脑袋,血跟着马车淌了一路,被车夫与小厮发现了。」
这话我理解为是威胁。
可他的身量要高出我许多,我没有把握能赢过他。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一战了。
很快我们一同把对方打进了溪水中,不出十招,我就被他制住了脖颈。
我闭上眼:「动手吧。」
困着我的力道却忽地松开,他接连退了几步,坐到岸边。
我这才瞧出他脸色煞白,满是疲态。
只见他一面脱去自己的上衣,一面喘着粗气说道:「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那车夫和小厮我给杀了。」
见我愣着,他又抬了抬眼皮。
「他们看见我了,怪他们倒霉。」
他又说:「可碰见你,是我倒霉。」
他指着露出的皮肉上,腰间那一道横亘的割裂伤。
「本来血已经止住了,你又把我的伤口打开了。」
我冷冷地凝视他,直到确定他不会再次朝我出手,我才转身走上对岸。
「哎……你就这么……走了?」
我顿住,但没回头。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杀你的,我杀我的,我们互相都没见过。」
身后没有再传来话语,但我好像听见他笑了,似听见了多么不可理喻的话。
但我没工夫耽搁。
毕竟杀了人,我的内心,很慌。
4
老太婆的死在京城传开,成为一桩蹊跷诡异的秘闻。
坊间众说纷纭,八角巷的小茶摊上都在传广宁侯从一个无名小卒靠丈人扶持才到今日,却因子嗣之事联合老母逼死发妻,想来是恶有恶报。
更有人说是他的亡妻还魂,取了他母亲的首级,下一个要掉脑袋的便是被扶正的妾室刘氏。
还真有人看见姜家请了几拨道士进去作法,广宁侯府的门楣还没光亮几日就失了一半的神采。
凶案发生在圣上指婚的旨意刚下不久,闹出这么一桩,姜侯生怕将过往抖落太多出来,竟不敢要官府彻查。
悄悄把老娘葬了后,暗中派人查了一段时日,结果并不理想。
最后盖棺定论,说老太婆是遭山贼劫道,白虎山头因此被端了几个山贼窝。
那次回来后我从祖母的脑袋上割了一缕带血的白发随信捎给舅舅,他复信:汝实乃奇才!
随他的信一同来到的,还有我要的人。
我向他求了那样久,我说我这般刻苦练功终也只是自教自练,若无人从旁指点,只怕以后很难精进,更难有作为,搞不好还会走火入魔。
到那时,我一定割满哥儿身上两块肉。
一块给我娘,一块腌成腊肉挂在房顶自己欣赏。
可那老东西丝毫不为所动,倒是我杀了祖母后,他终于派了人来。
来的是个女子,名叫阿桐,二十出头,武艺高超,人狠话不多,深得我心。
有她的指点,我终于不再是闷头练功,至此拳脚路数都有了方向。
阿桐见我整天似猴一样毛躁,只对打打杀杀的招式感兴趣,于是教我坐禅,督促我每日练功之余在山间打坐。
她说先入静再运气,方能物我两忘。
我在长久入定中悟出来了:禅要坐,人要杀,毕竟吾生有涯,仇人务必有涯在先。
月竹抱住我的双腿掉眼泪:「小姐,不去行不行?都快过年了,你上次杀完老夫人回来,我许久都不敢闭眼睡觉。」
我举着亮锃锃的匕首正面反面瞧,上头映着我姣好的面容,越看越美。
如此美丽的女子,不杀人可惜了。
我低头对月竹道:「正因快过年了,有些人是不能留着过年的。月竹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人,只有仇人的血才能令我感觉自己活着。」
月竹怔了怔,抱着我的手松了:「那我们所有人跟你一同杀到姜家去,把他们都杀了,小姐就能像个寻常人一样过日子了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月竹看着我的笑容,脸上的表情更加惶恐。
她六岁进府,与我表面上是主仆,实际更像姐妹,比姜萸更像我的阿姐。
我如今成这副模样,我知道她也难接受,只是也出于对我娘亲遭遇的扼腕以及对我无条件的顺从,她只能选择与我同路。
自我落水于生死边缘搏了一遭回来,就不太哭得出。
我大约是得了一种面部表情失调的病症,倒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想笑的,可总是笑得冷不丁的。
月竹是我表情失调来的第一批受害者。
「不急,姜家那些,养肥了再杀。」
我现在想杀的人,是个太监,两日前我还杀了他的妹妹。
那个太监在收到我托人带给他的东西时坐不住了,趁夜摸黑从皇城的小门钻了出来。
胡三说:「阿愿小姐,你猜对了,那狗东西来了。」
我点头:「你还真别说,你那宫里当差的发小虽然少点东西,但又有点东西。」
胡三于暗处轻咳了两声:「小姐,我想知道你拿了什么给他,才能把那阉人吓成这般模样。」
我盯着巍峨的宫殿城楼上那成排的灯笼,在北风中摇曳不止,像一颗颗被连根拔起的人头,心头逐渐冷硬。
「这世间任谁都有牵挂。」
我握紧腰间的刀鞘,轻声下令:「捉人。」
太监秋生,渠县人,自幼家贫,父母早亡,与妹妹相依为命。
为谋生路,于十岁净身进宫,但因身形瘦小,又无钱打点内务府,在处处充满盘剥的皇宫里头过着最下等的日子。
或许他想过要死,也想过要让欺负他的人死。
可那些卑劣的心思只在暗处滋长,见到位高者,仍是畏缩如鼠。
就连当年他要杀我,也是被人逼着做的。
指使他的人是光禄寺少卿赵慎,刘瑛的同乡。
那次虽失败了,但人性善恶的界限一念间就能瓦解,自那后太监秋生再不是胆小怕事的阉人。
他靠赵慎的引荐还有自己的狠毒,在内务府有了一席之地。
听说这些年有不少女子被送到他在宫外置的宅子里头,大多没有活着走出来。
前些日子同村的张嫂家丢了个女儿,被找到时人已经没了,脖子被绳结勒得只剩骨头连着。
是以,我觉得这家伙没有留着过年的必要了。
我把他吊在荒郊一间破屋子的房梁上,让他双脚离地尺余,绳子的一头在我手上,我一拉动,绳结就会在他脖颈上收紧。
窒息的极致绝望与呼吸即将停顿时的极致快感相交织。
残缺的男子或许正喜欢这种滋味。
听着秋生的痛苦呻吟,我的心头也满是快感。
秋生的嘴被布团塞着,数九寒冬的天,他的衣裳却被眼泪混着汗液打湿。
匕首扎进他的小腿肚里,血湿答答地滴到地上。
「认出我来了吗?」
我拔了他嘴里的东西,笑吟吟地考他:「那你说说我是谁,说对了就饶你不死。」
「你是……你是……姜家那位二小姐,姜……姜……姜愿!」
「答错了嗷。」我垮下脸,匕首捅进他的腰部,「姜愿死在荷塘底下了,你听仔细,我只说一遍。」
刀子在血肉之中翻搅了一下:「我是青天大老爷。」
他痛得喊:「是是是,青天大老爷饶命!奴才错了,求您饶命。」
我转头看了看抱着剑冷眼站在身后的阿桐,笑得眉眼弯弯:「好玩儿。」
阿桐的声音满是无奈,却仍是轻柔的:「小姐,我们做这个的向来是手起刀落,一般……不这样玩儿。」
「那多没意思?你瞧,他越是害怕,越是哭得大声,我就越开心。」
「你开心就好。」阿桐干脆转过身去。
「啊,好吧。」
阿桐虽是舅舅派给我的人,可她武功高强,教我的本事都很厉害。
而且她从不提她的过去,但我从她的言行中隐隐感觉到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这故事,或许比我的更精彩厚重。
所以我对阿桐除了依赖,还有几分敬重。
我看出她此刻是有些不耐,于是收起了刀。
挂着的秋生鬼哭狼嚎地喊着他妹妹秋水的名字,我懒得听,又将布团塞回了他口中。
「想秋水了?一会儿就让你见她。」
从秋生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在地上凝聚,往门口淌去,隔着门等待的野狗闻到腥味再也忍不住,争相吼叫起来。
胡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姐,好了没?我这里快拉不住了。」
我与阿桐递去个眼色,按照我们计划好的,她开门然后抓着我飞身跳上等在屋外的马儿背上。
阿桐的骑术顶好,驾起马来如飞起来般。
我从马肚上绑着的箭筒里头抽出一支羽箭,回身射出,箭矢分毫不差地割断吊着秋生的绳子。
身后的胡三手一松,被捆着的野狗脖子上没了束缚,飞扑向那一整块捆绑好的血肉。
秋生的惨叫在野狗贪婪吞噬肉块的声音中越来越微弱。
我将下巴抵在阿桐肩上,感受着马儿狂奔带来的颠簸,轻声道:「哎呀,忘了告诉他,他妹妹秋水也被野狗咬死了。」
5
秋水是我娘身边的一个婢女。
曾在街头跪着要卖了自己,我娘遇着她时,她正要被花红楼的龟佬买走。
是我娘出了三倍的价钱把她买回来的,让她免于被万千人骑的悲惨命运。
她起初是我娘贴身的丫头,我娘开始吃斋念佛后,起居不再要人伺候。
那时我年纪太小,已记不得秋水在何处,又经过了他人怎样的引导和诱惑。
我娘死的那日,正是礼部尚书赵大人家做寿,我爹带着我与姜萸都出去了。
回来时娘的胸口上插着自己的簪子,头脸被盖上了白布。
秋水跪在我爹和祖母跟前陈词激昂,说亲眼看到我娘想要掐死明尧。
她对天起了誓,若她说的话有假,就让野狗把她咬了吃,全家都不得好死。
我永远记得她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口咬定我娘害人。
秋水是我娘的人,她站出来指认的时候,连我爹都迟疑了。
祖母痛骂我娘是蛇蝎,刘瑛心疼儿子哭得肝肠寸断,姜萸煞白着一张脸瘫软在地上,泪水涟涟:「娘,您糊涂啊……」
我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嘴脸,每一张脸上的神情,每一个神情背后不真实的哀伤和惋惜。
愤怒的太愤怒,悲伤的太悲伤。
像一出排练过的戏,从主子到下人,都使劲在扮演着自己。
演得到位,正因太到位,才显出极不相称的诡异感。
他们说我娘死得不光彩,祖母不肯让她在府上停灵,埋她的那日我哭得死去活来,是秋水一直扶着我。
在坟前我抓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嘤嘤哭泣。
哭累了,我小声对她说:「秋水姐姐,我娘说人不能随便发誓,会应验的。」
那时秋水只当我是个懵懂孩童,对我的话大约没有记在心上。
直到我把她吊起来的时候,她才终于知道了我这个青天老爷,主打的就是一个有求必应。
我娘死后不久,刘瑛就被抬为了正妻,秋水悄无声息地离了府。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她,寻到时她已在乡下嫁人生子了。
她说,是刘氏逼她的,若她不帮着栽赃我娘,那她在宫里的哥哥秋生就不好过。
前些年秋水一直拿她在姜家挣的钱补贴秋生,我娘给的银钱不足以让秋生打点内务府时,秋水就悄悄地转投了刘瑛。
巧的是,刘瑛的同乡光禄寺少卿赵慎又正是秋生急于巴结的人。
几人一拍即合,构筑起了搜刮姜家钱财又互为拔除眼中钉的依附利用关系。
装傻扮哑的那些年,我一直在找那个想要掐死我的怪人。
之所以说是怪人,是因为在朦胧浑浊的记忆里,总觉得那个人遗留下来的信息有种失了平衡的感觉。
他当时蒙着面,从身量来看是个男子,可他的呼吸和双手上的气力却比其他成年男子要虚弱很多。
比女子有力,却比寻常男子要弱,这种怪人要到哪里去找呢?
直到我抓住了秋水才想通,为何每当我与记忆中的恐惧交锋,想寻一些蛛丝马迹的时候,那个邪恶的影子都给我一种奇怪的不相称的感觉。
这些年我和胡三搜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一个完全符合特征的人。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那人未出现,而是那人根本不该在我身边出现。
因为他在宫里。
秋水只比秋生早死两日,我特意留了一截戴戒指的指头给秋生捎去。
她哭着求我,说她孩子尚小,家中还有丈夫在等,有婆母需要侍奉。
更何况,我娘那时候已经死了,她顺水推舟也是为了活命。
说得有点道理,但不多。
在我听来都是屁话,沾边就杀,是我的原则。
我冷冷「哦」了一声:「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才八岁,她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夫君,但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女儿。你见到我娘的时候帮我跟她说一声,她的愿儿挺好的,愿儿很想她。」
6
杀秋生这晚,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
唯在出城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城门竟提前一个时辰关上了,胡三也傻了眼:「我分明打探好的,今日没有特殊情况,城门不应提前关。」
「提前关不要紧,大不了我们找地方住一晚,明日天亮再出城便是。怕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会牵连我们,毕竟我们杀了一个宫里的人,虽然只是个太监,但也怕那人赴约的时候有后手。」
阿桐冷静异常,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腰间的剑上。
我提议:「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官差要抓的人总不能堂而皇之在客栈吃喝。」
我们刚要调转马头时,长街的一头传来一连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借着月色看去,竟是皇城里头的内卫军出动了。
内卫军一边小跑,一边拎着过路的百姓盘问。
我们隐约听见了「刺客」和「西域人」的字眼。
虽与我们无关,但毕竟我们三个身上背着命案,且瞧来都不像好人,经不起盘问的。
所以只能先弃了马和显眼的兵器,混入人群中,再缓缓随着人流推挤的方向挪动。
但牛高马大又一身古铜皮肤的胡三实在显眼,内卫军里头有人注意到了他。
对他的回答也不满意:「你说你是池田村的村民,来京城给酒楼送酿酒的小麦,那她们两个呢?」
「官爷,是我两个妹妹,没见过什么世面,非要闹着跟我一同来。」
「你和你这两个妹妹也太不像了点儿,拿我当傻子呢?」
我正想着如何找补,哪知一旁的阿桐竟端起一脚踢在胡三的后腰上,令他整个人都扑跪下去。
「老娘倒成你的妹妹了?只不过与那酒楼的掌柜多说了几句话,你一路上横竖对我没有好脸色,当着官爷的面你还说起了假话,反正你父母也瞧不上我家穷,既然你也不承认咱俩关系了,往后咱俩就各走一边。」
「哎,娘子,别……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胡三甚至不敢站起身来,又或者说是被踢得站不起来了,跪着抱紧了阿桐的腰。
我在旁「扑哧」一声笑出来,路人也跟着笑,看热闹的人多起来更容易让人插科打诨,内卫军示意我们赶快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指头朝下指着我裤腿里头的隐约凸起,「藏的什么,拿出来。」
藏的匕首,兴许还挂着秋生的血。
我迟疑的间隙,那人眼中的不善和疑心更重,我只能缓缓蹲下去,佯装要解开靴子的绑带。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
三个人对那么多内卫军委实不妙,但是杀疯了的话兴许是有一条活路,只不过损失就太惨重了些。
正当我与阿桐相互递眼色时,又听到有人问起来:「王副统领,发生什么了?」
「将军,这里有三个人言行颇为可疑。」
「哦?」
那声音低沉,哦这一声却又像飘在云上,辨不出什么情绪。
挡在我们前边的肩头纷纷挪开,一个着金甲的男子坐在马背上微眯着眼朝我这边看来。
只这一眼,我就愣住了,似有一股凉风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猛烈刮来,不轻不重刚好扑打在我的后背心上。
我浑身起了一阵寒意。
这双眼睛,我见过。
松林旁,小溪边,手中提了个脑袋的少年。
他已褪去了青涩,铠甲下的面容透着成熟男子从军多年才有的英武,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腾腾杀气。
我认得他,是因为这双眼睛格外好看。
如今有些变了,不知是经历了多少杀戮,才让血染过的萧索从双眼里乍泄。
当时我以为他与我一样只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普通人,如何也想不到他有这般身份背景。
那个王统领指着我给他看:「将军,你看她的手,应是练家子,且她身上还有武器。」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的一刻,我确信他也认出了我来。
我正觉大事不妙之际,却见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拿余光瞟了一下身旁的人:「王副统领,可有人说刺客是二女一男?」
「没……并未。」
「大周可有法令禁止女子练武?」
「也……也没有。」
「那王副统领带着一整支内卫军在三个毫无嫌疑的路人身上浪费工夫,真正的刺客恐怕早就逃出了京去,圣上怪罪下来你可担得起?」
「是,是。」王统领冷汗直冒,转身吩咐左右,「走。」
「都散了,散了,内卫军奉旨抓人,无关人等赶快回家!」
趁人群正散开,我在阿桐手上使劲,示意她先去把马儿和她的兵器找到后回来与我会合。
待我一回头,那人骑着马到了近前,一手抓着马鞍,半个身子从马背上吊下来,弓着腰凑近我,脸上的笑容带着两分探寻的意味。
「女魔头,今夜又是来杀谁呀?」
我从腰间掏出一枚金瓜子递上去:「多谢将军解围,我身上只有那么多,若不够,日后有幸再遇见,我定好好报答将军。」
马儿上的人笑了,他笑起来左脸颊有一枚很深的酒窝,眼里冰封的狠厉和杀气消退了大半,把我看得愣住了。
他重新直起腰身,居高临下地把我瞧着:「本将军不要这个。」
我闻出他身上有血腥味,因而握紧双拳问得小声:「那将军要什么?」
「我未想好,不过我们如此有缘,说不准还会再见,这人情留到下次再还也不迟。」
「谢谢。」
我拔腿要走,听得他在身后问:「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脱口而出:「王怨。」
「如何写?」
「血海深仇的怨。」
「王怨?」他似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回味,眼里的神色有两分迷蒙,「好名字,王怨,咱们有缘再会。」
我那时并不晓得,他是刚封的骁骑将军,姓辜。
但他没有说错,我们很快就再见了。
7
关于是否要杀姜萸,我是犹豫过的。
毕竟她与我身上都流着阿娘的血。
但我近来时常梦见阿娘,她大抵在下头太孤单了,我与姜萸总要有个人先去陪她。
人言事不过三,我已给过姜萸两次机会。
第一次是在娘死后,我告诉她娘是被人害的,她不信就罢了,还为了保住她大小姐的好日子依然和刘瑛亲近。
后来我哭闹到爹面前要他为我娘申冤,爹不堪其扰将我撵出去的时候,姜萸就在院子里冷眼看着我,似觉得我很丢脸。
她说:「姜愿,人若不会审时度势,与猪狗有何区别?娘就算如你所说是冤枉的,那她走到今日也是自己愚笨所害,你说的话有人信吗?你要学她,我可不学,我是姜家嫡女,荣华富贵应有我一份,刘瑛爱听好话,我说几句给她听又不掉一块肉。别怪我这做姐姐的没提醒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紧要,我们终归是要嫁出去的,而我定要嫁得顶好。」
我觉得姜萸说得有道理,只不过人各有志,她有她的理,我有我的理。
那时我尚能忍她。
第二次是祖母七十寿宴那日。
因姜萸迟迟没有出现在宴席上,爹让我去后院寻她。
我方一走到荷塘边,就被一双手从后头紧紧锁住了咽喉。
那时的秋生还很胆小,寂静处只听得见我急迫的心跳声和他紧张到极致的呼吸声。
前院贺寿的烟花在那时候骤然炸出一声巨响,硕大的火花开在半空,如一双看尽世间丑恶的魅眼,吓破了他的胆。
他索性把奄奄一息的我扔进了湖中。
那荷塘淹死过好几个失足的下人,可那日偏偏我命大,被冷水一激竟清醒过来,攀着水里交杂的莲花藤叶和乱石爬起来了。
披头散发如同鬼魅一般,爬出阴曹地府。
那次,我一直以为是我始终不肯让我娘的事翻篇,刘瑛想把我除之而后快。
后来我装傻扮哑,演得辛苦才骗过刘瑛。
她也不是真打算放过我,是我落水后激起爹对我的怜爱和愧疚,非但厉声斥责了她没有照顾好子女,而且守在我床边亲自照看了我一段时日。
刘瑛自知半生的荣华富贵都系在我爹身上,在确认我对那日的事不再记得后,才给了我一条生路。
人人都以为二小姐落水后人痴傻了,殊不知我反而是开了窍。
从前那许多我想不明白的事,都在我演痴子的那段时日里想通了。
姜萸在我落水后好几日不露面,后来假惺惺地来看我,却是急着与我确认可否还记得为何落水。
我用手势大概比出失足落水的意思。
姜萸杏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她握着我的手,这是娘死后她和我第一次这般亲近。
「阿姐知道你想瞒着爹爹,还想骗过刘氏,但眼下这处只有你我姐妹二人,说真话也无妨的,不会说,你就写下来,阿姐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姜萸长得像娘,骨子里头却像极了爹。
一样的趋炎附势,唯利是图,是为了自身得失可以罔顾亲人性命的畜生。
所以我自然不信她的话。
这些年我当她和刘瑛亲近是她所谓的「审时度势」,但到这一刻我才确信了我所遭受的这一切背后还藏着一个丑陋的真相。
姜家,是一个包裹着罪恶、私欲和丑陋的华丽壳子。
因而第三次她来找我时,刀我已为她磨好了。
8
据圣上指婚,已过去三年。
三年于我来说变化不大,不过是杀了几个人而已。
然而对瞬息万变的京城来说,轻风吹落黄叶的工夫,盛极一时的世家大族可能覆灭,名不见经传的街头混子可能称侯称相。
青云一样扶摇直上的人也许会堕入泥沼。
我爹比从前更加谨小慎微,毕竟也算攀附上皇权。
姜萸靠着出众的样貌和才情在京中一众贵女中小有名气。
听说她的未婚夫婿辜行远征漠北,一战成名,已是声名赫赫的骁骑将军。
姜萸将会如愿成为京城嫁得最好的贵女。
但命运的齿轮不只我在撬动,环环相扣的命盘上自有因缘定数。
杀了秋生秋水之后的一段时日,我都未走出过松华山。
胡三培养的那些三教九流的眼线很快就把当日出城时的真实情况传给了我们。
原来是近来京中有叛党余孽伙同西域人制造乱子,今日竟要刺杀圣上。
内卫军掌握了一些风声,所以在那日夜袭嫌犯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我与阿桐、胡三他们刚巧遇见的是内卫军和四大营分散出来的其中一支队伍。
我躺在山间的草丛里头,拿着两片梧桐树叶盖在眼睛上,在听着胡三拿着信件读到此处时,一个激灵坐起来:「你说那日我们遇上的那个带头将军是谁?」
胡三不知我为何激动,把眼睛贴到纸张上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上面写着是辜将军。」
「坏了!」
我的心猛烈下坠。
胡三面露难色:「小姐,还有更坏的呢。」
胡三所指的更坏,是说那日辜将军循着线索追到城外,与那帮西域人正好遇个正着。
他本人和他所带的队伍都是精兵强将,却诡异地败了。
信中说放跑了一个西域人,而正是那西域人让辜行辜将军中了毒。
京中一度传出骁骑将军命危的消息,听说是宫中太医紧急行刮骨剔肉之术,才将他的性命保下来。
人虽活下来了,却也算是废了。
这对寄望攀附权势的姜家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姜萸为此哭闹了好大一场,我爹为此事也很是头疼。
似已然看到他们父女二人转瞬而逝的荣华,以及姜萸即将成为全京城最富贵寡妇的命运。
我也为此唏嘘了一下,我对那辜将军虽不了解,但凭两次遇上他没有为难我来看,此人城府更深。
而且很可能他知道那日是我杀了姜家的老夫人。
如此说来,他还是死了好。
是以,辜行的事,在我这里可以翻篇。
但我与姜萸的过节,翻不了篇。
姜萸毕竟是姜萸,绝美的皮囊下更有一颗玲珑心。
自我离家到松华山,她只言片语都没有来过。
为此事,她来了。
她来之前我就知道,胡三收到的信中说姜家大小姐已经动身朝松华山来。
我与阿桐正在打坐,准确说是阿桐逼着我打坐。
她知道我近来不打算杀人,所以借故不和我练功,我若不听就拿出舅舅最近的一封信来吓唬我。
那是舅舅给我写得最长的一封信,我通篇读过,月竹在一旁伸着脑袋问舅老爷写了什么。
我揉作一团丢开:「骂得可真难听啊。」
他说我疯,说我狂,竟敢去杀宫里的人,哪怕是个阉人,也不该去惹这麻烦。
他还说我不守江湖规矩,派阿桐来就是为了将我往正道上引,可他如今怎么看我都像个邪教中人。
他又说,可以杀害,但不要虐待。
我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正个屁的道,我就是正道。」
听到姜萸要来,我立即从打坐的大石上跳下来,阿桐在身后撵着问:「阿愿,你干嘛去?」
我头也不回:「磨刀。」
9
池塘旁翠影绰绰,夏日的柔风带着些许燥热,姜萸哭得双眼像桃子,眉头幽怨地蹙起来,仍是一副绝色。
这样好的女子,嫁给粗莽的武将的确是可惜了,更何况那个传奇人物现已跌落凡尘。
若说之前杀姜萸我有顾虑,那便是她要嫁的人不简单。
眼下是她要将自己的「护身符」弃了,这个美丽的蠢女人又一次靠自己「审时度势」的聪慧,把自己往鬼门关送了一步。
她说:「阿愿,我们可是亲姐妹,若不是阿姐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找你。」
想了想,我委屈着,点了头。
「阿愿,你当真愿意?」
姜萸上一刻的愁容与这一刻的欢喜冲撞到一起,有些滑稽。
她眉眼低垂,再抬起来时忧愁全无。
「也对,刘氏已经收了她兄长的彩礼,打算把你嫁到淮州,听说他那个侄子是个纨绔,喝了酒闹事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睛,你替我嫁给那辜行,总好过嫁到淮州,不是?阿愿,咱们的娘就是个爱认命的人,我们都不能认命,对不对?」
我点头,对,对极了。
姜萸不肯认命,所以让我来替嫁。
我不认命,就只能是嫁给她不愿嫁的,她话里的意思好像还觉着多亏她让步,才救我于水火中似的。
何其不知进退,不懂感恩呢。
也多亏了姜萸,我才知道刘瑛这些日子始终惦念着我。
想来祖母横死,秋生秋水失踪,已让刘瑛与她背后的人生出了疑惑。
可他们派的人围着我的宅子蹲了许久,也蹲不出个所以然。
人生如戏,我演得如此好,还是从她身上学的。
不出门杀人的时候,我就是个羸弱又孤苦的哑巴,爱打坐的哑巴而已。
她怀疑我,但又查不出确切的东西,若把这些事归结到我身上,又显得过于大胆和牵强。
宫中丢失个把宫女和太监很正常,秋水一个农妇人间蒸发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容易就过去了。
但兴许她近来想起旧事,总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索性趁着操办姜萸婚事的便利,把我也嫁了。
不能嫁个好的,哑巴配半瞎,顶好。
我表现出些微惊讶,可是爹会同意吗?
我打着手语,姜萸的目光望向远处,似打定了主意。
「我若是跑了呢?大婚在即,姜家总要交个人出去吧,反正那辜行也快死了,我们姜家不欠他。」
若是从前姜萸定然不敢这么与我说话,说这些丝毫不怕我芥蒂的话。
可自我落水后,人也呆笨不少,娘不在了,我自然只认她这与我最亲的姐姐。
因而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我又问她打算躲到何处?
她闻言目光闪烁,双颊却泛起浅红:「我与少安约好的,他会先一步在城外等我。」
陈少安,国公府的小世子。
因我爹与陈国公来往密切的缘故,也听说姜萸与陈世子走得近,却不知已近到这地步了。
辜行中毒后伤了根本,莫说上阵杀敌再不可能,性命也堪忧。
陈少安比辜行一百个比不过,但胜在命长。
我比画着,再问她:姐姐,你真的想好了?
我意思是事不过三,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姜萸环顾四下,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娘竟然为你置了这么大的宅子。」
「阿愿,我已经给爹爹留了信,说来接你回去,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姜家欠你的应该还的。」
听到姜萸这般说,再看着她装得恳切善良的模样,我那控制不住表情的毛病又犯了,吃吃地笑起来。
姜萸愣了愣,浅浅的泪浮上她的眼帘,不知这一刻她是不是真心觉得我有些可怜。
但真正可怜的是她。
娘留的宅子和钱财皆有她的一半,只是娘是横死的,来不及交代罢了。
我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相同模样的匣子,里头装着她毕生积攒的财物。
我冷着脸,将两副匣子合为一副。
没有告诉姜萸,是因为她对娘的死笃信不疑,那她就不配知晓娘的心意。
我答应了与姜萸一同回京,届时我去姜家,而她完美脱身。
我让她稍等,我进屋收拾好东西就来。
而后我趁她站在院中背对着我时,悄然走回她身后。
「阿姐,你看有蝴蝶。」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如此燥热的天气哪有什么蝴蝶。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我开口说话了。
她很惊恐地转回过头来的一刻,我手中的铁锹重重地拍破了她的脑袋。
她再醒来时,被我捆得像一只蚕,我背对着她在磨刀。
舅舅那把匕首过于短小,只适合近距离刺杀,斩人的时候不痛快,所以我又在山下的铁铺子里打了一把长刀,足足有我一只手臂那么长。
我拿起刀来左右细看,刀身上映着的姜萸圆睁着眼睛,扭曲着面容,正一点点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阿姐,别想逃了,你那丫头我给杀了。妹妹不得不说你两句,怎敢只带着个丫头就来见我呢?你该不会还当妹妹是昔日那呆傻的哑巴吧?我若不装,当初就算没有死在刘瑛手里,也会死在你手上吧?为什么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
我转过身去,将刀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瞧着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姜萸。
柴房的墙上映着我被烛火拉扯变形的身影,将姜萸整个覆盖住,显得她是那样弱小。
就是这么个娇小玲珑,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温言细语的女子,任谁都说她是姜家的门面。
可只有我知道她天生心肠冷硬,无半点温情,自认为聪慧过人,将自己的贪慕权势和毫无人性说成揆时度势。
这做人呐,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啊。
「是因为蝴蝶吧?」
蝴蝶多美啊,姜萸却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怕得哭出来。
阿娘曾亲手为我和姜萸编了一双银丝蝴蝶发簪,可那日我去找阿娘时,却看见她坐在案边目光黯然。
案上那只银丝蝴蝶不知何故,翅膀一高一低。
后来我问秋水,才知道是娘在院中遇上姜萸,特地把发簪给她。
可娘去了一趟前院回来,却在同个地方看见这只蝴蝶被扔在地上,翅膀被人刻意折过。
娘在时,我常戴着这簪子,娘死后未免睹物思人触及伤心处,我就都收了起来。
可是祖母寿宴那日,我的银丝蝴蝶簪子竟落在了刘瑛的院子里。
是姜萸趁我不在偷拿走的。
杀秋生秋水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都迫不及待地将当日之事对我和盘托出。
那时刘瑛正趁前院热闹在房中和光禄寺的赵慎卿卿我我。
自小伶俐又好事的姜萸应是发现了什么,才会一路跟着赵慎,将房中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离去时却不小心在外头弄出了声响,里头的人追出来只隐约看见一抹身影,是个小丫头。
「蝴蝶是你故意丢下的,为的是让刘瑛怀疑那晚偷听偷看的是我,将自己撇干净,对吗?阿姐,你真的拿刘瑛当自己的娘亲了?」
我扯出塞在姜萸口中的东西,刀尖自她脸颊边划过去,未见血,但应有痛感。
姜萸这时候很懂事,并未大吵大闹,而是沉着性子与我解释:「阿愿,我那时只是太害怕了,蝴蝶不是故意丢下的,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我本来是想等爹爹宴请完宾客就告诉他,哪知刘氏一刻也等不了,你后来落水我真是没想到啊!
「阿姐只是……只是嫉妒你,分明是我不要的东西,看你成日戴在头上,我心不甘罢了。那时我也才十岁,能有什么心思呢,不过是想戴上让你看见气气你,所以就趁你不在偷拿了,后面发生的事,我也不想啊。」
我点头:「你这说法也说得过去,我信了。」
姜萸大松一口气:「阿愿,那,那放了阿姐吧?我可是你的亲姐姐啊,娘在天之灵应当是希望你我姐妹二人同心啊!」
「不对啊,阿姐。」我踱步到门边,又转身回去,「你可以向爹爹袒露实情的啊,可你没有。就算你那时年纪小,不敢声张,可你好歹向我道个歉呢,我险些替你死了,你几次来我房中,我丝毫没有看出你有一丁点儿歉意。你在刘瑛和爹爹面前说当晚你身子不适在房中休息,脸上的神情泰然自若,可丝毫不见害怕呀。相反是你几次试探我,想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傻,我没有死成,你很失望吧?」
姜萸泪眼盈盈地要张口解释,我先她一步将她要说的话堵回去:「你可别说是娘不疼你,你嫉妒娘待我好这套话,我信,我的刀也不可能信。当初是你主动朝刘氏和祖母示好的,又在各种场合急着与娘撇清关系,娘死的时候,你还帮她认了罪,我在喊冤,你喊的是她糊涂,你就认定了娘会害一个孩童,还是说你其实也知道娘会死?
「我记得那天是户部尚书赵大人家做寿,爹想带我们去见世面,我想留下来陪娘,可你说那里有许多好玩的,还有好吃的,硬拉着我的手迈出了门槛。
「阿姐,你可知我悔得要死?那日若我没有离开,阿娘兴许就不会死,再坏我同她一起死,这些年我也不至于那样痛苦。我昨日还梦见阿娘了,她说地下很冷,很孤独,我送你去陪她吧?」
长刀指向姜萸的鼻尖,她吓得魂不附体:「阿愿,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想害死娘,我也不想娘死的,是祖母让我把你叫出去,我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在那老太婆和刘氏面前讨巧卖乖,压根没想过她们会对阿娘做什么?不,我宁愿相信是你也厌烦极了阿娘,你是天生的坏种,内心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只知道谁得势就跪在谁身边做狗,我与阿娘是死是活,不是你在意的。」
「你这猪脑子,整日算来算去,实则蠢不自知,你只在乎你千金小姐的身份,满脑子想着要嫁个好人家,要享尽荣华富贵,只有这些对吗?扫清我与阿娘两个不识时务的人,你在姜家才能真正地享受大小姐的殊荣,对吗?到今日了,你还想着让我替你嫁给你不愿嫁的人,你从前不是很乐意嫁给辜将军吗?如今怎的变了?」
姜萸说:「阿愿,这些都是你臆测的,怎可拿没有凭据的事为我定罪呢?我承认,我不孝顺,我怪过娘亲懦弱,可我也……我也不过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活法,我有错吗?」
「你选择的不是活法,是死法。」
我将长刀双手举起,停在她腮边,我的神色很是冷淡,似即将要举行一个既残酷又庄严的仪式:「你可想到你一向瞧不起的妹妹有朝一日会对你举起屠刀?」
眼前的人是我娘带到这世上来的,生而为人,她很不孝,很不仁,很不义,很不该再活着。
「姜愿,你这是……你这是要杀了我吗?你疯了,你敢杀人?!」
「若不然你觉得老太婆是怎么死的?」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姜萸脸上的神色是我前所未见的好看。圆圆的杏眼因为震惊和害怕都快从眼眶里脱落了出来。
我被她的模样逗得笑个不停。
「阿姐,见着娘记得跟她说愿儿想她。」
10
我走出柴房。
树下站着脸色煞白的阿桐、月竹还有胡三。
我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对阿桐说:「你这次可要据实报告舅舅,我是手起刀落的,阿姐走得很安详,一点也不痛苦,只有杀害,没有虐待。」
阿桐的脸色在月光的照映下有些难看,语气也不太自在:「你杀的也是王大人的外甥女,这我……我没法报告了。」
「舅舅能理解的,他有两个外甥女,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呢,但我的阿娘只有一个,他的妹妹也只有一个。」
阿桐又说:「阿愿,我听闻雍州有位神医,能治你这种躁郁的病症。」
我有些不快:「我没病。」
月竹朝我身后看了一眼,被血染红的窗户令她赶紧低下了眉眼:「小姐,这么杀下去会出事的,官府可不是吃素的。老夫人的死还可以怪给山贼,秋生秋水兄妹二人本就无甚亲人,无人为他们追查,可……你方才杀的是大小姐啊,姜家不可能罢休的。」
「那又如何?」我不以为意,「姜萸死了,就剩下我了,把我弄死了,谁替嫁到辜家去?」
月竹彻底愣住,她与阿桐相互瞧着,皆不再说话。
从我打算做这一切开始,早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
还剩下姜家那些,时间来得及就慢慢杀,若有变故我就一把火烧了,将罪恶付之一炬,和他们同归于尽。
至于他们三人,这些年同我一起做的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也到了该说散的时候。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银钱分给他们,然后说:「最后再帮我做一件事吧,把我家阿姐好好埋了。」
胡三用草席将姜萸抬出来的时候,我从袖口里头掏出那枚当年让她折了一只翅膀的银丝蝴蝶簪花,随手扔过去,刚好落到她露在外头的手臂上。
如是,我娘留下来的两只蝴蝶簪子都没了。
我的心头登时空落落的。
阿桐靠在离我不远的树上,与我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她才抱着剑朝我走过来:「走吧,回姜家。」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趁胡三和月竹去埋人了,我们赶紧走,他们回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已经把月竹托给了胡三,这些日子他俩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打闹闹、眉来眼去,我不是看不见。
尽管我认为男欢女爱没有意义,但我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且我觉得两个人都想老实本分过日子没错。
至于阿桐,我并不了解她的过往,我问过,她不愿说。
她总是眉眼淡淡地看着我做这一切,想劝又好像不知道往哪劝,虽不赞同我的某些做法,但还是一次次包容我。
我想,我的现在或许是她的过去吧。
我站起来,多给了她一块金饼:「你别回雍州了,人的一生总受制于人也不好,我舅舅虽然是个好人,也不值得你搭上余生。」
「嗯,我不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点了一把火丢进柴房里头,火熊熊燃起来,她脸上跟冰封似的,出来将我拉起就朝外走。
「哎……」我说,「那是我娘留下来的宅子,你烧了?」
「月竹和胡三回来寻你的时候看见了会救的。」
「你咋知道他们会回来?」
「跟我一样,舍不下你。」
阿桐轻功很好,拎起我轻轻松松跳上门口的马儿,在经过院墙外那辆还装着姜萸那丫鬟尸体的马车时,她将手中的火把从窗口丢了进去。
尘归尘,土归土。
我环着阿桐的腰身,口鼻贴着她的背心,嗲声嗲气地说:「阿桐,谢谢。」
阿桐不知在前头嘀咕了句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回到姜家时,我爹正在愁得不可开交。
听闻我一人回来,他满脸错愕地朝我身后看了又看,一再向我确认姜萸的去向。
「想来是我太惯着你阿姐了,她那日说不嫁,竟真的做得出逃婚的事来!这可真是捅了天了!」
我满脸无辜,梨花又带雨。
爹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愿儿,你先下去歇着吧,爹现在乱得很,你阿姐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爹要好生想想。」
我很清楚,他要好好想想让我替嫁的事,若一见面就对我说了,利用的意图就太明显。
我去祠堂祭拜了我娘。
许多年哭不出来的我,站在娘的面前,终于又哭得出来了。
「阿娘,愿儿知道您不愿待在这里,您且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会结束了。」
「娘,我想您一定不希望我这般做,您就是太善良了,这是愿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您,愿儿已经……杀得停不下来了。」
从祠堂出来,我走到后院,蝉鸣此起彼伏,又是一年盛夏。
我坐到栏杆上,朝假山的方向喊了声:「姜明尧,又捉蛐蛐儿呢?」
11
隔天夜里,许多人都听见了刘瑛的哭声与骂声,但很快又像快速过境的风雨安静下来。
第二日早膳时,刘瑛与我爹的神色都不似很好,尤其是刘瑛,竟顾不上体面连脂粉都未施,眼底下两抹乌青更把她衬得怨气重重。
桌上的气氛沉闷,我低头喝着米粥,刘瑛终是忍不住将筷子一拍,指着我泼皮一样闹起来。
「这个家有鬼,还是两个,一个是王娴,一个就是你!
「是你哄骗明尧去祠堂偷拿了你娘那串佛珠放到我房里来的吧?」
我看向我爹,他颇有些神伤。
「明尧不是说了是他见到愿儿去了祠堂后一时好奇才会去拿那珠子吗?再说了,愿儿如何会拿她娘亲的遗物开玩笑?明尧本就淘气不知敬畏,你这做娘的没责任吗?」
「你还怪起我来?你不也被那倒霉东西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吗?!」
听说明尧将供在我娘灵位前的那串念珠悄悄从祠堂拿走后放到我爹和刘瑛枕边,他们二人方要就寝时瞧见,双双吓破了胆。
我爹愤然离席,我放下勺子看着刘瑛,缓缓自嘴边牵出一丝笑意。
应当很瘆人。
若不然刘瑛也不会看得变了脸色。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你爹还不信!」
刘瑛气极反笑,「为你娘讨公道来了?人都死了,有什么用?姜愿啊,我真是小瞧了你装疯卖傻的本事,你做的那些好事,我早晚会找到证据的,你给我走着瞧。」
我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笑盈盈地说道:「那巧了,姨娘做的那些好事我也知道,咱们就来看看谁手上的底牌多。」
在听到我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刘瑛脸上的神色很是精彩,短短一瞬,走马灯般闪过各种表情。
论心机手段,她是前辈,因而她此刻应是最懂得我眼里的蔑视和嘲讽。
「姜愿,你比姜萸厉害。」
刘瑛撩起眼皮瞧我,岁月风霜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比当年更添了几分妇人的风韵,也难怪我爹与赵少卿都对她神魂颠倒。
「你姐姐她还活着吗?」
「无用之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姨娘您看我如何?」
刘瑛虽狠辣,但她的狠辣尚在「人」的范畴,因而在面对我超出常人的邪性与癫狂时,她眼里的慌乱我瞧得清楚。
她此刻应当悔死了,想不到自己一次姑息错放,我已经疯长成今日模样。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爹?」
「你就说他能不能信你吧?」
杀祖母和姜萸,放狗咬死秋生和秋水,装傻充愣扮哑巴,哪一桩听来都是离谱极了。
我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广宁侯,只是太爱追名逐利了些,只是犯了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而已。
若听到有人说他女儿如今就像被地狱罗刹夺了躯壳,还杀了他老娘,只怕他非但不信,还会一口唾沫吐到那人脸上去。
因而对刘瑛摊牌,我丝毫不惧。
毕竟她一早就在怀疑我了,游戏既已开始,与其躲躲闪闪,不如正大光明地玩,反正很快就要临近尾声了。
刘瑛望向我身后的阿桐,仍然对我今日的言行十分不解:「就凭你们二人?」
我回头与阿桐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笑了。
其实我把握也不大,但自我开始复仇以来,一切都进展得出奇顺利,我常常想若不是我娘在天之灵在庇佑着我,就一定是我替天行道连天都在帮我。
刘瑛被我俩笑得头皮发麻,毕竟她穿鞋,我光脚。
整个姜家看来,没有我不敢杀的人。
但她不同。
她问:「姜愿,你要什么?」
「我需要姨娘配合,把姜萸逃婚的事圆过去,往后我是替姐姐嫁人,还是嫁到淮州与姨娘亲上加亲,那就看姨娘的意思了。」
刘瑛嘴角抽动两下,从齿缝里蹦出几字:「辜家的事,我尽力安排。」
她站起来时身形有几分摇晃,没走两步又回头来说:「明尧是你爹的命根子,别动他。」
我笑了:「姨娘说话算话,我也不会食言。」
刘瑛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离开时走得歪歪斜斜。
「阿桐,果真是恶人也怕恶鬼啊,你看她吓得。」
「刘氏的话信得过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不也满口大话吗?」
我可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阿桐看着远处刘瑛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叹气:「姜家的确是鬼怪多。」
12
我懒得再装哑巴了。
刘瑛为我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我幼时失声本就是因为受了惊吓又遇冷所致,现离家多年回来触景生情,又因思念母亲哭得晕过去,醒来后会说话了,虽然称得上奇迹,但也不是没可能。
我爹虽惊诧,但转念一想我若不是哑巴,去贵妃娘娘那里交代由我替嫁的话,这事圆过去的可能更大了些。
毕竟论样貌,我不比姜萸差。
论力气和手段,我比姜萸还多些。
他跟着忙起来,很快就忘了我的事。
陈世子上门找过,刘瑛以姜萸逃婚不知所终为由搪塞,但陈少安不信,毕竟姜萸曾说过和他约好要一起走。
阿桐说:「要么把姓陈的杀了。」
我惊得一口茶喷出来:「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国公府,我不打算沾惹上。」
「他胆子真不小,要嫁往辜家的人也敢肖想,看来国公府是真不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放下茶碗,我忧心起来,「得想个法子,让他不再闹。」
我捋了捋两边肩上的长发,十指在耳边挽出两朵花,水灵灵地眨着眼睛问阿桐:「你说我略施小计让陈世子爱上我可好?」
阿桐转身就走。
我撵着她问:「或者我该让辜行爱上我,虽然他活不久,但骁骑将军的名号还是好使的,把他熬死了,我做个美艳寡妇谁敢惹啊,再不济背后还有贵妃娘娘,阿桐,阿桐啊,你说是吧?」
我觉得这事挺难办,毕竟杀人我挺会,勾引人我可是一点不会。
我还没想好如何处理陈少安,他就找上门来。
一张纸条,约我在城中的茶楼潇湘阁见面。
陈世子虽然属狗,但生得人模人样,再经华丽的衣裳一装扮,委实是个美男子。
他坐在桌边,纤长的手指提着茶壶斟茶,垂眸时显得贵气又沉稳。
我依然是那套说辞,陈少安眯起细长的眼睛,眼角眉梢吊着满满的怀疑。
「姜愿,你可知你惹了天大的麻烦?」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成拳,额头上的青筋蹦个不停。
我想杀人了。
「姜愿,你知道吗,我并未打算带你阿姐逃出京城,我是骗她的。」
陈少安的嘴角边挂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得意:「我却知道她去找了你后就失踪了,你把她藏哪去了?」
「没藏。」
我呼吸下沉,抬起眼帘朝着陈少安娇艳一笑,利落道:「杀了。」
大抵是我承认得太快,陈少安的神色反而不能淡定了,我在心里悄悄笑了。
人性嘛,就那样。
我若唯唯诺诺紧紧张张地解释,他反而想拿捏住我。
直接顺着他的挑衅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他倒忌我两分。
原来陈少安只是想利用姜萸。
姜萸从来不是想安分嫁给谁做妻子,她只想要达成她自幼就想做全京城最金贵的妇人的奢望。
可她那样蠢且不自知,到死都不知道约好的地方并无人在等她。
我思量着事情的轻重,陈少安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姜愿,与我合作如何?」
陈少安生得一副桃花面,怎么看怎么像花柳巷的大官人,一本正经起来是如此好笑,我没辜负他为我提供的这点笑料,呵呵笑起来,肩膀乱抖。
「你有什么大业值得本姑娘与你合作?是要霸王硬上弓哪家千金还是要盘下哪家茶楼子戏楼子遇上阻碍了?」
陈少安被我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姜愿,你少瞧不起人,我好歹是国公府的世子,你当真以为爷就只知寻花问柳?」
「好,世子爷,那我反过来问,您看上我哪了要与我合作?」
陈少安忽然伸出右拳到桌子中央,待他收回手时,一只沾着黄泥的银丝蝴蝶发簪惨淡地停在桌面上。
我不只头皮,连眼角也蹦跳起来。
我看了一眼陈少安,杀意乍起。
他说:「我看上你心狠,你是我见过最狠毒的女子。」
我冷笑:「那只能说世子爷见识少了。」
「你这是拒绝我了?」
我仍是笑:「世子爷说了那样多,愣是一句没说想往哪方面合作?」
「你如此聪明,应无须我挑明吧?毕竟……」陈少安端起桌上的茶碗,眼神往厢房的窗台瞟,「还是你意会较好。」
「好一个意会呀,杀对了是我聪明,杀错了是我聪明过头,世子爷与国公府片叶不沾,永世清明。」
「做不做呢?」
「这事不好做,得加码。」
陈少安微微一愣,在看清我脸上的神情时,他的目色亮起来:「姜愿,我知道你的目的,不论是姜萸还是宁安侯府,你只管杀,余下的我来处理。」
我眯起眼睛:「什么,还需我亲自动手?」
「嗯?我以为你更想要享受亲手血刃仇人的快感呢。」
我拍起掌,边笑边摇头:「世子爷还真说对了,姜家人必须我来杀,谁敢帮我杀,我杀谁。」
陈少安虽然对我有些捉摸不透,但他在应对我的跳脱时始终很沉稳。
原来风流好色的桃花面下还隐着另一副高深莫测的皮囊,我的姐姐啊,你就算不被我杀死,也是要蠢死的。
这京城里头,果然是镜花水月中暗藏幽暗绿林。
陈少安摸出腰间的一块玉环递给我:「信物,加诚意。」
「世子爷就不怕我拿这东西当证据出卖你?」
「一个物件而已,可偷可抢,有什么要紧的?」
我没收那东西,起身要走。
他唤住我:「这蝴蝶……」
我头也没回:「遗物,加诚意,送你。」
13
出潇湘阁后,我直接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冷静下来,我望着阿桐说道:「我最不愿的事发生了。」
阿桐的脸色陡然变了,她知道我所说的最不愿定然不会是东窗事发,也不会是「死」。
最不愿的,是自己的恩怨沾染上别人的恩怨。
我虽然早有准备,所做之事不可能密不透风到全然不被人发觉,但被陈少安赤裸裸地扒出来的时候,我的内心并不像我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陈少安透露了太多信息给我,我心头乱作麻絮,那只带着血腥气息的蝴蝶,是在向我昭示他挖了姜萸的坟,甚至知道得更多。
我也意识到自己的退路比我预料中还要穷尽得更早。
我把我与陈少安的对话一五一十与阿桐说了,阿桐听明白了大半,偏头问我:「姓陈的要我们杀谁?」
「陈少安与我打哑谜,他突然找上我,绝不会是让我去杀一个与我毫无关联的人。」
阿桐先我一步说出来:「辜行?」
「辜行身后还有谁?」
阿桐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我无奈地笑了:「没错,我好像卷进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之中。」
阿桐又问:「为何找上你?」
是啊,为何找上我。
我与京中权贵毫无瓜葛,且多年未在京中露面,我自认藏得足够好,连拿我当眼中钉的刘瑛也只是怀疑,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
陈少安却仅因我杀了姜萸就拉我入伙,如此草率。
但反过来想,这些都是陈少安选择我的理由。
我心狠又胆大,身边除了随从两三,与其他人无牵连,且我事前事后都打扫得干净,不论是手脚还是脑子都胜过暗处许多杀手。
另外姜萸一死,我成了现在最可能接近辜行的「外人」,且作为一枚棋子,我比姜萸更完美。
由此我猜,姜萸定然还不知晓陈少安讨好她的真实用意,又或者陈少安哄骗她,告诉她只需要在嫁给辜行后将辜家与贵妃的一举一动如实报告。
蠢坏的姜萸一面想要贪图国公府给的荣耀青睐,一面仍想借辜家的权势满足自己的贪欲和虚荣。
可人算不如天算,辜行突然受伤命不长久,姜萸要做名满京城贵妇的愿望眼看要落空。
她想要逃婚,陈少安表面与她相约,背地里很大可能也想将她灭口。
所以我反倒为陈少安做了嫁衣?
「阿愿,你想到了什么?」
平静下来之后,我迅速思考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心头逐渐凝成:「姜萸和陈少安都没有说实话。」
陈少安要借姜萸的手杀辜行,即代表国公府选择与贵妃娘娘为敌。
本应嫁给辜行的姜萸,如果和国公府结盟,则意味着这桩婚事更像是他人的阴谋。
而我所了解的姜萸本没有多深厚的城府,她只是如许多世家贵女一样,周旋在权力的挑弄里头,迷失在他人的吹捧中。
陈少安显然是在给他人做局。
陈少安拿姜萸做棋,又有人拿陈少安来做棋。
陈少安这头又找我,大概是要两头骗。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对阿桐道:「你联络一下胡三,看他们在哪,是否安全,陈少安刨了姜萸的坟,想必是胡三找的人当中有人走漏了风声。」
「我们做事向来隐秘,胡三的人分散各处,各打听各的,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所做之事的全貌,泄密的可能性不大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凡是钱买来的,也会被钱买走。国公府探查的本事不可小觑,而那陈少安似乎很会推敲我的心思,必也是个有病的。」
我越说心越沉:「不过都是我的推测,我倒希望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这样就说明胡三月竹他们是安全的,你先去查,查实了你来处置。」
「那你呢?」
我撩开马车的帘子看了看外头,乌云压在半空,积蓄了许久的暴风雨就快藏不住,有随时要倾泻而出的迹象。
雨下大之前,我得赶紧握一把伞在手上,这把伞还要足够大,大得能遮下我与我想保护的人。
「我去想法子。」
活命的法子。
让我给陈少安做棋,我不乐意。
但要多亏他,激发了我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14
入夜,我一身黑衣,叩响了将军府的后门。
我把金瓜子递给看守,他「嘁」一声笑了:「当我什么人?」
我从斗篷里头抬起头来:「别误会,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将军的。」
那人更加不可置信:「你当我家将军什么人?!」
「小哥把这东西给将军看了,他自然明白。」
「我家将军养病呢,谁也不见。」
我「啧啧」几声:「这将军府还真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他日你家将军若有什么差池,就是你害的。」
说罢我转身要走,门却从里头打开了:「姑娘留步。」
我转回去,那人又说:「在下丹青,是将军的近身护卫,小姐可是姓王名怨?」
「啊……对!」
「王姑娘,将军恭候多时。」
丹青把我引到茶室里,我见到了辜行。
他着一身淡蓝色的常服,领口与袖口用银色丝线绣着工整的云纹,靛青色缀着玉石的腰带将他腰身收得紧,更显得他清瘦虚弱。
我与他见过三次,每一次都不同。
第一次是杀了人还云淡风轻的阴鸷少年,第二次是被战场血雨腥风洗礼过的铁血将军,这一次则是冷清孤傲的世家公子模样。
「来了,坐。」
辜行的语气极平淡,似一早就知道我会来。
见他在长桌的对面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顺势坐到那处去。
刮骨剔肉之苦不是寻常人能经得起的,辜行受住了,非但元气大伤,连样貌都有些变化。
我全然是靠着对他眉眼的记忆才认出他来。
他的一双桃花眼仍然是动人的,轮廓深邃,眼尾眉梢微微上挑,鸦羽一样的长睫每一次扑闪都显出静谧与病态。
算来是那次城门外遇见后,他就遭了不测。
坎坷的命途才能让人心中的魔疯长,诚然人不应歌颂苦难,但苦难若是无法避免,抓住野蛮生长的机遇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与辜行眼色相接的一瞬,我知道他的沉淀与算计远在我之上。
「我是叫你王怨呢,还是姜愿?」
「都行,将军随意。」
他笑了:「你倒是也不藏着掖着。」
「我每一次遇见将军时都是刚杀了人,将军非但没有把我揭发出来,还帮我脱身,面对将军这样的明白人,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虽不知那次城门外你们是去杀了谁,但姜家老夫人遇害那次,我的确震惊。」
「我想没什么是将军不知的,只有将军查不查,想不想查而已。」
我杀祖母的时候,辜行与姜萸的婚事已定。
后来我与他在溪边碰见,他只要联系前后再探查一下应当就能知道我是为何故。
没有揭发我,要么是心软,要么是等着日后利用。
但此前我本就欠他,今日又被迫主动找上门来,即便是被利用,也只得认了。
「你此番找我何事?」
「将军不也正好找我?将军不妨先说。」
辜行笑起来,左脸颊上的深涡本该显得笑容灿烂,此情此景瞧来却带着两分愁苦与哀伤,哀伤之中又浮着病态的癫狂。
「我只是听说我的未婚妻子逃了,姜侯有意让二小姐替嫁,据说姜侯已经去见过贵妃娘娘,我阿姐很是不快。」
辜行一手支在脸边,身子微斜着,撩起眼皮朝我看来,神色很是懒怠。
显然他在我脸上看不出什么东西,但他似乎早就对一切都了然了。
「我仿若记得见过二小姐,又怕记错,所以特求证一下。
「二小姐,茶怎么不喝?是在潇湘阁喝得太多?」
辜行果然是派人在监视我,他如此大方坦诚,我反而也松快了:「将军,可否替我杀一人?」
「杀谁?」
「国公府世子陈少安。」
「为何杀他?」
「因为他想对将军不利。」
「说真话。」
「他威胁算计我,让我很是不高兴。」
「唔。」听到我如是说,辜行的双眼微微眯起,似在思量:「所以,你是选择了本将军的阵营?」
「什么阵营不阵营的,咱们是一家人。」
我在桌下搓了搓手,谎话我自会说,可这带点暧昧的谎言我说起来有些烫嘴。
「我是说……咱们的婚事……」
辜行将茶杯放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薄若蝉翼的杯口,语气冷淡:「你这是,恩将仇报。」
我:「……」
「不过,恩仇暂且不论,人,我替你杀。」
这辜行果然很神经,几句话搞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但我又觉得他跳脱的毛病与我有些相似,不算无趣。
陈少安言语中屡次对我试探威胁,我表面上应和他,实际早动了杀心。
什么国公府,世子爷,死了都是一把灰。
我这人没什么谋略,惹恼了就是一顿杀。
辜行听了我这话表示不赞同。
「此番你回京已然是一只脚踏进了漩涡里,以前你杀一两个人没暴露是运气好,但京城不是松华山,乱杀不可取,杀要杀出谋略来,否则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嗯?」
「我啊,我想问我怎么会惹上这么大个麻烦?」
辜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似笑非笑:「怎么会惹上麻烦?姜愿,你就是麻烦本身啊。」
我:「……」
「谁家好姑娘杀完祖母杀嫡姐啊?」
辜行一面说一面偏头望向屋外,一场大雨正落下来。
雨水在深空里藏身太久,此刻一股脑地倾泻而出,似要冲刷这世间一切的好与坏。
雨水带着泥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和树上,细小的水滴从门槛处溅进来。
有一些落到辜行的衣袖上,被他低头轻巧地拂开了。
「皇上近来身子不太好。两年前太子李琮因言行不端被废,为夺嫡几位皇子之间争得很是难看,皇朝更迭历来是巨大的政治动荡,这场动荡会波及无数人,大到权力中央的官员和皇子们,小到市井一个无辜百姓。你不必太紧张,在这场争斗里你连棋子都算不上,陈少安之所以来招惹你只是因为知道你杀了姜萸且他骨子里头还是个无赖。而姜萸……」
辜行抬起头来看着我:「原本是陈少安要献给李琮的人。你阿姐攀附权贵的心思与姜侯差不了多少,只是她自诩聪明,却反被聪明误。你杀她之前,她兴许还想着由你替嫁后她随即投入李琮的怀抱,只可惜李琮可能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忘了。」
我听着辜行说完,心中悬浮的疑惑逐渐落回远处。
事情真正的样貌与我料想差得不远。
姜萸一生的梦想便是成为最富权势的女人,可她竟没想过要自己去挣,十余年短短人生想的都是如何在男人中周旋。
最后连被称为棋子都不够格,烟尘一样就从浮华之中消逝了。
她是消逝了,丢脸的时候却带上了我,我杀了她,反而是帮她止损了。
沉默的片刻,听到辜行说:「是以,你杀的每一个人都不冤。」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于是道:「将军,我是一定要加入这场游戏吗?」
辜行眉眼轻抬,显出微微诧异:「游戏?我从不玩游戏。」
15
辜行真的如他所言,不玩游戏,要动就动真格。
他一出手,陈少安死得很快。
听说陈少安深夜回府,在离家门不到百米的地方被人杀死在马车里,随从也无一幸免,唯陈少安被划花了脸。
得知消息后,我又去了将军府。
辜行在茶室抚琴。
琴音厚重,曲调哀伤,闭上眼,我仿佛看见他昔日征战的画面。
漫天黄沙中,一个手持长刀的鬼神破开迷雾冲将出来。
长刀滴着血,在他手上提着一个人头。
而再睁眼,满室茶香,抚琴的人清瘦,神色悲悯,与我想象中天差地别。
一曲终,辜行抬起头来:「听说了?」
我点头。
他又问:「可还满意?」
「满……满意。」
他从琴边起身走到桌案旁,提起红泥火炉上的水壶,加水进茶盏里,声音清冷如玉:「学着点,这才叫杀人。」
我愣在门边,咽了咽口水。
以往我觉得自己够疯,没想到辜行比我还疯。
我以为杀掉国公府的世子爷如何也要一年半载,哪知距我们第一次谈完只隔了几日。
这人……是早就磨好了刀啊。
「哎哎,是谁告诉我杀人要有谋略,你这么杀,一点也不藏啊?」
「谁告诉你我不藏?」他端起茶碗,微微摇动脑袋,鼻尖离杯沿很近在细嗅着茶香,语气漫不经心,「如今的辜某就是一个大写的藏字。」
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又手到擒来的模样,我急眼了,坐到他对面去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些什么端倪。
然而一无所获。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中毒后时日不久,除了养病无心朝堂,连兵权都交了出去,这就是将军的藏身法?」
我猜辜行和我是一样的藏法。
他因病重而避世,别人怀疑不到他头上,即便怀疑了,以他今日情形,若没有相当证据的话,怀疑也无用。
再说将军府铁桶一般,只要他不走出去,谁也动不了他。
所以李琮也好,陈少安也好,才会想到从姜萸和我身上打主意。
毕竟辜行作为最年轻的骁骑将军,是令多少人忌惮的,即便如今都传他拖着一副病体随时有性命之危,可不到那一刻,对手不敢掉以轻心。
而辜行口中的巨大动荡,那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一旦驱动起来,会替当权者碾死所有异己。
这将是一场无人生还的游戏。
只不过谁当权,谁为异己,还未有定数。
「将军伤重不假,可命危究竟是真的,还是演的?」
辜行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论演,本将军还是差你一些。」
他摊开手,一点点地卷起衣袖,我清楚地瞧见在他已近嶙峋的手臂上横亘着数条从上至下的刀口,刀的切入很深,导致愈合后在皮肉上又重新长出了一层淡红的肉,像爬满未见天日的蜈蚣虫,让人看得心惊。
「刮骨剔肉,实打实的,我差点痛死。」
「什么毒如此厉害?」
「不是毒,是蛊。」辜行重新整理好衣袖,神色依旧如常,「追刺客在城外与人打斗受伤的消息是假,中毒也是幌子,是为了骗过一些有心之人。」
「是为救谁?皇上还是贵妃?」我低头思索,「我记得将军曾说过皇上近来身子欠安,所以是有人要用蛊害皇上,将军是为救皇上才中的蛊毒?」
辜行笑了:「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我道:「帝王无情,皇位不论换谁坐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不过是换个戏班子,接着做搜刮民膏民脂的事,然后等着下一轮垮台,循环往复,但我想这种以奴役他人为尊为贵的制度早晚会有消亡的一日。我浅薄地认为将军已然仁至义尽,何须再操心那样多,始终被身份约束着,难道不想自在地喘口气吗?」
辜行本举起茶杯要喝,在听见我的话后,杯子忽然顿在了半空,微眯起眼睛,像长夜之中只被月亮照到了一线光明的清泉。
他说:「姜愿,你说得很有理。」
顿了顿,他又补充:「只不过我做不到。」
辜行说他做不到,我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对我始终很坦诚。
我与他并不相似,可我又觉得他内心的隐忍、不甘、愤懑是我能共情到的。
回去的时候,辜行提出要送我到门口。
上马车前,他忽然低头朝我看来,然后不等我反应,就把手掌贴到了我后背处,将我往他的胸膛送了两步。
「做戏要做全,有人在看,就演给他看。」
我攀住他的臂膀才站稳,咬牙问:「谁乐意看这个?」
「郎才女貌,卿卿我我,谁不爱看呢?」
「将军突然提出送我出门,原是算好的要我陪着演戏?」
辜行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丹凤眼里泛起的光波幽深晦暗,嘴边的笑容也带着戏谑:「你杀了与本将军有婚约的女子,这戏你不演谁演?」
这……我可就没话好说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杀人的气喘。
于是我捂嘴娇娇地笑起来,握拳在他胸上捶了一下:「讨厌。」
辜行开怀,微凉的鼻尖在我耳廓上碰了碰,柔声说:「路上小心。」
16
回去路上我的马车当真被射成了马蜂窝。
幸亏辜行早有预感,提前安排丹青藏到马车里,又安排了人在暗处接应庇护,我才没被射死。
回侯府后我方一走进小院,假山后头一缕黑影就飞快地窜过去。
阿桐从窗户里头跳出来,我把她拦住:「不追了。」
我望着那黑影消失的暗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都得死。」
阿桐惊了惊:「谁?」
我牵起她的手往屋子里走:「不管是谁,全体都有。」
「胡三和月竹他们是安全的,正在等我们的消息。」
「他俩也真是,好日子不会过是吧,非要回来蹚这浑水。」
我无奈苦笑,心头却又觉得热乎,谁说家人一定要血脉相连呢?
「阿愿,刘瑛的人一直在盯着院子,想必你这几日的行踪她都清楚。如果我们杀姜萸的事是她抖落给陈少安的,那么陈少安的死很快就会怀疑到你头上了。我听说国公府派出很多人在找凶手。」
「阿愿,我与你说话呢,你在发什么愣?」
其实阿桐这人挺有意思的,她只是反对我虐杀,从未阻止过我杀人,到了大杀特杀的关头,她显得比我还急切。
我没有发愣,只是想起了在将军府门前,辜行忽然抱我的那一下。
为了让偷看的人相信,他的脸上一定饱含柔情。
俊美无端的男人细嗅着我身上的气息,如此温情,如此暧昧,说出的话却极度冰冷,他说:「姜愿,杀吧,我要一个大乱特乱的局面。」
茶室中,辜行还告诉我李琮与陈国公勾连已是尽人皆知的事,而姜萸与他的婚事是南巡途中陈国公一手促成。
为的是用联姻牵制辜家,顺势把贵妃娘娘也牵扯进来。
圣上只要怀疑朝中有人拉帮结派,也会怀疑到辜姜两家,可谓一石三鸟。
然而李琮被废多年,皇上再不提立储之事,贵妃娘娘所生的十二皇子渐渐长大,显露出优于其他皇子的才干和天赋。
近来朝中屡屡传出皇上有意立十二皇子为储君的消息,才会让有些人按捺不住用蛊毒来害人。
总之皇城之上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辜行还说:「大战是意料之中,双方都已做好了准备,若按部就班发展,只怕会多出很多牺牲,所以我在等一个意料之外。」
我知道他说的意料之外是指一路蛮干杀回姜家的我,像一朵奇葩,令权谋阴影下的男子们都瞠目结舌。
但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圣旨定的婚事……」
「必然不能成了。」
我暗暗拍胸脯,有些窃喜,可又不好表露得太明显,只能佯装略带惋惜。
辜行把我的反应看在眼里,奇奇怪怪地笑了一下:「局势定下之后,若二小姐对辜某有兴趣,辜某倒也可以……」
「不,不可以,我是说,谢谢将军好意,咱们谁都不能以怨报德,是不是?」
我不是狼心狗肺之人,辜行先是两次助我脱逃,又替我杀了陈少安,我必然也要回馈他。
即便我很清楚他杀陈少安更多的是为自己,但陈少安算是我与辜行相互投石问路的那块臭石头。
我说杀,他就杀,说明我俩的冤情不一定一样,但病情肯定一样。
疯子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正如他愿意帮我一把,我也乐意帮他一把。
这个世道有病,我正好有药。
没两日,明尧不见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侯府上下皆乱作一团,刘瑛急得来来去去呼天喊地。
不过几日,我爹就像老了许多岁,听说他在黑白两道都找了人去寻,然而就是没有消息。
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
我自见过辜行抚琴,就对那把琴念念不忘,辜行叫人给我送到府上。
我每日打开窗,将琴弹得鬼哭狼嚎一般难听。
我爹终于坐不住,把我叫到书房,好生地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们父女二人从来没有这般亲近地相对而坐过,我更未有幸喝过他亲手泡的茶。
骨肉血亲倘若隔阂疏离得久了,也会形同陌路,此刻我与他对坐,真真是不知从何谈起。
好一会儿他才说:「愿儿,爹从前认为自己为了家族利益,舍弃小家顾全大局是没错的,可当你祖母过世时,爹才恍然悟到名利浮华终究一场空,而亲人康健、后宅安宁才是真正的福报。你自幼懂事,不像你阿姐那般只会让爹操心,你娘过世不久你就不会说话了,站在哪里都是静悄悄的,爹就误以为你没有怨言。这些年是爹权欲熏心,疏忽了对你的关心,更对不住你娘亲,可后悔已晚,亏欠她的唯有下辈子偿还了。
「你可知明尧不见的几日,你姨娘她声声喊着与你有关,若不是爹拦着,她早闹到你的小院来,明尧是她的心头肉,为了明尧她能杀人。」
听到我爹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冷笑起来,她的确是能杀人啊,我被她杀过不止一次了。
见我笑,我爹慌了。
「你把明尧藏在哪了?是藏还是把他怎么了?爹已经向你认错,若真的是你做的,就快把明尧交出来吧。」
「爹原来不是真心认错呀,是为了保住明尧的性命才违心说愧对了我娘?」
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我娘的悲惨境遇而作痛的心又再一次剧烈地抽动起来:「是,明尧在我手上,爹知道的,我不像姜萸一样被狗吃了良心,我与我阿娘情深似海,你说刘瑛为了明尧能杀人,我这做女儿的为了娘亲何尝不是呢?」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案时,惊惶与震怒同时浮上我爹的双眼,然而即便他此刻愤怒得想要拔刀杀了我,为了他的明尧,也只能将火气忍下去。
他故作轻松又讨好地笑起来,抽动的脸颊却出卖了他,他笑得十分难看。
「愿儿,大人之间的恩怨不应算到你弟弟头上,他才多大,什么都不清楚。」
「对,他当年才多大,我娘到底是不是要杀他,他怎么说得清楚呢?爹,您来说说吧。」
我爹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甚至不敢与我的目光相接。
陈年旧事是用多少血与泪封存起来的,今日要撕开,必然也会血肉横飞,血流不止。
「你娘看上去柔弱,实际骨子里是个孤傲清高的女子,她若要恨只会恨我,要杀也只会杀我,不会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爹,原来您是知道我娘冤枉呀,那当时为何没听见您为她喊一声冤枉?为何我来找您申冤,您还把我赶出门去?那可是与您少年相识,不顾双亲反对随您远走他乡的发妻啊,生不了儿子不是她的错,您与祖母却以此责难了她多少年?祖母与刘氏联手害她,您作为她唯一能依傍的人一句话都未替她说过,这些年您是如何睡得了安稳觉的?」
「爹发誓,的确不知你祖母已到了这么容不下你娘亲的地步,当日爹与你回来时你娘已经死了,我能如何?还能把你祖母送到官府去吗?若让外人知道我姜家发生了婆母逼死儿媳,儿子又将老娘送到官府的丑事,整个姜家都要落得被人耻笑的地步,爹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心血也要化为泡影。愿儿,还请你体谅爹的苦衷,更何况子不言父过,女不道母奸,我……」
「放狗屁。」
我爹正慷慨陈词,一番话把自己描绘得凛然大义,孝出了强大。听到我冷不丁骂他的时候,他也惊了惊:「你说什么?」
我无奈摇头,苦苦笑了:「爹啊,您还一语双关训起我来,看来您还是不知错。我都怀疑这个家是不是有自己独成一派的体系,什么道义、良知、是非、黑白,进了这门全他妈都成狗屁了。像我娘这样良善的人在这高门里就没有好下场,谁恶毒谁六亲不认,谁就天下无敌了?」
我冷冷地凝视着我爹,他同样也在凝视我。在意识到大家都是狐狸的时候,他也不装了。
「姜愿,你若真的敢将明尧如何,我不会放过你,我会,我会……」
「杀了我?」
「别以为我不敢!」
我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泪花翻飞:「我说我骨子里的邪恶是从哪来的,原是从父亲大人身上继承而来呀。」
我站起来,悠悠往外走,边走边道:「让刘瑛向我娘的在天之灵磕头认错,把当年与祖母逼死我娘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可以换明尧回来。」
我走到院中时,脖子上忽然多出两把刀。
刘瑛站在离我不远处,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动明尧吗?」
「姨娘这时候与我讲起信义了,我该如何回答呀?我没有啊,这家里谁有啊?」
刘瑛到我近前,用只有我与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姜愿,你真是疯了,把事情闹成这般田地对你有什么好处?别以为你攀上辜行,我就不敢杀你,若必须舍弃明尧,我也不怕,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我朝天望了一眼,青白的天色不见朝阳,却明晃晃的,很是刺眼。
只有见不得光的人才会怕站在亮处。
刘瑛正是那见不得光的人,若不然又怎么会明知我的底牌却不敢告诉我爹,还让我的人钻空子抓走了明尧。
「去呀,告诉我爹,祖母与姜萸都是我杀的,你说我爹若知道这些年你和赵慎暗度陈仓行苟且之事,他还会这么费尽心思地找明尧吗?」
刘瑛原本气得涨红的脸在听到我的问话时顿时如死灰一般。
他与赵慎的丑事我早调查得清楚,之所以没有一早揭穿,就是想让利刃在年月里飞得再久些。
越久,扎在人身上才越疼。
「刘瑛,明尧到底是谁的儿子你最清楚,我爹为了你们母子做了多少缺德事,你说他最终知道真相时会先杀你还是杀我?」
刘瑛快咬碎了自己的牙:「你走吧。」
我呵呵笑着,摇曳着步子走出去。
天下都要乱了,谁都走不了。
17
是夜,我与阿桐换上黑衣,从墙头翻了出去,上了马车后一路向城北的方向赶。
胡三按我的命令,将人藏在了城北已经荒废的香山寺禅房。
之所以选在那地方,是因为从香山寺回城的路,必经过光禄寺少卿赵慎的府邸。
阿桐从窗口缩回来,小声说:「阿愿,是有人在跟着呢。」
见我不说话,阿桐又说:「人不少。」
夜黑如深渊,而我则如渊底一只浑身闪着金光的鱼饵,各怀鬼胎的各路神仙像猎食的大鱼,紧紧跟随我之后。
有看热闹的,有要杀我的,当然还有要护着我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候胡三应该已经有意放跑了明尧。
被关了几日吓破胆的孩子跌跌撞撞从山中跑下来,胡三紧随其后,将他往赵家引。
而我则将跟着我的人同样引向赵府。
明尧慌乱,赵府的看守见到他第一时间进去通传,没一会儿身着护甲手执长刀的赵慎就神色慌张地从里头出来。
明尧一头扑进赵慎怀里,两人抱在一起,画面好不感人。
我在暗处悄然松了一口气。
尤记得明尧出生的时候,祖母与我爹那欢喜到癫狂的模样。
世家大户的后宅恩怨斗争多因子嗣而起,多少像我娘那样可悲的女子因为没有生出男丁而一生受人指摘,又有多少女人将子嗣作为争宠的筹码,犯下罪孽,惹得家宅不宁。
只希望此刻我爹在暗处,把赵家门前这幅至亲失而复得的动人画面看得仔细些,也不枉他一路跟随我而来。
我出门前,已安排府上受过我娘不少恩惠的管家张叔将这些年刘瑛如何从姜家拿走钱财接济赵慎,而赵慎又是如何与他们母子避开众人视野暗中密会的事情一一相告。
这份大礼,希望他老人家喜欢。
夜幕压得很低,血月隐在乌云之后,像一把出刃的弯刀,不是个好的兆头。
昭示着会有人见血。
躲在暗处的阿桐适时扣动弓弩,短箭划破长空,直奔赵慎而去。
赵慎早有准备,只见他挥刀斩断箭矢,对着夜幕下隐隐攒动的人影下令道:「本官不要活口!」
话音一落,从赵府的门后飞出许多身着黑衣的杀手。
光禄寺少卿不过正五品小官,竟能养那么多武艺高强的能人。
而我爹这靠投机取巧博来的广宁侯,所藏的又何止是看家护院的护卫。
他辛苦筹谋半生,加官晋爵又生了明尧,令他在几位叔伯面前出尽了风头。
他喜得麟儿后宠爱刘瑛,祖母也因刘瑛生了儿子而对他们母子无尽偏爱。
一个听信刘瑛的谗言设计害死我阿娘,一个明知我娘无辜却任由她冤死。
我等了多少年,就等这一刻,等着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眼下我还想逼得他方寸尽失,大开杀戒。
白日他因走丢了儿子对我喊打喊杀,此刻猛然发现儿子是他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这时候什么李琮,什么国公府,哪有男人的尊严重要?
趁两边打起来,阿桐把我拖到巷子拐角。
看见前头形势越演越烈,我在阿桐身后乐不可支:「打,打,使劲打。」
从前只是听我娘提起我爹年轻时在我阿公军中是得力的武将,然而我从未见他拿起过刀。
可方才一刻我看见他举起刀,大喝一声朝着赵慎的正面狠厉地砍下。
宁安候杀了赵少卿呀。
本来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派人马,都被眼前一幕惊得停下来。疾风卷起尘嚣,迷了人的眼睛,明尧的一声「爹爹」,喊得何其凄惨,又何其讽刺。
我爹再转过头来时,眼睛里也像被喷溅了血,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沾满鲜血的刀指向明尧:「爹爹?你喊谁做爹爹?」
妇人鬼哭狼嚎的声音在长街一头响起来,刘瑛拨开人群冲上前把明尧挡在身后。
她好像比我爹先疯掉,我爹是气疯的,而她是吓疯的。
我不过是把私藏多年的祖母的头骨送到她房里而已。
「是姜愿,明郎,都是姜愿害的,她找我们报仇来了,婆母是她杀的,还有姜萸也被她杀了,她现在又想杀我们的尧儿啊,你莫中了她的圈套,尧儿,尧儿无辜……都是我的错……」
刘瑛声嘶力竭地跪下,对着虚无的天地磕头:「王娴,我错了,你听见了吗,我向你磕头认错,我斗不过你的女儿,我认输,我不该害你,我错了,错了……」
她凄凄惨惨声声哭诉,认了掩埋多年的罪孽,弄得我爹也跟着眼泪涟涟。
奸夫淫妇,婊子与狗,流泪的画面也十分恶心。
此刻我倒像天下最坏的人,把好好的一家三口逼入绝境。
阿桐也被唬住了,她说:「阿愿,刘氏认罪了,姜侯杀了朝廷命官,再闹下去兴许不好收场了。」
我摇头。
这世上最了解刘瑛的,就是我。
当年正是刘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好演技,才害得我娘的死很快就被大而化小、小而化之,最终草草葬了息事宁人。
她骗不过我的,此刻哭爹喊娘不过是见我爹起了杀心想保下他们母子罢了。
阿娘啊,你可听见刘氏向你叩头认错啊?
若听得不清,我这就送她来见你。
我趁阿桐不注意,取走她手中的弓弩走入亮处,朝着那仍在哭诉的妇人喊了声:「刘瑛,我娘说她不原谅你。」
听到声音,围在前头的人群有所松动。
我抓住机会扣动扳机,短箭快又准,狠扎入刘瑛的心口。
「姜愿,你……」
她话未说完,只是怒目圆睁地看着我,直到倒地眼睛都还闭不上。
「姜愿,我娘和你阿姐当真都是你杀的?」
18
我对着我爹笑,笑得天真又无邪。
他震恸过头,怒发冲冠,笑得像哭,哭得像笑:「姜愿,你个孽障,我杀了你!」
然而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被一支从远处射来的箭弹落了手上的刀。
随后而来的一支有些偏,直射入他的右胸。
「广宁侯与赵少卿身为朝廷命官,无视天子,罔顾律法,不顾百姓安危私自火拼,造成伤亡,我等奉命捉拿,劝尔等束手就擒,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箭雨如同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射落在我们四周。
我顾不上谁在说话,但看见我爹倒在地上,一副还有救的样子,心头一阵暗喜。
喜那箭射偏了。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被我杀,少一个都不行。
趁身后乱作一团,我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双手握紧刀柄,朝着他的心口位置用力刺进去。
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了我最后一句:「孽障……」
一丝腥甜蹿入我口中,我盈盈笑起来:「你当年不该心软,该听祖母的话捂死我才对,后悔了吧?」
可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后悔。
血不断从我爹的心口涌出,他的眼瞳渐渐涣散,嘴里却在喃喃。
我凑上前:「说什么?」
「阿娴……」
「你有什么资格唤我娘的名字?」
我怒不可遏,扭转刀柄,耳根很快就清净了。
我抽出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想阿娘了,想得想要大哭一场,想要告诉她,娘啊,愿儿终于做成了。
可我哭不出,想尽了这辈子的悲惨事都哭不出一声。
因而我只能笑。
瘫坐地上的明尧已被这一幕幕吓得魂不附体,我对他说:「当年我也与你一般大,我不杀你,他日你若有能耐,就来找我报仇吧。」
身后缠斗一起的人越来越多。
赵府门前一个小小的空地,很快就弄得尸横遍野,血光冲天。
辜行说他要一个大乱特乱的局面,我给他造出来了。
乱起来,是为逼暗处的人跳脚。
我与辜行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逼疯一个心有魔障的人,更懂得如何制造事端来逼得他们一个个图穷匕见。
杀陈少安激起国公府对辜行的猜忌,痛失爱子的陈国公会在这时被惹怒得极度狂悖躁动。
我再利用我爹救子心切屡次找国公府出面寻人无果的末路心理,逼他杀赵慎。
我爹无恩无情,是能成大事的人,却唯有一处软肋,不攻就能自破。
他入了我的套,是走不出去的。
我来挑起这一纷乱,会让人猜想是源于后宅琐事。
原本看似不会关联到局势动荡的小插曲,在我的牵引和辜行的怂恿之下,扩大得难以收场。
一夜间,死了不少人。
广宁侯死得离奇,国公府的探子在前线拿了一手瓜回去与陈国公分享,陈国公还在翘着脖子看我爹笑话的时候,转身就被辜行的人摁住了。
乱中一切无序,又一切有因,都在辜行的预料当中。
很快,在暗处的下棋人会发现棋盘上突然缺少了一副白子。
19
阿桐骑着马儿从远处奔袭来,拦腰将我拖上马背,快速从赵府门前逃离。
有辜行的人在断后,无人挡我们的去路。
到了城中,我们看见各宫门连接的大道上列着许多官兵,手中火把照得夜如白昼。
马蹄噔噔作响来来去去,夹杂着兵器相碰撞的声音,一派风声鹤唳的景象。
「阿愿,我们该往哪走?」
阿桐虽然是走江湖的,但也没见过此等塌天的场面,问出这话时眼里有几分仓皇。
我掏出辜行给我的令牌递给阿桐:「你带着胡三他们出城,得加紧,过了今日辜行的令牌还管不管用都不清楚了。」
「那你呢?」
我抬头看着遥远的地方,那隐在夜色之中重重高耸的殿宇楼阁像一座座庞然大物,令人心生恐慌。
「我还有事未做完。」
「我与你一起。」
「你得走,若你不走,我会没有拼死也要活下去的动力。」
我从未见过阿桐对什么事动过情,可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动。
她接过令牌,说了句「那你小心」便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这……也走得太快了些。」
啐完我回头,丹青正在老树下等我,他手中拿着自己的刀,背上还背着一把。
那是我用来杀姜萸的刀。
「阿愿姑娘,随我来。」
我二话不说翻上丹青的马背,从他背上将我的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你家将军呢?」
「多亏阿愿姑娘相助,将军现在想必已经清理完四大营中潜藏的乱党贼子了。陈世子死后国公府不少人都向我们投诚,陈国公和姜侯前不久起了争执,将乱了,仗就不好打了。我们在李琮准备发动兵变的三日前就做完了这一切,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现在已经匆匆发兵,但明显仓促,暂不论结果,至少我们已经赢在了时间和士气上。」
「辜行在四大营,那若有紧急情况谁来支援宫城?」
「放心,将军自有安排。」
皇城中的几个广场上,皆列着整齐的兵马,一动不动宛如铜铸。
似乎连风也吹不进来,空气十分燥热,我的后背不觉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丹青把我放在凤寰宫门前,他也跟着下马来,端端地朝我行了个礼。
「阿愿姑娘,谢谢你留下。」
我摆摆手,故作轻松:「活过今晚再谢吧,活不过一切都白瞎。」
辜行做初一,我做十五,我与他谁也不欠谁。
我冷着脸,推开了宫门。
偌大的殿堂燃着沉水香,地上两座金鼎里头摞着坚冰,传递着丝丝清凉。
鹅黄的帐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走出,在她身后的榻上躺着个身着明黄袍的男子,正昏睡不醒。
一侧半跪着一个少年,转头问:「母妃,这是何人?」
妇人的峨眉间锁着淡淡忧愁,一开口却透着世家贵女的沉稳与从容:「是你舅舅叫来保护我们的人。」
20
若将整个皇城比作一个巨大的金盒子,那么辜行则用他所有的智慧和胆识为这个盒子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锁扣。
而我则是多出来那一道,看似不必要,实际也不怎么有必要的锁。
若叛军能冲开宫门,突破安华门与广安门上万数的大军,那就说明辜行败了。
我这般质疑的时候,辜行是这般回答:「你是我所见过最有能耐的女子,最后一刻,我希望是你陪在我阿姐身边。若绝境之中有一丝出路,你就带着他们逃,若没有生还的可能,我希望你能让他们不受辱,辜家人,死也要死得体面。」
我冷笑:「将军就不考虑我的死活?」
他浅笑:「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原本计划与姜侯同归于尽的,我委托于你,你不也能多活些时日?」
「心机。」
我白了他一眼,却莫名其妙眼眶发烫。
「阿姐」二字,每一次从辜行嘴里说出时都带着温度,我没有幸体会过这种情感,但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说动了。
辜家姐弟都是奇怪的人,不论何种境地都少不得那一杯茶。
眼下皇城内外血流成河,贵妃还有闲情邀我品茶,她说:「我劝过行之逃走,太医说他随时都有性命之危,我希望他剩下的日子能快乐些。」
辜行那傻子,脑子里一半装的是要维护正统江山,另一半装的是他阿姐。
骨子里的轴与我有两分相似。
贵妃又说:「世家的枷锁背在身上好累,有人羡慕我们生来就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却不知这些东西是拿自由与尊严去换的。但比起我们,普通的百姓过得更为艰难,像捆在磨盘上的驴子和马,日复一日累弯了腰,不过为了一口饭食,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叫苦呢?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出了错。」
贵妃说话的时候在瞧着帐子里头的十二皇子,而我在瞧着她:「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历史上也没有哪一个王朝是永恒不灭的,在兴起和倾覆里周而复始已然成为一种恒定的规律,这种恒定的规律里头或许因为帝王的昏庸和王朝的时运发生过倒退,但车轮总是在滚滚向前的,今人站在史书之外去看的话,变革总有血流,也总是会被拨乱反正,每一次潮起潮落王朝兴衰,都会有革新……」
说到此处,我发现贵妃在以一种奇怪甚至是震惊的眼神在看着我的时候,我赶紧止住话头,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日子总是会越来越好的,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大乱之下总有辜将军这样的忠义之士力挽狂澜,将来十二皇子登基再有您的辅佐,百姓的日子定能好起来。」
贵妃看我许久,忽然笑了,笑起来眼尾微挑,和辜行有几分相像。
她说:「难怪行之说你是这世上少有的独特女子,敢以薄弱之力和不公的命运抗争,你的做法和想法虽过于大胆,但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身在高位者若以自身之力探寻这世间法则,必要时还能挑战法则,哪怕只是一点绵薄之力,也总会在时光的长流中起到助推作用,就算自己无法看见,子孙后世也会受到庇荫。姜愿,你是在鼓励绝境中的本宫与皇儿?」
要不说文化是个好东西呢,既让自己下得来台,也让别人下得了台。
我只是想说不论是国还是家,一味折辱与压迫他人都是不可行的,以上欺下,以强凌弱等同于自己抹自己脖子,若朝堂、官场甚至世家、后宅只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大搞你骗我骗,你瞒我瞒的那一套,迟早都要完。
姜愿只有一个,但「王怨」会有千千万万个。
夜半时,打杀声已经离凤寰宫很近了,近得甚至能听清喊话的内容。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与娘娘!还有皇子殿下!」
内卫军组成人墙挡在凤寰宫门前,我与几个武婢握着兵器堵在门内。
那李琮果真不是吃素的,造反这事若成美名留青史,若不成那便是臭名昭后世,谁还不是粉身碎骨也要拼这一遭呢。
贵妃这时也有些维持不住身份了,抱着十二皇子嘤嘤哭起来:「不知你舅舅如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的心头也凉了凉,叛军都杀到了凤寰宫的话,或许辜行是先凉了。
我正思量时,一道血影瓢泼一样溅到大门上,随即打杀和惨叫声就掩盖了贵妃的声音。
我吩咐武婢们在我离开后一定要死守住门,然后回头对贵妃再嘱咐了一句:「娘娘,记得您方才说的,将来要教导新帝探寻有利于民的法则,必要时挑战法则,打破法则,福荫后世,若可以的话,给这世间的女子一份体面,让她们可以不被困于后宅,更不困于无望的婚姻,女子有了尊严地位,方能停止互相迫害的命运。」
贵妃仓皇地向我瞧来,一簇泪光从她眼里闪过去,她说:「本宫答应你。」
21
那日,我杀了许多人。
多到数不清,整个人都陷入麻痹,对方的刀枪戳在我身上竟也不觉得痛。
血光映在每一个人眼里,照得天是红的,高墙是红的,亭台楼阁统统都是红的。
一些叛军用准备好的木桩撞击凤寰宫的门,内卫军用身躯筑起肉墙,而我则用双手死死抓住门上的一对环扣。
一把红缨枪从背后穿透我的腰身。
痛感没来,极致的恼怒先一步占据了我的意志,我徒手抓住枪头,另一只手在身后握住枪柄,用蛮力把枪头从我身体里推了出去。
我痛得撕心裂肺地喊出来,脑中登时空白一片,似有一道白光把我劈得神魂出了窍。
我想起自己幼时离家,拖着病恹恹的身子手脚并用一步步攀上嶙峋的松华山。
寒风凛冽又或是日头高照,倾盆大雨又或是风雪漫天,疯子姜愿哭了无数次也没低过头。
自称「青天大老爷」,然而其实知道自己是疯魔与病态侵入骨髓的「坏人」。
而这一刻,坏人在做一件不算坏的事。
蜉蝣之志,如水投石。萤火之光,可聚其芒。石积为山,芒可成火。
石积为山,芒可成火。
火可燎原!
我使出蛮力,仅用无枪头的一端就捅破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彻底地耗尽了力气,瘫跪下去。
迷蒙中,我看见戳我一枪的人被一把刀猛地削飞了脑袋。
眼前的人马里忽然多出许多熟悉的身影,辜行、丹青、阿桐、胡三,还有……
「舅舅?!」
我一边吐血一边失声喊了出来。
我没看错,真是那多年不见的老东西,我知道是有救了,鼻子一酸心一松,腿也跟着不稳,背靠宫门滑坐下去。
十二皇子不知何时跑到宫门处,我听见他在里头急问:「可是本宫的舅舅来了?」
我的眼泪比血还流得凶:「殿下,是我家舅舅救我来了。」
辜行番外
1
景巳二十一年,皇上采纳了我提出的让京中大营与周边卫所人员交互轮值,以中央军带动地方驻军以此提升战备力的建议。
皇上特遣我从四大营中挑选精兵强将带到与京城相接的州县去。
雍州是我去的第一个地方。
雍州卫所的所头王奔我不太熟悉,但他的公子王抒云与我在儿时曾有过一段同吃同住的渊源。
因我的祖父与他的祖父有交情,五六年前王老带王抒云来京时就住在我府上。
我与抒云多年未见,但一点也不生疏,我俩以茶作酒,对月当歌,他谈这些年求学的经历,我谈从军的趣事。
那日我们在凉亭中聊到太阳落山,我提议由他带我拜会他父亲。
方一走到院中就见书房门口跪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着轻巧的骑装,腰间别着剑,一瞧就是跑江湖的。
而书房亮着灯,里头的人却不打算理睬。
我问抒云眼下是什么情况,抒云把我拉到一边,小声与我说:「行之,不如你还是明日再来,这几日我父亲被京中亲戚的事扰得烦心。」
我忽想起王家老爷子曾提起过有一女儿嫁到了京城,只是当时年纪小,细节并未听进去。
于是我问:「你们家在京中还有亲戚?为何从未听说你们在走动?」
「你有所不知,我那位姑母温顺老实却又是个实心眼的,错嫁了人后就与家中断了联络,三四年前曾写过书信给我父亲说想带着女儿回娘家,被我爹回信训斥了,哪知不久就听说姑母自戕了,我爹为此悔恨多年,也郁郁寡欢多年。姑母留下两个表妹,最小的那位表妹最为离经叛道又目无尊长,近来老是来信找我爹麻烦,还大言不惭地斥责起我爹来,常气得我爹整夜睡不好觉。」
我朝院中抬了抬下巴:「你所说与那女子有何关联?」
抒云把我拉得更远了些,语气压得更低:「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那个女子叫阿桐,十二岁时就杀了亲娘和继父,官府本要将她按律法处置,那时我姑母还未出阁,知道此事后便拉着我祖父找到县老爷面前,替这姑娘申冤出头,我们才知道这姑娘的亲娘和继父都不是人,是畜生!行之,你敢相信天底下有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继父玩弄的娘亲吗?」
抒云一边说,一边咬紧后槽牙:「后来听说我祖父与娘亲便真的将她保了下来,还给了她银钱,至于她这些年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反正前几日突然就回来了。」
「她跪着是在求什么?」
「她听说了京城的事,现在一股脑地想去京城找我那小表妹。」
「京城什么事?」
抒云凑近来:「行之,延昌伯你可知道?」
2
我在雍州停留了半月,与王奔逐渐熟悉起来。
论官职我比他高些,但与他比起来,我只能算「新兵蛋子」,所以我对他很是尊敬,时不时地拉着他探讨兵法,空闲时还请他来指点我排兵布阵时的不妥之处。
抒云看得咋舌:「行之,还得是你啊,我爹是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脾气,所以这么多年还守着雍州,京城偶有官员来视察也没见他给过好脸色,更不说像你这般年轻的。可他在我面前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笑了笑,亮出藏在身后的酒坛子,在空中抛了两下:「行军打仗的男人之间没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若有,就再一顿,再再一顿。」
王奔是性情中人,酒到动情处,经我问询起他家中旧事时,竟伤心地抽泣起来。
不惑之年的男人,满目沧桑,满脸粗犷的络腮胡子,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妹妹王娴的死虽怨不得他,但当年没有察觉出王娴字里行间的心寒与绝望,错摆出「家长」的架子一味地斥责回去,让他多年来从未真的原谅过自己。
而王娴的女儿更是深陷进母亲屈死的仇恨中,他作为舅舅,既觉愧对妹妹,对外甥女要报仇的诉求又不能做到全然不理,当听到那小丫头声声喊着要杀人时,上过战场的他竟也莫名地觉得悸动与渴望。
普天下再没有比手刃仇人更大快人心的事了。
可真当那丫头不顾一切去做了的时候,王奔又懊悔不已。
经我开解,他拿出前不久抒云表妹写来的信,一面抹泪一面与我说:「这丫头现在找我要人,说她还要练武,我哪敢再给她人,她是真敢杀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手段,阿娴若是知晓我这么纵容她,只怕是会更加怨我。行之小兄弟,可我妹妹不能白死,是不是?」
「是。」
「不,我不能再惯着那丫头。」
「依我看,若王大人这时候不支持她,只怕她病急乱投医更走不到正道上,将来惹下捅破天的祸事将更难收场,甚至还会祸连到王家,王大人更无法向亡故的妹妹交代了。」
「我正是担心如此,那丫头比阿娴还要实心眼,阿娴的死给她打击太大,我当日鼓舞她就是怕她撑不过来。眼下是撑过来了,我却有些摁不住她。行之小兄弟,你头脑活泛,你给叔出出主意呢?」
「给她吧,我指的是阿桐,她娘亲于阿桐有恩,这样的人不会害她,也不会带坏了她。」
后来王奔酒醒起来后悔时,阿桐已经拿着令牌和他酒后写下的复信出了雍州。
王奔站在门边,脸白了又白,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此时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抒云问我:「行之,我让阿桐督促那丫头多打坐多静心没错吧?」
我笑了:「没错,好得很。」
抒云叹气一阵,又发起怒来:「那疯丫头还放出豪言要割我的肉呢,我理她作甚?!」
我走在前头笑而不语,抒云追上来,大惊小怪地嚷开:「行之,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虽然我俩的祖父曾开过玩笑说要给我们两家定亲,可我是个男儿,那是万万不可以的。我姑母所生的两个妹妹,你回京时若有缘遇上,一定要离我那小表妹远些,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么一日,记得选阿萸,茱萸的萸,可千万记住!」
我停下脚步,明知故问:「那小表妹叫什么?」
「姜……姜愿。」
「如何写?」
「愿景的愿,我姑母生她后来信说,她这小女儿生得玲珑,取名为『愿』,寓意为她对世间美好的愿景,应是这么回事。行之,你问这干嘛?!」
「就问问,能干嘛?」
3
阿愿,是个好名字。
第二次见面,她眸色冷峻地告诉我她叫王怨。
我知道她又去杀了人,因为我在她鞋底沾的泥上看见了血迹。
那个时候我刚从宫里出来。
近来圣上头疼的病症越发严重,他突然召见我,我预感是想与我商量立储之事。
寝殿里用来点香的炉鼎中燃着一股独特的奇香,香味渐散时突有一抹绿影朝着圣上飞扑去。
我迅速挡在圣上前头,拔刀斩断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黏稠的绿色液体喷溅到我的靴子上。
我望着地上断作两截的虫尸,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护驾!」
金鼎中仍有虫子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我吩咐内卫军护着圣上先撤离,然后取了火把来扔进金鼎中,里头立刻传来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类似婴孩儿啼哭的声音。
我认出那是蛊,然而蛊只有黔地的苗人才有,苗人与汉人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我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须得全城戒严。
圣上用最快的速度作了决断,封锁消息的同时还下令关闭各城门。
在事情未查清前不能走漏有人想利用巫蛊弑君的事,所以我告诉手下,京中有刺客,还是西域人。
我率队出宫时,已经发现自己中了蛊毒,手背上的虫眼开始溃烂红肿,应是火燃起来时蛊虫不堪高温乱飞的时候不小心被咬伤的。
后来与姜愿说话时,我的头在疼,浑身血液都往颅顶冲去,连她离开时的背影都看不清。
太医为我刮骨疗伤的时候,我痛得数度昏厥,隔着纱帘我听见太医战战兢兢地向圣上和我阿姐禀报:「微臣从未见过如此邪性的毒,即使刮骨剔肉也未能完全涤除,辜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阿姐是不爱哭的女子,听到这话顾不上贵妃的仪态,瘫软在榻边号啕大哭起来:「皇上,您一定要救救行之,他,他还年轻,甚至没有娶妻……」
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活过来的,迷迷糊糊做着些零零碎碎的梦,时而高热,时而又如坠冰窖,时而觉得蛊虫还在我身体里疯狂啃咬着我的血肉。
我梦见祖父过世后年幼的自己与阿姐被叔伯们围在中央,欲以代养为名瓜分双亲留下的家产,又梦见阿姐与她喜欢的男子被伯父硬生生拆散,伯父为维系并加固自己在官场的地位,欲将她送进宫嫁给年长她二十岁的天子。
为了进一步打消阿姐反抗的念头,他们暗害了那个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书生。
幸好我发现得及时,才将阿姐从上吊的绳索上抱下来。
后来我参军,见了血杀过了人,我潜回京中割了伯父的脑袋。
临了时他目眦欲裂地斥我置整个辜家的兴衰于不顾。
我告诉他,家族兴衰在人事,更在天命,退一万步说,可以在辜家每一个男人的肩上,都不会是在女子身上,谁拿我阿姐一生的幸福去换荣华富贵,我必让他有命做,没命享受。
我梦见松林的溪边,我与姜愿一人提着一个脑袋,冷冷对望。
我后来才听说京城一度盛传姜家的老夫人被山贼割了脑袋。
溪水里映着我与姜愿的影子,仇恨与鲜血浸在她稚嫩的眼底,风吹来水面波光粼粼,我们的影子好像融在了一起。
我撑过来了,但太医说今后不能再打仗,将来能活多长,能活成什么样都是未知。
我恳请皇上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任他在民间发酵,经众口相传,传得越广越好。
有人想害皇上不成,隆恩殿从此防守更严,苍蝇也飞不进来。
我将后背暴露于人,由我来做诱饵。
4
抒云当日一句戏言竟真的在多年后成了真,我与姜家莫名其妙有了婚约。
只不过不是他的小表妹。
我为此不高兴了好一阵,后来姜愿帮我将人杀了,我又暗自欢喜了好一阵。
苗人与汉人历来楚河汉界,互不干扰,但听说前些日子京城的潇湘阁出现过一帮苗人,而潇湘阁是陈少安寻花问柳时常去的地方。
据我所知这位国公府小世子并不真的如在外界的名声那样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纨绔,他与李琮走得很近。
所以即便姜愿不说,我也会先杀陈少安。
只是在知道陈少安掌握了些姜愿的把柄,并拿出来威胁她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姜愿就像疯长在野外的花儿,连我都不舍得去叨扰,胆敢沾惹她的人都该死。
所以陈少安比我预计的死得还要快。
但姜愿并不让我失望,我提前发动了计划,她随后将这盘棋上看似不相关、实际又相勾连的各颗棋子微妙地串联起来,严丝合缝地催生出激烈的矛盾。
最后的行动前,她问:「将军就不考虑我的死活?」
我回答考虑过,我比她所知道的考虑得更多。
我知道靠仇恨而活的人,最渴望的是报仇雪恨的一刻,最怕的也是报仇雪恨的一刻。
姜愿对她母亲的执念,是经年累月的恨意催生出来的,她不但恨害死母亲的凶手,还恨着没能救回母亲的自己。
恨意是一把双刃剑,让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论遇上多大的阻碍和麻烦都不会被打倒。
但报完仇了却牵挂的那一刻,我怕她会放弃自己。
所以我请她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她想了想,问我:「将军,你是说如果你赢了,朝廷清扫了叛党,未来储君必然是十二皇子,你的阿姐将来会当上太后,你将是……国舅爷?」
我笑了,不知如何与她解释政治上复杂的前因后果,我回答她:「可以这么说。」
「我能与贵妃娘娘和十二皇子说上几句话?」
我点头:「你是我推举的人,我阿姐不会防备于你,你想说什么直接与她讲就好。」
她低垂的眉眼像微开的铃兰,明显地亮了一下,随后便答应了下来。
我抱起双臂做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你想与我阿姐说什么?不妨先与我说说?」
她连连摆头,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我却看得出她内心里一定是在翻涌着什么。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又问:「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天下太平时,你能不能劝谏天子让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能进学堂读书?我知道让女子像男子一样靠读书出人头地是妄想,但至少让她们受些教育,一定是有用的教育,别是三从四德。最好是能废止了那些让男子握在手里随意用来践踏女子的法度,希望女子不再是生来就要为家中弟兄让路的牺牲品,十二三岁早早嫁了人,从此围着灶台洗衣做饭侍奉公婆,生不了孩子是错,生不了男丁是错上加错,夫君纳妾了世人不怪男子,只会怪她不懂得温顺,夫君考不了功名会怪她不贤惠,若不幸被休一生都要受人指摘,连娘家也容不下,无数枷锁重担压下来,剥皮削肉,无几人能生还。这世道的女子,还是太苦了些。」
姜愿说这一番话时神态娴静,似并无什么波澜。
她自幼多灾多难,比任何人都淡漠沉静也属正常。
可我细看才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我点头:「我向你保证,辜某在的一日将竭力辅佐新君,革除家宅后院对待女子不公甚至是苛刻的风气。女子靠读书出人头地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但也并非绝不能实现,你我所做之事哪怕只在史册之上留下零星印记,后世总会有人循着微弱的光芒取下火种照亮蒙尘万物,说不准将来女子不但能读书,还能入仕为官,我们虽看不见,但不代表那一天不会到来。」
姜愿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凤寰宫门前,满身是血的姜愿在我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摸着她的脸,小声唤她:「阿愿,我们赢了,你期盼的日子就要来了,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呐。」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动了一下,一口血喷在我的领口上,虚弱地撩了撩眼皮:「将军……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下……」
5
姜愿伤在左腹,是一道贯穿伤,太医止血缝合花了几个时辰。
我阿姐抹着眼泪从她暂住的殿室出来,我已在殿外快将自己站成了石像。
阿姐说:「行之,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将自己弄得像她一样满身都是伤的,你是没瞧见,她身上有几处骨头都变形了,太医说是长时间超出身体极限盲目加负荷练武所致。再有,我也是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一般练出来一身的腱子肉,石头一样硬,捏也捏不动。」
我苦笑两声,不知该说什么。
阿姐继续埋怨:「那广宁侯府是什么地狱,可怜了阿愿这么好的姑娘被逼成了这般,她娘亲若泉下有知该多心疼。」
「不,她娘亲若知道她那样厉害,应该是欣慰的。」我转过身,望着庭院之中雨后清明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世间并不是毫无寄望的,不论多大的风霜雨雪,过几日总会清明。
「天底下所有的问题都不该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是以每个人心中的愿景也不相同,她娘亲原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不步她的老路,能将命途掌握在自己手里,纵使阿愿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这愿景显然是实现了的。」
阿姐又问:「行之,那你呢?」
「我和太医院商量过十日之后再行一次刮骨剔肉之术,以后每隔两月一次,只看如此能不能将蛊毒在我体内清除干净,若成,我也不至于是个命短的。」
阿姐听后又开始抹眼泪:「刮骨剔肉,一次都痛得死人,你还要再受几次?」
我微侧身,望了一眼身后关上的门:「我曾想过认命,突然又不想了。」
我行完刮骨之术,整个人像被剥离了神魂,接连昏睡了好久。
一次睁眼,发现床头坐着姜愿,正偏着脑袋瞧我,不知瞧了多久。
她的身子果然比许多男子都瓷实,受了如此重的伤不到一个月竟就自己走到我府中来。
她说:「将军,我一度怀疑你命不久矣的传闻是有意混淆视听,为了引蛇出洞呢,没想到是真的。」
我坐起身,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不见担忧,不见伤悲,唯带着一丝惋惜。
她又说:「将军若是死了,以后我万一走到京城来都没人请我喝茶了。」
「你要去哪?」
「我和阿桐打算走了,这京城龙潭虎穴也不是我们待的地儿,去哪还没想好,约莫是先去池田村参加完胡三与月竹的婚宴,再去雍州把我舅舅好好骂一顿,然后再天南海北随遇而安吧。王奔那老东西竟不等我伤好就走了,我醒来后人影都没瞧见,就留了一封信给我。」
我发现姜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圆圆的杏眼里有了光,说话的语气也多了神采。
「信上写的什么?」
她有些不耐,拿出信纸递给我,我摊开瞧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仇既报,吾以汝为傲,后常以书信联络,不必相见,只需挂念。」
姜愿把信纸从我手里夺回去,有些恼:「将军与我家舅舅一早就认识?」
「你说呢,我是掌管京畿驻军的骁骑将军,你舅舅在雍州的卫所属我管辖,自然是认识。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提早就给临近京城州县的卫所下了调兵令,圣上论功行赏时还准备给王奔大人提职呢,可他万千推辞不愿留在京城,才放他又回了雍州。」
「这倒像他的脾气。」她想了想又问,「我有一个表哥名叫王抒云,小名满哥儿,将军可认识?」
「数面之交,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像在自说自话,「应是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来说:「将军,你答应过我的事,可要做到。」
我点头:「届时你可要回来当面谢我。」
她回眸朝我一笑,灿若星辰,我当她是答应了。
姜愿离京的时候,我本欲亲自驾马护送她们出城十里,但她以不愿为人增添负累为由婉拒了,因而我只送到了城门口。
城门下,她郑重地朝我握拳一拜:「将军不必再送,有缘自会相见。」
「将来找到地方落脚,记得捎封信来,我若得闲的时候来找你一同品茶。」
她眉头轻挑:「将军还是好好养伤吧,养好伤之前我是不会来信叨扰你的。」
「这东西可不可以送我?」
我指了指她腰间那把精巧的匕首上缀着的穗,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迟疑地取下来递给了我。
接着她翻身上马,驾马狂奔时也没有任何迟疑。
我遥望那抹红色消失在长天尽头,才想起问丹青可有把准备的东西放进她的包袱里头。
「将军放心,您的令牌、解百毒的丹药还有银两都趁阿愿姑娘不注意悄悄装上了。」
「好,甚好。」
我不自觉地叹出一口气,发现时自己都惊了惊,赶紧道:「打道回府吧。」
丹青一面牵马过来,一面小声嘟囔:「将军,阿愿姑娘是不是没有心?您对她的好她是一点也看不懂?」
我瞪了丹青一眼,丹青立马将自己的嘴捂起来。
「让她自在去吧,留也留不住的。」
上马前,我又朝身后瞧了一眼,昨夜秋雨过后前头的路潮湿泥泞,秋风扫下的落叶细碎地铺满地。
多少年人和事,风尘滚滚来来去去,不留踪影。
唯我的心被一个惊鸿客打扰过,一直波光粼粼,回不到平静时。
我是名利场里的一个俗人,姜愿却是自在的风。
愿她从此独立天地间,苍然鹏翼,傲然笑人世。
良辰好景,思君朝与暮,会有相逢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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